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5](2/2)
有希以固定的速度翻阅预先开机的电子纸。
「……锁定在示威游行吧。发传单那里应该很难潜入。」
「那么这个怎么样?」
鳄冢操作不知何时握在手上的行动终端设备。
大概是安装了电子纸的遥控软件,配合鳄冢的手指动作,有希手上的平板画面变了。
「这是经过国会议事堂前面的路线。预测会和警方产生冲突。」
「……要我因为妨碍公务被逮捕?」
「不不不,只要流点血给他们看,应该很快就会被认同是伙伴吧?」
有希抗拒般板起脸,不过与其被警察抓,故意受点轻伤确实比较省事。
「讲得真简单啊……」
有希叹口气斜眼瞪向鳄冢。但她内心已经采用鳄冢的方案。
「我要怎么做?」
大概是看两人得出结论了,至今默默坚持当背景许久的奈穗开口问。
「立刻着手下一步比较好吗?」
她询问两人是否该去杀掉下一个目标。
昨天看过奈穗铁青表情的有希,对于她这句话以及毫不犹豫的表情感到惊讶。不过鳄冢大概是认知到奈穗是「四叶的魔法师」,所以没特别觉得突兀。比起对方是「十五岁女生」的事实,鳄冢以「魔法师不会因为杀人这种小事就发愁」这个世间印象判断奈穗的态度。
「隔一段时间比较好吧。至少先确认警方动向比较好。」
赤石的死亡是否会当成杀人案件进行搜查?
若是进行搜查,是否会锁定奈穗为嫌疑犯?
应该先确认这两点。这是鳄冢的意见。
「知道了,那我观望一阵子。」
奈穗昨天原本也只是探路。而且即使不急着处理,暗杀「达也大人」的计划也不可能成功。奈穗只从传闻认识达也这个人,不过即使是本家侍从之中瞧不起达也的人,都以「宛如恶魔」的形容方式承认达也的战斗力。
奈穗对于「暂缓」的这个决定毫无异议。
◇◇◇
另一方面,小西兰开始感受到「不能花太多时间」的焦虑。
她昨晚原本预定单独和赤石乔尔见面。虽然这么说,但也不是幽会。是为了说明暗杀委托的现状,并且以目标对象比预料中棘手为理由,进行增加报酬的协商。
但她即使在密会场所等了两个小时,赤石还是没来。以对方提供的秘密号码打好几次电话也没人接。
如果是约时间谈普通的工作,也可能是对方临时有急事。不过赤石和小西签下的契约是杀人委托,很难想像对方毫无通知就取消行程。
赤石出事了。
说不定是被杀了。司波达也身边可能有魔法师暗中护卫,小西先前才这么推理过。可能是这股势力展开反击。
小西没有就此收手的想法。她可没这幺小看黑暗世界。如果赤石被杀真的是来自司波达也护卫势力的反击,那么尽快完成暗杀委托才是最确实的活路吧。只要那个少年死掉,肯定就没有解决小西的理由。
小西认真开始思考是否要雇用外部杀手。
◇◇◇
警视厅断定赤石的死亡为他杀,是十七日入夜之后的事。解剖的结果,发现耳腔深处有个贯穿头盖骨的洞。之所以直到解剖才发现,是因为凝固的血阻塞破洞,阻止血液与脑脊髓液流出。
「究竟要用什么凶器与手段才能这样杀人……?」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中阶刑警(巡查部长)梶谷,从刚才就看着鉴识报告书一脸纳闷。
死因是大脑的广范围损伤。损伤原因是来自头盖骨内部的剧烈压迫。虽然类似蜘蛛膜下腔出血时的症状,却没发现该处血管受损。
贯穿头盖骨的洞,也不知道是何种凶器造成。从外耳道与破洞留下的痕迹,鉴识人员推测是被极小口径子弹之类的物体打中。
不过头盖骨内部连一根针都没找到。洞只有一个,所以无法想像凶器贯穿头颅而出。如果是打入长钉之类的物体再拔走,肯定会留下抽拔的痕迹,却也没有这种痕迹。
「这果然是魔法造成的命案吧?」
和梶谷同属搜查一课的年轻刑警尾山说出自己的看法。这是他第二次主张这个推理。
「可是感应器没反应啊?」
梶谷也是第二次这样反驳。
案发现场的饭店没设置防盗监视器。客房楼层没有监视器是当然的,但餐厅楼层也没有二十四小时的防盗监视器,只设置紧急铃一响就连动开始记录的机种。
不过,侦测魔法的想子感应器,在客房门前的走廊也以一定间隔设置,性能足以在室内使用杀人等级的魔法时确实记录其反应。发现尸体的房间斜前方也有感应器。如果室内使用魔法,没留下纪录就很奇怪。这就是梶谷无法判定是魔法师行凶而伤透脑筋的理由。
