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人就算受欢迎也没闲工夫 第4章(2/2)
情。我难道不是作为员工的能力等到认可,才通过了入社测试的么?为什么必须被人说得好像只有身体才有价值不可?还是说……主任说的才是正确的?我的价值就是那种东西?」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我静静地摇摇头
「多亏有你辅助,我们的工作才能顺利地挺过去。你对我的工作有多大的帮助,对八王子的大伙有多大的帮助,根本用不着说出来」
「…………好开心」
泪水再一次从她美丽的长眼角夺眶而出。
她一时间抽泣起来。我等待着她哭完,而这段时间里也在研究今后的对策,
百目鬼那绝对是流氓的所作所为,尽管可以向警方提出受害指控,但不抓到现行犯是很难立证的。而且当时周围全都是百目鬼的部下,没有任何目击证人。到了裁决的时候必定会陷入僵持,到头来只会对渡良濑的前程留下深深的伤痕。
按最开始提出的建议,向性骚扰防治委员会举报呢?
这么做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战。性骚扰防治委员会主要是人事部的人在负责,而百目鬼在人事部中很吃得开。能指望这个腐朽的会社公平地来将一个小小的新入社女社员与广结人脉的客服中心主任放在天平上还衡量么?我觉得这种事非常明显,更何况对方大可以「没有证据」唯由否认到底。啊啊,可恶,早知道就让她戴上录音笔再去了。我竟然如此考虑不周,这让我十分恼火。
不管要用上面的哪种方法,对她来说都会造成很大的负担。
明明是要指正加害者的违法行为,为什么被害者非要受到伤害不可?然而性骚扰问题的难点就在这里。最终被害人哭着就范的事例层出不穷,这种事就算不说大家也都知道。
「对不起,前辈。刚才我实在控制不住」
从她双唇之间吐露出平静了几分的声音。
我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我想问问你的意思。你准备向性骚扰防治委员会告发他么?」
她摇摇头
「今天我一整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知道从常识上来讲应该告发他,应该通过作为裁判的委员会来堂堂正正地去战斗。但我也知道,这将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恶战。到时候,我在社内一定会被孤立的,我可能会因此断送前程。主任大概就是这么盘算的。明明知道主任的阴谋,却还是无能为力」
渡良濑的分析很准确。
百目鬼为什么盯上渡良濑绫?最大的原因是她长得标致,但另一原因是因为方便下手吧。以综合管理的身份被录取的渡良濑,在社内是要往上爬的,而百目鬼帮得上她。他们之间存在合理的利益关系。如果她是前途无望的不了社员,那么这种交易便不成立了。
想要实现的梦想,有时会成为沉重的枷锁。
那种枷锁甩掉就轻松了,没有梦想才能让人活得更轻松。在这个世上,梦想跟希望绝不是多美好的东西。那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它跟人的幸福没有半毛钱关系,搞不好还有害。
所以,我必须问清楚,她对自己的梦想所投入的觉悟。
「……我现在要讲的话,可能会很过分」
此言一出,她就睁大了湿润的大眼睛。
「你要是觉得我这么说不可饶恕,你就去告我性骚扰吧。到时候我就拉上百目鬼来个鱼死网破就好」
我对愣愣地不断眨着眼睛的渡良濑继续讲
「从课长口中听说过你来我们会社的动机。你的梦想,是创造出能让男女老少统统放心的新时代的保险商品对吧?」
「是的,我在大学的课题就是从事那样的研究」
「既然如此,这个梦想得去策划部才能实现。策划部是社内最精锐的成员聚集的抢手部门。除非在客服中心与六本木都拿出过人的成绩,否则无法进入。而且,门路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人事部的高层看好你,那么实现你要求的概率也将大幅提升」
渡良濑的表情僵硬了。
「也就是说,这次的事情对你来说绝不是坏事。让《这份保》的总编睡你,你能向百目鬼卖个人情。那个人在人事部很吃得开,你的要求应该能够实现的。跟人同床共枕一夜就能实现梦想,算是捡了大便宜。你可以将它当做是一次绝好机会」
「…………」
她哭红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当真正激怒她的时候,她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吧。刚才还为性骚扰的事情伤心痛哭的新人,一下子恢复了「冷冻美人」的气场。
「我这样说,你生气么?」
「……是,非常生气」
「这份愤怒的源泉是什么?」
随后,渡良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察觉到了我想告诉她的道理。
「前辈你说过,想要实现梦想谈何容易。可是,能不能轻易地去实现它取决于我自己,不应该由其他人来决定」
「没错」
不愧是我优秀的弟子。
「渡良濑,我在培训的时候让你牢记的『保险行业的基本』,你记得么?」
「当然记得」
她强有力地点点头
「『控制风险,赢得收益』。我怎么可能忘记」
这句话谈的是「保险」的本质。
生病受伤遭遇意外这些情况,究竟有多大的概率发生呢?
