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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樱花时节的遗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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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为什么发出奇怪的叫声?』

我歪着头询问,结果麻矢用恶狠狠的眼神回瞪我。

「什么怎么啦?你刚才突然跳到我肩膀上,这样很痛耶。」

『这样啊,那可真是抱歉。哎,比起这件事,我们快点回家吧。』

「什么比起这件事……那你解决那个依恋了吗?」

『事情有这么轻松的话,我就不用伤脑筋了。总之我现在知道事情经过了,接下来只要想出解决办法就好。』

我跳下麻矢的身体,迈开脚步。看过菊子的记忆之后,有许多地方让我感到在意。回家之后再想想看吧。我回过头,望向从围墙上方露出的樱花树枝桠。就让我大显身手,出色地完成值得纪念的第一份任务吧。

我高高地扬起一声「喵喔」。

2

「也就是说,那个地缚灵现在还恨着妻子,所以没有成佛?」

反坐在椅子上的麻矢将下巴搁在椅背上,一边出声询问。从南乡家回来后,我将在那栋房子的所见所闻告诉麻矢。尽管我并不需要将这一切告诉麻矢,但她表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所以起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嘛」,最后我在她死缠烂打的追问下败阵下来。

『唔,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啦。』

我一边用左右两边的前脚来回调弄兵乓球,一边抛出言灵。

「真是的,别顾着玩,好好回答我啦。」麻矢不满地嘟起嘴。

『我可不是在玩喔,这么做总觉得能让我集中精神,或是进入心无杂念的状态……好啦,我住手就是。』

麻矢向我投以怀疑的眼神,我只好用肉球将桌球弹向睡窝所在的床底下。

「你说『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可能性啰?」

『嗯,正是如此。对某人怀抱着憎恨自杀的人,变成地缚灵的案例并不少见。不过在这种情况下,经过一段时间,他们大多会在引路人的劝说下前往吾主身边。憎恨这种情感比较容易随时间风化,而且就我在她记忆所见,她没做会让丈夫这么恨她的事情。』

「那可不一定,人类是会因为各种琐碎的事情而遭到怨恨的。」

麻矢的声音变低,眉间深深地皱起。我见状「喵?」地叫了一声。

『难道你想起生前的记忆……』

「嗯?啊,不是啦,只是一般论而已。」

我看着双手在胸前胡乱挥动的麻矢,偏了偏头。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说不定在我没察觉到的时候,麻矢其实已经逐渐恢复记忆了?

「接下来怎么办?如果不是对妻子怀有恨意,丈夫的魂魄为什么变成地缚灵?」

麻矢试图蒙混过关似地用飞快的语速询问。

『我接下来就是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我跳上凸窗的窗台,移动到我平常待的位置,然后团起身体。从窗外照进的和煦阳光温柔地温暖我的皮毛。睡魔迅速袭来,我毫不抵抗地落下眼皮。

「那不叫思考,只是在睡觉吧?」

麻矢用呆愣的声音嘟哝。

我快速地环视左右,确认没有左右来车之后,立刻拔腿窜过马路──就是南乡纯太郎被卡车撞的那条马路。我穿过马路,在南乡家前站定脚步后大大一跃,用锐利的爪子勾住围墙,有如飞檐走壁地窜上墙壁。在沉静的夜幕之下,四周毫无人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现在时刻是过了上午两点的深夜。

自从下午我回到家之后,我就蜷在窗边(同时忍受麻矢的碎碎念),继续思索有关菊子记忆的事情。最后我终于想到一个假说──一个能够说明所有状况的假说。深夜时分,当麻矢入睡,一切归于安静,我爬出床底下的睡窝,钻出窗户的缝隙,前往我现

在所在的南乡家。

我往下跳进南乡家的庭院,由于庭院中树丛繁茂,街灯光线无法完全企及,庭院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不过对夜行型动物的猫而言,即使是眼前的幽暗景色也能够一览无遗。

