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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十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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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黑色天空中,巨大的苍白圆盘发出皓然光辉。

从地面到建筑物都像脱了色般一片全白。不是无色,而是骨头干燥后的颜色。四四方方的住家影子清晰地落在宽广道路上,远方还可以看到成了象牙白螺旋塔的新宿副都心,仿佛恨不得贯穿夜空似的耸立。

「……是『月光』场地?」

拓武——Cyan Pile对虚拟世界的东京西部环顾一周,喃喃低语。

春雪也立刻枚举出他记住的特征:

「很明亮,但是阴影处几乎完全看不见。声音传得很远、公敌很少,也没有陷阱型的地形效果……」

「在开阔空间里,要躲起来偷袭几乎是不可能的。选操场真是选对了。」

两人互相点点头,朝身后瞥了一眼。

原本是有田家客厅的白色空旷空间里,可以看到身上绿宝石光辉连在月光下都十分鲜明的Lime Bell静静伫立。

外观跟星期二看到的时候没有两样,但她短短两天打过的对战场数却极为庞大,而且每一场都获得胜利,让她跟春雪还有拓武一样升上了4级。

只是话说回来,4级以后的升级路途都极为漫长,跟就快升上5级的他们两人比起来,千百合的累计获得点数还是有一段不小的差距,但至少在角色潜能点数上应该是同等的。

千百合在短期攀升的过程中,为能美担任治愈与诱饵的角色,肯定承受过无数超频连接者的各式攻击。这样的经验有多难受、多痛苦,春雪自己也曾经亲身体验。

但千百合却以丝毫不显疲态的动作,轻快地站到两人面前,简短说道:

「走吧。」

接着就从高度相当于二十三楼的阳台上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并以稍低处的阳台与装饰当作踏脚石,轻巧地逐步降到地上。她的动作已经完全没有新手的生硬感。

春雪又跟拓武对望一眼,忍不住苦笑一声,接着依样画葫芦地跳下去。

三人避开平常通学走的干道,以小跑步钻小路行进。春雪跟拓武一边留意周遭,一边破坏合适的对象来累积必杀技计量表。

他们没直接进入学校,而先到对面的一家快餐店屋顶上,躲起来观察决斗场地的情形。

梅乡国中外观变得像是一座中世纪欧洲的宫廷。不知道是不是叫做哥德式建筑,只见其正面有着成排的巨大圆柱,墙上还有许多天使与恶魔的浮雕。

这些浮雕总不会全都是对战虚拟角色吧?春雪凝神观看了一会儿,确定这些全都是石头之后,再重新观察操场。

开阔的操场成了庭园,有许多细小磁砖铺成复杂的纹路。里头不存在任何对象,只有南端耸立着一座长枪似的高塔——原本是挡球网的支柱——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看样子没人躲在里面。」

春雪这么一说,拓武也点了点头:

「嗯……然而能美也不在……是他沉潜的时间晚了我们半秒左右吗……」

「要是等五分钟没看到他来,我们就从高圆寺车站离开吧……不对,等一下。」

这时一个极小的破风声传进春雪耳里。场地上完全无风,所以肯定是有物体在空中移动。可能是飞行型公敌——再不然就是飞行型对战虚拟角色。

春雪猛然擡头望向西南方的天空,一看到那个影子,他就变得全身僵硬。

群星闪烁的夜空里,一个被月光照得十分苍白的影子慢慢接近。

对方身形瘦小,双手有着钩爪,背上还长了一副恶魔翅膀。

——Dusk Taker。

「能……美……!」

虚拟角色仿佛受到春雪无意中的低呼吸引,开始慢慢下降。他双手抱胸,画出优美的螺旋,在操场正中央翩翩落地。

着地几乎安静无声。光是这动作,春雪就看得出能美对飞行能力的控制已经驾轻就熟。

有着「掠夺」属性的虚拟角色慢慢收好翅膀后,停下动作。

完全的寂静再度笼罩整个世界。

春雪的五感捕捉不到任何变化。没有悄悄接近的动作,也没有沿着死角潜行的脚步声。

整整等了一分钟以上,春雪才小声说:

「……我们过去吧。」

春雪跟身旁点头的拓武同时站起,跳到马路上。Dusk Taker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便迅速地转过头来。

春雪等人就这样注视着Dusk Taker,一路从校门走进梅乡国中校地,并绕过校舍边缘往操场前进。

三人的脚步声在地砖上踩出坚硬声响,月光将三个影子刻得极为鲜明。

千百合没进入操场,而是沿着校舍南边的墙壁走到阴影处,悄悄站着不动;春雪跟拓武则笔直朝开阔空间的正中央前进。

春雪在离正中央的Dusk Taker还有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停步,默默地注视对方。

能美承受他的目光几秒后,放开环抱在胸前的手,往左右轻轻一摊:

「……当初的确是我说要延长几次都行啦!」

带着金属质感特效的少年嗓音,轻快地回荡在苍白世界之中。

「不过我可万万没想到学长竟然会拖那么多次呢!也不知道该说你们是谨慎,还是疑心病太重……」

「因为我们学聪明了,对付你这种人,再怎么提防都不嫌多。」

听到春雪反唇相讥,能美先冷笑了几声,接着右手笔直往前伸出。

他的手指夹着一张卡片。这卡片很类似先前黄之王Yellow Radio用来播放视频的设备,却有着鲜血般的红色。据说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商店」贩卖的特殊物品,几乎全都做成这种卡片的型态。

能美将卡片秀给春雪他们看,接着说道:

「这是名副其实的『生死决斗卡』,价钱还挺贵的,不过买这个的点数就算我请客吧。」

说着又冷笑了几声。

「……首先我会把手上的所有点数都灌进这卡片里,剩下的两个决斗者名额我已经设置成团队,请你们两位也都把自己的点数灌进去。若我的HP计量表归零,而你们两位都还活着,灌进去的所有点数就会平均分配给你们,只剩一个的话则由他全拿。至于我,则得让你们两位都倒下,才能得到点数。」

