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1 敲响警钟(1/2)
台版 转自 桜羽@轻之国度
世界的秩序干脆就翻天覆地毁了吧!
——敲响警钟吧!
风呀,呼啸吧!
毁灭呀,来吧!
我们至少要身穿盔甲,死在战场上。
(《马克白》/第五幕,第五景。)
我喜欢你,紫苑,我比谁都要喜欢你。
透明的圆柱里飘浮着脑。
人类的脑。
有几颗呢?十、二十、三十……应该有超过五十颗。
圆柱的底部似乎有光源,让整体看起来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这是不曾看过的光景。
整齐、空无一物、干净,地板光滑没有一丝污渍,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味道,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比过去看过的任何情境与风景都还要令人心生畏惧。
这里听不到任何哭喊声、悲鸣和呻吟,没有尸体、血流满地,也没有苦闷扭曲的脸。然而,眼前的光景却比在那个地底下牢牢印在这双眼睛里的地狱景象,还要让人觉得不吉祥。
沙布就站在那个令人毛骨悚然、不祥的景象当中。
「沙布……」
紫苑想要冲过去,脚步却踉跄了一下,往地上跪了下去。
他的脚使不出力来,心脏剧烈加速,受伤、流血、疲惫不堪的肉体发出悲鸣。
已经无法再前进了!
擡起头,汗水滴落,划过脸颊流进嘴里。
沙布沉默站在那里凝视着紫苑。
她一点都没变,头发的长度、体型,还有勇敢凝视紫苑的眼神,全都没有任何改变。
NO.6,下城,他们在那个车站内匆忙道别。
依旧是当天那个模样的沙布就站在眼前,并没有消瘦,也没有哪里受伤的样子。
「沙布……原来你平安无事。」
没事,她没事,她还平安地活着,活着与我重逢。
我喜欢你,紫苑,我比谁都要喜欢你。
从ID卡传过来的表白,通过冷冰冰的高科技仪器传达出她身为人类最赤裸裸的心情。
那个声音再次苏醒。
「紫苑,你来找我了。」是沙布的声音。
以少女而言,她的声音稍微低沉,总是凛冽充满张力。好怀念。
紫苑心情激动,心好像被勒住一样。
啊,好怀念啊!
沙布,我们隔了好远好远,彷佛已经有一世纪不见了。
「我一直很相信,你一定会来找我……」
沙布微笑。微笑的脸庞突然扭曲,变成边笑、边哭的表情。
「我一直在等你,我除了等你无计可施,我只能在这里等着你……」
「嗯。」
紫苑挺起上半身,深深叹了口气。
「我应该要早点来的……对不起,沙布。」
沙布摇摇头。
接着歪了歪脖子,眨了眨眼,眼眸里闪过些许困惑。
「紫苑,你的头发……」
「什么?啊……这个发色吗?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再找机会好好讲给你听。」
我会把跟你分开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你,我有好多事情想说给你听,有好多要跟你分享,多到一整晚都讲不完。
「你一定经历了我连想像都无法想像的……可怕的事情,能来到这里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啊,可是你还是来了。我……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谢谢你,紫苑,真的很谢谢你!」
「讲得跟遗言似的。」
站在紫苑身旁的老鼠喃喃地说。
并不冷淡,只是不带感情、没有起伏的声音。
沙布对轻声的呢喃有了反应,她的眼眸缓缓移动,望向老鼠说:
「你,就是老鼠……」
「是啊。」
「幸会了,我一直很想见见你,很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罗。平常我的外表会比较好看,今天很抱歉,不该是这个模样出现在小姐面前,只是我没时间洗把脸,也没时间换件衣服,还请见谅。」
老鼠也是一直望着沙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
「沙布,我有事想问你。」
「好……」
「是你操控中央电脑,把我们引导到这里来的吗?」
沙布没有回答。刹那间,一片静默。
紫苑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擡头看着老鼠。
沙布操控这个设施的电脑?
