第一卷 1、湿漉漉的老鼠(1/2)
老鼠躲在洞穴里。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空气中有一种带着些许湿气的泥土味道。
老鼠慎重地慢慢往前走,洞内很狭窄,只有可以让他勉强通过的宽度,而且一片漆黑,完全没有光线。
他觉得很安心,他很喜欢黑暗狭窄的地方,因为企图捕捉他的大型动物无法踏进这样的地方。
短暂的安稳与放心。
虽然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是他并不在意。疼痛对他而言并不是问题,伤脑筋的是出血量。
伤口并不深,只削掉了肩膀上少量的肉,血液早就应该开始凝固,伤口也该合起来了才对。
可是,伤口……
还有那诗诗的温热感,血还在流
——那些人在弹头上涂了抗凝血剂。
老鼠咬紧下唇。
给我止血剂,我不奢求太多,凝血酶或是铝盐什么都好,或者至少给我干净的水清洗伤口。
脚步变的沉重,开始头晕了。
——这下不妙。
也许是失血性贫血。
如果真的是,那就危险了,马上就会无法动弹了。
——算了,这样也好。
体内有个声音这么说。
被困在充满污浊秽气的黑暗中动弹不得,也许是一件好事。
慢慢地沉睡,沉睡的延长是安乐的死亡。
应该不怎么痛苦,只是会有点冷吧。
不!我想的太天真了!
血压降低、呼吸困难、身体麻痹……
不可能不痛苦。
——好困。
好困,好冷,好痛,走不动了。
只要稍微忍耐痛苦就好,不要再挣扎地想站起来了,就这样安静待在这里吧。
后面有追兵,但绝对没有救兵,没有人会来救我。
没希望了!
就蹲在这里,任由自己沉睡,就放弃了吧!
手扶着墙壁,往前迈开脚步。
老鼠苦笑着。
肉体顽强抵抗着放弃的声音。
真是伤脑筋。
——再一小时。不,再三十分钟吧。
在这样的状态下,身体只能再动三十分钟,在这之前必须想办法止血,并且找休息的地方,这是想要活下去的最低条件。
空气动了,眼前的黑暗稍微亮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从横向的黑暗狭窄洞穴,走到被白色水泥墙包围的空旷处。
老鼠知道那里在十几年前,是一直使用到二十世纪结束的下水道的一部分。
跟地面上的建筑物对照起来,NO.6是一个地下设备不完善的都市,地底下到处留着上一世纪的老旧设备。
对老鼠而言,这样的环境再完美不过了。
他闭上眼睛,回想从计算机叫出来的NO.6地图。
这条地下水道应该是废弃路线K0210。
如果没记错的话,下水到应该会延伸到高级住宅区『克洛诺斯』附近,不过也有可能在中途就遇到死路。
既然已经决定活下去,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空气动了。
不是刚才那种不流畅的湿气,而是富含水分的新鲜空气在流动。
对了,地面上刚下过一场激烈的大雨。
没错,这里的确通往外面的世界。
老鼠吸了一口气,闻了闻与水的味道。
二○一三年九月七日是我的十二岁生日.
这天,一个礼拜前出现在北太平洋西南部热带水域上的热带低气压,也就是俗称『台风』的势力增强,往北移动,直接冲击到我们居住的城市NO.6。
没有比这个更棒的生日礼物了,我好兴奋。
才傍晚四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昏暗,强风摇晃着庭院里的树木,树叶不断散落。
这种沙沙作响的声音真美妙,总是一片宁静、鲜少发出巨大声响的住宅区里,气氛完全变了。
我母亲喜欢杂木比花卉还多,庭院里到处都是桃山树、山茶树、枫叶之类的树木,简直就像是一做杂木林。
因此,今天的情况非常壮观,每棵树都发出了怒吼,被吹落的树叶、树枝撞上窗户的玻璃,贴在上面,又被风吹走,连风也不断拍打着窗户。
我好想打开窗户,因为风势再怎么强烈,自然风也不可能打破强化玻璃。
在环境管理系统运作的房子里,温度及湿度都受到控制,完全没有变化,所以我想打开窗户,让不同于平常的空气和风雨打进屋里来。
『紫苑。』
对讲机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不可以打开窗户。』
『我不会。』
『那就好……你知道吗?听说西区的低洼地带已经淹水了,情况很糟糕呢。』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没有糟糕的感觉。
NO.6的外侧分为东、西、南、北四区。
东区和南区大部分是农耕地及牧草地,负责NO.6所需的百分之六十的各种植物性食材,以及百分之五十的各种动物性食材。
北区则是阔叶森林和山区,是由中央管理委员会管理的完整保护区域。
没有委员会的许可,一般人禁止进入北区,不过也不会有人想去完全未经人工整理的天然森林吧。
市中央有超过市面积六分之一的巨大森林公园,可以欣赏到不同季节的大自然景色,也可以接触到上百种的小动物及昆虫。
公园里的大自然充分满足了大部分的市民,但是我不怎么喜欢。
我讨厌耸立在公园正中央的市政府大楼,那是一栋地下五层、地上十层的巨蛋型建筑物。
在没有高楼建筑的NO.6里,市政府大楼算是很高的建筑物了。或许算不上耸立吧,只是他带有一股让人讨厌的压迫感。
由于它的外观是白色圆形,所以也有人叫它『月亮的露珠』,但我总是联想到皮肤上的水泡,就像是从是中央冒出来的水泡一样。
环绕市政府大楼的是市立医院及警局,中间有像是玻璃水管的走廊连接。
这些建筑物的周围是绿色森林,一直连接到被市民们视为最佳休闲场所的森林公园。
生存在公园里的动、植物都受到严格的管理,什么时候在哪里,开什么花、结什么果,还有栖息在这里的小动物,全都受到掌控。
市民可以从政府的服务系统中,得知最适合观察欣赏的场所和时期,真是既顺从又优良的大自然啊!
