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受诅咒的刺青(2/2)
「我是说,我通过药学系学姊的介绍,能够进镇上的南方制药这间公司工作。知美也认得吧,就是小泉沙耶香学姊啊。」
知美的确认识小泉沙耶香,她是志工社团的前辈,是个相当积极的人,时常前往海外当志工。没记错的话,她经常去非洲。
「不过你不是不可以有压力吗?你去制药公司的话,不就没意义了吗?」
「我去南方制药不是当业务,而是去做研究员。薪水虽然会比较低,不过压力应该会少很多,毕竟我本来就喜欢研究嘛。」
「那就好……」
知美含糊地回答,脑中再次浮现一也那天夜里的模样。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就好了……
不过一也决定在镇上就职,让知美十分开心,这样就不用和一也相隔两地了。
「那么知美,等我成为社会人士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了。今后也请和我感情融洽地相处喔。」
一也用明快的语气说完,隔着桌子伸出手。知美犹豫一下之后,伸手回握住一也的手。
不过不知为何,她胸中的不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继续膨胀。
「诅咒」果然让一也变了,知美忍不住这么想。
从非洲回来,进入南方制药就职后的一也明显和以前有所不同。首先,他和知美之间不再有性生活。学生时代的时候,年轻人总是精力旺盛,一也会积极索求自己。然而从非洲回来之后,一也就完全不再提出邀请。即使知美按捺着害羞的心情提出邀约,一也虽然会吻上她的嘴唇,碰触她的身体,却绝对不会做到最后一步。
刚开始知美曾经担心过两人之间的爱是否冷却,不过就职之后的一也比以前更频繁地想与知美见面,每周有三、四次都会留在知美房间过夜。被一也抱在怀中的知美,光是这样就感到心满意足,于是她对于没有性行为一事,也逐渐不再心怀不满。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一也一点一滴,但非常明显地衰弱下去。刚开始的时候,一也大多晚上九点之前就会结束工作下班,但是就职经过一年后,他在午夜十二点才来到知美房间的次数却变多了。
「你要不要稍微减少一下工作量?你到底在作什么研究?」
知美这么询问,一也却总是以强硬口气回答「我得早点完成这个研究,至于研究内容,因为我有保密义务,所以什么都不能说。」每当一也这么说,知美心中就会被强烈的不安及无力感啃食。
一也变了,离他最近的知美将他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他比以前消瘦,颧骨变得更明显。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他的双眼总是布满血丝。这些变化不仅止于外表,在性情上也出现改变。他原本个性开朗,现在却常常闷闷不乐,还容易因为小事生气,和知美起冲突的次数也增加了。可能是因为压力,他变得容易产生过敏症状,屡次因为全身荨麻疹发作而痛苦不堪。然后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开始服用大量所谓精神科的主治医生开立的药物。
即使如此,知美依然努力给予一也支持。当初是一也拯救了身陷谷底的自己,这次轮到自己想对他伸出援手。
这种紧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左右,终于在四月初旬的某一个夜晚,迎接了破灭的时刻。
那一天晚上九点左右,知美正用叉子切开起司蛋糕,在房间内工作时,门铃接连不断地响起。对不停响起的门铃声感到恐惧的知美从猫眼往外看,却发现垂头站在走道上的一也。
「一也,怎么了?」
知美一打开门,依旧沉默不语的一也便踩着有如醉鬼的踉跄脚步走进房间。至今为止,一也来之前一定会先通知一声,然而今天他不但事先毫无联系,态度也毫不寻常。知美关上房门,脚步急促地追在一也身后进房。
一也跪在床前,突然开始握拳不停捶打棉被。
「你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知美慌张地按上一也的肩膀。一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回头。转向知美的脸庞上浮现的表情无比扭曲,看起来既像哭也像笑。
「诅咒……」
一也喃喃说出这个词的瞬间,知美顿时感到心脏一阵揪紧。在这两年之间,一也从来不曾说出这个词──这个改变了一也的关键词。
「你……你在说什么?」
知美吐出的声音尖到连自己听了都会感到好笑。
「董事长……他说了简直岂有此理的话。」
一也低垂着头,嘟嘟囊囊地宛如自言自语一般开始说话。
「你说董事长,是指南方制药的董事长?」
「对……我一直在和董事长一起进行研究,但是今天他却说了无比荒唐的话……」
「你是和那么大间公司的董事长一起进行研究吗?」知美连连眨眼。
「我将一切都赌在那个研究上了!但是那个人却……」
一也没有回答知美的问题,再次一拳捶上棉被。
「你和董事长之间怎么了?」
知美从背后抱紧一也,再次拚命地询问。
「他抛弃了我!他和那家伙一起抛弃了我!完成研究的人的确是那家伙,但我也有付出贡献啊!但是……真是岂有此理……」
「那家伙?」
「沙耶香学姊的妹妹,我的研究伙伴。那家伙不打算让我使用研究成果,她为了向我藏起研究成果,竟然把文件分开来,和董事长分别保管。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绝对……」
沙耶香学姊的妹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知美陷入混乱。
「发生什么事了?你在那个公司到底做了怎么样的研究?」
知美吞了一口口水,紧张地道出自己的疑问。一也坚持隐瞒不说的研究内容究竟是什么?不让一也使用研究成果,又是怎么一回事?一也的身体定住,用彷佛脖子关节生锈一般的动作回头,对上知美的视线。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中正在激烈地天人交战。
沉默了几十秒之后,一也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那是为了解开诅咒而进行的研究。」
「解开诅咒……?」
太过超自然的话语,让知美皱起眉头。这应该是什么玩笑吧?在现今这个时代的日本,进行什么诅咒的研究……
「没错,我以为只要完成那个研究,我就可以得救了。」
「等等,你就可以得救,是指什么意思?」
知美努力按捺胸中骚动的不安,用嘶哑的声音询问。
「我被诅咒了!」一也两手盖住自己的脸庞。
「一也,冷静下来,拜托你冷静下来。没有什么诅咒,那种东西全都是迷信呀。」
知美拚命劝说,一也闻言缓缓擡起头。
「……这不是什么迷信,诅咒在那个非洲的村落之中蔓延,不论大人或小孩都因此一一死去。」
一也失去焦点的双眼望着知美,他的眼睛宛如映照不出任何情感的玻璃珠,就和两年前的那一晚一样。知美努力吞下喉中的哀鸣。
「这、这里不是非洲啊,我们和那个村落之间有一万公里以上,就算有诅咒,诅咒也没办法传到这里。」
知美用像是说给小孩听一般的说明口吻说道,不过一也慢慢地摇头。
「我从两年前开始就一直遭到诅咒,从我刺了这个刺青的那一刻起!」
一也突然掀起上衣,露出刺在肚脐旁边的刺青。蛇缠绕着骷髅头的刺青。蛇吐出舌头的写实模样,描绘在恋人身上的不吉图案,让知美绷紧脸上的表情。
「这、这是驱邪的刺青吧,这个刺青一定连诅咒都能驱除的。」
知美努力诉说,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说服恋人了。
「驱邪?这才不是驱邪。这个刺青本身就是诅咒啊,我会被这个刺青杀死!」
一也发出嘶哑的大喊,一边站起身。他从桌上的蛋糕盘拿起小叉子,下一瞬间,他便不加思索地拿叉子往自己的腹部,也就是缠绕着骷髅头的蛇猛力刺下。
知美连叫都叫不出声,身体当场冻住。在这段期间,一也仍旧不停地拿着叉子戳刺自己的腹部。尽管叉尖并不锐利,造成的伤口并不深,不过腹部还是破皮流血。过了十秒之后,伤口就大得几乎看不清蛇的模样。
「住手!」