一旦发生,应当支付的保险金额又是多少呢?
保险员必须完全掌控这些方面,向客户提出最适合的保险。
人只要活着,就必定伴随着风险。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生病,会遭遇意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寰。而保险则是应对这些无妄之灾的盾牌,是将无法避免的不幸进行控制并降低的睿智。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好了,渡良濑绫。身为保险员的你,是如何看待这个案子的呢?风险与收益是否对应?让被不认识的男人糟蹋身体的风险,与实现梦想的收益,两者是否等价?是否合算?」
「不,根本不合算」
她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想要出人头地有两个理由,第一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另一个是为了让父母开心,以此来报恩。这种让他们知道了会哭泣的做法,我没法去用。梦想终归是为了获得幸福的手段,创建在牺牲之上的梦想根本没有意义!」
「击溃百目鬼」
我坚定地注视着她恢复活力的面庞。
「我们来亲手击溃他。我会帮你的,渡良濑!」
「——是!」
渡良濑笑逐颜开。那笑容,如雨过天晴般灿烂。
当然,我们前面并非一片坦途。百目鬼擅长权谋术数,在社内的人脉也非我们所能比拟,不能像前段时间光靠努力拼搏来打倒米歇尔那样来打倒他,必须也得准备对策。虽然很不愿意,但搞不好还是得请社长出马。将百目鬼在鳗屋说的那些坏话向社长告密也无妨。
信息泄露的事,也许也能利用。
百目鬼来这里都快一个月了,事件的调查却看不出丝毫进展。高层那些人也差不多开始急躁了吧。而这则是百目鬼的失策。将这件事当做堂而皇之的借口,暗中打出告发性骚扰这张牌,社长借这一手来干掉他的可能性非常高。
如此一来,渡良濑也不会受到伤害,我觉得十分可行。
「……那个,前辈?」
我忽然反应过来,发现她正紧盯着我的脸。
「在这种时候,可能有些不合适……但我一直都有个问题想请教前辈了」
「什么事?」
「前辈有梦想么?」
——————————。
她可能是误会了我的沉迷,连忙摆了摆手。
「对、对不起,突然这么问。刚才谈到梦想,所以不经意就……」
「不,我并没有生气」
话说回来,之前对南里花恋这些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地方呢。
「梦想的话,应该说我曾有过吧。我在上学的时候,曾想要成为小说家」
「作家么!?好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我跟老爹说好,要是大学四年时间都没能开花结果的话就放弃这个梦想。有一次留在了最终评审,在网上刊载了评审意见,我好开心。……但到头来就到此为止了」
「竟然有这种事。真的好厉害啊」
渡良濑发出陶醉的感慨,宁和死者我。
「最终评审,也就是跟职业作家只有一步之遥?好厉害」
「…………」
沙树也是这样,这家伙也是这样,真让人受不了。
因为这种事就得到憧憬的目光,我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了。
「……嗯
,我自己也觉得做得很好了」
渡良濑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充满期待。
哎呀哎呀……。
照这个情况,似乎又得来次「我要拉屎」了。
渡良濑绫跨越了那道墙,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南里花恋要怎么跨越过去呢?