我按捺住想要狩猎鲤鱼的冲动,朝房子移动。檐廊的防雨门板闭得严严实实,没有能让我进入的缝隙。唔,到此为止都还在我的预想之内。

我记得应该是在这一边……我绕到房子的后方。

有了,就在后方的墙壁上方,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太小无法容人类通过,不过以我的身体则游刃有余。我攀爬上附近的矮树,爬上延伸向窗边的树枝,然后用力一跳。

「呜喵喵──」

我原本打算抓住窗框,结果力道过猛,冲进窗户。墙壁在我眼前逼近,我连忙向墙壁伸出四只脚的肉球。肉球的缓冲大致削减了冲击的力道,但脚仍窜过一阵疼痛。下一瞬间,我的身体就开始在地心引力下掉落。我拚命地舞动四肢,试图寻找任何能够攀抓的东西。

在掉落途中,我奋力抓紧了前脚碰到的东西。

吐出一口长气的我转动脖子,想要掌握目前的状况。我的背后是坐式马桶,看来我似乎跳进了厕所。接着我将头转回原位,看向我前脚之间的东西,原来是弧形门把。我理解的同时,支撑着体重的门把缓缓倾斜,门板随着喀锵一声打开一条缝隙。

喔喔,虽然不清楚怎么一回事,不过一切顺利,真不愧是我自己。我放开门把落到地上,身体滑进门间的缝隙。

依照计划潜入房子,我开始寻找南乡菊子,并随即发现她的所在:菊子铺了棉被,就睡在在白天那个摆设佛龛的房间之中。没想到她竟然还睡在丈夫的佛龛前?我哑口无言。

若是菊子在这个状态下过世,想来又会产生新的地缚灵吧,真是麻烦。哎,不过我就是为了避免事情发展至此,才会来到这里。

我快步走向菊子。由于肉球能够消去脚步声,我不需要担心吵醒菊子。我来到菊子的被窝旁,注视她的脸。菊子的睡脸彷佛忍受痛楚一般扭曲。她的眉间刻着深深的皱褶,嘴巴弯成ㄟ字体,口中不时还流泄出宛如呻吟的声音。

她大概正在作梦,还是不太好的梦。

刚好,我扬起嘴角。毕竟我本来就是为了潜入她的梦境,才特地在这种深夜时分前来。

对于身为尊贵灵体的我而言,进入人类的梦境当然非常Easy:只要让意识同步,将自己的精神投影在对方的梦中就好了。在我之前被派到人间的友人,就是靠这个方法得到佳绩。就让我效法他一下吧。

我在菊子枕边缩起前脚坐下,闭上眼皮,与她的精神波长同调。就在我们波长同步的瞬间,我纵身跃进菊子的意识。

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正站在步道上,而我见过这条步道:这里是南乡家的正门前。

我擡头仰望天空。从彷佛会将人吸进去的漆黑天空中,落下大粒的雨点。我引以为傲的黑色光泽皮毛不曾被倾注于身上的雨水打湿,雨点全都直接穿过我的身体。

这里是菊子的梦中世界,身处于这个世界的我,不过是投射在梦中的思念体。所以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无法干预我,而且只要想要,我就能变成各种姿态。我之所以还维持黑猫的模样,不过是因为我认为身旁的人比较容易接受这个模样。

我看向身旁,全身被雨淋湿的菊子如同稻草人一般呆站着望向前方。

「喵!」我总之先叫了一声。菊子身体悚然一抖,往下看向我。

「小……猫咪?」菊子纳闷地低喃。

「我不叫小猫咪,我是小黑。」

「为什么……猫在说话?」听到我出声回话,菊子睁大双眼。

「这里可是梦中的世界喔。既然是在梦中,那么任何事都有可能。不过是猫开口说话,一点也不足为奇喔。」

「哦……这是梦啊。那你就是白天来的小猫咪啰。」

菊子的脸立刻绽出笑容。用这副模样果然是正确的,沟通非常顺利。

「我说我不叫小猫咪,我在人间有个名字叫小黑……算了,那不重要。比起这个,你在做什么呢?」

我的问题一出口,菊子脸上的表情就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消失无踪。

「……我在等我先生。」菊子用细如蚊鸣的声音低语后,吃惊地望向前方。我的视线也不由自主转向前方。斑马线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位年长男性的身影。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有着一头白发,正是南乡纯太郎。