终于从无法动弹的状态解除的知美,冲撞似地抱住一也。他握着叉子的手就这样停在空中,然后颓然垂下,叉子从手中滑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求你住手了……」
知美语声破碎地请求,一也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抱歉。」一也用不竖耳倾听就会漏听的微小音量道歉,知美不停压低声音哭泣,不久,一也也开始流泄出小小的哭泣声。
两人互相拥抱着彼此,持续发出呜咽。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知美觉得似乎短短几分钟,又觉得彷佛过了一小时以上。分不清是由谁先主动,两人分开身体。
「我说,一也……从那种公司辞职吧。」
知美吸着鼻子打破沉默。一也紧闭双唇,没有回应。
「辞掉工作,我们两人一起在这间房间生活。一也,你一定是因为工作太忙,导致压力太大。只要休息几个月,你一定能恢复精神。没问题的,网页设计师的工作很顺利,我也还有不少存款,还能供我们两个人过活。」
一也仍然没有回应,但是他的表情在知美眼中,神色显得稍微有所放松。
知美抚上胸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让自己成功说出重要的话。
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恰当的时间,不过她已经无法再将这份深藏多年的想法,继续藏在心中。知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我们一起生活,成为一家人吧。一也和我……以及我们的小孩。」
「小孩?但是、我记得……」
在一也双眼圆睁的目光之下,知美缓缓点头。
「嗯,以前病情严重的时候,医生说我不能怀孕。但是在你的支持之下,我在这三年间用药量大为减少,所以主治医生给我但书,告诉我以目前的状态,我能够怀孕生小孩。」
一辈子都要和这个疾病纠缠不休的我失去了未来,但多亏了一也,我的眼前再次映出未来的光景──我和一也一同抚育小孩的光明未来。
「我的病情不确定会不会一直维持稳定,说不定将来又会突然恶化,变得无法怀孕。所以一也,拜托你……让我们一起共组家庭吧。」
知美鼓起全部勇气,倾吐心中的话语,接下来就是等一也答复了。
成为一家人之后,盘踞在一也心头的诅咒一定也会解除。情况也许无法马上好转,但是随着时间过去,一定能慢慢找回原本的一也。他们两人一定能够在互相扶持之下一起活下去的,知美如此确信。
一也张开颤抖的嘴唇,但只字未吐。他脸上的肌肉开始细碎复杂地蠕动。一也缓缓朝知美伸出双手,像是要紧紧抱住她的身体。知美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表情逐渐绽出笑容,但是那双手却在即将碰到知美身体之前停下。一也垂下脸庞。
「一也?」
知美出声询问的瞬间,一也猛然擡起头。伸出的双手抓住知美的肩膀,狠狠推开。知美小声扬起尖叫,倒在地毯上面。一也用力啧了一声,一边站起身,冷冷地往下看着知美。他的眼神彷佛在看房间冒出来的害虫,让承受着这份视线的知美一阵错愕。
「怎、怎么了……一也?」
知美依旧颓倒在地,拚命地运用僵硬的舌头。
「什么怎么了,我说你在得意忘形什么啊。」
一也吐出的这句话,宛如子弹一般射穿知美的胸口。
「得意……忘形?」
「对啊,想和我共组家庭?想要我的小孩?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以为我是真心爱上你吗?」
一也扬起嘴角,嘲弄似地哼了一声。
「可是,你还替生病的我担心……」
「担心?我怎么可能会担心,我不过是认为这么说,就能够追到你,把你骗上床而已,毕竟你还算是不错的女人。但不论是多好,都会有玩腻的一天,我后来都懒得和你亲热了。不过,你好歹还能帮我做饭,所以我才勉强和你维持关系。没想到你竟然说要和我结婚,拜托你有点自知之明吧。」
一也再次响亮地啧一声,他面前的知美哑然失语,无法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知美用失焦的目光看向恋人,不、应该说是她一心以为是恋人的男人。一也仍旧用生硬的神情往下望着知美。
「……一也。」
知美努力挤出声音,朝一也伸出颤抖的手,宛如溺水的人伸手求救一般。
她的指尖碰上一也的裤子。一也当下一咬牙,猛然转身走向玄关。他打开门锁,伸手握住门把后,动作停顿下来。知美注视着一也的背影,心中怀抱着一也会告诉她一切都是谎言的飘渺希望。
「别再晃着你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了,想生小孩的话,就去找其他男人吧。找个更好的男人,别再找像我这样的人啊。」
留下这句话,一也头也不回地走出玄关。
门关上的瞬间,知美清楚地听到了自己未来崩毁的声音。
从那一天之后,知美再也无法和一也取得连系。即使知美拨打他的电话,也只能听到「您拨的号码没有开机,或是收不到信号……」的提示音。不管她发多少封短信,对方也毫无回应。慢慢地,知美开始造访一也的公寓,但是依然见不到一也。
知美并不是认为两人还能破镜重圆,她只是想再和一也对话,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她想知道这一切究竟从哪边起是谎言。然而一也完全消失踪影,宛如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彷佛一切都是知美自己的大脑创造出来的幻觉。
每当知美想念起一也,她就会想起在那片满天繁星的夜空之下,一也在顶楼向自己倾诉爱意。起码当时的一也是爱着我的,知美如此相信,她想要这么相信。
一定是诅咒改变了一也。在非洲刺下的「被诅咒的刺青」,将一也变成截然不同的人。知美开始相信这种超乎现实的事情。再次失去生活目标与未来的知美逐渐疏于服药,SLE的病情也理所当然地开始恶化。大概是因为侵袭全身
的难耐倦怠感,她变得无法好好工作,所有事情都陷入恶性循环。
病情太过严重,主治医生强力建议知美暂时入院接受治疗,但知美拒绝了。对失去未来的自己而言,她不知道延长寿命还有何意义。她甚至开始思考心脏停止的话,就能解脱了。
从宛如噩梦的夜晚过两个月后的某日,知美再次摇摇晃晃地走向一也的公寓。
在不停落下的雨丝之中,知美连把伞也不撑地仰望着公寓。真想就这样消溶在雨中,就在知美这么想的时候,她听到脚下传来一声「呜喵」的叫声。惊讶的她往下一看,发现一只黑猫正坐在自己的脚边,睁着圆亮大眼望着自己。
注2: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其简写为PTSD)指人遭受重大压力后,产生的心理失调状态。
4
我结束对魂魄的干预之后,知美空洞的眼神便恢复焦点。
「咦?我……?」
知美轻轻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全身用力一抖,甩掉吸附在身上的水份。
「你还好吗?湿湿的会不会冷?」
知美脸上浮现彷佛一碰即碎的虚幻笑容。
哎,确实是挺冷的,不过毕竟这是工作嘛。我短促地叫了一声「呜喵」。
「你戴着项圈,就代表你是哪一户人家养的猫咪吧?要趁感冒之前赶快回家喔。」
我们彼此彼此,我轻微地干预知美的魂魄,催促她早点回家。
「……身体好冷,我也回家泡个澡吧。」
知美再次摸摸我的头,同时这么自言自语。你这么做会比较好喔,呃,不过不管身体多冷,我都绝对不会去泡澡就是了。
「拜拜啰,小猫咪。你也要赶快回家唷。」
知美露出感觉有点哀伤的微笑,从我的头上收回手。
啊,对了,我注视着知美的双眸,再次干预她的魂魄。接下来这几天,睡前请给窗户开一点小缝,大小稍微容许我的身体通过就好。知美一瞬间停止动作,难以理解似地歪了歪头之后,她慢慢转身离去。
好了,那我也回麻矢家吧。看过知美的记忆,让我对阿久津一也这个男人知道了不少事情。接下来……就只剩调查那里而已了。
我一边在脑中推演接下来的行动,脚下的肉球用力蹬向柏油路面。
哎?在正式下起来的雨幕之中回到麻矢房间的我眨了好几次眼。房间内不见麻矢的身影。跳到地毯上的我抖动身体,甩掉毛皮上的水珠(顺带一提,如果在麻矢在场的时候这么做,我会被臭骂一顿)。
那么麻矢到底在哪里呢?她该不会出门了?医生似乎对她说过多走走有益复健,所以麻矢白天的时候常常出门散步。不过这种雨势应该不太适合散步,也就是说,她也许是在一楼客厅,和白木麻矢的父母谈话吗?
