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五章(2/2)
看到尽管搭档成了人质,毕斯可仍显得游刃有余的态度,让黑革不禁呻吟。无法掌握主导权的焦躁,差点成了对食人赤星的恐惧,并且膨胀壮大。黑革只能紧紧咬牙,强行将之压下。
「如果我说这十年来,蕈菇守护者遭到迫害的原因都是出在我身上,你会怎样……?」
尽管浑身流满汗水,但黑革还是勾出一个笑容,丢出最有杀伤力的发言。
「如果我说,将蕈菇会散布锈蚀的迷信散布到全日本的人就是我呢?把蕈菇守护者出卖给国家,践踏没有任何罪过的你们,借此吃着美味餐点的元凶就是我呢?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足以被你放在眼里吗?赤星!」
美禄怀着彷佛心脏被紧紧掐住的感觉,旁观两人较劲,接着将目光移到毕斯可身上。
毕斯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顿了一会儿之后,毕斯可才一副觉得吹进来的风很冷般吸了一下鼻子,接着以略带鼻音的声音,满不在乎地说:
「这样啊,多谢你告诉我喽。」他擡起下巴,嘲笑似的张嘴,露出尖锐的犬齿。「我差点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顺便报仇雪恨了呢。」
「……赤星──!我要把你的头做成鹿头标本!挂在墙上当装饰!」
黑革没等毕斯可说完就搭起了弓,即使如此,毕斯可还是快了一步。毕斯可的箭就像真空钻头一样连空气也一并钻削挖开,一举从肩膀位置打掉黑革整条左手臂,接着直接贯穿房间墙壁。
「嘎、啊啊、咕喔啊啊──!」
「你满意了没?黑革,你这样还觉得可以赢过我吗,啊?到底怎样啊,喂!」
「毕斯可,快躲开!」
「咚!」一下,沉重的触感袭向毕斯可右腿。
毕斯可虽然在听到美禄提醒后当下反应躲开,但这一箭却是预估了他会这样做而射出。
「啊、呜啊……呜哇啊啊啊啊──!」
美禄彷佛世上所有恐惧都降临己身般颤抖大叫。
贯穿毕斯可腿部的,正是他自己射出的箭。
(纺纱菇……!)
毕斯可原本就不是会因为一箭而退缩的男人。他紧急调整姿势打算重新起身,却因为右腿上的不适感觉而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这时,一支箭「咚」地插在另一条腿上。
美禄不成声的呐喊响彻风雪吹袭的房内。哭得唏哩哗啦的美禄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起身,站在黑革跟前,阻挡了毕斯可的射线。
「你射出的箭……真是了得。」黑革气喘如牛,倚靠着美禄,按着他的肩头说:「还好是已经断过一次的手臂……若这不是义肢,我就死定了。」
「你这家伙,让美禄射了什么箭……!」
「赤星,你之前不也中过了吗?」黑革偷偷摸摸地躲到美禄背后边说。
「锈蚀箭啊……浓缩锈蚀风毒性的箭。虽然价格跟子弹一样贵,但没办法,因为我不觉得纺纱菇会对你有用。」
如同黑革所说,毕斯可的大腿和膝盖已连同裤子被龟裂的锈蚀覆盖僵化,夺走了他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就算想射箭,但因为美禄挡在眼前,他无法在这样的射线范围下出手。
「唔喔喔……天啊,好可怕……你看看他的眼神,完全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秘密招数……猫柳,再给他一箭……我想想,这次就射在……肚子好了……」