跟性骚扰比起来,她的问题或许不过是琐碎的小事。在成年人看来,那种事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不就是有点想当小说家么?那种烦恼根本微不足道……那就是可能招人这样嗤之以鼻的小事。
但是,我明白。只有我明白。
对于一个15岁志愿成为作家的人来说,这道墙可是无与伦比的高大。
※※※
第二天,渡良濑绫照常在八点半到了会社。
她先来领班座打了个招呼后,也去找了课长与阿敦为昨天缺勤道歉。只是请了一天假而已,跟本用不着到处去道歉的,真服了她的认真劲。换做是不认真的我,只要发烧超过37.5℃打死都不会去上班的。我之前当系统工程师的朋友高烧三十八度依旧不当在发烧坚持爆肝,但那种情况还是应该果断休息才对。不要拿奴隶的枷锁引以为豪,为了自卫也应该休息。
「发烧休息」这股缺德、怠惰、甜腻的风潮,简直FUCK。说极端点,就是感冒药和头痛药的GG。那些药的GG净是为了让人不缺勤而让人喝药的内容,相较于「治愈」更偏重于「不请假」,最后还附上「〇〇献给不请假的人」这种宣传语,简直够了……。这绝对有问题,大家应该认识清楚,发烧的本质是身体需要休息的信号。
在我发完一通不相关的牢骚之后,差不多要换地方了。
我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到小会议室把门上了锁,启动Skype。我调用的人,自然是我们社的最高头领。
提示音响了不到三声,窗口中显示出如同「不开心」之写照的一张脸。白眉之下的严肃双眼布满血丝,看得出没有睡好。
『枪羽,今天找老夫什么事?』
他说话的声音听上去也很不开心,感觉没有平时的霸气。他难道又跟她吵架了?这臭老头会变成这个样子,没有别的原因。
我省去场面话,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
『——嗯,性骚扰可不是小事呢』
社长听完我一番讲述之后,以严肃的口吻说到。可是,他好像并没有真的听进去,就像为了谨慎地审视摆在眼前的事情而保持距离一般。
谨慎倒无妨,但现在那不以为然的态度让我很恼火。
「对主任的所作所为若是置之不顾,搞不好还会波及其他女性员工。我作为领班,不能对关系到士气的问题坐视不理」
我试着深入了一步。
『遇到这种问题,双方的说辞必须都听一听呢』
结果被他轻轻松松地给避开了。面对这个问题,他连平时用在孙女身上的热情的万分之一都没有。
……好奇怪。
在鳗屋,百目鬼对高屋敷社长吐露出了明显的敌意。这个对自保格外敏感的老头,不应该会差距不到那份敌意。
『就算性骚扰确有其事,最好也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那样对那个叫做渡良濑的女社员的将来也不会带来什么好的结果』
他竟然还说出这种好像在吓唬渡良濑一样的话,简直就是在包庇百目鬼。
我稍稍转变了攻击的矛头。
「百目鬼他们到八王子来快一个月了,难道对于客户信息泄露的事情还是毫无头绪么?热衷性骚扰却在工作上却拿不出成果的男人,社长你不去追究反而继续重用,这跟平时的做法也未免差别太大了吧」
白胡子颤了一下,看来这招有效果。
『你就这么想要干掉百目鬼么?』
「保护部下是上司的工作吧。我在拥护渡良濑的权利,而百目鬼则侵害了她的权利,谁对谁错非常明显」
社长一边用右手摆弄着他的胡子,一边凝视半空,思考着什么事情。那大概是在计算社内的权利结构与派阀间的利害关系,那表情就好像在解复杂的拼图似的。
不久,他将那双苍鹰般的眼睛转向我,点了点头。
『……嗯,应该是你说的对』
「非常感谢」
我在社长看不见的地方攥紧拳头。
如此一来,对付那家伙的计策就算成立了。
『本月17日,百目鬼会就信息泄露一事进行汇报。就在那场会议最后提出这个议题把』
「那场会议,可否也让我列席?」
『当然可以。你大可跟他正面交锋』
好,这样一来,渡良濑的事情就算找到突破口了。
然后是关于我另一位弟子的事情……不过很微妙呢。换做平时,这个老爷子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来问她的情况,可今天说了这么多却对她的事只字不提。
「昨晚我跟令孙女通了电话」
此言一出,社长的目光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是么?果然是你干的好事么』
「此话怎讲?」
『这几天明明很安静,可昨天到了相当晚的时候还能听到她房里传来打字的声音。你到底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了她?』