嗯──可以的话,我想请她帮我用吹风机吹干湿透的身体。无可奈何之下,我开始「喵──喵──」地大声鸣叫。发出这么大的叫声的话,麻矢只要人在家中,应该就会注意到。
我叫了几十秒之后,门后传来走上楼梯的脚步声。喔,麻矢果然在家啊,不过这脚步声感觉好像比平常沉重……
「小黑,不行喔,要安静一点。」
打开房门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白木麻矢」的母亲,似乎是因为我太吵而前来叮嘱。
「现在家里有警察来,在向麻矢问话。我晚点会给你吃点心,现在先安静一下喔。」
警察?警察为什么要找麻矢?我眨了两三次眼,然后吱溜一声穿过母亲脚下,窜出房门。背后传来「啊、小黑!」的声音。来到走道的我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短短的走道尽头是通往一楼的楼梯,走道在通往楼梯之前还有另一扇房门。这还是我在这个家中第一次到麻矢房间以外的地方。
我往前走了几公尺,站在那扇门前。这里是谁的房间呢?我记得麻矢说过双亲的寝室是在一楼……我仰头望着房门的时候,从后方接近的麻矢母亲抱起我的身体。
「小黑,不能随便进这个房间喔……这里现在没人。」
麻矢母亲从背后传来的声音,隐隐带着寂寥。这扇门之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啊,对了,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我扭动全身,从麻矢母亲臂弯中挣脱,一路奔下楼梯。我得去听听警察找麻矢说什么才行。我下楼梯之后左右张望,一阵细碎的谈话声传进我的耳中,我便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玄关一旁就是客厅,坐在沙发上的麻矢正在和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交谈。
我毫不犹豫地踏进客厅。中年男子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我,睁大了双眼。对方大概是刑警吧,麻矢朝我微微递了一个眼神。
「小黑你也真是的,竟然跑到这种地方来……你可以待在这里,不过要乖乖的喔。」
追上来的麻矢母亲揉揉我的脑袋,在麻矢身旁坐下。
「不好意思,让猫咪跑到这里来。」
麻矢母亲出声道歉,刑警马上挥手回道「不会不会,我不在意」,然后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就继续说了:正如我先前的说明,关于撞到麻矢小姐并肇事逃逸的车辆,我们虽然通过轮胎痕及残留物确定了车种,不过由于事发现场是没什么防盗监视器的河畔道路,目前还无法特定出犯人。真是非常抱歉。」
刑警深深低头致歉。
「不会,没这回事……」麻矢缩了缩脖子。
「事发没多久,有人目击到一辆沿着河边往上游方向疾驶而去的红色小客车,我们认为那就是撞了麻矢小姐逃逸的车辆。」
「还没查出来那辆车去哪里了吗?」
麻矢母亲向前探出身体询问,刑警闻言,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
「关于这一点,那辆车开出河畔道路之后,照理来说应该会被监视摄影机拍到,但却还找不到相关影像。我们目前还不清楚那辆车消失到哪里去了。」
「……这样啊。」麻矢母亲丧气地垂下头。
「真是非常抱歉。至于我今天登门拜访,是我们查明新的事证,想来询问麻矢小姐。」
刑警的声音变得低沉。
「请问、你说想问我的问题是……」麻矢脸上窜过一阵紧张。
「其实有一位远远看见事故发生的目击者出现,让情况有所改变。」
「您说情况有所改变是怎么一回事?」麻矢母亲一脸不安地询问。
「据说肇事车辆是从后方缓缓接近麻矢小姐,然后再突然加速冲撞她,彷佛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算对麻矢小姐下手一样。」
「怎么会……」麻矢母亲说不出话来,麻矢则是一脸紧绷,而我也同样吃惊。
有人要对麻矢下手?这么一说,麻矢之前说过自己在河畔道路差点又被车撞。难不成那也不是偶然,而是刻意想要用车子撞她?
「而且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车子在撞了麻矢小姐之后,驾驶还一度下车,对方似乎是一名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男子。一开始,目击者还以为驾驶是打算帮助麻矢小姐,不过那名男子从倒在地上的麻矢小姐身上拿走皮包之后,马上回到车上,就这样开车离去了……」
刑警说到这里,就大大叹一口气。客厅之中逐渐充斥沉重的空气。
「为什么……为什么那位目击者之前没马上说出来呢?」麻矢母亲用颤抖的声音询问。
「对方一开始似乎是因为害怕而不想扯上关系。不过后来那位目击者看到我们警方放在现场的呼吁民众提供线索的看板,知道犯人尚未落网,以及我们警方以为这起事件是单纯的肇事逃逸,这才鼓起勇气通报警方。」
刑警用彷佛安抚麻矢母亲似的缓慢语气说道。
「这么说,麻矢并不是遇到单纯的肇事逃逸吗……」
面对麻矢母亲的疑问,刑警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现在将这起事件视为强盗案件,正在着手进行调查,麻矢小姐。」
「啊、是!」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麻矢挺直背脊。
「你大概是因为在事发之后的两个月都失去意识,所以才没注意到皮包不见这件事吧。不过现在想请您回想一下,你当时带的皮包中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吗?」
「呃……呃,不,我没放什么贵重的……」
麻矢含糊其词地回答。这也难怪,毕竟麻矢没有「白木麻矢」的记忆,所以根本不可能知道皮包内有什么。
「这样啊,这么一来,犯人也许并不是特别针对麻矢小姐,而是随机犯案。那么接下来,麻矢小姐,虽然这可能有点难受,不过能请你回想一下吗?你还记得什么你被车撞之后的事情吗?不论是多小的事情都好。」
刑警身体略微前
倾,麻矢小小地摇头。
「我自从醒来之后,就想不太起以前的事情……真是很不好意思。」
「哦,不会,请别放在心上。只是如果你回想起什么事情,请和我们联系。」
刑警将名片交给麻矢。尽管这个刑警说这起事件可能并非针对麻矢个人,但前几天麻矢又差点被车撞。有人想对「白木麻矢」下手的可能性非常高。
事情似乎演变得愈来愈诡异了……
我看着刑警微微欠身后从沙发站起身,同时蹙起眉头。
「也就是说,阿久津一也是在非洲刺上被诅咒的刺青之后,才变得古怪啰?」
麻矢一手拿着吹风机询问。
『啊,尾巴根部一带再来一点……对,就是那里……』
「我说,小黑你有在听吗?」
『我有在听啊,我有好好在听,所以麻烦尾巴根部那里……』
我叠起前脚坐着,在温和的暖风之下陶然地发出言灵。结束和刑警的对话,我们回到房间,麻矢便替我吹干濡湿的皮毛。我沐浴在和煦的微风之中,开口向麻矢说起今天所搜集到的情报。
「……不认真回答的话,我就要再带你去冲一遍澡喔。毕竟小黑你在雨中一路跑回来,弄得脏兮兮的。」
『就如同你说的,阿久津一也是在刺上被诅咒的刺青并从非洲回来后,逐渐变得不正常了。』
我连忙端正坐姿。
「不过像诅咒这种不科学的东西,不可能真的存在吧。但小黑在某种意义上,也算不科学的存在,所以也不能说不可能啦……」
听到麻矢说的话,我哼了一声。
『最近的人类简直像是自以为变得全知全能一样,对于自己无法认知的事物,就统统说是「不科学」并加以否定。明明直到不久之前,人类都还以为太阳是绕着地球转呢。』
「我们才没有自以为全知全能呢,正因如此,我们才努力地尽可能谋求进步嘛。」
麻矢嘟起嘴巴,朝我的脸上吹热风。
『唔,你们确实是有在努力啦。我承认你们的确在有限的时间之内留下东西,一路传承给下一个世代,并通过不断这么做,让物种本身得到巨大的进步。不过你们偶尔也会朝作茧自缚的方向,浪费你们难得的进步。』
我闭上眼睛,发出言灵。
「我们也不是为了让物种进步才活着啦……」
『物种上的进化只是结果论啦,我认为你们每个人各自该做的事,是在有限的时间之内,尽量不留遗憾地努力活下去,而下一个世代的某个人就会将这份想法传承下去。如此一来,人生必定能够因此拥有意义。』
「拥有意义的人生吗……」
麻矢朝我的脸吹着热风,同时喃喃自语。那个……我的脸差不多开始觉得热了耶。
『总之,希望你们可不要朝奇怪的方向发展,结果亲手导致自己种族的灭绝啊。毕竟我作为引路人,长久以来经手你们的案件,对人类这个物种也算有一点在乎。』
嗯?对人类有一点在乎?
无法继续忍受热度的我扭动身体躲开热风,同时歪了歪脑袋。
人类这种生物,对以前还是引路人的我而言,应该不过是「负担」而已。我一直认为他们是在欲望和情感操弄之下,采取不合逻辑的低等生物。我会在乎这样的人类?我陷入疑惑,此时麻矢抚摸我的下巴,我反射性地眯起眼睛,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没问题,虽然人类的确有愚蠢又残酷的一面,却也拥有能够关怀他人的温柔之处。所以即使人类误入歧途,总有一天也能修正回正确的方向。我是这么觉得。」
关怀他人的温柔之处吗……
『……说不定确实如此呢。』我用言灵回答。对于比起自己的情感,更加重视逻辑判断的我们而言,重视他人更胜自己的「温柔」实在有些难以理解。人类常常会因为那份温柔,做出不合逻辑的行为。我向来将这视为愚行而弃若敝屣,不过这一点也许正是人类这个物种的优点。我们缺乏的优点……
「小黑,你眼神一直飘向远方,还好吧?是吹热风舒服到快灵魂出窍了吗?」
沉浸于思绪中的我在麻矢的话语声下回过神。不知何时,麻矢正凝视着我的脸。
『没、没事,没什么。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人类能够时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有限,每天努力过活。这么一来,就不会发生成为地缚灵这种不争气……』
讲到这里,我猛然发觉自己失言,立刻止住言灵。
「啊,别在意啦,小黑说得没错嘛。我想我在还活着的时候,一定也不曾意识到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去。」
麻矢露出一脸悲伤的微笑。
『你还是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吗?』
我擡眼望向麻矢,只见麻矢小小地耸了耸肩。
「完全不行。说不定我以前过的是根本不值得回想的人生。一辈子都是温吞而漫无目的地活着,死前才发现自己徒然浪费宝贵的时间……现今的日本不是很多这样的人吗?」
麻矢带着自虐意味地说道,我向她点了点头。
『嗯,确实。这种因为对无所作为的人生的后悔所产生的模糊依恋、而非有明确对象的依恋,在之前的时代都是看不太到的。』
「这个国家啊,是一个非常安全又舒适的国家。这当然是一件很棒的事,不过该说是托这件事的福,还是被这件事所累,我们接触『死亡』的机会也非常少,少到就连自己总有一天会死都会忘记……」
『……人类畏惧死亡,想要避免直视死亡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是不管怎么逃避死亡,也不能发自内心地遗忘自己是活在有限的时间之中。』
「活着不忘『死亡』吗……这就是所谓的『记得你终将一死(Memento mori)注3』吧。我如果也能早点注意到这一点,说不定就不至于变成地缚灵了。」
面对用微弱声音低语的麻矢,我不知道该向她说什么话。
「不过啊,我现在过得非常充实喔。」
麻矢拿起梳毛刷,开始梳起我黑亮柔顺的毛皮。
「尽管只是暂时的,我却可以像这样重返人间,还能帮小黑的忙嘛。」
「啊,对了,查出什么有关柏村摩智子的事情了吗?」
我想起重要事情,擡头看向麻矢。麻矢左右摇了摇头。
「今天我询问了南方制药公司,结果他们告诉我她从两个月前,也就是从今年的四月八日就缺勤失联,好像是……下落不明了。」
下落不明?我惊得喉头一紧,发出短促的声音。
难道与秘密研究有关的最后一人也不知去向了吗?