「唔哇啊啊啊啊!住手、住手,别让我伤害他!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住手,拜托你,不要让我……!不要让我射箭啊啊啊──────!」
黑革动了动终端机,美禄便以毕斯可教导的美丽姿势拉满弓,指向毕斯可。黑漆漆的锈蚀团块在箭的尖端蠢动,散发令人反胃的臭气。
「喂喂,猫柳啊,你说不要让你射箭?你又不是小孩子,是这样拜托人的喔?而且还是拜托我这种高官耶,嗯?你该怎么办?」
「黑革先生……求您不要让我放箭……!」
「你该说『黑革大大,罢拖鼻要让我射射啾咪』才对。」
「咕……!呜、呜……!黑、黑……」
「时间到。」
「咻!」地射出的箭就这样刺穿毕斯可的侧腹,是他原本就受了重伤的位置。鲜血「哗!」地从毕斯可口中喷出,溅到了远处的美禄脸上,与他的泪水混在一起。
「呜呜、呜、呜啊啊……!呜哇啊啊……!」
「怎么?你很伤心吗?无法咬舌自尽?这是当然,因为我就是刻意这样打造的……猫柳,自杀很愚蠢喔。你看赤星,不也如此卖力地活着吗?」
「拜托,不要攻击毕斯可。你要把我怎样都没关系,就算把我大卸八块拿去喂猪也没关系,请你救救毕斯可……!我、我求你了……」
「既然这样,猫柳啊,你不是有王牌吗……告诉我食锈的秘密。」
「美禄……!不能说!」
「猫柳,快说!不然我下一箭就让你射穿搭档的脑门!」
美禄拉满了手中的弓。
已经哭得惨兮兮的美禄脸颊,又滑过一道新的泪痕。
「……是、是蕈菇守护者的……血液。」
「美禄!」
「把纯正蕈菇守护者的血液跟食锈……用葛方调合法调剂之后……食锈就会恢复应有的药效,变成能够溶解锈蚀的蕈菇……」
「你做得很好。」
美禄看着毕斯可咬紧嘴唇垂下头,眼泪又不断滚出来。
这与方才的恐慌眼泪不同,是充满惭愧与悔恨的泪水。美禄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已经把他平稳温柔的内心所能承受的最大量泪水都流光了。
「然后呢……猫柳啊。」
黑革站到美禄身旁,窥探他脸庞,然后才觉得有些歉疚地说:
「你……应该明白吧?我不可能就这样让你们两个活着回去……这也是当然的吧?因为你们这么危险……要是放了你们,总有一天我会被反杀。我怎么可能放这种人活着呢?」
「呜……咕……!」
「那就好。猫柳,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我会通过你这个搭档的手,干脆地杀掉赤星,不让他感受到丝毫痛苦。这是美丽又悲伤的一段电影场景。来,拉满弓……」
美禄以朦胧的泪眼凝视着毕斯可。
黑色箭矢对准毕斯可的脑门,紧紧拉满了弓。
但是毕斯可的眼神──
即使全身遭到锈蚀,仍没有丝毫萎缩的绿色光芒,缓缓在彻底坠入绝望深渊的美禄心底,点起温暖的火。
(美禄。)
双眼诉说着。
(射吧。)
这时,美禄那有九成陷在黑革设下的绝望陷阱中的思绪突然灵光一闪。黑革感受到「劈哩」地覆盖美禄全身的些许生气,表现出狐疑之情。
「喂……你等……」
箭矢「咻!」地朝毕斯可的脑门射出,就在命中的前一秒。
与美禄心灵相通的毕斯可一个扭身,用牙齿「铿!」地咬住飞来的箭镞,接着顺势扭转身体,用嘴有如回力镖般抛回锈蚀箭,将黑革的右眼连同太阳穴挖穿。
「……!……?嘎啊啊、唔喔、喔啊啊啊──」
黑革按着有如水枪般不断喷着血的右眼,痛苦地疯狂哀嚎,但仍因为内心的偏执而没有放下手中的终端机。