「换言之,如果我们两个都活了下来,也不必自相残杀?」

「没错。这算是一点小小的优待,重要的是……」

能美再次翻动卡片说道:

「这场决斗一定要有人阵亡才会结束,其次是阵亡的人一定会失去BRAIN BURST,没有任何缓刑的余地。我话先说在前面,要是从注销口『注销』,就会立刻视为落败,在回到现实的同时被强制反安装。」

「……原来如此。」

春雪点点头,看了拓武一眼。

Cyan Pile面罩下的双眼也发出强光,用力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

听春雪这么说,能美缓缓点头,用左手指尖碰了碰卡片。操作几下之后,卡片就发出了鲜红色光芒。

接着他咻地一声将卡片抛向拓武。拓武接过卡片,依样画葫芦地一摸,就看到卡片再度发光。

这次换春雪以右手手指夹住拓武扔来的卡片。

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左手点击操作。接着往跳出的投影窗口正中央,点击输入点数的按键。

视野中先以不讨喜的字形流过一段生死斗规则的说明,接着浮现出询问YES/NO的对话框。他点击YES。

接着那平常冷漠到了极点的BRAIN BURST系统竟然再次询问是否确定,让春雪切身体认到自己真的处于死地边缘。意识明明跟现实中的身体分开,现在却觉得背上一阵冰冷,手脚开始麻痹,同时虚拟的肾上腺素也分泌到了血液中。

然而他当然点击了YES。

卡片发出了更加耀眼的血色光芒——从春雪手中离开,飘浮到稍高的位置。

倒数计时的数字在卡片周围慢慢旋转。

如果这次决斗有在加速世界广为宣传,想必会有多得吓人的观众跑来。春雪当上超频连接者的这半年来,从没听过有人进行这种一次赌上全部点数的生死斗。

——不对。

不是这样,自己明明有听过。

春雪最为敬爱的剑之主——黑之王Black Lotus,她受到专门针对9级超频连接者的特例规则限制,必须随时抱着死斗的可能性而战。没错,每个周末的领土战争就是这样,万一有别的王做好周全准备现身,而她又在那次对战中落败,就会当场永久丧失BRAIN BURST。

……学姐,原来你一直都活在这么沉重的压力下啊。

春雪在内心深处这么自言自语的一秒钟后——

倒数计时数到了零。

熊熊燃烧的文本声明对战开始。

Dusk Taker大动作摊开双手的钩爪。

春雪也放低姿势,摆出左右手刀一前一后的架势。

能美的翅膀仍然收叠在身后,看样子也还没打算发出紫色的波动,似乎想先来一场不动用心念的地面战。

——正合我意!

春雪在心中喊了一声,往地面猛力一蹬。

他猛然往前冲刺,一口气缩短间距,视野中央的敌人身影迅速变大。

春雪越过延伸到白色操场的铁柱影子。一条、两条——

事情就在踩到第三条影子的时候发生了。

这条影子宽不到十公分,照理说应该藏不了任何东西,但却有个物体有如喷泉似的从这块黑暗中弹起,从左右两边逼向春雪。

那是每边长约一公尺的方形薄板。两片没有光泽的全黑薄板,在春雪踏上柱影的瞬间就像装了弹簧般弹起,排山倒海地夹向他。

就连Silver Crow的速度,也躲不过这一夹,春雪只来得及张开双手,挥拳击向薄板侧面。

铿一声响起,春雪的双臂关节溅出火花,只见视野中的HP计量表立刻微量减少。

「呜……」

剧痛让他忍不住出声呻吟。薄板明明只有几公厘厚,压力却强得像是被巨大老虎钳夹住一样。春雪实在张不开双手,只好手臂一翻,用手肘跟手背拼命抵抗。然而漆黑的薄板转眼间就将Silver Crow挤进宽度只剩五十公分左右的空隙,这才总算停住。

春雪听着自己的虚拟身体被挤压而发出的弯折声,强行甩开惊愕的情绪,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月光」场地上没有陷阱,那么这会是Dusk Taker暗藏的必杀技吗?不,如果真是这样,发动之际一定得先发声或做出特定的动作。而且如果他有这么强的招式,上次对战中就会拿出来用了。这么说来——

这漆黑的薄板不是能美的招式,当然也不会来自Lime Bell。

也就是说,这个战场上还有一个人……

不对,不可能。先前临时延期那么多次,不可能还有人可以在这次决斗中埋伏。

思考运转到这里,春雪感觉到一阵极其稀薄的声息,轻易颠覆了他的思考。

他的目光被吸往右侧,也就是校舍的方向。

白色操场北端被四层楼校舍的影子遮住,显得十分阴暗。墙边可以看到Lime Bell小小的影子蹲在那儿。

而在校舍影子尖端一处离他们近得多的位置,第五个虚拟角色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让春雪跟背后的拓武目瞪口呆。

奇形怪状。

这个虚拟角色的模样只能这样形容。春雪过去在加速世界之中,从没看过这么奇特的对战虚拟角色。

整个身体由许多垂直排列的薄板构成,简直像用无数张裁剪成方形的纸片堆栈出来的。薄板与薄板之间存在约一公分宽的空隙,因此从旁看去可以看到鲜明的轮廓,但从正面看去就只看得到几条纵向并列的线。

而这数十片组成虚拟角色的薄板全都像涂了墨水似的,染成了没有光泽的黑色。

对春雪来说,这个虚拟角色的颜色或许比造型更加令他觉得震撼。

这个积层板虚拟角色怎么看都黑得极为彻底,跟春雪见过的那些「有点黑」的虚拟角色不一样——不像Chrome Disaster那样泛着银光,也不像Dusk Taker那样泛紫。是种会吸收所有波长的光,拒绝染上其他颜色的完美黑色。

「……你是?」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这么问。

但虚拟角色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方形的头,从几道缝隙下回望。紧接着从左右包夹的两块薄板压力变得更强,使得Silver Crow的装甲发出令人不快的咿呀声。