「我打算再查查看,不过这该不会……」麻矢脸色僵硬地低声说道,我向她点头。
『嗯,这个叫柏村摩智子的女人也可能已经丧命了。』
麻矢感到头痛般地按住脑袋。「事情真是一团糟,与那个地下研究室有关的人一一消失,而我还说不定被人盯上了。」
『不,你不一定是被人盯上啊。刚才的刑警不也说过,路过抢劫的可能性很高吗?』
我不想让麻矢过于不安,于是说出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的台词,然而麻矢却微弱地左右摇了摇头。
「不过我先前也差点被车撞喔。」
『那也许只是偶然啊。』
「……之前啊,我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找到了这个东西。」麻矢神情阴郁地拉开桌子抽屉,并从中取出能够单手握住的黑色简朴长方体,长方体的前方似乎带有金属制的小型突起物。
『那是什么?』
我一出声询问,麻矢便按下机器侧面的按钮。下一瞬间,随着一阵哔哔声响,金属突起物之间窜出电流。我吃惊地当场跳起,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
「这是电击棒喔,按下按钮,大男人也会被电得麻痹而无法动弹,算是护身武器。」
好不容易成功用脚落地,我压低身体进入警戒状态。麻矢带着凝重的表情朝我耸肩。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是啊,我也不清楚为什么白木麻矢会有这种东西,不过假使她被人盯上,并对此有所察觉,那么她会有这个也就不足为奇了吧。」
麻矢将电击棒收回抽屉,取而代之地拿起梳毛刷,再次开始梳理我的毛皮。
「我说,白木麻矢有没有可能在发生意外时看到犯人,知道是谁对自己下手?」
麻矢一边梳理我的毛皮,一边喃喃说道。
『唔,可能性是有啦……』
「这样的话,能让我看看这个女孩子的记忆吗?」
『看记忆?』我不明白麻矢的意思,出声回问。
「因
为这个女孩子的记忆是在大脑之中吧。这样的话,现在借用这具身体的我,应该能够看到那份记忆吧?」
窥看借用身躯的记忆,这种事情有可能吗?我至今为止,不曾看过身躯装着其他人的魂魄,所以无从得知此事究竟是否可行。唔,记忆的确是会刻印在大脑和魂魄之上。身为高等灵体的我稍加干预,给予大脑刺激的话,积蓄在大脑中的Memory说不定真的能够逆向流进魂魄,不过……
我一边舔理前脚的毛皮,一边在脑中仿真各种情形。
「怎么样?办得到?还是办不到?」麻矢用份外迫切的表情追问。
『我想应该办得到啦,只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具身躯的大脑之中的记忆,和刻划在你的魂魄上的记忆完全不同。也就是说,如果让大脑的Memory流进你的魂魄,你会一口气承受白木麻矢二十几年份的记忆,可能会伴随着相当程度的痛苦。』
「……会有多痛?」
『没人知道,至今为止没人做过。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导致魂魄的崩溃。』
我坦白说出我的想法,麻矢顿时表情一僵。哎,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麻矢应该也会放弃了吧。我扭过身子,舔起尾巴的毛。因为毛在吹风机的热风吹拂之下变得有些蓬松,为了维持我优雅的外表,我得再舔理一下。
「……动手吧。」
麻矢轻声低语,我脱口「喵!」了一声。
「让我看看这女孩子的记忆吧,我会忍住痛苦的。」
脸上依然带着僵硬神情的麻矢笔直地注视着我。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最糟糕的情况……』
「我可能会崩溃,不过那说的也只是最糟糕的情况吧。」
『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喔。你究竟为什么非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微微摇头。
「……我想帮这个女孩子。」麻矢的手置于自己的胸口上,用缓慢的语调道来。「我想她在被撞的时候,一定遭遇了恐怖的体验,所以才会把自己关在壳中。而在不久之前,又有人想要开车撞我……撞这个女孩子。只要一天不知道犯人是谁,她就依然身处危险之中,仍有可能缩在自己壳中。」
……确实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不论这条路多危险,我都想帮助她。一部分当然是出于相借身体的感谢之情,但更大一部份是因为我觉得假使自己能帮上她的忙,我就可以找出自己存在的意义。」
麻矢的表情充满决心。那副表情与我身为引路人一路走来,在殉教者及赴死的战士等,为了自身信念而赌上性命的人们脸上看到的表情非常相似。
『自己存在的意义……』
震慑在麻矢魄力之下的我喃喃覆诵了她所说的话。
「我死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她不一样,她仍然有未来。如果我成功守护她的未来,也许我就能找到自己诞生在世上的意义。尽管我都死了,可能稍嫌太迟了。」
麻矢打趣似地说,然后略带哀伤地露出微笑。
『为了守护白木麻矢,你甘冒消灭的风险也在所不辞。你刚才是这个意思吗?』
面对我的询问,麻矢毫不踌躇地点头。
「求你了,小黑,动手吧。」
我在麻矢面前坐下,注视着她的双眼。与我对视的麻矢丝毫没有移开目光。
『……你不会后悔?』
「嗯,绝对不会。」
『……我明白了,我就试试吧。不过我也说过很多次,我的工作是将像你这样的地缚灵送去吾主身边。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能让你消失毁灭。一旦我判断有危险,我就会马上住手,明白吗?』
麻矢大大地吐一口气,用力颔首。
「嗯,这样就好。谢谢你,小黑。那我们就事不宜迟……开始吧。」
麻矢抿起嘴巴,看到她的表情,我也做好觉悟。
麻矢从乌鸦的攻击下救了我,供我吃睡,又帮我清扫猫砂,还每天替我梳毛。为我付出这么多的恩人既然心意如此坚决,那么我赌上自己的尊严,也要让麻矢在不致消失的情况下,看到「白木麻矢」的记忆。
『要开始啰,麻矢。』
我发出言灵,催使我身为高等灵体的所有能力,开始干预「白木麻矢」的大脑。积蓄在大脑中的Memory逐渐流进目前正在使用那具躯体的魂魄之中。
麻矢「呜」地发出呻吟,表情变得扭曲。她的额头上浮出冷汗,大概是正处于奔涌而来的记忆洪流的冲刷之下。
「啊啊!」下一瞬间,麻矢双手抱头,当场蹲下身体,开始全身微微颤抖。
行不通吗?这果然是个过于鲁莽轻率的赌注吗?
我打算停止干预大脑,此时麻矢却伸手竖在我的面前。
「继续……我没事,所以继续下去吧……拜托。」
麻矢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喉咙中挤出声音。我踌躇再三,继续让记忆流进魂魄。
再一点,再一点点,记忆就能全数下载完毕,拜托让麻矢在那之前都平安无事。我凝望着麻矢,在心中拚命祈求。在度过令人觉得有如永远的几十秒之后,所有记忆都刻印在魂魄之上。我立刻停止干预,同时浑身颤抖的麻矢也颓然倒下。
『麻矢!』
我奔向麻矢身边,用肉球按了按她柔软的脸颊,然而麻矢依然紧闭双眼,一动也不动。
我失败了吗?麻矢还是无法承受负荷,灰飞烟灭了吗?