「老公!」菊子大声呼喊,不过低着头的纯太郎对她的声音毫无反应。从远方传来撼动腹底的声音,那是卡车的引擎声。

「老公!拜托你,住手!」菊子的声音被激烈的雨声盖过。

依然低着头的纯太郎宛如向前倒下似地朝马路迈开脚步,下一个瞬间,一台大型卡车疾驶而来。纯太郎的身体彷佛被球拍击出的网球,轻若无物地飞了出去,从视野中消失。

「不要啊啊啊啊!」

菊子抱头,当场跌坐在地上。我冷然眺望眼前景象。

菊子理应没有目击到车祸发生的情景,也就是说,这个梦是她的想像所创造出来的产物。真是的,她一直在梦中重复目睹这样的画面吗?这样也难怪她会愈来愈耗弱。

「你还好吗?」我维持坐着的姿势,出声向身体细微颤抖的菊子询问。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菊子不知是否没听到我的声音,她只是像吟诵咒文一般,口中反复道歉。

……真是没办法啊。

「喵喔喔喔喔喔喔!」

我使出全力大叫一声,菊子「噫」地发出小声悲鸣,用胆怯的表情看着我。

「你从刚才就瘫坐在那里做什么?」我用傻眼的声音询问。

「你问我在做什么……刚才我先生……老公他……」

「是啊,他被卡车撞飞了,飞出去的劲道大得甚至有点滑稽。那又怎么了?」

我刻意歪头询问,菊子的表情陡然扭曲。

「怎么了?什么叫怎么了?我先生死了,都是我,他才那么做!自己选择这条路!」菊子潮红的脸庞猛然向前,歇斯底里地高声回道。她的话语破碎,大概是因为愤怒而口齿不清。

「你刚才所见的光景,并不是现实中的事,只不过是你的大脑擅自创造出来的妄想。」

「那根本没差!无论如何他都是因为我才自杀的!」

「真的吗?」面对彷佛随时都会扑过来的菊子,我从鼻子哼了一声。

「咦?你说什么……」菊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动摇。

「你说丈夫是因为你才自杀,但是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人家说他自己冲到卡车前,他手边也没带平常用的侧背包,还有遗书……」

「如你所说,南乡纯太郎冲到卡车之前,没带任何包包,身上甚至还有一张疑似写着怨言的纸条,不过这样就能断定他是自杀吗?」

我的询问让菊子陷入沉默。她的表情微微地──微乎其微──亮起希望的光芒。

「你只是枚举出能够支持自杀说法的事实,但那一天应该还发生其他有点蹊跷的事。例如说,丈夫被撞之前打给你的电话。」

「那一定是他为了死在我面前……」

「呜喵!」我大吼一声,打断低声嘟哝的菊子。她闪现怯色。

「真是的,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负面思考呢?」

我望向菊子的双眼,她在我的视线下微微退缩。

「好好回想起那时发生的事情吧。南乡纯太郎在挂断电话之前,曾经对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菊子的视线飘忽不定:「他那时……好像问我有没有吃过晚餐……」

「没错,正是如此。」我扬起两端嘴角,脸上浮现猫在现实中不可能露出的满面笑容。

「就算真是如此,但那又怎么样呢……」

唉唉,真是麻烦透顶。我瞪向吞吞吐吐地又打算闷声低语的菊子。

「为什么一个准备要自杀的男人,会在意妻子是否吃过晚餐?」

「那是因为……」菊子一时语塞。

「你的丈夫是自杀的话,那么他的这项行为就会显得非常奇怪。不过假使这个前提是错的,这一切就一点也不奇怪。」

「前提?」

「一个人早上告诉你他会晚归,所以不用帮他准备晚餐,然后在傍晚时分回到家附近,打电话确认妻子是否用过晚餐。正常来说,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菊子想了几十秒之后,彷佛窥探我的脸色似地小声回答。