这时春雪才总算发现积层虚拟角色的整只右手都不存在,反倒是肩膀附近摇曳着朦胧的灰色光芒。

尽管不知道其中的运作机制,但从颜色跟形状来看,明显可以看出现在困住春雪的两片薄板就是这只消失的右手。

还有一件事也很明确。

这个黑色虚拟角色是能美安排的伏兵。照理说春雪他们已经评估过所有可能性,想尽办法排除了埋伏的机会。

「……为什么……这是怎么办到的……你们应该不可能猜到这个时间……」

惊呼声来自于呆站在后方的拓武。

对此,积层虚拟角色则保持沉默,反倒是站在春雪几公尺前的Dusk Taker发出几声冷笑。

夜暮色的虚拟角色慢慢解开架势出声:

「哼哼,学长们还真是会逗我开心啊。这副震惊的样子实在有意思,甚至让我想付参观费呢……对了,你们刚刚说什么来着?『学聪明了,知道再怎么提防都不嫌多』?很遗憾,看来学长你们学得还不够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几声,接着双手一摊说道:

「……话说回来,两位马上要失去所有点数了,即使收我参观费也没有意义。就让我揭开谜底,当作饯别礼吧——不是我预测到你们指定的时间,眼前这个人当然也没在这里等上好几个月。」

Dusk Taker以右手钩爪敲敲自己那戴着护目镜的头部。

「『我们』的这里装着脑内植入式芯片,这点两位也都知道。BIC是将一种成长型端子接在大脑的知觉领域上,作为生化电子接口……所以只要通过程序下令,要让这种端子深入大脑深处也是办得到的。」

「深……深处……?」

听到春雪喃喃自语,能美夸张地点点头说:

「没错。当然这样非常危险,我也没有做到这种地步。可是各位眼前这个人虽然外表温文儒雅,胆子却大得很,直接让端子深入到大脑里控制思考时脉的部分。」

思考时脉。

让春雪这些超频连接者能「加速」的超科技,关键就在这个字眼上。BRAIN BURST可以让原本以用户心跳为准的基础思考时脉提升到一千倍之多,只要沉潜到正常对战场地或是无限制中立空间,倍率就会固定,完全无法调整。

也就是说,春雪他们将决斗时间延后一小时以上,这个世界里的主观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照理说能美应该没有愿意为他忍耐这么久来埋伏的同伙——才对,然而……

「我再说一次,他从现实世界的晚上八点开始,就已经沉潜到了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但他绝对没有在这里等上好几个月。你们听清楚了……他能够通过BIC来抑制大脑中的思考时脉控制区,任意停止思考。所以啊,他可是加速世界里唯一的『减速能力者』呢!」

「……减速……能力……」

春雪甚至不晓得这声音是出于自己的喉咙,还是拓武口中。

哑口无言的他,接着又听到了一个新的说话声:

「……真拿你没办法。」

尽管加上对战虚拟角色特有的电子特效处理,仍然听得出是个平静的青年嗓音,甚至让人觉得温暖。春雪小学时代唯一喜欢的级任导师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性,这嗓音就跟那位老师很像。

积层虚拟角色以惊人力道困住春雪的同时,仍以丝毫不带紧张感的温和嗓音,说出了登场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说啊,Taker同学,我怎么想都觉得就是因为你太多话,才会逼得自己非搞这种生死斗不可啊。」

「哈哈,那只是见解不同。你认为沉默是武器,我认为能言善道是武器,如此而已。你觉得他们两个吓呆的表情怎样?我们领先的技术力,已经吓得他们丧失战意了吧?」

「恐怕很难说啊。这边这个小个子可相当拼,硬得让我没办法压得更扁。」

「哼?看来再差劲的金属色还是金属色啊。」

听到能美哼哼低笑,积层虚拟角色以身上仅剩的左手比了个小手势说:

「就这样,我用尽全力也只能困住他,如果你可以快点解决后面的大个子,我也就轻松多了。」

「了解了解,我没打算要你做超出报酬量的工作。那种货色我三分钟……不,三十秒就解决得掉。」

听见能美这句侮蔑人到了极点的话——

春雪的斗志总算重新点燃。

——那种货色?你从来没跟阿拓公平打过,还敢说他是「那种货色」?

春雪咬牙切齿,目光扫向左右两侧的薄板。

——现在不是被这种玩

意儿绊住的时候了。敌人有两个,我们也有两个人。能美交给阿拓,而我……就打倒这家伙!

春雪将所有意识集中在眉心。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金属高频振动,撼动了Silver Crow的身体。这代表他的意识连接上了BRAIN BURST程序中隐藏的想像控制回路。

困住春雪的积层虚拟角色右肩一直裹在灰色光芒中。仁子说过,这种持续发光的现象——「过剩光」,正是行使心念系统的证明。换言之,这薄板是那个虚拟角色的心念招式。既然如此,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全力奋战到底。

Silver Crow尖锐的指尖微微亮起了一阵白光。

薄薄的光芒随即从手腕向上延伸,一路覆盖到手肘。

春雪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出才定案不久的心念招式之名。

「『雷射……剑』!」

接着双手交叉,右手刺向左侧薄板,左手刺向右侧薄板。

「锵!」尖锐的声音响起,伸长的光之剑撞在漆黑薄板上,激荡出刺眼的火花。

光剑刺中的部位就像受到电浆烧灼般,转眼间就烤得滚烫发红。薄板剧烈震荡,光芒迅速在表面不断散开。

——就这样穿过去!