黑革一边发出从喉咙挤出般的愤怒大吼,一边以几乎要捏烂终端机的方式按下上头的开关,美禄于是放下手中的弓抽出短刀,准备割开自己的喉咙,并将刀尖刺进皮肤。
「美禄!」
「铿!」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黑革手中的终端机被一道闪光弹开。
闪光接着连续闪了两三道,追着一个扭身逃跑的黑革而去,刺在地面上。白色蕈菇「啵」、「啵」地像气球一样从中生出,遮住了黑革的视线。
「这箭是……!」
「毕斯可,快逃!这里已经被那家伙的手下包围了!」
「贾维!」
毕斯可看见甩着外套冲进房内的师父身影,不禁大叫。
贾维迅速将小小的手作药箭刺在美禄身上,美禄的身体就像断线一样瞬间虚脱,总算摆脱了有如一场恶梦的纺纱菇诅咒。
「噗哈啊!哈啊!呼……!贾、贾维,谢谢你!」
「黑革这家伙,尽是专精这种不人道的技术……但还是比不上老夫的菌术呢,哟呵呵。」
美禄抓着露齿而笑的贾维问道:
「贾维!我姊姊……帕乌!她不见了,也没有任何线索。」
「那是当然,因为老夫已经救出她了。以为老夫解不掉纺纱菇毒,这黑革也是太嫩了。」
贾维说罢,看到刺在毕斯可膝盖上的锈蚀箭伤痕,不禁深深锁眉。
「不过,锈蚀箭真的无计可施。膝盖是毕斯可的翅膀,小子,你一定要治好它,让它复活啊。」
「是!」
「叫我们快逃……!那你呢!贾维,你想干什么!」
贾维搭起箭,骨碌碌地转着那圆滚滚的大眼睛,对两人露齿一笑。
「没人殿后怎么成。老夫留到最后再走……而且呀。」
房间不知不觉已被从通风口或地板下涌出的一群黑西装塞满,渐渐缩短与戒备着的三人之间的距离。
「我还得跟黑革好好道个谢呢。看到自己的小孩伤成这样,有哪个父母会默不作声?」
「贾维!」
「快走!」白须老爷爷一声喝令,以猴神般轻巧的身手在房内跳来跳去,洒下必中箭,彻底清除不断涌出的黑西装。
美禄抱着不断大叫的毕斯可冲出建筑物,在风雪之中卖力狂奔。
贾维没能收拾掉的黑西装们架起弩箭,对准跑远了的美禄一齐放箭。其中一支箭命中毕斯可,贯穿他的肩膀。伤口很快发出清脆的声音,化为锈蚀。
美禄重新抱好毕斯可,仍拚命地奔逃。尽管感受到自己的背部中了一两支箭,也完全不觉得痛。美禄一边流着血,一边咬紧牙根,踏破雪地不断向前奔驰。
此时巨大的橘色甲壳冲破雪地而出,并且把一对大螯当成铁锤挥舞,猛力打在雪地上。趁着黑西装们遭到冲击打飞的机会,上气不接下气的美禄把毕斯可放到鞍上,自己也挤出最后的力气抓住鞍。感觉到两位主人来到背上的重量后,芥川抓准时机扫掉抓着自己的黑西装,在雪地上飞奔而去。
「……毕斯……可……你的手臂……中箭了……」
「混蛋,你比我惨多了。别说话……我现在就帮你提提神。」
虽然毕斯可的伤势很严重,但美禄的背部已经跟针山没两样。幸好由弩射出的箭本身威力不太大,但这些锈蚀却会缓缓侵蚀美禄白皙的皮肤,毫无疑问会将之变成一片锈蚀。
「喏,这是薄荷菇,不能直接吞喔,要细细嚼碎……」
「毕斯可……」
「怎么了……痛吗?」
毕斯可拍了拍在风雪之中,因为堆积了雪而摇晃的天空色头发。
美禄勉强动起冻僵的嘴唇──
「不要死……」
他这么说。
毕斯可在奔跑的芥川身上轻轻笑了,原因不明的泪水稍稍滚出眼角。夜晚黑暗而漫长,要等到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应该还得花上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