「吃外面?他想和我在外面吃饭……?」

「宾果!」

我用两只后脚人立起来,两只前脚的肉球合掌拍手。不过从菊子脸上嫌恶的表情来看,这个动作并不怎么受欢迎,于是我恢复原本四肢着地的姿势。

「但不可能啊……要在外用餐,我先生一定事先排好计划,照预定时间前往餐厅。」

「如果是Superise呢?」

「呃,Sup……」

「如果南乡纯太郎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呢?说到纪念日的话,不就是Superise吗?」

菊子听了我的话,露出哀伤的微笑摇了摇头。「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从以前到现在,他从来没这么做过,而且那一天也不是什么纪念日……」

「樱花……」

我轻声低语出这两个字,打断菊子的自怨自艾。她「咦?」地一声,发出呆愣的声音。

「就是樱花啊。那天早上,你送丈夫出门时,庭院的樱花正值盛开吧。」

「……嗯,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菊子的视线在空中游移,彷佛正在记忆中搜索。

「樱花凋落得比较早,盛开期寥寥数日,每年几乎都在同样时期开花。」

倾耳聆听的菊子脸上原本浮现困惑的表情,然后突然睁大双眼。

「不会吧……」

沙哑的声音从她颤抖的嘴唇流泄而出,看来菊子已经察觉了。

「四十年前,你和南乡纯太郎相亲的时候,似乎也是樱花盛开的时节。」

就在我缓缓道完句子的瞬间,不停落下的大粒雨滴止歇了,同时视野一角映出鲜明色彩。我将视线转向那个方向,从围墙上方露出的樱花树正灿烂绽放。天空不知何时已然放晴,空中悬挂着一轮满月。夜樱沐浴在月光之下,让我对眼前的美丽景色看得入神。

这棵樱花树直到刚才都还宛如枯木,连片叶子也没有,转眼间就灿烂盛开,梦境可真是方便。

「他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那天的事……」菊子擡头仰望,茫然低语。

「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对南乡纯太郎来说,与你邂逅的日子远比结婚纪念日或生日重要,而他在你们相遇的四十周年纪念日下定决心,计划了一场他不习惯的晚餐惊喜。」

我说,脸上浮现笑容。纯太郎那天在电话中表现怪异,想来一定是他很紧张。

「但是……但是……如果是这样,纯太郎为什么要自杀……」

菊子眺望着眼前的夜樱,彷佛自言自语地说。

「所以我从刚才就说了:南乡纯太郎真的是自杀吗?」

「可是大家说他是自己冲到卡车前的。」菊子的视线从樱花树回到我身上。

「南乡纯太郎冲到卡车前面、他的手上没有包包,此外他还计划了晚餐惊喜,根本没有寻死的理由。综合以上事实,不是能导出一个结论吗?」

「结论……」菊子宛如灵魂出窍一般,只是鹦鹉学舌似地重复我说出的词语。也许是因为接连听到太多冲击性的情报,让她无法好好思考。

没办法,我只好直接揭晓答案了。我缓缓开口。

「就是抢劫啊。」

「抢劫?」菊子难以置信似地眨着眼。

「没错,这一带似乎变态和抢劫频传,路上甚至还有提醒大家留意的看板。想来那一天,南乡纯太郎在家附近打电话给你之后,就在那条路的尽头、也就是桥上被人抢走包包。抢走包包的犯人就这样直接奔过马路,跑到这一侧。你的丈夫也奋不顾身地追了上去……丝毫没注意到开过来的卡车。」

我视线投向位于斑马线另一端的桥上,手机收进怀里的南乡纯太郎正站在那里。下一瞬间,一道黑色人影从背后逼近,抢走他的侧背包后朝这里奔来,并从我们身旁跑走。

一时失去平衡,膝盖着地的纯太郎似乎呐喊了什么,随即奔向马路。此时卡车就……

「不要啊!」

菊子摀住脸大喊出声的同时,纯太郎、卡车,以及逃离的人影都一起消失了。刚才所见的光景不过是我的说明投射在菊子梦境的结果,只要她兴起念头,随时都能让眼前的这一切消失。想来刚才发生在眼前的画面在两个月之前,也曾在现实中发生,南乡纯太郎因此殒命。