就在春雪内心这么呐喊,竭尽所有想像力的这一刻。

「哟……这可真了不起。」

他听见了个平静的说话声。

「『静止重压』。」

是招式名称。

两片薄板忽然间发出轰隆巨响。

薄板的厚度原本只有一公厘左右,现在却迅速增加。五公分、十公分,过了一会儿便已经厚得不能再叫做薄板,成了巨大的立方体。

两个巨大立方体仿佛是用刀切出来的黑暗本身,春雪立刻感受到远超过先前处境的压力。

「唔……呜!」

春雪呻吟之余,仍然绞尽所有心念以光剑对抗。然而尽管先前薄板就要熔化,厚度增加后火红的部分立刻减半。

积层虚拟角色的肩上发出了更强的灰色光芒。这下完全可以确定这个招式不是系统规定的必杀技,而是敌对虚拟角色以想像力使出的心念招式。

双方输出的想像力互相激荡,让春雪觉得自己碰触到了积层虚拟角色的内心。

黑暗。

这种黑暗跟能美的心念不同,不是那种想要吞噬万物的饥渴虚无。明明存在于此,却不具有任何能量,因此不给予也不夺取,拒绝一切干涉。不,甚至连主动的拒绝都没有。那是一种「隔绝」,是种怎么想都不觉得还属于人类精神面貌的绝对疏离。

感觉到这点时,春雪反射性地对心念互触的行为感到恐惧。

他双手的光剑有一瞬间转弱,闪烁了一下。

这样就够了。沉重得骇人的物体陷进双肩,完全封住了春雪的动作。这时他又听到了积层虚拟角色说话的声音:

「我说这位同学,算我求你,可以请你就这样乖乖不要动吗?我接下的工作就只是暂时困住你而已,我不想跟你打。」

——你……想得也太美了!

春雪在心中高喊回话,重新提高光剑的出力,但顶多只能减轻黑色物体的重压,没办法推回去。

他被完全定住而动弹不得,这时他的视野捕捉到两个虚拟角色缓步走近彼此的身影。

西侧是体格娇小,两条下垂的手臂却显得过长的Dusk Taker。

东侧是右手「打桩机」尖端闪耀着光芒的Cyan Pile。

双方就在操场正中央,保持几步距离互相对峙。

空间中充满了急速增加的斗气,推高了空气的密度。在这一触即发的情形下,春雪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集中心念。

「……欸?」

能美忽然间甩动手腕说道:

「看样子你们是有备而来,那应该多少会有点意思了……是吧?」

说着能美便举起双手,十指在胸前互触。扭曲的振动声响起,一道紫色光芒忽然从他的双掌之间迸射而出。那是能美的心念招式,春雪称之为「虚无波动」。春雪原本以为他会立刻升空,以远距离火力攻击,但能美似乎看不起Cyan Pile,打算来一场地面战。

「你这招式有名字吗?」

拓武冷静地发问,能美则以像是重重呼气的笑声回答:

「哼,我怎么可能取什么鬼招式名!虽然听说没有名字多少会让发动速度慢一点,但我才不想搞这种游戏玩家喜欢的把戏……而且啊……」

他双手往外一分,光波在空中留下朦胧的轨迹。

「学长你问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再过几分钟就要失去BRAIN BURST的你,问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我亲手送一个人归天,总希望记住他一阵子。」

拓武冷冷地反唇相讥,并将右手的强化外装横在胸前。

春雪知道拓武曾在红之王仁子的指导下,花了一个礼拜修练心念。但对于拓武练出了什么样的招式、有没有练到能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水准,就没有问得这么清楚了。

尽管虚拟肉体被两块立方体夹得发出哀嚎,春雪仍然忍不住将目光投注在拓武身上。

接着Cyan Pile举起左手——

做出了春雪意料之外的行为。

拓武用左手五指,用力握住强化外装的锐利铁桩尖端。

……阿拓,你到底要做什么?

春雪瞪大了眼睛。那铁桩是从拓武的精神创伤——小时候在剑道教室所受的凄惨霸凌记忆——产生出来的。那是曾经一次又一次刺在他喉咙上的竹刀,同时也是为了贯穿当年霸凌他的那群家伙而生的凶器。

那他为什么要自己握住这根铁桩的尖端呢?

拓武以行动回答了春雪的疑问。

「——『苍刃剑』!」

随着低吼的招式名,铁桩锵一声发射出来。春雪不由得预期会见到铁桩扯下拓武左手的景象,然而……

化为碎片飞散消失的,却是Cyan Pile右手的「打桩机」本体,铁桩本身则化为泛青色的光芒,继续握在拓武手中。拓武拿着这个发光的物体划出一个半圆并举到头上,接着空出来的右手也握上去,俐落地往前方挥下。

光芒应声飞散,从中出现的是……

一把造型刚毅而优美的近战用切断型武器。

也就是剑。

刀身长达一点五公尺,虽然属於单刃剑,刀背却完全笔直,上头还可以看到一条深蓝色的线直窜而过。刀刃则是淡蓝色,整把剑都裹在同色的微弱磷光之中。

Cyan Pile拿着这把美丽的武器摆出架势,剑与装甲相互辉映,怎么看都是个完完全全的近战型虚拟角色。不,他的模样已经可以称之为「剑士」了。

……阿拓。

春雪发出不成声的呢喃。

不知是否听见了这个思念,拓武看了春雪一眼并点点头。接着他再度转头向前,右脚倏然踏上一步,摆出中段架势,实实在在就是个剑道高手的样子。

拓武脚下发出更剧烈的斗气,让附在能美双手上的光芒频频摇曳。

「……原来如此。」

尽管看到这样的景象,能美自言自语的声音仍看不出一丝动摇,还发出轻视的笑声:

「哼哼,原来如此啊。学长对剑道比赛打输我这件事这么懊恼?竟然还体现出这种廉价的剑。不过啊,如果学长想要用剑分个高下……那也没办法,我就陪学长玩两下。」

接着能美也做出双手合握的动作,稳稳摆出中段架势。

紫色波动迅速伸长,化为长剑的形状,让一旁的春雪看得惊讶与佩服参半。能美以前曾将那种波动变成钩爪的形状,想来只要是近战武器,他都可以通过想像变出想要的型态。

尽管外貌换成了对战虚拟角色,两名剑士仍以跟上周剑道社社内锦标赛决赛中完全相同的架势展开对峙。然而这里没有裁判也没有护具,赌上的是身为超频连接者的生命。

双方的脚尖都开始微微挪动,慢慢拉近距离。

两人剑尖之间爆出细小的白色火花,烧灼着空气。

战斗已经开始了。拓武与能美正以心念较劲,要用比对方更强的想像力来「覆写现象」。

——阿拓,相信自己!