哪里有什么花言巧语,我对她的言辞可是非常严厉的,但跟这个倔老头说什么也不会明白的。
话又说回来,听他的口气就像在说我做了多余的事情。我并不指望他感谢我,但他心爱的孙女打起了精神,他就不开心么?果然他对她写小说的事情感到不快么……。
从他以前的口气中,听得出她的父亲似乎是关键。
南里花恋的父亲,也就是社长的女婿,据说只要是书都很喜欢。
『不管怎样,老夫还是以前的意思。若是连第一轮品神都无法通过则视为没有才能,让她立刻停止写作。不能因为年轻就白白浪费大好青春,你也出社会这么久了,这点道理应该懂吧』
「……那是自然」
这可是我的切身体会啊,臭老头。
到头来,我们还是没能谈下去。社长来了电话,正好我也接到了阿敦发来的LINE。
百目鬼天皇找你喔~。让你到主任办公室去。
我自己都知道,我看着手机屏幕的眼睛变得严肃起来。
来得正好,我也正想找他。
※※※
我没有回领班座,出了会议室就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我敲过门进去之后,看到他正在忙工作,似乎是在依次处理接收到的邮件。
「枪羽,不好意思,能再等我五分钟么?」
我默默地点点头,就让我观察一下主任工作的样子吧。键盘敲打的声音就没有断过,他应该是打开了输入法软件的记忆功能,按转换键的次数极度的少,而且几乎也没伸手去碰鼠标,看上去对快捷键已经用得驾轻就熟。最主要的是,丝毫看不出他对回件内容做过思考,全都非常果断地进行了处理,就像菁英士兵一样在邮件之雨中滴雨不沾。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上午来的邮件必须要在上午之内回件呢」
他一边擦拭着那副别致的眼镜的镜片,一边将略微充血的眼睛朝我转过来。
「我喊你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那个信息泄露的事情」
「有什么进展了么?」
「不……还没有找到确切证据。看来这在出乎我意料的方面是一起棘手的案件」
他重新戴上眼镜,深深地靠在了椅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椅子被他弄得轧轧作响。
「另外,17号要在六本木进行经过报告,希望你也能同行」
「好」
果然百目鬼的工作受阻了,事情正在朝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我想对性骚扰的事情也稍微试探一下,那么该怎样引过去呢?
「话说,渡良濑君今天上班了是吧?」
我还在想呢,他就主动提到了。
我一边观察他面部皮肤的细微变化,一边回答
「……嗯,今天她上早班」
「喔,那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好担心啊。在前天的应酬中,她突然说身体不好就中途回去了。我还担心是不是硬是让村上去邀请她的缘故,正放心不下呢」
「是么,身体不适啊……」
我在话语中注入细微的音色,同是近近地盯着他眼镜后边的眼镜。
百目鬼不会察觉不到我的意图。他就像一位王者接受挑战者得意忘形的挑战一般,露出微笑以显示他的从容。
「枪羽。你知道『于清于浊,有容乃大』这句话么」
「字典上的释义倒是知道」
「字典?看字典是不行的。这种事情不靠实践去领悟便毫无意义。实际地遭遇那样的场面,做出去伪存真的选择并实际拿出成果,才算是『于清于浊,有容乃大』。它并不是用在由于自己无能而不得不走上邪路这种情况的。……明白么?」
「不,一点也不明白」
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了百目鬼,百目鬼脸上的肉瞬间抽动了一下。照理说,那抓瞬即逝的反应非常容易看漏,但这表明他内心发生了强烈的动摇。
百目鬼轻轻摇了摇头,以敷衍的口吻说到
「……算了,已经没事了。你回自己的岗位吧」
「是」
在我正要转身的时候,百目鬼轻抚桌上照片架的动作映入我的眼角。我发现他此刻抚摸照片的手法,与他素来从头到脚充满自信的风格截然不符,显得非常虚弱。
百目鬼察觉到我的目光,尴尬地将照片架倒扣在桌子上。
「上一次在鳗屋跟你讲过的吧。这是我跟了妻子的女儿们的照片」
「……是这样啊」
「学习需要很大的开销呢。我没办法自由地去见她们,但相对会进行经济方面的支持,但我毕竟也只是个工薪阶层,不知道能够支撑到什么时候」
他好像说过,他有对双胞胎女儿,现在读高中一年级。也就是和南里花恋同龄。
…………哼。
搬出这茬是什么意思?