「……他为什么要追上去?」

依旧摀着脸的菊子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

「他没在包包里面装重要的东西,钱包也都放在西装口袋,包包里面只有报纸或文库本小说,剩下的就是工作上的文档。他根本不需要那么拚命去追……」

「礼物。」我走近菊子的脚边,轻声说道。

「礼物?」菊子蹙起眉头。

「没错,就是礼物。既然他计划一场纪念相遇四十周年的晚餐惊喜,他准备了礼物也不奇怪。南乡纯太郎大概买了礼物给你,希望表达他四十年来的感谢。他毕竟对这类事情没经验,选礼物一定让他绞尽脑汁。不过装着那份礼物的包包却被人抢走了,所以他才满脑子只想着要追上去,留意四周的余裕都没有。」

菊子的手微微颤抖,颤抖随后从手一路扩散到手臂、躯干以及全身。

「这就是两个月前,发生在你丈夫身上的事情。」

就在我说完的瞬间,世界开始崩坏,就像玻璃上出现裂痕一般,空间闪现龟裂,并逐渐崩落倒塌。看来梦境开始崩塌了,一定是菊子即将清醒。

我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了。我眺望着逐渐崩坏的美丽夜樱,缓缓闭上眼睛。

我睁开眼皮,菊子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先前仍浮现痛苦神色的脸上,此时变得大不相同,转而露出像是一脸困惑的表情。大概在我的说明之后,她察觉到丈夫并非自杀的可能性非常高,但又无法马上抛弃纠缠她两个月之久的想法。

「啊!」

睁开双眼的菊子猛然坐起,发出宛如悲鸣的声音。她喘着气,转动眼睛环视四周,看来从梦境回到现实之后,仍旧处于混乱之中。她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我,表情明显紧绷起来。

「喵。」总之我先叫了一声作为打招呼。

「小……黑,你刚才在梦中对我说话……」

「呜喵?」

我歪头装傻,努力像一只普通的猫似地用前脚擦脸。

「也对,那只是一个梦吧……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

菊子露出虚弱的微笑,伸手开始抚摸我的头。我一边被摸,一边将视线投向房间的角落。南乡纯太郎的魂魄正轻飘飘地飘在那里。

『我已经解开你妻子的误解了,这样你的依恋应该解决了吧。何不前往吾主身边呢?』

我向魂魄发出言灵,但反应并不理想。魂魄彷佛丝毫没听到我的言灵,无动于衷地飘浮在空中。难道他还有什么不满吗?虽然菊子似乎还没完全接受我的说法,但是随着时间经过,她一定会发现其他可能性都很低……

我还在思考这些事情,菊子突然从被窝中站起。

「……我得去确认才行。」

菊子在睡衣之上披了外套。

确认?我还一头雾水,菊子已经出房间走向玄关,我无可奈何地跟在她身后。

穿上拖鞋走出屋外的菊子穿过庭院,步出大门,然后走过丈夫遭撞的斑马线及紧接在后的桥,并从桥旁的阶梯走下河川旁的空地。

菊子在我的目光之下,走进连路灯光线都无法企及的昏暗河畔空地,开始用两手拨开杂草。她拨开高大的杂草,查看确认之后就继续往深处前进。看到菊子的行为,我终于了解她的意图:她正在寻找丈夫被抢匪抢走的侧背包。

真是徒劳无功,我望着专注地拨开草丛寻找的菊子,叹息出声。她可能认为抢匪拿走值钱东西之后,会随手将包包丢在这片空地,但是可能性实在不高。抢匪在桥上抢走纯太郎的侧背包后,应该过了斑马线,朝南乡家的方向逃走了。就算对方要丢弃已经失去用处的包包,想来地点也不会是这处河畔空地。

这么简单的事情,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为什么菊子突然开始搜索这片空地呢?像我这样高贵的存在,实在难以理解人类这种低等生物的想法。嗯?河畔空地?我陡地然擡头。南乡纯太郎的魂魄正轻飘飘地飘浮在桥上,似乎一路跟着我们到了这里。

这么一说,第一次遇到这个魂魄的时候,他对我说了类似「旗……鱼」的模糊言灵。该不会他指的并不是旗鱼,而是想说「河畔空地注1」吗?