「喵、喵、喵……」我扬声呼唤,开始用前脚努力地推搡麻矢的身体。不安和后悔激荡在我小小的胸口之中。
「……好痛。」
「喵?」传进耳中的微弱声音,让我的耳朵一颤,前脚也停止动作。我将视线投向麻矢的脸,只见她的双眼半睁。
『麻矢!』「喵!」
我发出的言灵和叫声顿时重叠。
「小黑,你激动到爪子都伸出来了,爪子刺得我有点痛。」
麻矢孱弱地微笑。我看向前脚,发现自己的确在不知不觉之间伸出了锐利的爪子。
『啊,抱歉。』我连忙收起爪子后,麻矢缓缓坐起身,按着眼睛摇头。
「我虽然做好觉悟了,但刚才真是超乎想像的厉害啊……彷佛真的要粉身碎骨了……」
麻矢背部靠上床铺。
『结果如何?你知道开车撞白木麻矢的犯人是谁了吗?』
我出声询问,麻矢缓缓摇头。
「不行……失败了。她似乎在被撞飞的瞬间失去了意识,记忆只到自己走在河边,然后引擎声从身后逐渐接近为止……她在一年前以上,走夜路时偶尔会被不认识的人尾随,所以当时才买了电击棒。不过由于最近不再发生这种情形,她就没再随身携带。」
『这样啊……』
我的尾巴颓然垂下。我们刚才冒了这么大风险,结果却毫无收获吗……
「虽然很可惜,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呢……」
麻矢一手遮着脸,仰头望向天花板。
『不用那么沮……』我讲到这里,突然中断言灵,睁大眼睛。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自己所见,便用右前脚擦了擦双眼,然而我眼前的光景依然毫无改变。
麻矢仰头看着天花板,脸上正露出笑容。她虽然一手遮在脸上,但是她小手之下的脸庞却浮现着笑靥。
那是打从心底开心,却又笼罩着阴影的笑容。
『麻、麻矢……』
我吞吞吐吐地扬起言灵,笑容顿时有如退潮一般从麻矢的脸上消褪。
「嗯?小黑,怎么了吗?」麻矢一瞬间回复成一脸消沉的表情。
『呃,不,没事。』
我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无法言喻的不安从我全身的细胞冒出。此时麻矢朝我的鼻尖伸出手指,我本能地嗅闻手指上的气味。从指尖上传来的宛如牛奶一般的柔软香味,微微稀释了我的不安。麻矢一定是因为承受了那么大的风险,结果却毫无所获,所以才出自绝望地笑了。对了,一定是这样。
我拚命地说服自己,然后舔舐麻矢的手指。
「小黑的舌头还是一样粗糙呢,有点痒呢。」麻矢用另一只手搔弄我的耳朵后方。
『猫抓到野生的猎物时,就是用舌头粗糙的表面剥下猎物的皮,吃它们的肉。』
多亏麻矢给的猫粮,我至今仍没这样的经验,不过我看过野猫这样吃老鼠的光景。
「这、这样啊……实在是不太想知道啊,这种信息……所以说,小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麻矢嘴角抽动,迅速地缩回手指。
『嗯?说到接下来,
现在差不多是晚上放饭的时间,我想准备开饭了……』
「我不是说这个,是说阿久津一也啦。你先前不是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发表人类根本是一无所知的笨蛋之类的发言吗。难道说被诅咒的刺青之类的东西真的存在?」
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可没打算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喔?
『谁知道呢,在我所知范围内,没有类似的东西就是了。但尽管我是远比人类高等的存在,也不代表我就通晓世上的一切啊……』
「果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装作没听到麻矢的喃喃低语,继续说了下去。
『唔,就可能性而言,可能是过于相信诅咒的存在,导致身体实际出现问题吧。人类的精神和肉体链接得很deep,阿久津一也的诅咒有可能也属于这种情形。』
「你是说阿久津一也受到自己身上刺了被诅咒的刺青的暗示,精神因此产生影响的意思?然而……」
『没错,然而阿久津一也却说自己在南方制药公司,正和南乡纯太郎及小泉沙耶香的妹妹柏村摩智子一起进行解开诅咒的研究。从这一点来看,诅咒不太可能会是自我暗示的影响下造成的产物。』
「小泉夫妇和南乡纯太郎遭人杀害,阿久津一也和柏村摩智子下落不明……他们到底在那个研究室之中做什么?『解开诅咒的研究』又是什么?」麻矢偏了偏头。
『起码可以确定,地下研究室中隐藏解开连续杀人案件的重要线索。今晚就……』
「就要前往研究室一查究竟,对吧?」
我点头回应麻矢的话语。『嗯,只要明白地下研究室到底在进行什么研究,也许就能成为拯救樱井知美的契机,说不定还能找出镇上一连串诡异事件的犯人,并进一步从依恋拯救椿桥下的地缚灵──小泉沙耶香。所以说,我今天晚上打算潜入那里瞧瞧。』
「那我也陪你一起去。」麻矢这句话让我瞪大双眼。
『不,我还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太过危险了……就算不考虑这点,你现在还有被人盯上的可能……』
「不过你是要去地下的研究室吧,路上不是会遇到门之类的吗?以小黑的身体,只要遇到比较重的门,就会打不开吧?」
我被麻矢踩到痛脚,脸颊一带的肌肉一阵抽搐。
我体重不到四公斤的身体尽管轻盈,却力气贫弱。我最近才学会攀住把手转动门把的方法,所以只要我有此打算,类似这个房间的房门之类的,我也能够打开。不过只要遇到沉重一点的门扉,我就束手无策了。
『但可能会有危险……』
「没问题啦,我会小心留意,还会带着这个以防万一。」
麻矢在面前举起她又从抽屉中拿出的电击棒。
「其实呢,小黑,我连自己是谁都一无所知,一直感到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镇上徘徊不去,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但是就和我刚才所说的一样,帮小黑忙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好像能够明白身处于此的理由。所以求求你,让我一起去吧。」
麻矢抱起我,把我举到面前,我和麻矢的鼻尖微微相触。
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理由吗,想来这应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吧。人类和被创造出来以完成引路人任务的我们不同,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抱着某种目的而存在。他们必须在仅有的短暂一生之中,努力寻找自己的存在理由,而现在的麻矢正慢慢找到自己的存在理由。
麻矢一度被依恋束缚而成为地缚灵,对她而言,这说不定就是最后的机会。
『我明白了,那么今天深夜,我们就两人……不对,应该是一人一猫,潜入那个地下研究室吧。』
「嗯!」麻矢放下我的身体,大力点头。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就……』
「现在就怎么样?」麻矢探出身体。
『我肚子饿了,差不多该喂我吃晚餐的猫粮了吧。』
麻矢默默无言地朝我投以冰冷的眼神。
『麻矢,你还好吗?』
我出声询问走在后方的麻矢。麻矢正用手电筒照着脚下,在杂草丛生的庭院中前进。这处庭院笼罩在围墙的阴影,街灯的灯光也难以完全企及,所以相当昏暗。唔,尽管对身为猫的我而言,眼前景物明晰可见,但在人类眼中暗得连脚边都几乎看不清楚。
「我、我没事。」
麻矢才说完这句,身体就像是绊到什么似地大幅一晃。麻矢小小惊叫一声,一边努力站稳脚步。我看着她,叹一口气。我果然不该带麻矢来也说不定,毕竟麻矢卧床不起长达两个月以上,体力终究处于还没完全回复的状态。
我和麻矢好不容易抵达南乡旧宅庭院中的仓库之前。
「那我就开门啰……」麻矢用充满紧张的声音说道,然后往一旁拉开滑门。我注视着门后深处,喵了一声。通往地下的阶梯正张开大口等在前方。
『这里果然有条秘密信道。』我确认自己的推理无误,感到十分满意。
「这里有个开关呢。」小心翼翼走进仓库的麻矢低声说道,并打开门旁的开关。阶梯间亮起灯光,明亮的光线让我眯起眼睛。
『……阶梯很深呢。』
阶梯缓缓向右弯折,一路通往深处。我保持戒备,顺着阶梯往下,麻矢跟在我的身后。我往下走三十几阶,尽头处有一扇貌似沉重的铁门,门旁还有需要输入号码的面板。
糟了,这里似乎上锁了。我来到门前,仰头望着面板喵了一声。
「地下研究室就在这道门之后吗?」跟上来的麻矢伸手戳着面板,喃喃说道。她的指尖每碰到面板,电辅音的哔哔声音就会响彻空间。
『大概吧,不过门上锁的话,我们也无可奈何。』
垂头丧气的我观察四周。即使进不了研究室,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线索吗?我抱着这个想法环视周围之后,察觉到一件事。
『……这个阶梯虽然堆了不少灰尘,却留有脚印呢。』
「哎,难道不是我们的脚印吗?」
『不是,是我们以外的脚印。起码最近应该有人走过这个阶梯。』
我把脸凑近地板,地上留着有人在门前流连的痕迹。
「那该不会是阿久津一也……」麻矢悄声说道。
『不无可能,还有小泉沙耶香的妹妹,那位名为柏村摩智子的女性,或者是其他的第三人……』
我用言灵喃喃自语,结果眼前的门缓缓开了。
「呜喵?」
我连连眨眼,擡眼往上望。嘴巴半张的麻矢正一手按门,推开门板。
『咦?你是怎么开锁的?』
「我试着推门,结果门就自然地开了,似乎一开始就没上锁的样子。」
麻矢脸上浮现呆愣的表情。
门没锁?这明明是一处秘密的研究室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该不会是留下脚印的人物刻意打开门吧?但是即使是这样,原因又是什么?