就在春雪在内心这么大喊的那一刻。

「——喝啊啊啊啊!」

「——嘿啊啊啊啊!」

两声呼喝在月夜的战场上高声响起,双方同时踢向地面。

两把剑分别划出蓝色与紫色的鲜明轨迹,正面对砍。

「铿!」强烈的冲击声响起,拓武以体现出剑刃本质「切断力」的心念,拨开能美那企图攫取万物的心念。两把弹得老远的剑又同时挥下,再次撞出巨响与火花。接着又是一次对砍。

双方拉开距离,再次以中段架势对峙。

Dusk Taker面罩下发出了捉弄对手取乐的声音:

「唉呀呀,这可让我吓了一跳,以临阵磨枪来说还挺能撑的嘛。」

「那当然,只要是不作弊的剑道比赛,我就比你强。」

听到拓武的反讽,能美用喉咙发出冷笑说:

「这恐怕很难说吧,学长。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不管你怎么掩饰都欲盖弥彰啊!我早就知道……你有个致命的习惯动作!」

能美在大喊同时犀利地踏上一步,双手握住的紫色长剑迅速延伸。

Dusk Taker伸长刀身并加上了冲刺,猛然挺剑刺向Cyan Pile的咽喉。

「嘿啊啊啊啊!」

拓武的双手仿佛痉挛似地弹起,企图以蓝剑护住咽喉。但就在这一瞬间,能美的剑有如击剑比赛用的钝剑般甩弯,改变了突刺轨道。

刺耳的嗡嗡声响起,剑尖从Cyan Pile空门大开的右腋下划过。

能美顺势往前将剑直挥到底,拓武的伤口也喷出一道泛青色的火花追着能美流去。

「呜……」

拓武呻吟之余仍立刻转身攻击能美。小手、小手、面。拓武的连续剑招快得令人目不暇给,但紫剑却有如生物般灵活扭动,精准地拨开攻击。

「学长你看看你,这样好吗?不用保护脖子吗?」

能美的剑再次应声刺出,丝毫不放过拓武所露出的瞬间破绽,这次在他左腹部劈开了一道伤口。

——阿拓,加油!

春雪拼命抗拒黑色钳子,同时在心中大声呐喊。

拓武的精神创伤,来自国小时在剑道教室所受的霸凌。被人架住而沦为刺击活靶这件事,既令他觉得受辱,更带给他压倒性的恐惧。

但拓武没有放弃剑道。他自己说是因为当时连放弃的力气都没有,但事实不可能如此。拓武之所以能继续练,全是因为喜欢剑道,因为对剑道的爱胜过了恐惧。对于这样的心意……

阿拓,你要相信自己对剑道的热爱!

拓武不可能听到春雪内心的呐喊,但他仍重新稳住踉跄的脚步——

接着他将双手握持的剑猛然往上一举。剑超过中段、越过脖子,高举过头。

不只是举到大上段的剑,连Cyan Pile双手到肩膀的部分,都裹在一层比月光还要苍蓝的光芒之中。

拓武散发出「过剩光」,摆出不动的架势,能美则瞪着他说:

「……这虚张声势还真是明显。也好,既然学长那么希望我在你喉头开个大洞……」

能美的剑跟双手也猛然迸出黑紫色的过剩光。

「……那就成全学长,一剑刺穿你的喉咙!」

Dusk Taker高速冲刺,猛然发出确实瞄准喉咙的一刺,身影快得让春雪看不清。

拓武的反应是——不闪也不挡。

他反而往前踏上一步,以厚实的左肩接下了这有着必杀威力的剑尖。紫黑色光芒深深贯穿蓝色装甲,一道细细的泛青色火花喷了出来。

「呜……」

面罩下传出低沉的忍痛声,但紧接着……

「喝啊啊啊啊!」

随着撼动空气的呼喝,「苍刃剑」垂直往下劈去。

能美以惊人的反应往右跳开,但终究没能完全躲过,左胸被剑尖划中。尽管伤口略浅,仍然喷出了耀眼的红紫色火花。

「啧……」

能美啐了一声想要拉开距离,但拓武乘胜追击又挥出一刀。蓝色刀刃即将碰到面罩之际,紫剑惊险地将其拦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刀刃互抵,双剑交叉点喷出瀑布似的火花,照亮了两个面罩。

均衡的状态只维持了一瞬间。Cyan Pile的体格跟力气都占优势,一寸寸将剑前推。这样的结果与心念系统无关,体现出的纯粹是近战型跟均衡型之间的力量差距。

没多久,Dusk Taker右膝跪到了地上。

刀刃跟着一滑,拓武的「苍刃剑」逼向能美左肩。巨大压力让铺有白色地砖的地面出现细小裂痕,两人的面罩凑得几乎要碰在一起——

春雪脑中忽然有种预感随着战栗一起闪过。

——阿拓,快躲!

但能美的尖锐喊声却比春雪快了一步:

「『魔王征收令』!」

啪一声响起,一道有密度的漩涡状黑暗从Dusk Taker的护目镜放射出来。

这丛黑暗正面命中Cyan Pile的面罩,宛如动物般抖动着侵入面罩。蓝色虚拟角色上身后仰,动作瞬间停住。

「魔王征收令」。

这是Dusk Taker唯一的固有必杀技。这种要耗掉整条计量表才能发动的必杀技,效果就是从目标对战虚拟角色身上,夺取一项特殊能力、必杀技或是强化外装。先前能美不动用翅膀而展开硬碰硬的接近战,其实是在找机会使出这一招。

Cyan Pile不具备任何系统上的特殊能力,而他的三项必杀技之中,有两项来自强化外装。也就是说一旦挨了「魔王征收令」,由于必杀技的连带关系「打桩机」会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几率被夺走。