怎么可能,沙布不可能做得到。
紫苑吞下差点脱口而出这些话。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老鼠灰色的眼眸微微往旁边移动。
「对,只有这个可能性。」
精准说出紫苑内心的话之后,老鼠还是一副不带任何感情的口吻继续说:
「你不是说过吗?有人在呼唤我们,因为那个人的关系,我们才能来到这里,嗯,虽然这也不是一个什么好玩的地方就是了。先不说这个,在监狱内部迎接我们的使者,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选了吧?」
紫苑只得点头称是,因为他自己本身也一直感应到沙布的呼唤,在那个声音的催促、导引下,才能走到这里。
但是,如果是那样,就表示沙布跟电脑系统的中枢有关联。
怎么做?用什么方法才可能做到那种事?
「紫苑。」
老鼠面无表情地动了动嘴唇,呼唤紫苑的名字。
「你还要坐在那里多久?我想你坐再久,也不会有人端咖啡给你。」
「啊……」
是啊,我在做什么,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了,跪坐在这里干什么。
他双脚用力,站了起来,脚步蹒跚,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
老鼠没有要伸手扶他的意思,紫苑也没有要依赖老鼠的打算。
他们都同样受伤,同样消耗体力,流出来的血的量也一样……
不,老鼠应该比他严重许多。
不能依赖老鼠,如果需要依靠老鼠才能费力站起来的话,那么要踏出下一步就更困难了。
所以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这样才能靠自己的力量继续走下去。
沙布凝视着他。她双手用力交握,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伫立在一旁。
「不是我。」
沙布突然出声回答:
「我没有那种能力。」
老鼠微微蹙眉。
「我只是祈祷而已……我只是一直想着要见到紫苑而已。」
「那么,是谁?是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爱莉乌莉亚斯。」
「爱莉乌莉亚斯!」老鼠与紫苑同时惊呼。
爱莉乌莉亚斯。
他们从老那边听过这个名字。
长年生活在地底世界的老人,曾参与NO.6这个都市国家的建设,同时也是第一个寄生蜂的牺牲者,因为寄生蜂而失去双脚。
他也是紫苑的母亲火蓝的老朋友。
老说过:爱莉乌莉亚斯曾是伟大的王。
不,她现在应该还是,至今她还依旧君临。
至今她还依旧君临。
紫苑摸了摸裤子的口袋,里面放着老托付给他的芯片。他打算平安将沙布救出监狱后,就要好好研读。
芯片里面有谜团的解答,跟NO.6有关的谜团,跟地底世界有关的谜团,更重要的是有跟老鼠有关的谜团。
答案都在芯片里,关于爱莉乌莉亚斯这位女王的情报应该也相当多。
想到这个,紫苑的心就有点向往,然而从一踏入监狱设施开始,芯片的事情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丝毫没有想起这件事,没有那样的余力,肉体跟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因为只要踏错一步,瞬间的判断让他们游离在生死之间,每前进一步,都在为了下一秒能活下去而思考,他的脑海里就只想着那个。
爱莉乌莉亚斯,他没想到会从沙布口中听到那个名字。
「你知道爱莉乌莉亚斯吗?」
老鼠的口吻首次出现慌乱,表现出他些许的困惑。
「我不知道,可是……她帮我引导你们过来,让我完全清醒……还告诉了我事实。」
「事实?」
老鼠彷佛在验证那句话似的重复沉吟:
「事实吗……?沙布,那个叫爱莉乌莉亚斯的人把我们引导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爱莉乌莉亚斯在哪里?」
「我不知道……
不过……」
「不过?」
「她应该……就在附近,我有那样的感觉。」
「那只是你的第六感,还是……」
沙布有些胆怯。
「你在质问我,老鼠。」
「不质问就无法得到答案,不是吗?我们可不是为了找你话家常而来的,我们有太多非知道不可的实情一定得弄清楚,如果你能简单扼要地回答那些问题,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你不认为吗,沙布?」