我的头壳内充满疑惑,脑中一头雾水。
「小黑,你不进来吗?」我在麻矢的呼唤下回过神。也对,门没锁的理由待会再想就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探查这个研究室到底在进行什么。
『走吧。』我维持警戒,缓缓踏进门后深处。
「我开灯啰。」麻矢按下门旁的开关,室内瞬间洒满萤光灯的白色光芒。我在炫目的灯光之下眯起眼睛,同时环视房间。
我眼前是拥有大约十坪大空间的研究室,横亘在房间中心的巨大实验桌上,放着叫做远心分离机之类名称的机械和显微镜,以及数个烧杯和烧瓶等。房间深处还有类似酒柜的东西,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用来培养微生物的设备。
沿着右侧墙壁放置的书柜塞满大量看似专业书籍的书本,相反的左侧墙壁则堆放着Mouse用的笼子……
Mouse?……老鼠?
我的本能蠢蠢欲动,我快步走向笼子前方并窥看笼内,不过里面全是空的。我皱起眉头,用力拍打笼子,纾解无处可去的狩猎本能。
「该怎么说呢……真是一种所谓的研究室的感觉耶。」
走进房间的麻矢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然后打开放在房间一角的电脑。
『我们得好好调查这里在进行什么研究才行,麻矢就帮我调查那边的电脑。』
「嗯,我知道了。」
麻矢坐上电脑桌前的椅子,开始喀达喀达地敲打键盘。
嗯──那个叫做电脑的机器,比我想像得还方便。今后我要继续在人间工作,是不是也要熟习一下电脑的使用方法?反正我也听过猫喜欢凑到电脑旁的说法。
我想着这些事情,跳上巨大的实验桌。我端详着桌上的纸张,同
时对空中飘散的各式各样的药品气味皱起脸。纸张上似乎是用英文写成的论文。我在负责日本区域之前,曾经在England做过引路人,英语对我而言根本是小菜一碟。
我用肉球翻动纸张,阅看上面记载。随着我一页页读下去,我逐渐加快前脚翻页的速度。该不会……我逐一过目放在桌上的论文。这些论文几乎都是同一个主题,让我的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我擡起头,将视线投向书柜。当我看到收在书柜中的书籍书背的瞬间,我就确信我的假说是正确的。
『麻矢……』
我露出复杂的表情,向正在研究电脑的麻矢发出言灵。
「怎么了,小黑?我这边还没查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麻矢转过头,手上拿着一个白色棒状的物体。
『你手上的是什么?』
「嗯?你说这个吗?这个叫USBU盘,我要把电脑中的数据转移到这里面,这样就能等回家再用电脑好好调查这里在进行什么研究了。」
『也许没那个必要了。』我发出言灵,麻矢歪了歪头。
「咦?什么意思?」
『我明白诅咒的真相了。』
我挺起胸膛,朝麻矢抛了一个眼神。
注3:Memento mori,拉丁警世短语,常被用为许多艺术作品的主题。
5
我用爪子紧紧攀住集雨水管,一点一点地爬上三楼,然后纵身跳进微开的窗户空隙。这一连串的Body control连我自己都为之心醉,我明显地已经彻底纯熟掌控了猫的身体。
我跳下窗框,落在地毯上,柔软的肉球完全吸收了着地的声音。
好啦,她人在吗?我擡起头。在身为夜行性动物的我的这双猫眼中,尽管只有从窗户流泄而出的些微月光,还是足以让我扫视整个房间。
她在!我的尾巴笔直竖起。在我数公尺前方的床铺上,樱井知美正陷入沉睡之中。
就在我和麻矢潜入地下研究室的隔天深夜,我潜入了樱井知美的房间。我在窥看她的记忆时,已经确认过她所住公寓的位置。由于我事先给知美的暗示,她让窗户留了一条空隙,所以我进屋并不难。
我在地毯上迈步前进,一跃跳到床上,凝视樱井知美的脸。一股「腐臭」掠过我的鼻尖,味道似乎比我先前遇到她的时候还要重。也许是因为我那一天干预她,让她历历在目地回想起她与阿久津一也的回忆,导致她的依恋变强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可真是对不起她。
我在心中向她道歉,结果从知美微启的嘴唇中,流泄出「一也……」的低语。
看来她正在做有关阿久津一也的梦。正合我意,那就让我稍微打扰一下那个梦境吧。
好啦,等我从梦境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她所飘散的腐臭是否会消散呢?
大概是因为窗户开着,房间有点冷,所以我不是叠起前脚坐下,而是在枕头边团起身体(也就是俗话所说的「猫球注4」的姿势),开始和知美精神同步。
我张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在知美床上的枕头边蜷成一团。
一瞬之间,我还以为自己侵入梦境失败了,但仔细一看就知道并非如此。
房间的灯光仍亮着,应该躺在床上的知美坐在地毯,而她的视线正投向玄关。
啊,这大概是那一天她和阿久津一也分别的光景。
我下床后伸出肉球,碰了碰低着头的知美的脚。
「你打算像那样待到什么时候?」知美浑身一震,瞪大双眼看着我。我又要被人嚷嚷「猫竟然在说话?」了吗?每次都要说明真是麻烦喵。
「……哦,我懂了,我是在做梦。在梦里的话,即使猫会讲话也没什么好奇怪嘛。」
知美突然微弱地一笑。哦,这样进展就快多了。
「你是我之前在一也公寓前遇到的猫咪吧。」
知美伸出手,试着摸我的头。照这样下去,知美的手会直接穿过我的头,所以我连忙集中精神,构筑我在这个世界的实体。知美的手才确确实实地碰到我的额头。
「嗯,是啊。我是为了解决你的依恋,才进入你的梦中。」
「依恋?」知美一脸不可思议地回问。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你失去恋人,同时也失去未来愿景这件事。」
我的话让知美表情一僵。
「……你又知道些什么?」知美收回手,生硬说道……我还希望能摸久一点呢。
「我什么都知道喔。包括阿久津一也救了罹患难治之症的你,还有阿久津自从刺上『被诅咒的刺青』之后就性情大变,以及他最后对你丢下残酷话语之后消失的事情。」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知美眉间堆起皱折,从我身边微微拉开距离。
「我是何方神圣这点不重要。这是你的梦,照你喜欢的方式解释就好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让你得知真相。」
「真相……?那种东西……我很清楚。」知美咬唇瞪着我。
「你很清楚?」
「没错,他最后丢下的那几句话全都是真的。一也一开始就不爱我,他跟我玩玩,然后我提出结婚时,就觉得时候到了并一走了之,就像抛弃嚼太久而乏味的口香糖。」
知美举起右手遮住眼睛。
我凑近知美,伸出前脚搭上她的大腿,从正下方窥看她的表情。
「真的是那样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除此之外别无他想吧,从常识来想的话。」
知美像是为了逃避我似地把身体往后仰。
「常识?拘泥于那种东西的话,就会错过摆在眼前的真相喔。你应该让大脑思考再Flexible一点嘛。」
我更加探出身子,和知美四目相对。
「……不然你说还有什么解释?」知美的口气开始掺杂一抹──真的只是一丝丝的期待。
「阿久津一也不是说了吗,说他刺了刺青,所以中了诅咒。而你应该也曾经发自内心地怀疑,寻思自己的恋人的变化说不定真的是诅咒造成。」
「那、那是……没错,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毕竟一也很明显是在刺上刺青,从非洲回来之后才出现改变的。不过诅咒这种东西就常识上说根本不可能存在……」
「嘶──!」
我朝又将「常识」挂在嘴边的知美发出威吓叫声,知美的脸瞬间因为恐惧而扭曲。
「我要说几次你才懂,你要先把常识放到一边去。」
「什、什么啊,那你要说真的有诅咒吗?一也是因为刺青而受到诅咒才改变吗?」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我马上回答。「然后阿久津一也为了解开那个诅咒,在南方制药公司的秘密研究室里努力研究,就跟他自己说的一样。」
「但、但是南方制药只是普通的制药公司吧。在一个像那样的地方,进行解开诅咒这种带有超自然色彩的研究,根本……」
「如果这不带有任何超自然色彩呢?」
「不带超自然色彩?你是指什么意思?」知美皱起眉头。
「总而言之,我要说如果那个诅咒已经得到科学解释,而且还有治愈可能呢?」
「得到科学解释……能够治愈的诅咒?」知美呆愣地喃喃低语。
「是啊,你回想看看阿久津有关诅咒的事情:在非洲的村落之中,那个诅咒让包括小孩在内的许多人过世,可以推测出那个诅咒是从双亲继承给小孩的。一也通过刺上刺青,也受到同样的诅咒,而他发誓绝对不会让你也得到诅咒。」
我淡然陈述事实,结果知美突然抓住我的两只前脚。
我实在不太喜欢肉球被人摸啦……