但是今天一定会失控吧,因为台风来了啊!
我打开窗户,风雨全都吹进来了。
好久没听到狂风怒吼的声音了,我张开双手大叫,在激烈的风雨声中没有人会听到我大声狂吼着没有意义的话语。
雨滴飞进喉咙深处。
如果脱掉全身衣服冲进雨中,不知道会有多舒畅。
我想像自己裸身奔跑在暴风雨中的样子,一定会被认为精神有问题吧!
只是,这实在是难以压抑的诱惑。
我再度张开嘴巴,吸了口雨水。
我想压抑这种奇怪的冲动,我害怕存在于自己内体的东西,有时候,一种粗暴的狂乱情感会袭击我。
去破坏吧。
尽情地破坏吧。
破坏什么?
一切。
一切?
突然响起一阵电子声响。
是室内环境恶化的警告声,如果不理它的话,窗户会自动关上锁好,室内会开始除湿并调节温度,被雨淋湿的部分,包括我,都会马上干掉吧。
我拉上窗帘擦擦被雨水淋湿的脸,然后走向门附近,准备关掉环境管理系统。
当时,如果我乖乖听从警告声的话……
我有时候会这么想。
当时,如果我选择关上窗户,留在适度干燥的舒适室内,我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
并不是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就因为二○一三年九月七日的台风天,我偶然打开了窗户,就改变了这一个受到严密管理营运的世界,这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虽然我不信教,但我的内心里有时候还是会深刻感受到神的力量。
我关掉电源,警告声停了,屋内突然恢复寂静。
嘻。
背后突然响起轻微的笑声。
我反射性地回头,被吓得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有一个全身湿淋淋的少年站在那里。
不过,我是在过了一阵子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名少年。
那家伙有一头及肩长发,小小的脸几乎被头发盖住了,露在短袖T恤外的双臂和脖子也非常细。
我无法判断他是男是女,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年轻人,还是有点年纪了。
最重要的是,我的眼睛和意识都被那家伙左肩上一团红色的污垢吸引住了,根本无法思考别的事情。
那是血的颜色。
我第一次看到流着那么多血的人类。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手伸向那家伙。
但是,刹那间,入侵者的身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冲击。
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向墙壁,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冷冰冰的五只手指正用力地掐住我的脖子。
『不准动!』
那家伙开口了。
他长的比我矮,于是被勒住脖子、头顶在半空高的我,被逼得从上而下俯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灰色的眼眸,是我从没看过的颜色。
他的手指掐着我的脖子,我不认为他有很大的力气,但我却完全无法动弹,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情。
『原来如此。』
我勉强发出声音。
『你很习惯做这种事嘛!』
灰色的眼眸连眨都不眨一下,毫无动静的眼睛无同风平浪静的海面,丝毫不起涟漪。
我看不到威吓、看不到恐惧,也看不到杀意,真的是一双很宁静的眼睛,连我自己本身的动摇也渐渐平稳下来。
『我帮你包扎伤口吧。』
我抿了一下嘴唇,对他这么说。
『你受伤了吧?我帮你包扎伤口。』
在入侵者的眼眸里我看到了自己,有种似乎会被吸进去的感觉。
我低头错开他的视线,缓慢地重复相同的话。
『我帮你包扎伤口,你必须要止血。替——你——包——扎——伤——口,听得懂我说的话吧?』
掐着我脖子的力量稍微放松了些。
『紫苑。』
此时,对讲机里传出了母亲的声音。
『你是不是打开窗户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怕,不会有问题的,我可以用正常的声调回答母亲。
『窗户?……啊!对,我把窗户打开了。』
『不行哦,会感冒。』
『知道了。』
母亲突然笑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就十二岁了耶,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我知道了啦。对了,妈……』
『什么事?』
『我在写报告,暂时不要吵我。』
『报告?你不是才刚收到特别课程的入学通知吗?』
『呃……我有很多课题要做……』
『是吗……不要太辛苦了,晚餐记得下来吃。』
这时,冰冷的手指离开了我的脖子,身体也能自由活动了。
我伸手启动环境管理系统,但是让异物探索系统仍然保持OFF的状态。
如果我启动了异物探索系统,不法入侵者就会被视为异物,系统也会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虽然只要确认是NO.6的正规住户,是有登记的居民,那么就算有其它人在房间里,探索系统也不会有反应,不会将房间里的人视为义务而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但是,我不认为这个全身湿答答的入侵者会是有登记的正规居民。