说不定这个受到依恋束缚,持续游荡在妻子身旁的魂魄,在这两个月之间一直在发出言灵,持续诉说着「河畔空地」。像我们这样高贵灵体发出的言灵,只要有意,就能传达到人类耳里;不过人类魂魄的言灵非常微弱,照理来说无法传达给人类处于肉体屏障之下的心灵。尽管如此,在每天都重复接收同样言灵的情况下,那句言灵确实传达

到菊子的潜在意识了?所以菊子起床后,才会马上前往这里?

『这片空地中有什么吗?某样能让你从依恋中获得解放的东西?』

我用言灵询问,纯太郎的魂魄马上变得前所未有地明亮,显然是「Yes」。

我的视线转回菊子。她仍在黑暗的空地中,全神贯注地拨开杂草,手上不知道是不是被锐利的叶片割伤,而出现了几道微微渗血的伤口。飘落至河边空地的魂魄似乎十分担心地在菊子周围绕了一圈,身影随后消失在菊子十几公尺前方的草丛之中。

……真是麻烦啊。我叹气地从阶梯走下空地。踩在土地上的肉球传来泥土潮湿的触感,实在令人不快。我压低身体,走向魂魄隐没的草丛。杂草刚硬的叶片刮在脸和身体上,一阵隐隐作痛。地面还一片泥泞,让我引以为豪的皮毛也沾上泥巴。

唉唉,为什么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到底是哪个家伙推荐我来人间的!

我怒气冲冲地用前脚扫平杂草,魂魄便出现在我的面前,飘浮在离地不远之处。

我扬起两端嘴角。一个覆盖在泥土与杂草之下的侧背包,就半埋在魂魄旁的土地之中。

「喵喔喔喔喔喔!」我转头朝菊子扬声高叫。原本注视着地面的菊子擡起头,向我露出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眼神。我对她点点头。

菊子的脚陷在泥泞的地面,好几次都差点摔跤,但仍然脚步踉跄地走到我的身旁。她看着侧背包,发出小声的叫声。两个月都处于恶劣环境,侧背包已经破破烂烂。菊子拿起侧背包,战战兢兢地将手伸进里面。我攀着她的身体一路往上爬,站上她的肩头。

菊子从侧背包抽出的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的大小刚好能放在手掌中。她将侧背包夹在腋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下一瞬间,菊子从喉咙漏出「啊啊」的声音。

盒子中是一枚闪着银色光辉的戒指,大约是白金制成的戒指映着淡淡月光,散发着浅白的美丽光辉。

这就是南乡纯太郎准备的礼物。想来他就是想从抢匪手中取回这个,不幸被卡车撞上。

不过抢匪照理来说是往反方向逃逸,怎么会将侧背包抛弃在这片河畔空地呢?对方为什么不取走这个一看就价值不斐的戒指呢?

我不解地歪头,此时菊子向盒子内伸出手。仔细一看,才发现一张纸挟在那里。菊子摊开折成四折的纸片,随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菊子

四十年来,感谢你容忍我的任性,一路陪伴我

对于我的态度,想来也曾让你心怀憎恨,

希望你能原谅我。

正因有你的支持,我才能一路走到这里。

在剩下不多的人生能继续和你携手相伴,让我感到非常幸福。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纯太郎

记述在纸片上的,是一个笨拙的男人一字一字写下对妻子的感谢之意。

原来如此,这就是「遗书」的真相啊。想来南乡纯太郎一定绞尽脑汁,一再修改打稿,试图写出更满意的字句。当他被卡车撞上的时候,用来打草稿的备忘纸就留在他的西装口袋中,纸上的墨水被雨水打湿后晕开,留下的文本看起来就像是写满对妻子怨言的遗书。