难道想要博取不值一提的怜悯么,你这臭流氓。
「告辞」
这次我终于离开了主任办公室,回到了领班座。
我将电脑从休眠中唤醒,在输入解锁密码的时候,阿敦向我搭腔了
「枪先生,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看你表情非常可怕,所以……」
经他这么一说,我向周围看了看,没接电话的工作人员目光全都聚集在了我身上。大伙都摆出一副困惑,或者不安的表情。然后在里面,渡良濑则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注视着我,恨不得立刻朝我冲过来似地。
我连忙笑了起来,打圆场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我表情恐怖又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情」
「哎,那倒也是」
「……」
你倒是不否定啊。枪仔有点小受伤啊。
阿敦挠着脑袋回去了。见状,其他员工也纷纷回到工作中去,渡良濑也坐回椅子上,恢复成平时那张冷冻美人的脸,对着电脑开始工作。
我向渡良濑交代过,在她告发百目鬼之前尽量不要与我接触。
为了不让百目鬼一派有所警觉,必须慎之又慎。
不过话又说回来,跟百目鬼之间的暗斗竟然拖延到了现场来,让员工们感到不安,我作为领班已经失职了。我必须把心放宽,一码归一码地来处事。
对待星期天的「业务」也是相同的道理。
现在的情况虽然比Big Bang project的时候还有几首,但我在她面前能够摆出的就只有指导的面孔,更何况她现在正处于非常困难的时期。我必须得以平常的面貌来支持她。
我并不是想装什么好人。
在小孩子面前好好做一个大人,这应该是身为29岁的我所应该做的。
※※※
高中生与社畜最大的不同,在于岁月消逝的速度。
对于出社会的人而言,一星期的时间不是「啊……」地回过神来就过去了,而是「!」地没晃过神就已经过去了。这是哪门子的格斗漫画啊。搞不好只有「!?」的一个瞬间。这是哪门的不良漫画啊。
社畜的生活不仅忙,而且很单调。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工作,然而就连慢慢享用午饭的闲工夫都没有。高中生绝对有午休的,光凭这一点,我们之间的隔阂就有辣么大了。而且,高中生正直风华正茂的年龄,因此面对从未发生过的事件充满了新鲜感,然而社畜则是没有触发事件的条件,除了工作工作工作还是工作。如果将社畜的生活游戏化,恐怕「不管玩多久还是一直陷在日常部分不断循环的BUG里」的投诉将蜂拥而至。面对这样的垃圾游戏,当然要用跳跃功能直接跳过剧情了。因此,光阴如茱莉·西格图纳般过去。
据枪羽研究所的调查结果,29岁的过3天相当于高中生过一个星期。我将这个理论命名为「社畜相对论」,并有朝一日会在学会上发表……不过是在伪科学学会呢。
于是就这样,两个星期过去了。
十月过半,金秋时节的习习凉风吹拂着八王子的芒草。这一天也是「乙女Tick web娱乐大赏」的截稿日。
之前九月底截止的「女子力web小说大赏」时间十分充裕,在截稿日前一周便完成了原稿,于是能够事先给我阅读并指出了不足之处,进行推敲修改之后再去投稿。
可是这一次,她原稿还没有发给我,而且也没跟我联系。我觉得催她只会让她急躁而适得其反,所以我也没有主动联系她。就算不问也知道,她现在想必正万分艰难地进行着苦战。
星期日的白天,客厅里充斥着懒洋洋的气息,我在那里一边吃着早餐兼午餐的炒面(速冻食品),一边说明情况,雏菜则不屑地哼了一下
「真没毅力,亏她长那么大的胸」
我家妹妹提出了罩杯与毅力成正比的崭新理论。干脆到学会去发表好了。
「哥哥落选那么多次都不气馁继续投稿,那家伙一部作品落选了就这个样子,怎么当的了职业作家啊」
「她的情况跟我那时候不一样」
屡战屡败的确让人很难过,但遭到读者的直接批评伤害同样很大。这两者所造成的打击恐怕很难相互比较。
「算了,你先看一眼吧」
我将平板递给雏菜,让她看看充满批评的感想栏。最开始她还兴冲冲地一边说着「你的不幸真美味w」「这是惩罚!用胸部来贴我哥的天罚!」一边看,但看着看着眼神渐渐严肃起来,最后皱紧了眉头。说起来,小雏的雏字跟皱字很像呢……算了。