「是没错,但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连一半都回答不出来……你……你们也不需要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是吗?」
「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发掘,是吗?」
老鼠叹息: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你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老鼠。但是,如果是紫苑的事……我就知道。」
沙布也叹了口气。
「因为紫苑是我的希望,我强烈希望能再见到紫苑,所以爱莉乌莉亚斯实现了我的愿望。」
沙布的双唇颤抖,继续说:
「她对我说,她可以实现我的愿望,让我见到最想见的人……她这么对我说,然后,她做到了。」
「爱莉乌莉亚斯能自由操控电脑系统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对我说话……我什么都……什么都不清楚。」
「对你说话?对着你吗?在你身旁吗?」
「不是。」
沙布摇摇头。
「她……对我的内心说话,直接呼唤快要沉睡的我。」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够了!」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老鼠的视线缓缓从紫苑的手移向他的脸。
「够了,到此为止吧,老鼠,我们现在会站在这个地方,不是为了话家常,也不是为了来盘问沙布。」
已经来到这里了,接下来要逃离这里。
到这里是两个人,从这里开始是三个人。
老鼠凝视着紫苑,眨眨眼,说:
「『不论离席的顺序如何,请马上离开』吗?参加鸿门宴的诸侯要是能顺利退场就好了。」
「难得听到你说这种丧气话。」
「我是小心行事,不像你那么天真。我们来到最上层这件事应该已经曝光了,也许现在已经有许多可怕的大叔从楼下冲上来了。」
「老鼠,来这里的路只有一条,就是我们坐上来的那部电梯,只要那部电梯没动,谁也无法来到这里,而且这栋建筑物的设备全都由电脑系统管理。」
「你凭什么保证那个系统会一直站在我们这边?你可以预知情况在什么时候、在哪里、会如何变化吗?」
「这……」
紫苑无法回答。
「我们完全无法掌握爱莉乌莉亚斯是什么人,这点你别忘了,不要随便相信看不见真面目的对象。」
老鼠说得一点也没错。对于爱莉乌莉亚斯,紫苑跟老鼠没有掌握任何一个确切的信息,他们只从老的嘴里听到朦胧的概况,只从沙布的口中得知模糊的情报。
不能依靠瞹昧不清的东西,不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解释。信任他人必须要有很大的觉悟,没有觉悟的信任是空洞的,充其量只是以天真为支架的纸老虎。一点点的天真、一丝丝的依赖都会成为致命伤。
「沙布。」
紫苑对着眼前的少女说:
「能不能带我们去中央电脑……也许这里叫作母体电脑,能不能带我们去那个系统的中心呢?」
沙布点头,完全没有犹豫、困惑或是思考的时间。
「跟我来。」
沙布转身,迈开脚步。
「走吧。」
听到紫苑的催促,老鼠露出些微的踌躇。
「能相信吗?」
「你说沙布吗?」
「对,就这样跟在她后面走没问题吗?我是问你能断言她不会出卖我们吗?」
「可以。」
「这么肯定?」
老鼠的嘴角带着冷笑。断言可以相信某人,这对老鼠而言并不是美德,而是接近愚蠢。
「老鼠,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百分之百信任的对象有三个:沙布、我妈,还有你。」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信任的人,能够信任这件事一直支持着我,我不认为那是天真。随随便便肤浅的信任有时候会让人陷入险境,但是没有能够真心信任的对象的人是脆弱的,只能站在岌岌可危的沙上。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信任,可以一直相信到最后,那是最强韧的力量。