「那个『诅咒』到底是什么?如果你知道就告诉我!我求你!」
知美声音沙哑地询问,我向她点点头,缓缓开口,告知她打乱阿久津一也和樱井知美人生的诅咒真相。
「就是HIV。」
「……欸去哀逼?」
知美用宛如拙劣演员朗读剧本的平板语气喃喃说道。
「没错,HIV。人类免疫不全病毒。」
「你说的该不会是……」
「嗯,就是导致爱滋病的病毒。」
听到我的回答,知美用嘶哑的声音低语「……爱滋病」。看来突然摆在面前的新情报,让她一时之间无法消化。哎,算了,继续说明下去的话,她总会理解的。
「感染HIV后,如果一直不治疗,几年后就会变成后天性免疫不全症候群,也就是所谓的爱滋病。病发之后,身体的免疫机能就会遭到破坏,各种微生物引起感染症,导致丧命。」
我娓娓道出有关HIV的知识。尽管有点老调重弹,不过引路人这个工作与人类死亡息息相关,我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对疾病相当熟悉。
知美的视线彷佛求救一般在空中仿徨,我向她继续陈述下去。
「HIV的疫情在非洲扩散,已经造成相当严重的社会问题。」
我以前也曾经在非洲担当。那个时候,我可是将不计其数的因爱滋病而丧命的人类魂魄,引导至吾主身边。
「那一也去的那个村落……所谓许多人因为诅咒而死……」
「没错,当时HIV的疫情扩散,想来不少居民因为爱滋病而死去。HIV是会母子垂直感染的病毒,诅咒会从父母转移到小孩,和许多小孩因为诅咒丧命的陈述一致。恐怕这个村落之中,并没有HIV是传染病的常识,只是将它视为亲子相传的诅咒,所以一也才会使用这个词语表达。」
「不、不过一也为什么会感染HIV?我记得HIV应该不是那么容易传染……」
大概是稍微整理了混乱的思绪,知美提出了明确的疑问。
「的确,一般与HIV感染者相处并不会感染,最常见的原因是性交造成的。」
知美的表情一阵扭曲。「……该不会……」
「你在想一也说不定是和感染者性交,才会感染了HIV吗?」
我打趣似地说,知美顿时闭嘴不语。「唔,这个可能性搞不好也不是零,不过我认为应该不是喔。你也对自己的恋人多一点信心吧。」
「那、那为什么……一也会遭到感染?」
知美从喉咙挤出喑哑的声音。我当场直立起来,伸出右前脚的一只猫爪。
「他本人不是说过,难道你不记得了吗?关于他为什么会遭到诅咒。」
我一道出这句话,知美便深吸一口气,半张的嘴中漏出那句话。
「……刺青。」
「That’s right!」
我宛如拍手一般合上双掌,嘭地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声响。
「感染HIV的原因也包括针头意外,也就是医疗工作人员使用遭到HIV污染的注射针头,不小心扎到自己等造成感染的情形,而刺青的时候就会用到针。」
「那个针……」
「嗯,阿久津在他们到访村落的村长建议之下,请那个村落的刺青师帮他刺了刺青。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被用过的针感染了」
当时用来帮他刺青的针一定遭到HIV污染。毕竟当地人没有病毒相关知识,自然也不可能会为针消毒杀菌。
「所以他才说是被诅咒的刺青……」知美一手摀住嘴巴。
「我记得阿久津刺上刺青后,他每次联系通信时,都是一副状况不太好的模样,对吧?那大概就是他感染了HIV。感染HIV的话,刚开始会出现发烧及全身感到倦怠等症状。当时阿久津应该就有所察觉,注意到自己也许感染了HIV,毕竟他一路看到许多人因爱滋病而死,他会发现也不怪。所以当他回国和你碰面时,他的神态就显得不太正常。」
「真的吗?你说的这一切千真万确吗?」知美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
「我想没错,证据就是阿久津自从归国后,不曾与你发生性行为。你也很清楚原因吧,因为HIV通过性行为传染。通过保险套自然能够大幅降低传染几率,但并非绝对。」
知美听完我的说明,颓然垂下捧着我脸颊的双手。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知美哀伤地低语,并将视线投向玄关大门,也就是那一晚一也离去的大门。
「我想,阿久津一也一定是害怕吧,怕遭到你的拒绝。」我用肉球碰碰知美细微颤抖的手。
「被我拒绝?」
「正是,HIV传染病是容易遭到偏见的病症。这个病症借由日常接触传染给他人的风险非常低,感染者却往往受到出自于无知的歧视,遭遇难受的经历,所以要坦承自己得病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但是我无所谓!不论任何事情我都能够接受。毕竟HIV只要用药,就能维持几十年都不发病吧?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知美声音嘶哑地诉说。
「嗯,确实如此,他实在应该向像你这样善于理解的Lady说明所有真相。他大概也想在某一天坦承一切,和你一起活下去吧……不过他却遇上难题。」
「难题?到底是有什么难题?」
「他有严重的过敏体质啊。HIV感染者通过服用多种抑制病毒增生的药物,可以将爱滋病发病的时间延长到数十年之后。不过假使他会对其中的药物产生过敏反应,他就无法继续服用药物。」
知美吸气屏息,我在她面前淡然地继续说明。
「从非洲归国后过了一个月左右,阿久津失去踪影,声称自己是去接受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治疗。他一定是在那段期间到专门医院接受检查,得知自己感染了HIV,以及自己对不少能够抑制发病的药物过敏。不服药的话,感染者有可能会在几年后就因为爱滋病发病,而且就此丧命。实际上,在那之后的几年间,他应该有不少次严重的荨麻疹发作。HIV有不少种药物,尽管阿久津只要选择他能够服用的药物服用就好,不过随着时间经过,他可能也会开始对那些药物产生过敏反应。」
「那一也所说的『我会被这个刺青杀死的』……」
「没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照那样下去,他会因为非洲村落视为诅咒的HIV感染而丧命。这大概也是他无法向你坦承自己病情的原因吧:如果你知道恋人只剩下数年性命,你一定会感到伤心欲绝。」
「竟然……」知美两手摀住自己嘴巴。
「正因如此,阿久津一也才把一切寄托在最后的希望──在南方制药公司进行的『解除诅咒的研究』,也就是HIV新药的研究上。」
我回想起昨天潜入的研究室。那个房间桌上的大量论文,以及收在书架上的文献,这些数据大部分都记载着有关HIV与治疗HIV的方法。
「那一也辞退东京制药公司的招聘,成为南方制药的研究人员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对,因为他想研发出也能用在自己身上的药。阿久津在南方制药公司,努力地试图研发出HIV的新药。他大概认为只要他完成新药,说不定他就能再次与你携手偕老。」
「结果却……」知美的表情一阵扭曲。
「是啊,失败了。不知道原因是实验本身没有成功,还是他对那种药物也有过敏反应,或者是他没能得到试用新药的资格。从他对南方制药董事长表现出的强烈愤怒来看,最后一项说法应该比较有可能。哎,无论如何,阿久津失败了,而身处绝望的他便去了你的住处,寻求他唯一的心灵支柱。」
知美不发一语地默默倾听我的推论。我伸舌舔了舔嘴边,因为我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一定会让她十分难受。尽管如此,她还是必须知道真相,不然她一定无法继续向前迈进。
「他深深处于绝望和自暴自弃之中,就在此时,你对他这么说了:『我们生小孩,共组家庭吧。』但对他而言,他做不到。想要拥有小孩的话,就会让你曝露在感染HIV的风险之下;而且他自己在几年之内,还有可能因为爱滋病发病而丧命,所以……他做出了决定:他为了恋人的幸福,选择了让自己消失。」
从知美摀着嘴的双手之下,隐隐传出宛如悲鸣的声音。面对悲恸的她,我继续以平淡口吻叙述事实,尽管那份现实实在过于残酷。
「阿久津知道告诉你真相的话,你一定会拚命地想要在他身边支持他,然而这并非他的期望。他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哪怕在你身边的男人是自己以外的男人。所以他把你骂得狗血淋头,心想这样就能让你离开自己,构筑崭新的未来。」
我在这边停话不语,注视着知美被泪水濡湿的双眸。
「阿久津一也难以理解的行为,其实全都是出自于对你的爱。」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喵喵喵!」
突然而来的变化让我一阵慌乱,回过神时,脚下的地毯不知何时变成了坚硬的水泥地。
我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夜晚的顶楼,也就是当初知美接受一也告白的理科大楼的顶楼。夜空中闪烁着无数星辰,但是周围的景色在我眼中却显得有点黯淡。