「……这些太过分了吧。都已经不能算过分,而是无情了」
「可不是么」
小雏把平板还给我,顺便拈下了粘在我嘴上的海苔,扔进嘴里吃掉。
「被骂成这个样子,她是不是不想再写书了?」
「不,没那种事」
我拈下妹妹脸蛋上的海苔扔进嘴里,同时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正午已经过了5分钟,可是门铃还是完全没有要响的征兆。
「今天不肯定不会来了」
小雏也看了眼时间。
「她是因为没有写完,觉得过意不去才没有联系的吧。现在肯定把手机关了机,缩在房间里的被窝里呢,然后逃避下去啊」
「没那种事」
我重复同样的回答,结果小雏粗暴地放下筷子。她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快要哭出来似的。喂,快别这样,害我都想要紧紧抱住你了。
「哥哥,你就那么喜欢那个JK么!?」
「没那种事」
虽然前些时候险些跨过那道线,但那只是欲望使然。男人就算面对不喜欢的女人依旧能够抱上去。小雏应该无法理解的,而且我也不希望她知道我这个哥哥有着那一面。
「那你为什么那么相信她?」
「谁知道呢」
我也尝试过这样扪心自问,然而并没有得出明确的答案。高中生那不够成熟的热情是多么的靠不住,是不多的心血来潮,回忆一下我自己上高中的时候明明都一目了然。
可是,她对小说投入的感情并不是那样。
至少我觉得,并不一样。
「与其说相信她,准确的说是我想要相信她」
「……是么」
小雏百无聊赖地重新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炒面。你倒是多嚼一下再咽啊。你瞧,海苔又黏上去了。
我准备把小雏嘴上的海苔拿下来,可手伸到一半的时候,等待已久的门铃声在客厅中回荡起来。
「肯定是卖报纸的啦,不用看了」
我没有理会妹妹低沉的话语,起身朝大门跑过去。我连鞋都懒得穿,光着脚把门打开,连避免被周围人发现的那套仪式也没进行。
「枪羽先生,你好!」
站在我面前的,是气喘吁吁浑身是汗的南里花恋。她现在没穿制服,不知为什么穿着学校的体操服。这体操服为白色基调,领口和袖口缀有水蓝色的条纹,挺好看的。当然,下半身配的不是运动短裤,而是短裤。
左胸部的校徽就像要被挤飞出去一般顶了起来,憋屈地主张着她是名门·双祥女子高中的学生,比起制服
罩衫,更加突出了她那雄伟的火箭形状。她的衣服被汗水打湿,布料微微变得透明,红色的文胸刺绣从学校指定的体操服下面透出来,此情此景是那么的背德,又是那么的刺激。从短裤下面露出的洁白大腿之上附着着汗水,焕发着光泽,仿佛是播撒健康色泽的鳞粉在风中飞舞。
她要是以这个样子参加单人马拉松,走在路上的男同胞们肯定眼球会被她牢牢吸引过去。但愿不要引发事故。
「抱、抱歉,我来晚了。在中午之前勉强写完了,来不及换衣服,所以就以这个样子来找枪羽先生,好害羞……」
「在家穿体操服么?你不是大小姐么?」
我捉弄了下她,结果她红嘟嘟的笑脸变得更红了。
「这、这么穿很轻松,所以写作的时候偶尔会……不、不要让我说这些啦!」
她举起小小的拳头向我不停砸过来,我则轻而易举地承受着她的攻击,拍了拍她的肩膀。
「真亏你过来了呢。……也真亏你写完了呢,难为你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扭曲起来,眼睛突然之间泛起泪光。但她揉了下鼻子,敛去了表情。
「能赶快帮我看看么?最终检查就拜托了!」
她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麻利地递了过来。估计是连上传跟U盘传输都觉得浪费时间吧。
「好的,你先进屋休息吧」
回到客厅后,小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开心地擡起脸,瞪着她。
我还以为要开战了,结果小雏直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去了自己的房间。我看小雏嘴巴抿得紧紧,是有话想说但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小雏你好」