「要是……要是被这三个人当中的其中一个人出卖,我甘愿承受那分背叛,就算会因此失去生命,我也不会后悔。当我会怀疑沙布、我妈或是你,当我无法再相信的时候,对我而言就是毁灭的时候。」
冷笑从老鼠的嘴角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深沉。那让老鼠看起来像是不断追求真理、一直思索的人,也像是失去方向、伫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人。
「紫苑,你没有感觉吗?」
「感觉?什么感觉?」
「不合理的感觉。」
「不合理的感觉……针对什么?」
老鼠无言地盯着沙布的背影。
「算了,就照你想的做吧。反正现在看来也只能跟着你走,事到如今不这么做也别无他法了。」
「那是信任我的意思吗?」
「别得寸进尺,傻子。」
丢下这一句话后,老鼠便迈开脚步,一点都看不出来脚上有枪伤的样子。反观紫苑则步履蹒跚,受伤的脚变得很沉重,彷佛不是他自己的脚。
他们在沙布的带领下,穿越透明的圆柱之间,不断往里走。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墙壁,跟地板一样,稍微带点黄的白色墙壁。
沙布往墙壁前一站,门就无声地往左右开。
「皇宫的内殿吗?」老鼠舔了舔嘴唇。
紫苑瞪大眼睛,无意间屏住气息。
那是一间明亮的白色房间,里面并不是很宽敞,约NO.6一般家庭的客厅大小吧。
房间里点着耀眼的灯光,照亮着没有窗户、没有家具,什么都没有的室内每一角。
圆柱贯穿房间中央,比刚才看到的还要粗上一圈,只是里面飘浮的不是人脑,而是淡银色的球体。
球体上覆盖着无数颗小突起,而那些突起的前端每隔几秒就会闪烁一次,发出的光芒有些是蓝色,有些是红色,有些则是粉色。
几个突出的根部生出透明的细管子,交缠在一起往上延伸,前端漆黑,无法看清楚。
「这就是母体。」
「这就是母体吗?」
沙布跟紫苑的声音重叠一起。
「『月亮的露珠』里也有同型的电脑,那里的叫作祖母电脑,大家都称呼它为祖母。后来,研究机关从『月亮的露珠』中独立出来,移到监狱设施里来。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完成了比祖母更小型、却拥有相同性能的母体。」
「若是设在监狱内部,很容易就能取得研究必需的白老鼠,也就是人类。这大概就是第二个原因吧。」
老鼠突然叹息。
「反过来说,也就是实验已到了需要大量白老鼠的阶段。因为不能在NO.6内部准备大量的人类样本,就算想从外部送进去,人数太多也很麻烦。这一点,在这个监狱设施里就几乎不成问题,因为西区的人太多,过去为了调节人口而产生的『真人狩猎』,这次为了确保白老鼠的数量再实行一次就好。说是祖母也好母亲也好,与其说是因为电脑的缘故,我想这才是搬移的真正原因吧。」
「也许吧。」
沙布倏地闭上眼睛。当黑色眼眸从没有血色的脸上消失,让少女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偶。
「监狱从以前起……就是人体实验的地方,在这里用肉身的人类重复各式各样的实验,实验的成果让NO.6的医疗技术突飞猛进……我受惠许多,紫苑你也享受到成果……」
「是啊……没错。」
紫苑转向询问老鼠,以一种不像他的声音,沙哑且模糊的声音。
「老鼠,那间房间……从地下室有通路连接的那间房间……」
名为电梯的死刑台底部开洞,人们发出尖叫声被丢下去。地狱之图开始的第一页——地下室,从那里有条小信道延伸出去,信道尽头是一个看起来几乎是正方形的房间,老鼠称为「暂时休息区」的地方。
「没错,你终于发现了吗?从地下室到那间房间的构造,就是为了选择白老鼠而设的。能走到那间房间的人,表示能够忍
耐从电梯上掉下来的冲击,而且还能依靠着闪烁的照明,自食其力逃脱的人,拥有不寻常的体力与思考力,那才是具备有一定智能的优秀白老鼠。反正要用的话,就找最耐用最强壮的,那些人的想法就是这样。」
沙布发出轻微的低吟。
紫苑的脑海里浮现男人的眼睛,连姓名、来历都不知道的男人的眼睛。
想死也死不了,只能挣扎着的男人,在痛苦中哀求紫苑的那个男人的眼睛在紫苑的脑海里复苏。
拯救男人的是老鼠,他让男人安乐的死亡。老鼠说,那不是救济,是杀人。紫苑不懂,不论是当时或是现在,他依旧找不到答案。
紫苑能确实回答的只有那个男人并不是实验用的白老鼠,他是拥有肉身的人类。
「你还记得那间房间有门吗?」老鼠问。
紫苑记得。