其实不只尾山,梶谷也怀疑凶器可能是魔法。依照他们的常识,无法创建合理假设的犯罪,原则上都要质疑可能是魔法师的犯行——非魔法师的多数派刑警们都抱持这种观念。
「被害者生前有携伴对吧?」
「是的,一名年轻女性。不过这名女性好像是从餐厅直接去客房,柜台监视器没拍到她。」
「门厅呢?不管怎么样,还是会拍到从外面进饭店的样子吧?」
「关于这个,她始终躲在被害者后面,没拍到长相。」
「早就知道监视器的位置吗?」
「应该是吧。但不是女方知道,是被害者知道。被害者好像是那间饭店的常客,而且带来的女性好像未成年,大概不想留下影像吧。」
「未成年吗……」
梶谷的语气带着鄙视。或许是觉得死者自作自受。
「那么,市区监视器那边也没什么希望了。」
「只因为可能未成年,应该很难调阅吧。拿『寻找目击者』这种程度的理由应该不会获准。即使没能列为嫌犯,至少要证明她和案件的关连性足以列为重要证人。」
市区监视器至少名义上是为了记录犯罪内容追捕罪犯而设置的,所以严格限制文件挪用在其他目的,即使是办案所需也不例外。
如尾山刑警所说,如果目的是寻找目击者,批准使用的可能性不高,对象未成年的话,批准的可能性更低。
「不考虑那名少女是凶手吗?」
「依照餐厅供餐人员与房务人员的证词,她是身高不到一五○公分的娇柔少女。虽然化妆勉强装得成熟,但实际年龄大概十二三岁。」
尾山说明完,梶谷露出傻眼至极的表情。虽然刑警不该这么想,但这张表情像是在说「这种恋童癖被杀也是当然的」。
「除非使用魔法,否则这名少女应该不可能杀掉被害人吧。」
「毕竟想子感应器也没反应。到头来问题在于杀害方法吗……」
把少女塑造成嫌犯借以获得市区监视器文件的使用许可是一件难事。承认这一点的梶谷叹了一大口气,以缺乏守法意识的心态思考是否能借用网络课的黑客。
◇◇◇
到了五月十八日,新闻一角(不是报纸)以小篇幅报导赤石乔尔遇害事件。内容是赤石的姓名、中坚电力公司社员的身份、饭店所在的城市名称与推定死亡时间。别说发现尸体的状况,连饭店名称都没报导。
鳄冢立刻出动收集警方内部情报。即使无法入侵警视厅的大楼或电脑,也有刺探的手段。向出入的人员打听情报就好。
警察和警政记者堪称勾结的交情从上个世纪就没变。警察通过记者控制情报,或是取得警方也没掌握的小道消息。相对的,警政记者可以抢先从警察那里取得案件相关的第一手情报。
从情报管理与情报公开的观点来说,这不是好习惯。不过这种合作关系对办案有一定程度的贡献,这也是事实。也有不少警官讨厌和媒体打交道,却当成必要之恶而勉强接受。
可以利用的情报来源不只是媒体。从食品或杂货的进货业者也能打听到传闻,而且用不着混入警察署,警察主动找上门的黑道分子或酒店店员也是宝贵的情报来源。
光靠鳄冢一人不可能网罗这一切。但是即使只看东京市中心,他这样的情报贩子也很多。只要提供对方想要的情报,这边也能获得需要的情报。
十九日早上,鳄冢已经几乎掌握警方的搜查状况。
五月十九日,星期六下午。鳄冢将调查结果整理完毕,前往在自家待命的有希面前说明。
与其说是向有希报告,他的目的比较像是告知奈穗「出动也没关系」。但是前往公寓的鳄冢不只是必须对有希与奈穗说明。
『……那么,警方还没掌握到赤石当天带女人进饭店吧?』
文弥隔着视频电话询问。
「从结论来说,是的。」
鳄冢坐在餐桌前面,正要开始说明的这时候,文弥打电话过来。
「他们曾经怀疑可能是魔法师行凶。但想子感应器没记录到反应,所以没能断定的样子。」
有希默默在一旁看着鳄冢与文弥对话。文弥再怎么说也是她的雇主,所以有权优先询问,而且有希想问的事情都由文弥问了,某方面来说她也省下这番工夫。
画面中的文弥依然穿着制服,看来刚从高中放学回来。
有希已经十九岁,不是就读高中的年龄,但她回顾没能成为高中生的自己就隐约感到嫉妒,而且有希对这样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直到去年——直到和普通高中生同年纪的那时候,她从来没冒出想上学的念头。即使曾经羡慕高中生无忧无虑的立场,也不会嫉妒他们的境遇。
严密束缚的时间。
非得给家里养的生活。
看起来能恣意妄为,却被看不见的铁格子包围,位于狭小牢笼里的自由。