小雏没有理会她拘谨的问候,消失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但是,在小雏顺手关上门的时候……
「…………………………………………………………………………挺有一手嘛」
几乎同时,门粗暴地关上了,她的声音也被巨大的声响掩盖过去。
啊啊,我的妹妹啊。你是想用关门的声音来抹消自己说的话,但做哥哥的我已经听到了。你固执地不想让她听到,却还是脱口而出的小小温柔话语,我确确实实地听到了。
而且,她也同样听到了。
刚才好不容易忍住的内容,从她的玲珑大眼中落在了脸颊上。
「……枪羽先生」
「嗯」
「花恋现在,非常非常,非常开心。……能把书写完,真是太好了……」
她话音未落,脚便摇摇晃晃。我撑住了她的肩膀,随即洗发水与汗水交融在一起的,十多岁的女孩所特有的那种令人怀念的香味散发出来。
「在我看的时候,你就在沙发上先睡一下吧。看完了我会喊你起来的」
她平时这种时候都很客气,今天也坦率地接受了我的好意,可见她此刻有多么累。她倒在沙发上,就这样闭上了眼睛,三秒钟后便开始发出甜甜的微微鼾声。睡得可真快,你难道是野比一族啊。
我将小雏平时用的毛巾毯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她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既然如此,我也来完成我的那份工作吧。
我果断打开她的电脑,打开原稿文档。
上次写的是上班男子与女高中生之间的恋爱喜剧,但这次是上班女性与男高中生之间的恋爱喜剧。上次是「以她角度」的严肃故事,但这次尽情地投入了搞笑元素。简介是这样子的
有个超懒散的高中男生叫做面堂,有一天他突发奇想到「不呼吸不是也挺好?」,于是停止了呼吸。险些丧命的面堂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在那里结识了当护士的怠美,对怠美一见钟情。然而怠美的惰性却比面堂还要更胜一筹,「不恋爱不也挺好?」于是两人没能走到一起。超懒散的男生与超超懒散的女性间超超超麻烦的恋爱喜剧,开幕!
——就是这样的故事,然而读个一百页恋爱还没开幕啊。不管怎么说,两个主人公都懒散地宅在家里,对恋爱超敷衍。哎呀~,南里老师真强势啊~。真亏她能用这题材写300页啊。
我在读的过程中之所以感到佩服,是因为这部作品比上一部还要另类。只要不把那大量的缺点塞进文章里,文章就会显得更加平实,变成「照本宣科式」的作品也不足为奇。如果过于封杀她的个性再让她来写,我觉得那种作品肯定没意思。
用这种自由奔放的风格又如何?
她对待小说的态度就跟对待恋爱一样超激进,比玉响还要more aggressive。明明长着一副清新可人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主动攻击的类型,甚至都让人觉得清爽了。……不,这根本轮不到被当做目标的我来说。
用了大约两个小时一口气读完之后,我在些许的疲劳与深深的满足感之下叹了口气。
「……挺能干的嘛」
29岁男子对比自己小14岁的少女萌生尊敬之情,这种事说来可能有些奇怪。但是,正是上了岁数才会觉得,厉害的家伙果然很厉害,没用的家伙果然很没用,跟年龄没有半毛钱关系。在客服中心接待客人的时候,也会遇到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像孩子一样死乞白赖。我都想问问,她们活那么大岁数究竟都学到了什么。
她在以后也会慢慢长大。
但愿她那耀眼的热情不会被岁月冲刷消逝。
这是已经丧失热情的我,一个小小的心愿。
就这样,满载泪水与努力完成后投稿到「乙女Tick web娱乐大赏」网站的作品,一下子就引来了评价。感想栏每次刷新,绝赞之声都满溢而出,眼睛跟都跟不上。读者的评价也是满满的五星接踵而至,满屏都是「大赏就选这个不就行了?」的评论。进行选择的人只有编辑,但获得如此好评的作品至少不会在第一轮评审中就被刷下去,至少也能得个奖励赏……不对,就算拿下大赏也没什么好奇怪。高屋敷社长设置的障碍,她轻轻松松就飞跃了过去。不愧是南里花恋,身为指导的我也脸上有光。我迟早要在学会上发表胸部大小与文采成正比的理论。太棒了。
……你以为真这样么?