当时那间房间的确有开灯,虽然光线微弱,不过却牢牢印在已经习惯黑暗的紫苑的眼里,他在那样的光线下有看到灰色的门,他还记得。
「那就是回收残存下来的人用的门,不过那道门并没有通往监狱内部,那是研究机关的主要部门还在『月亮的露珠』里时留下来的。白老鼠会从那道门被送到外面,嵌入像囚犯一样的识别芯片,然后被送往『月亮的露珠』,也就是市府。芯片是以防万一白老鼠逃走时的准备。现在将研究机关设置在监狱内部,那些手续全都免了,非常有效率嘛。」
「识别芯片……」紫苑的脑海里闪过某个画面。
「老鼠,四年前你从那道门走出外面了吗?然后在被送往『月亮的露珠』途中逃走了?」
「四年前啊……那是个风雨交加的日子,也是我和在暴风雨中为我敞开窗户的怪人邂逅的纪念日。不过,现在可不是回忆往事的好时机,沙布,你知道监狱,不,是NO.6的真面目,是爱莉乌莉亚斯告诉你的吧?」
「是啊,是她告诉我的,她告诉我被喻为神圣都市、桃花源的NO.6的真面目……但是紫苑,不仅有人告诉你,而且亲眼看过、亲耳听过。」
「……只是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他不知道的事情,没察觉的事情,一定要去考虑、去思量的事情还很多。
紫苑吸了一口气:心底传来微微的剃痛,并不是肉体的疼痛,是不知不觉在思考深处产生的不适感,每次一想到NO.6就会疼痛。
NO.6并不是桃花源,是一个没有慈悲、无情的都市国家,为了自己的繁荣与安宁,不惜任何残暴。
但是、但是、但是……紫苑再吸了一口气,压住胸膛。
NO.6是什么?不过是人类创造的国家,不是吗?
这点请你相信,我们的确试图想要建造一个桃花源,一个与战争、贫穷绝缘的乐园。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这是老说的,应该不是谎言。NO.6在初期的确是以人的理念与志愿为基础。
想要创造一个为了所有人的幸福,不再有战争的世界。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老微微颤抖的话如刻印般残留在紫苑的心里。
人在哪里出错了?在哪里忘了理想,开始顺从欲望?还是人的理想本身就带着容易转变成欲望的本质?
如果是那样,那么今后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就算这个NO.6毁灭了,还是会有第二、第三个神圣都市诞生。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人能在不出错的情况下创造出国家或是类似形态的东西吗?
紫苑摇头。
现在并不是随自己的疑问摇摆不定的时候,他不会逃避,在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认真面对,但是现在必须将精神集中在突破眼前的困境上。
他靠近母体。
圆柱前有像是操作键盘的塑料制薄板,上面有直立七排、横向十四排的键。是纯白的键,没有数字没有文本,也没有记号。紫苑试着按下一个键,可是没有反应。他随意在键盘上打字。
「如何?」老鼠探头过来看紫苑的手。「有没有办法?」
「没有。」
「别那么快放弃呀!依你的头脑与能力,管她是祖母还是母亲,应该不难安抚吧?就这层意思来看,你应该算是很厉害的师奶杀手。」
「你太看得起我了,老鼠,老实说我一筹莫展,别说安抚了,一开始我就被关在门外,对方似乎不想理我。」
老鼠眯着眼,眼眸里浓缩着深灰色光芒。
「母体不喜欢你啊……紫苑,真的没办法吗?」
「没办法,似乎有特别的认证方法,无法突破就无法靠近母体……很遗憾,我无计可施。」
「真严厉的妈妈,让人不得不叹息。」
老鼠以轻声昨舌代替叹息。
「沙布,你呢?」
「我也没办法,紫苑,除了一个人之外,谁都无法靠近母体。」
「除了一个人……是市长吗?」
「不是。那个人没有职位,是创建这个研究机关,统筹一切的人物……他认为自己是实质上NO.6统治者的男人……母体也是他的作品,所以只服从他,在创建时就已经设置好了。」
「那个爱莉乌莉亚斯呢?如果是她,应该可以自由操控母体吧?所以她才有办法控制阻隔墙的开关,操控电梯。是这样吧?」
紫苑与老鼠对视。
对啊,爱莉乌莉亚斯,如果是她的话……
「沙布,爱莉乌莉亚斯现在还会对你说话吗?你能主动跟她说话吗?」
紫苑往沙布靠近一步。
沙布往后退一步。
这个时候紫苑才终于发现老鼠说的「不合理的感觉」
沙布为什么不靠近?