每次看到街上成群鱼贯行走的女高中生,有希就抱持某种优越感,同时心想「我没办法像她们那样」。
不过这应该是逞强吧。
自己或许是伊索童话那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
这样的杂念分散注意力,使得有希中途听漏鳄冢与文弥的对话。
『知道了。和这边调查的结果一致。辛苦了。』
文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注意力才追了上来。
有希没有「既然你已经知道,就别叫我们说明」的想法。
鳄冢大概也一样。
从不同路径调查到的结果一致,代表情报是正确的。调查结果获得证实,对于鳄冢或有希来说都是好事。
文弥也是因而满意吧,他和鳄冢的对话在此时结束。
『那么,奈穗。』
「是,文弥大人。」
文弥叫到名字,奈穗站到镜头正前方,鳄冢取而代之坐在椅子上。
『你借由本次行动,证明自己身为combat proven……身为暗杀者具备足够的战力。』
「——谢谢。」
『派你过去那里,正是为了测试你的实战能力。漂亮赢取合格资格的你没理由留在那里。奈穗,如果你希望,我试着拜托当家大人让你复职回到本家吧?』
奈穗没能立刻回应。她悄悄瞥向有希观察表情,在下一瞬间移开目光,也没能和画面中的文弥四目相对,低下头来。
『好几个人目击你和名为赤石的男性走在一起。万一获准调阅市区监视器的文件,应该会轻易查出你住在那栋大楼吧。』
奈穗顿时擡头,转头看向有希。这次她没别过脸,目不转睛注视有希。
「我不在乎喔。要是状况变得不妙,只要再搬家就好。」
有希不是对奈穗,是对电话另一头的文弥这么回答。
「要是害怕市区监视器,就当不了都会的杀手。」
现在日本全国都市都设置市区监视器。不只是都市区域,小镇或村子的主要道路也设置市区监视器。
「一九八四法随时严厉监视中。被市区监视器暴露身份,只能当成自己跟遭遇天灾一样倒楣而看开吧?」
反一九八四法,或是省略「反」字称为一九八四法,正式名称是「防止公共机器收集情报侵犯到个人隐私的相关法律」。简称的「一九八四」不用说,当然来自乔治·欧威尔的小说《1984》。设置市区监视器的时候,基于预防过度侵害个人隐私的目的,因此政府制定这项法律,避免《1984》描写的超监视社会来临。
老实说,妨碍警方利用市区监视器的正是这项法律。反一九八四法的废除如今成为警方相关人员的夙愿,光是提到要修正就会遭受市民团体与媒体强烈抨击,所以没能着手进行。
——只不过,即使以反一九八四法进行管制,国防军的情报部或内合府情报管理局私底下依然频繁利用市区监视器的数据。
文弥知道反一九八四法没有被严格遵守,却没反驳有希这番话。因为如果只是单一平民命案的等级,反一九八四法肯定会成为防波堤。
『奈穗,有希那么说了,你想怎么做?』
文弥以亲切的笑容逼奈穗做决定。
「文弥大人……可以的话,请让我做到最后。」
『你说的「做到最后」,指的是直到杀掉委托人与接受委托的教团干部所有人吗?』
「教团那边会由有希小姐接手处理的样子。」
『那么,你是要处理委托人那边?』
「是的。」
『不过依照报告,好像还有五人啊?』
「请让我继续。」
即使得知具体人数,奈穗的回答也没有迷惘。她以坚定表情看着墙面显示器。
「因为如果我回到本家,有希小姐又会变成一个人住。这星期以来,她明明好不容易会在算是早上的时间起床,不只吃甜食而是正常吃三餐,少吃点心,衣服没堆太多就会洗,每天用吸尘器打扫自己房间,洗澡也会好好洗五分钟以上,慢慢过着比较像样的生活了!要是我这时候走掉,她又会回到原本自甘堕落的生活啊!」
奈穗以拼命的表情对文弥这么说。
『是……是吗?』
画面中的文弥肩膀颤抖。
「……讲得真不留情面啊。」
反观有希则是板着脸瞪向奈穗。但不是从正面,而是斜眼瞪。挤出来的这句话也没有否定奈穗的发言。
「所以,拜托您!」
奈穗看都不看有希一眼,就只是以恳求的眼神注视画面中的文弥。
「至少要让现在的生活定型!否则我将会失去侍女的骄傲!」
『知道了,我准。』
「谢谢您!」
就这样,奈穗得以在有希住处继续进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