怎么可能啊。
短短两个星期怎么可能突然写出那么厉害的作品。创作能力是无法突然提升的。某一天突然地,偶然地创作出了超级杰作!这种好事情是不可能从天而降的。不论世界还是小说,都不是那么天真的东西。
她的作品再次惹来一通恶评。
而且比第一步座屏还要激烈,还要严重。
·读了一点就弃了。
·恋爱喜剧却没恋爱。0分。
·太慢热了w
·前半部分好无聊,后半部分稍微好点。
·主角什么都不做,好让人恼火。
·这设置就别写恋爱喜剧了吧?
唯一欣慰的是,这次跟上回一样,得到了很多感想。先不管她作品的评价好还是不好,总之拥有着让读者无法忽视的「某种东西」。而原因在于她的作品太有个性,拥有让人无法忽略,不经意地读了之后又忍不住去写感想的魔力。
再说了,我自己就有这样的感觉,
我本打算跟她进行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约会之后就不再见她的,可是读过她的作品之后,就萌生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催着我主动跟她打了电话。
这股神奇的吸引力,并不是想要就能获得的。这就是所谓的神圣魅力么?……不对,这怕是擡得太高,不太准确了。总而言之,她就是拥有「某种力量」。我越来越确信她有才能了。
但我我这种积极主观的意见,对大现实主义的高屋敷贵道并不奏效。
我的工作,是展示出明确的成果。
而这在业务命令中也是一样。
「乙女Tick web娱乐大赏」截稿日的第二天,在网站上发布了通过第一轮品神的作品。投稿作品621部中,有198部作品通过。在大约三分之一的范围之中,没有他的名字。
首轮落选。
新作引来谩骂的暴风雨,她也随之经受了这通洗礼。
附录:
第4章
我试着在客厅的大镜子前面「今天也要加把劲!」来给自己打气。
得能正太郎漫画《NEW GAME!》中主角凉风青叶给自己打气时的场景。
他说今晚要设席款待《这份保险真厉害!》杂志的总编。
NETA自宝岛社发行的轻小说导览书《这本轻小说真厉害!》。每年一期,刊载上年度轻小说的排名。
没选小枝或者KitKat(中略)其实我还备了小竹笋,但又怕渡良濑要是蘑菇派的话怕会引发战争。
小枝与KitKat在日本是非常普遍的巧克
力品牌。另外,日本有两种有趣的巧克力的点心,一种是竹笋形状,一种是蘑菇形状,相传偏爱竹笋的竹笋派与偏爱蘑菇的蘑菇派之间一直持续着激烈的战争。
因此,光阴如茱莉·西格图纳般过去
茱莉·西格图纳为柊星巧轻小说作品《绝对双刃》中女主角。此处原惯用语应该为光阴似箭「光阴矢(Ya)のごとし」,矢(Ya)被替换为茱莉·西格图纳指其独特的应答方式「呀(Ja)」。
睡得可真快,你难道是野比一族啊。
指《多啦A梦》中的野比大雄,据说睡觉天才大雄的最快入睡记录是0.93秒。
她对待小说的态度就跟对待恋爱一样超激进,比玉响还要more aggressive。
此处NETA动画《玉响》TV第二季《玉响 ~more aggressive~》, 其实这部作品跟恋爱并没有半毛钱关系,而且一点也不激进。
短短两个星期怎么可能突然写出那么厉害的作品。(以下略)
成田良悟老师仅用短短20天时间创作出了《Baccano!(永生之酒)》这部杰作,并荣获第九届电击游戏小说大奖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