窗户关上,房间内开始暖和了起来。
有着灰色眼睛的入侵者跌坐在地板上,无力地靠着床。
我拿出急救箱,先替他测量了脉搏,然后剪开他的衬衫,打算替他清洗伤口。
『这是……』
我看傻了眼,那是我不曾看过的伤口形状,肩膀上的肉被挖出一条浅浅的沟状。
『枪伤?』
『嗯。』
他很干脆地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子弹划过了我的肩膀。你们的专门用语该怎么说?掠过性枪伤?』
『我不是专家,还是个学生。』
『特别课程的学生吗?』
『下个月开始。』
『哟,真厉害,IQ很高嘛。』
他的语调里带着些许揶揄的口吻。
我擡起头来,视线转而从伤口望向他。
『你在讽刺我吗?』
『讽刺?面对要帮我疗伤的人?怎么可能!对了,你主修什么?』
我回答他『生态学。』
我才刚得到生态学特别课程的入学许可,威然生态学和治疗枪伤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是我的初体验,让我感到有点兴奋。
首先该怎么做呢?消毒、止血……对了,必须要先止血才行。
『你要做什么?』
他看我从消毒箱里拿出针筒,有点吃惊。
『局部麻醉,好了,开始啰。』
『开始啰?等一下!你给我打麻醉药做什么?』
『缝。』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时候的我,脸上带着非常兴奋的笑容。
『缝!你只会这么原始的治疗方法吗?』
『这里并不是拥有最新设备的医院,而且,枪伤本身不就很原始吗?』
市内的犯罪率几近于零,治安非常好,一般市民是不可能拥有枪枝的,如果有例外的话,也只可能是猎枪。
NO.6每年有两次的狩猎解禁期,爱好狩猎的人会背着传统的枪枝进入北边的山区。
母亲很讨厌那些人,她说无法理解借由枪杀动物得到快感的人的神经。
不光是母亲,政府定期举办的舆论调查里,百分之七十的市民也对娱乐性的狩猎感到不舒服。
被枪伤的无辜动物实在太可怜了,这太残酷,太过分了……
但是,现在在我眼前流着血的,并不是狐狸,也不视野鹿,而是活生生的人。
『难以置信。』
我喃喃自语地说。
『什么东西?』
『居然对人开枪……该不会是狩猎俱乐部的人误伤到你吧?』
那家伙微微地抖动嘴角。笑了。
『狩猎俱乐部,类似吧,但不是误伤。』
『知道是人类还对你开枪?这不是犯罪行为吗?』
『是吗?只不过是把狩猎的对象从狐狸换成人类罢了。狩猎人类,应该不算是犯罪吧。』
『什么意思?』
『也就是有人专门狩猎人类,也有人专门被人狩猎的意思。』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我猜也是,不过你不需要懂啊。倒是你,真的要替我打针吗?没有喷的液体麻醉剂吗?』
『我很想打一次针看看啊。』
消毒后,我分三次将麻醉剂打进伤口附近。
虽然因为紧张,手有点颤抖,不过总算是顺利完成了这项工作。
『伤口马上就会麻痹了,接下来……』
『你要开始缝了。』
『对。』
『你有缝合的经验吗?』
『怎么可能会有,我又不是医学院的学生,但是基本的缝合血管的知识我还有,我在录像带上看过。』
『知识啊。』
那家伙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从正面凝视我的脸。
没有血气的薄薄嘴唇、凹陷的脸颊、惨白干枯的皮肤,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正常生活的人该有的脸庞,真的就像是一个被逼到无路可退、疲惫不堪的猎物。
可是,只有眼神不一样,虽然毫无表情,但我却能够感受到他生气勃勃的跃动力,这就是所谓的生命吗?
这个时候的我,还不认识任何一个会给我这种印象的人,而这样的一双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我。
『你这个人真奇怪。』
『为什么?』
『你连我的名字都没问。』
『对哦,不过我也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啊,彼此彼此啦。』
『紫苑,对吗?花的名字?』
『对,因为我母亲喜欢杂木和野花。你呢?』
『老鼠。』
『啊?』
『我的名字。』
『老鼠……不太像。』
『不像?』
这样的眼睛不像是老鼠的眼睛。你的眼睛鲜艳多了,就像是夜空即将天明前的那种颜色……
我脸红了,像个三流诗人一样的思绪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我故意大声地说:『好了,开始缝合了。』
我脑海里浮现缝合血管的基本操作进程。
先在两、三个地方设下固定线,然后以这些为支撑线,进行连续缝合……
进行连续缝合的时候,必须要心思缜密……
我的手在发抖。
老鼠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我发抖的手。
虽然我很紧张,但是也有点兴奋,因为我在实践只在录像带中看到过的知识,非常爽快的一种兴奋。
缝合好了,我用干净的纱布压住伤口,汗水从额头落下。
『很优秀嘛。』
老鼠的头上也冒出些许汗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