我找到站在顶楼边缘的知美,缓缓走近。知美正扶着顶楼偏低的栏杆。
「……一也一直都是在为我着想呢。」
知美眺望着远方的夜景,轻声低语。
「嗯,是啊。阿久津一也的心意从头到尾都不曾有所改变。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他爱你
,希望让你得到幸福。」
「最后那一晚,我其实是想要支持一也,结果却反而把他逼上绝路……」
「也许是这样,不过那是从结果来看的结论而已。你根本不需要责备自己。」
我向知美说道。如果因为没处理得宜,而导致知美留有后悔的心情,那么即使她好不容易得知真相,腐臭也有可能不会消散。
「……我所期望的未来,是能和一也携手共度的未来。即使没办法拥有小孩,只能共度短暂时光也无所谓,我想和一也一起活下去,但是为什么……」
「我相信阿久津一也当时已经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了。他的小小好奇心让他感染了HIV,毁了你们的未来。那份罪恶感正是他的原动力,让他下定决心要不惜代价研发出新药,取回你们两人的未来。」
没错……不惜任何恐怖的代价。
知美咬唇俯瞰眼前的夜景,简直就像她正在寻找一也的身影。
「那……一也现在会在哪里呢?」
「谁知道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起码我能确定,阿久津一也大概不会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而你也不应该去寻找他的下落。」
如果知美试图寻找阿久津一也的下落,她可能会发现恐怖的事实。这么一来,她一定又会为此感到痛苦难过。
「这样下去的话,一也他……」
「嗯,如果他没接受HIV的治疗,他随时都有可能爱滋病发病,而他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即使抛弃一切也依然深切盼望的就是你的幸福。」
「但是我无法忘记他……」
「你不需要遗忘他啊。这个男人将你从绝望中救出,成为你的依靠,你应该将他铭记在心。只要怀抱着这份记忆,在人生道路前行,他就会继续活在你的胸口中。」
我对自己吐出的装模作样台词感到浑身发痒,便用后脚用力地搔了搔脖子。
知美咬住嘴唇,眼泪源源不绝地从眼眶溢出。
我坐下来,耳边回响着知美的呜咽,同时眺望隐约有点黯淡的星空。时间缓缓流逝。
感觉过几十分钟后,我注意到呜咽声不知何时停歇了。我望向知美,她正在细微地吐气,拂拭濡湿的眼角。知美大大摊开双手,缓缓仰望天空。
「一也……谢谢你……」
从知美的双唇间,吐露出包含千言万语的感谢话语。在这一瞬间,隐约显得黯淡的星光陡然变强。
这一片闪耀着无数星辰的夜空,正是我在知美的记忆中见到的星空。
知美眯起眼睛,持续仰望着天空,想来她一定是在眼前的夜空凝视着她和恋人之间重要的回忆。
我离开知美身边,在顶楼的中央一带团成猫球的姿势,垂下眼皮。明了阿久津一也直到最后都深爱着自己之后,知美一定能够怀抱着与他共有的Memory,再次向前迈出脚步。
为此,她现在正试图面对她与心爱恋人的诀别。
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问题,我没有插嘴的余地了。
我慢慢地从知美的梦境开始Escape,我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也随着逐渐变得稀薄。
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已经身处知美房间的床上。
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抽动鼻子。在我入侵知美的梦境之前,房间还充斥着甜腻「腐臭」,此时则飘散着宛如薄荷一般的清冽芳香。我深深吸气,让胸膛充满空气。
知美度过这一关了。
她的哀恸大概会持续伴随着她,但是怀抱着这份悲痛与幸福的回忆,她一定能够开拓自己的未来,同时也是阿久津一也为她指引出的未来。
好啦,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我下了床铺,走过地毯,跳上窗框。
在我将身体挤进只开了一道空隙的窗缝之前,我回头看向床上的知美。眼泪从她闭起的眼中溢出滴落,滑下脸颊的水珠在从窗户洒进的月光照映之下,闪耀着盈盈光辉。
我在街灯与月光的照明之下,踏步走在返回麻矢房间的路上。我成功地完成了我的工作,将樱井知美从依恋之中解救出来,然而我的心情却十分沉重。
我今天在梦中并未告诉知美一件事,不,是无法告诉她。
那个夺走多条地下研究室相关人士性命的杀人犯,果然极有可能是阿久津一也。
地下研究室之中曾经进行HIV新药的研究。对于感染了HIV,还因为过敏问题而没接受治疗的阿久津一也而言,完成这项研究正是他最后的希望──能够实现他与深爱恋人携手共度人生的未来的最后希望。
然而事情并未依照他的想法发展。尽管从阿久津在销声匿迹之前向知美说的内容来看,研究已经完成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他却无法享用那份成果。原因恐怕是研究伙伴之间出现了意见对立,也或许是研究并未进展到足以进行人体投药的阶段。
这么一说,小泉沙耶香曾经向阿久津说过「不可能进行人体实验」。说不定是阿久津一也提出用自己身体进行实验的时候,小泉沙耶香因为太过危险而加以回绝。
今年四月初,就在阿久津一也向知美告别并消失无踪的同一时期,南乡纯太郎遭人杀害,同时包包中的物品也遭人偷盗。我认为阿久津一也杀害了南乡,并窃取了他手上的实验文件。目前仍然下落不明的柏村摩智子这名女性,也有可能已经遭到阿久津的毒手。
我跳上一旁的围墙,一边在墙头上漫步而行,一边进行思考。
阿久津一也已经放弃了他与恋人的未来,他不惜杀人也要偷取研究数据以治疗HIV的行为显得不太合乎道理,不过失去一切的阿久津也许已经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了。
在一年半前夺走小泉夫妇性命的人,想来一定也是阿久津一也。在研究上与小泉沙耶香产生对立的阿久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杀害小泉沙耶香,还将罪名嫁祸给她丈夫小泉昭良。只有和小泉夫妇一样同为秘密研究有关人士的阿久津,才能做到这件事。
阿久津一也现在身在何处呢?从他已经销声匿迹了两个月以上来看,他应该已经不在镇上了。这样的话,我和麻矢根本无从找起。
眼下看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出据说下落不明的柏村摩智子。她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同时也是参与地下研究室研究计划直到最后的人物。如果能够找出柏村摩智子并读取她的记忆,我就能对这个事件的详细情形更加清楚……假使柏村摩智子还在人世的话。
我突然擡起头,耳朵一抖。一阵尖锐高亢的声响从远方传来。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一种叫做消防车的灭火车辆所发出的警笛声。我在围墙上停下脚步,感到声音变得愈来愈大。数十秒之后,几台亮红巨大的车辆就接连从我身旁的道路呼啸而过。
看来这附近似乎发生了火灾。我跳上围墙旁边的大树,伸出爪子一路沿着树干往上攀。我爬到树顶,在不远处看到高窜的火苗。
哦,火势烧得挺旺啊。我下树后再次跳回围墙,奔向火焰的方向。
自从我来到人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火灾。既然机会难得,就让我见识一下吧。我一边挥去浮现在脑中的「好奇心杀死猫」这句不祥的话,同时脚下不停地直奔。跑了几分钟之后,我开始感到一丝不对劲。
我来过这一带。这份不对劲的感觉随着我接近目的地,变得愈来愈强烈。
不会错的,这里正是南方制药公司附近。
我的胸口才刚涌起一股讨厌的预感,就依稀听到消防队员们的怒吼。我在围墙上停下脚步,跳进一旁的三层楼民宅并爬到屋顶上。窜出烈焰的建筑就出现在我前方数十公尺之处。
……骗人吧。
我呆愣地站在原地。
眼前熊熊燃烧的建筑火舌高冒。那是南乡纯太郎和他家人曾经居住的家,也是那个地下研究室所在的房子。
隐藏通往研究室入口的仓库崩塌,火焰从通往地下的阶梯窜出,那副光景简直就像火焰长蛇从地底蜿蜒而出。
热气乘着晚风扑袭我的脸,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注4:原文为「ニャンモナイト」,取自日文中音近的「アンモナイト」(菊石),意指猫蜷成一团,俯瞰看起来就像菊石化石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