菊子宛如抱紧那张纸,紧紧地将纸片按在自己的胸口,当场跪在地上。响亮的呜咽声从她的喉间流泄而出,止也止不住的眼泪则从她的眼中滑落。

「老公……老公……」连连呛咳哽咽的菊子不停呼喊着丈夫,彷佛要宣泄两个月以来层层积压在胸口深处的情感,持续不断地哭泣。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停伫在侧背包掉落处的魂魄轻飘飘地浮起,来到菊子的面前。

「老公?」

菊子擡头,眨着眼望向自己的面前。那幅情景看起来简直就像夫妇正在互相凝视。

「老公……我才要说谢谢你。」菊子眼眶噙着泪水,口中道出谢语。

咦?人类应该看不到魂魄才对,为什么菊子理所当然似地在对魂魄说话?

难道这就是长年厮守的夫妇之间的羁绊?是我想太多了吗。

我跳下菊子的肩膀,再次拨开杂草,走向空地旁的阶梯。眼下对那对夫妻来说,应该是感动万分的一刻。我一直以为结婚只是分工繁衍后代而缔结的契约,不过对那两人而言,似乎包含了更重大的意义。

哎,我不太懂人类的想法,但不至于不解风情到当人家的电灯泡。我爬到阶梯的中段,眺望南乡纯太郎的魂魄和菊子互相依偎的模样,然后团起身体,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

『以上就是事情的始末……好烫!』

热风对着我的尾巴根部直吹,我用言灵发出哀嚎,同时扬起「喵呜!」的惨叫声。

「啊、抱歉,我吹得太近了吗?」麻矢一手拿着吹风机,出声道歉。

『……小心一点啊,我的身体可是很纤细的。』

我一边大幅摇动尾巴,同时抛出言灵。

「可是你在摇尾巴的话,难道不是很舒服的意思吗?」

『狗才会摇尾巴表示自己很开心,猫是在烦躁的时候才会摇尾巴啦。』

我以猫的身分生活了两周之后,注意到这一点。

「原来是这样啊,这是我第一次养猫,所以不太清楚。」麻矢嘟嘟哝哝说道,同时再次用吹风机朝我吹出热风,不过这次吹风机的距离比较远,所以热度刚好。

『……这种程度的事情应该是常识吧。』

「怎么,还在生气吗?没办法嘛,谁叫你把身体搞得脏兮兮的。」

麻矢苦笑着开始抚摸我的喉咙。

我在凌晨时分解决了南乡纯太郎的依恋之后,回到这个房间。床上的麻矢仍在呼呼大睡,我钻进床底,蜷起身体。身上的泥巴虽然让我不快,但是更为强烈的疲劳感让我连毛都没梳理就坠入睡乡。到早上,我被麻矢起床的声响吵醒,不过仍然睡眠不足的我一动也不动,只是微微睁开眼睛。「小黑,早……」探头看向床底的麻矢朝我道早,但还没说完就发出惊叫。

「你怎么会满身泥巴?」

『……夜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随口回答,想要回去继续睡觉,却被钻到床底下的麻矢伸出的双手抓住。

『呃?你要做什么!』

紧张的我扭动身体,但是麻矢的双手紧紧抓着我。她一语不发地抓着我走出房间,带我走下楼梯后,竟然对我施加酷刑──名为洗澡的酷刑。

对猫而言,身体碰水会造成极大的压力。麻矢却在我身上一口气浇下热水,尽管这是为了洗掉泥巴,但是也太过分了。区区泥巴根本只要舔舔毛就能舔掉了。

我拚命扒搔浴室门试图逃离现场,好不容易熬过宛如噩梦的数分钟。接下来我再次被带回的房间,在麻矢用吹风机和毛巾帮我弄干身体的同时,述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好了,这样应该就行了。嗯,变得干干净净了。」