一旦发生这种情形——通过心念让铁桩转化而成的那把「苍刃剑」也会跟着消失。

覆盖住整个空间的静止状态虽然仅有一刹那,对春雪来说却如永恒般漫长。

接着黑暗就会从Cyan Pile的面罩逆流,回到Dusk Taker身上—

但这并没有发生。

反而是……

「……喔喔喔!」

拓武在怒吼中将双手握住的剑笔直硬劈下去。

能美左臂当场被砍断,洒着紫光飞开。同时虚拟角色本体也猛力撞在地上,剧烈地弹跳数次,往后翻滚了将近十公尺之远。

能美终究身手不凡,立刻起身以右手握住虚无之剑,但剑尖却微微晃动,显示出他内心的动摇。

Cyan Pile握着发出辉煌蓝光的刀刃,面对Dusk Taker摆好架式,同时开口说道:

「再怎么说,你也太贪心了。」

春雪一时间领会不出这句话的含意。拓武尽管原先并不打算解释,仍然平静地说下去:

「——我一直觉得纳闷,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抢走Lime Bell的治愈能力。你明明只要抢下她的能力,就可以兼具『飞行』、『火力』、『治愈』这三种能力,成为超越在王之上的绝对存在。理由就在于——」

拓武面罩细缝下的双眼闪出亮光,铿锵有力地说出了答案:

「你的容量不够。『抢走别人的能力』这种强得过火的必杀技,使用上不可能没有限制。你的『魔王征收令』所能抢夺并保有的能力总数或总潜能量一定有上限,要抢走『飞行』跟『治愈』这两种稀有能力,就算把其他能力全都删掉,容量仍然不够。我没说错吧?」

Dusk Taker用右手按住被砍断的左臂断面,保持沉默。如今能美应该正受到相当于正常对战场地两倍的强烈疼痛所苦。不知道他是痛得动弹不得——还是正燃起一股让他忘了疼痛的怒火?

拓武维持摆好的架式,慎重地慢慢逼近。平静的说话声再次流出:

「——教我心念的人说过,Cyan Pile的大部分潜能都在于这『打桩机』。你一定以为我的强化外装没什么了不起,就凭你现在的剩余容量也抢得过去……很遗憾,这你可大错特错了。」

「……哼哼哼,原来如此啊。」

这时Dusk Taker总算发出了一如往常的轻蔑笑声,或许这反映出了他的心情,嗓音中带着阴森的失真特效。

「原来如此。之前我也说过,学长你这根铁棒,想必是根据非常难受的回忆塑造出来的。这玩意儿……就是竹刀的隐喻对吧?学长你是不是在剑道社出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啊?该不会,学长你那么帅,其实却曾经悲惨地遭人霸凌?哈哈,怎么可能啊!学长你又不是那边那只肥猪!」

……阿拓,这些话同样是能美的圈套!不要听!

春雪拼命抵抗毫不容情压迫自己的漆黑钳子之余,在心中这么呐喊。

或许是拓武心中产生了愤怒,剑上的光芒微微晃动。但他随即恢复,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我的回忆没什么大不了的,跟体现出Dusk Taker这个虚拟角色的创伤

没得比。你之所以会成为『掠夺者』,是因为你心中什么都不剩。因为你的一切都被抢走,成了个空荡荡的洞。我想你自己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抢走别人的力量……不,应该说抢走别人的希望、友情或爱情,都不会真正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

倾泄的苍蓝月光底下,阴暗的虚拟角色深深垂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无力地站起,按着左肩缓缓仰起头。先是全身微微颤动,随即转变为剧烈地晃动——

「……哼哼哼。」

球面护目镜下,发出一阵细小的窃笑声。

「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Dusk Taker全身后仰,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什么都没有?空荡荡?哈哈哈,你说的……你说的,是他才对!」

他又笑了一阵,心中累积的话语有如溃堤般涌出:

「你们这么聪明,应该已经从毕业纪念册之类的线索看出端倪了吧?没错,我的『上辈』就是大我三岁的亲哥哥。他才是真正的掠夺者,仗着自己个子大了点,从小就用暴力抢我的点心跟玩具,大了几岁以后就改抢零用钱跟压岁钱……到后来甚至抢走了唯一跟我要好的女生。他的掠夺可彻底得很啊,哼哼哼。」

能美先摇摇头,一副不敢领教的模样笑了笑,继续这段阴沉的独白:

「……专抢我东西的他,第一次给我的东西就是『BRAIN BURST』。可是我却笨得喜出望外,甚至满心感动。所以,当他帮我上完第一课就开口说出:『每个礼拜给我赚10点来』时,我不知道有多失望。然而要是我拒绝,又会在现实中被施暴,所以我只好听话,甚至大老远跑去人口稀疏的地区,一点一滴地捡点数去进贡给哥哥,简直像条狗似的。没错,就在这个过程里,他从我身上抢走了最后一样东西,那就是身为一个人的『尊严』。」

……不要,我不想听。

春雪屏气凝神,想要将能美的话赶出意识,仿佛这些话本身就具有攻击力,光是听都会带来痛楚。

……我不想听这些话,不,我根本不必听。

——阿拓,别再听了,现在就解决他,结束这一切吧。我们不必理会这种不知是真是假的事情。不对,那一定是假的,是企图动摇我们的计谋。

但春雪就是知道。

他知道能美说的是真相,也知道拓武这个人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动手。

Dusk Taker朝着停下动作的Cyan Pile继续说:

「……可是啊,就算在这种状况,我还是一点一滴为自己累积点数,慢慢提升等级。直到某天,这个没什么突出能力的虚拟角色,终于有了第一种必杀技,那就是『魔王征收令』……大约在同一时期,我又得到了两种强大的力量,也就是BIC,以及心念系统的知识。心念的训练可辛苦了……教我的人不知道说过几次这是在浪费时间。不过啊,我靠着对哥哥的恨,总算咬牙撑了过来。没错,那一刻终于来了。让我可以从他……从哥哥身上,把以前被夺走的东西全部抢回来的那一刻。」

哼哼哼哼。

带着怨恨声响的笑声滴落在整个空间中。

「——我把哥哥叫到无限制空间里,先抢走了他的能力。然后我就用心念的力量,将吓了一跳的他折磨到死。不过我不小心一下子砍掉他太多HP,因此第二次就多花了些脑筋。每过一个小时他会重生一次,而我杀他的手法也就高明了一些。当时的感动跟痛快,真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来形容啊!想到他的点数终于输光,再输一次就要失去BRAIN BURST的时候,他那种哭着求饶的表情……光是回想起来,我到现在都还会忍不住笑出声……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