她保持一定的距离,绝不试图缩短。
「沙布?」
「不要过来。」
几近悲鸣的声音从沙布的嘴里发出。
凝视着一脸惊恐的少女,紫苑觉得心惊,内心强烈骚动。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逃,沙布?」
「别靠近,求求你,紫苑……」
沙布的脸颊突然布满泪痕。
「我等着你……我一直等着你,我好想见你,好想见你……我的愿望不过是那样而已……」
「我们不是见面了吗?我现在就在你眼前,我为了救你离开这里而来了,为了跟你一起逃离监狱而来了。」
紫苑往前踏出一步,他伸出手。
「沙布,离开吧,从这栋建筑物离开,我们一起走吧。」
沙布擡起下腭,似乎在努力忍住颤抖,只见她紧咬下唇,带着非常紧绷的表情,缓慢摇头。
那是拒绝的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拒绝我们!」
紫苑想要压抑却克制不住,激动情绪让他的口吻变得粗暴。
沙布,让我拥抱你,让我这双手紧紧抱住你,为了补偿我们分隔这么久的时间,我想拥抱你。
好不容易,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面,不是吗?
为了跟你说的、为了告诉你的、为了向你道歉的……
所有的话都在我的心里形成漩涡,如同浊流一般,如同猛烈吹刮的风一样地呼啸着!
然而,为什么,拒绝?为什么想从我伸出的这只手中逃离呢?
「沙布,我……」
紫苑的手被抓住。
「够了。」
老鼠的手指深深掐入紫苑的手腕。
「到此为止,别再靠近她,就照她说的去做。」
「老鼠,连你也……」
老鼠抓着紫苑的手,无言凝视着紫苑,他的眼神让紫苑噤声。
紫苑闭上嘴巴,吞下想说的话。无法成声的话形成浊流,变为疾风,让他的心更加骚动。不安与困惑让他的气息紊乱,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混乱,跟想到要三个人一起逃出监狱的困难度,而感到不安的心情截然不同。
莫名的恐惧让紫苑全身僵硬。
「沙布,你的愿望是什么?」老鼠问。
丝毫没有质问的激动,而是温柔又非常优美的声音。
「你希望我们为你做什么?」
沙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你要实现我的愿望?」
「尽我所能。」
沙布轻轻吸了口气说:
「破坏母体。」
老鼠的手指更加用力,不过在下一瞬间,他轻轻放开紫苑的手,紫苑的手上只剩下被用力抓住过的感觉。
「要我们破坏这个电脑的意思吗?」
「是的。」
「这样啊……如果能做到
的话,对我们而言没有比这个更美好的事情了——我是说如果能做到的话。」
老鼠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硬币型极小炸弹,夹在指间。
「只要把这个的功能设置到最大限度,要炸毁电脑是很简单的事情。」
「不可能的。」紫苑轻轻触摸圆柱。
「就算电脑本身是脆弱的,但问题是这个圆柱,它是以特殊塑料做成的,就算拿飞弹射它,大概也不会有丝毫损伤,就像放进坚固的胶囊里的玻璃球一样。所以硬币型炸弹是不可能炸毁它的。」
「百分之百吗?」
「没错。」
「百分之百的不可能,百分之零的可能,看来我们是无计可施了。」
「这个圆柱的门可以打开。」
沙布的这一句话让老鼠的视线紧绷了起来。
「你可以打开通往母体的门吗?」
「不是我。」
「爱莉乌莉亚斯吗?」
「对啊,如果是她就能做到,她一定可以打开这里。」
「如果她能做到这一点,应该很容易可以让母体停止运动吧?根本不需要靠我们。」
「需要意志。」
「什么?」
「需要人类的意志……她说过。」
在短暂的一秒或两秒间,老鼠与紫苑互相对望。
「破坏需要人类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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