麻矢关掉吹风机的开关,从我的头顶一路摸到尾巴。

「那个叫南乡纯太郎的人的魂魄就这样顺利成佛,这件事情也就此告一段落了吧。」

『嗯,是啊……』我模棱两可地回应,同时想起昨晚的事情。

我望着纯太郎的魂魄和菊子在河畔空地互相依偎的身影,打着呵欠眺望了十几分钟后,一阵背上寒毛直竖的感觉让我擡起头。

『原来在那里啊……』我用言灵喃喃低语,于是一团轮廓模糊的淡淡光体就出现在我几公尺之前,正是引路人,也就是我的同事。

『嗨,一阵子没见,你的模样变得挺可爱啊。』

听到光体所发出的言灵,我的尾巴左右大大摇晃了一下。在为数不少的引路人之中,我格外不知道该如何和眼前的这家伙打交道。明明对方和我同样身为高贵灵体,言行举止却粗俗无比,毫无气质可言。

与这家伙相比,在我之前来到人间,被封在狗的身体里的他(虽然想法有点不知变通),认真诚挚面对自己的工作,让我比较有好感。

『……怎么,是你啊。』

『没必要这么冷淡吧,我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我可不想见你。』我从鼻子哼了一声。

『什么啊,真是个无情的家伙,还亏我特地来助你工作一臂之力呢。』

『助我一臂之力?』

『嗯,对啊。解决那边那个魂魄依恋的是你吧,我是来引领他前往吾主身边的。』

同事自鸣得意似地抛出言灵。真是的,明明自己一直无法说服那个魂魄,还真亏他能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哑口无言的我「喵」了一声后,就直接扭头无视他。

同事大概对我也没多大兴趣,他凑近纯太郎的魂魄,发出几句言灵。纯太

郎的魂魄依依不舍地粘贴菊子的额头,然后缓缓升向天空。纯太郎成功向菊子传达出自己的感谢之情与爱意之后,他的依恋已经消失。我眯起眼睛,一路目送纯太郎的魂魄冉冉飘向天空。

菊子不知何时也擡起头,她理应无法看到魂魄,但是她的视线却准确地捕捉到丈夫魂魄的位置。真是不可思议。

『那你就好好加油啦。』

同事留下这句言灵后,身影就随着夜风一同消逝。不知不觉之间,南乡纯太郎的魂魄也已经不见踪影。真是一个性急的家伙。我的工作就到此结束,我长长地吐一口气,转身启步返家。

我突然回头看向底下的河畔空地,菊子仍然站在空地之中,脸上挂着哀伤但同时也洋溢着幸福之情的微笑,继续仰望着天空。

我的确让南乡纯太郎从依恋解脱,让他前往吾主身边。工作表现应该成功,不过我还是非常在意侧背包为何会落在河畔空地。就逻辑而言,抢匪应该不可能会将包包丢在那里……

「好了,身体也都弄干了,总之先吃饭吧。」

麻矢站起身,从抽屉取出装着猫干粮的袋子。Breakfast的时间到了。这么一说,我的肚子因为昨晚的奔波而饥肠辘辘。我将涌上心头的疑问搁至一旁,挨向麻矢的脚边。

「不过还真是有点羡慕呢。」麻矢一边将猫干粮倒进碗中,一边喃喃低语。

『羡慕?』

「因为那个叫纯太郎的人,他是因为深爱着妻子,所以才成为地缚灵吧。我觉得这种纯粹的爱真的好美喔。」

麻矢回答道,眼神彷佛望向遥远的彼方。爱?所谓的爱不就是性欲及占有欲等复杂交错的东西吗?我不太能理解所谓纯粹而美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而他能向妻子传达这份爱意,全靠小黑吧。所以小黑的工作表现一定很出色。」

麻矢微笑着说道。

唔,这么说也是啦。既然我已经成功让那个魂魄从依恋中解脱,这些小细节也许根本不需太过在意。

「总而言之,第一次的工作辛苦你了。作为庆祝,我今天另外加了猫吃的柴鱼片喔。」

麻矢将洒上柴鱼片的猫干粮饲料碗放在地板上,我笔直竖起尾巴,开始大啖碗中食物。

柴鱼的香醇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注1:原文为「河川敷(かせんしき)」,与「旗鱼(かじき)」发音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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