能美先捧腹笑了一阵,接着猛然擡头大喊:

「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洞?这些话啊,指的应该不是我,而是现在的他!还能有什么比失去BRAIN BURST的前加速能力者更可悲、更凄惨!我不一样……我将会得到一切,不管在加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一样。你们所相信的友情或什么斩不断的羁绊这些幻想,我都会照样……」

护目镜下的双眼闪闪发光。

「——抢得干干净净!」

随着这声嘶吼,能美的右手用力一挥。

他的左肩断臂处,以猛烈的速度射出了长蛇般的黑色物体。那是三根触手,他首次跟春雪对峙时装备的强化外装。他刚刚就是暗中念出着装指令,等待触手再生完毕。

这些触手不断延伸,势夹劲风地飞出,但既不是扑向站在正面的Cyan Pile,也不是攻向仍被夹住的Silver Crow。

而是扑向悄悄躲在远方校舍后头,到现在都没主动开口说过话的千百合——Lime Bell。

「什……」

拓武尽管十分惊愕,但反应仍然很快,立刻挥剑想砍断触手。

但对方比他快了一步。

触手有如橡皮筋般迅速收缩,将绑住的嫩叶色虚拟角色举在刀下。

Cyan Pile全身挤出声响,猛力停住了这一刀。刀锋微微碰到Lime Bell(犬帽的帽缘,爆出一道火花。

三根触手立刻卷上千百合全身,毫不留情地绞紧。

「……!」

娇小的虚拟角色弓起后背,发出痛苦的呻吟,跟能美的窃笑声重合在一起。

「哼、哼哼哼,学长你以为我找她来这里,只是为了让她帮我补血吗?怎么可能!我早知道Lime Bell是你们的要害。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当然都得有效利用才行……这就是『对战』的秘诀,不是吗!」

「……你这家伙……」

千百合想要朝着晃动剑尖低声怒喝的拓武说些什么,但触手立刻层层缠住她的嘴,打断了Lime Bell的话。

「好了,请学长丢下手中的剑,强化外装也要解除。」

听到能美冷酷的命令,拓武咬牙切齿地回答:

「……Lime Bell没有参加『生死斗』,她可当不了人质。」

「哦?真的吗?」

Dusk Taker说着便歪歪头,以滴出紫色波动的右手,随手抓住Lime Bell右手肘。

喀啦。

响起一声令人非常、非常不舒服的声响。黄绿色的纤细手臂自肘关节以下被整个扯断。

「……——!」

LimeBell全身痉挛,迸出无声的惨叫。整个背部不断痛苦地后仰,每次都让手臂断面喷出大量的绿色火花。

春雪的视野猛然染红。压倒性的激愤在心中肆虐,让他忘我挣扎着想要脱困。然而黑色的钳子仿佛在嘲笑他的努力,丝毫没有影响。抵抗压力的雷射剑出力还受到愤怒妨碍,使得春雪双肩立刻感受到更强的压迫力道。

「你……这小子!」

代替他大喊的是拓武。Cyan Pile刚踏出一步,就有个物体啪一声撞上胸口……是Lime Bell被扯下的手臂。手臂被弹开,还没落地就化为无数多边形碎片而消失。

「……学长,你有搞清楚状况吗?她可是第一次来到无限制空间,第一次来到这个痛觉相当于下级空间两倍的世界。」

用不着能美来说,他们都知道千百合现在多半正承受着相当于在现实世界中被人切断手臂的疼痛。或许是因为痛觉造成的震撼太大,她瘦小的虚拟角色频频痉挛。

就在僵住不动的Cyan Pile眼前,能美再次举起右手:

「……而且这么一来,用来替我补血的必杀技计量表也会累积起来。」

说着他就以锐利的食指尖端,噗嗤一声插进千百合的侧腹。

虚拟角色再次猛力反弹,尽管被一层又一层的触手裹住,仍然可以清楚听到细小的哀嚎。

手指一拔出来,惨不忍睹的伤痕立刻喷出细小的火花。

噗。又一次。再来——又是一次。

就在她身上即将被刺出第四个洞之际——

「……住手!」

拓武全身不断颤抖。先前笼罩着剑跟双手的过剩光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灯,不规则地闪烁。

——不行啊,阿拓!春雪很想这么大喊,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很清楚拓武——而且就算换做是自己也一样——没有其他选择。

「……算我求你,请你住手。」

Cyan Pile呻吟似的这么说,「苍刃剑」从手中跌落,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滚落地上。

剑立刻化成光消失。光辉在空中流过,被吸向虚拟角色右手,变回了原

来的打桩机。

拓武低声说出除装指令,强化外装也跟着消灭。Dusk Taker一确定强化外装消失,左手立刻猛力甩动,将千百合抛到远处的地上。

接着完全不朝弓起身体忍受痛苦的LimeBell看上一眼。

夜暮色的虚拟角色笔直冲向Cyan Pile,将右手钩爪埋进他厚实的腹部。

噗一声闷响,黑色的手臂从背上穿出。

手臂跟着一拔,留下泛青色火花的洪流。拓武脚步踉跄,双膝一软,垂着头不再动弹。

「都怪你们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斩不断的情谊』这样的谎言。」

能美说话的声音十分宁静,简直像是真心怜悯拓武。

「不,都怪你们假装相信这种东西,才会输给我。如果你们真的信赖彼此,你应该把她跟我一起劈了,不是吗?」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春雪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钳子去救拓武,连双臂关节都溅出了火花。他边抵抗边无声地大吼:

——你懂什么!阿拓对小百的心意有多深,你根本不可能会懂!要是刚刚他把你连着小百一起劈了,那根本不叫信赖,只是在计算得失而已!

但左右两团黑色物体却不为所动地继续施加压力,仿佛要连他的愤怒一起压扁。

——我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要是现在不动,我到底是为什么……

「不好意思啊,小弟弟。」

背后传来了几句轻声细语。是刚刚一直保持沉默的积层虚拟角色的声音。

「这个招式不但会定住动作,还会让目标发不出声音。所以你不能说话,也用不出语音指令。我是很想让你至少跟朋友讲几句道别的话……真是不好意思。」

这几句仿佛真心觉得过意不去的话,让春雪满腔怒火烧得更旺,在整个虚拟体内肆虐。

他背上忽然抽痛了一下。

一下、又是一下。电光似的刺痛从肩胛骨中央以一定频率往外扩散。

他觉得听见了某个声音。但或许就连这个声音也被钳子阻断,没有送进春雪的意识。

既然不能说话,那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心念——用「雷射剑」对抗。想归想,但脉动的怒气却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操场上可以看到Dusk Taker正朝Cyan Pile举起右手。

虚无波动再度化为一把细剑。剑挥动了两次,响起嗡嗡两声。

一阵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声响中,Cyan Pile的双手被齐肩砍断,滚落地面。大丛电光火花有如瀑布般从双肩迸射而出。

春雪听见一个声音。

……小春,对不起。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真的,很对不起……

春雪银色面罩下夺眶而出的泪水,让他的视野一片模糊。就在扭曲变形的视野远方,可以看到Dusk Taker高高举起剑,准备补上最后一刀。

——就这样?

就这样结束?我……还有拓武的「BRAIN BURST」,要走上这样的结局?

思念滴落在内心深处。

这滴思念仿佛有着绝对零度般的低温,让怒火化为冰霜四散。四肢迅速变得冰冷,双手的光也闪烁消失,全身感觉都逐渐远去。这是春雪曾经多次体验过的虚拟角色停机前兆。

……啊,原来是「零化现象」啊?这也是心念系统带来的效果吗?负面的想像浇熄了心中的热火,将虚拟角色变成冰冷的铁块。

……现在留意到这种事,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对,不会没有意义。

若说「零化」是所有超频连接者都可以使用的「负面心念」,那相反的情形应该也是成立的。只要发出正面的想像,应该就可以让动弹不得的虚拟角色动起来。哪怕——哪怕处于这种被有着绝对强度的钳子固定住的状况也不例外。

就跟过去自己从睡在黑色荆棘床上的学姐身旁,鞭策残破不堪的身体再次站起的那个时候一样。

小小的火苗自春雪内心深处应声燃起。

这不是先前多次对能美燃起的黑色怒火,而是种应该称之为意志的火苗。那是黑雪公主、仁子、Blood Leopard,还有Sky Raker所教导他那种最为纯粹的心灵力量。

微小的热流开始融化束缚全身的冰,四肢重新恢复连接。

Silver Crow全身镜片装甲的缝隙与关节部位,突然发出了有如高温火焰一般的蓝色光芒——「过剩光」。

但春雪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情形,双掌轻轻粘贴左右两边的钳子。

「唔……呜……」

喉咙发出低沉的声音。他绞尽全身每一分力气,想要撑开缝隙。虚拟身体发出骨架弯折的声响,手肘与肩膀一阵剧痛。

尖锐的金属声接连响起,那是手臂装甲上窜出细小裂痕的声音。裂痕下同样不断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呜……喔……喔……」

神经系统各个地方都爆出整团整团的剧痛,将他的意识染成一片空白,但春雪仍然继续使力。装甲碎裂四散落在脚边,蓝色光芒就像火焰一般,笼罩住装甲底下露出的深灰色身体。

即使如此,黑色物体那压倒性的硬度与压力仍然丝毫不见缓和。然而春雪已经决定要相信到底。

不是相信自己的力量。

而是相信支撑自己走到这一步的人们所带给他的力量,绝不会屈服于只把加速世界当成工具利用的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在咆哮的同时,Silver Crow头盔以外的上半身装甲悉数碎裂炸开。

蓝色的闪光凝缩、炸开,渲染了整个世界。

春雪感觉到了,黑色钳子的束缚有极短暂的放松。

他使尽全身力气蹬地,双肩擦过墙面,让HP计量表转变为四散的火花。春雪投注所有能量,跑过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一步距离,终于摆脱了束缚。

他翻倒在地,打了个滚站起,顺势边跑边收紧右手,集中心念。

接着大吼:

「呜……啊啊啊!」

Dusk Taker停住企图砍下Cyan Pile首级的手臂,惊讶地转头看向春雪。春雪使尽剩下的所有精神力,发出了「雷射剑」。

咻一声响起,光剑的剑尖在空中窜出五公尺以上——

砍断了能美左手三根触手之中的两根。

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春雪全身虚脱,脚下一绊,一头栽到地上,滚倒成仰躺的姿势。

由于挤出的想像太强烈,他的意识闪烁不已,只觉得能美的说话声十分遥远。

「啊哟,学长,请你别吓我好不好?」

隔了一会儿,能美又说:

「……你的钳子竟然会让猎物给跑了,是不是放水放过头啦?」

积层虚拟角色从远处回应:

「冤枉啊,我刚刚已经使出全力了。你该称赞这个小弟弟,他实在够拼命的。只是话说回来,看样子他力气也用完了。」

接着春雪只能以空洞的眼神,眼睁睁地看着薄板再次从身体两侧升起。

他转动视线一看,在上下颠倒的视野中,Dusk Taker正要挥动紫剑给拓武最后一击。

春雪的精神消耗过度,完全无法思考,甚至连绝望都感受不到。

「那……Cyan Pile,永别…了。」

虚无的刀刃从空中滑过,留下几道半月形的残影,朝着蓝色虚拟角色的颈子砍去——

春雪闭上眼睛,准备切断意识。就在这时……

铿。

一声清脆的声响。

能美的剑眼看就要碰到拓武的脖子,刀身却被连根斩断,凭空溶解消失。

——只有心念可以斩断心念。

春雪没有出手,而困住春雪的积层虚拟角色也没道理妨碍能美。

也就是说,又有一个超频连接者来到了这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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