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2/2)
驱使不知疲惫的飞行技巧,卡利姆飞越红砖平房,在藤茧的侧面踏步,从各处扫起飘舞的精灵,接着以魔法送上天空。
在因疲惫与兴奋而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摇月有来看吧。』
卡利姆不知道那是他心中的话语,还是说出口的自言自语。
不过,既然如此,他得飞得更帅气才行。
耳鸣的另一头传来钟响。
庄严而厚重的音色似乎在拂灰仪式开始前也听过。
突然擡头看天,灰层云依然乌云罩顶,但是穿越云间的阳光似乎变强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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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大钟楼响是结束的信号。
听着庄严的钟响,摇月无趣地哼了一声。
她因病远离都市居住,所以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个音色了。话虽如此,当她用手肘倚着窗框,看着窗外的有翼鲸及飞鳍一一起飞时,却也没有因此感到特别感慨,只是盯着眼前的景色而已。
「摇月,我们也差不多该起飞啰。」
听见呼唤的下一刻,摇月她们乘坐的飞鳍回归亚历斯泰尔的天空。天色昏暗到让人难以想像拂灰仪式方才结束,云层说不定比摇月刚到的时候还厚。
或许因为如此,窗户上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脸。
与众不同的灰金色头发,以及超脱常人的苍白肌肤。
看到摇月的人都会先因她的肤色担心她的健康,然后在少女回应不要紧后看到她的双眼,带着惊讶的表情呆若木鸡。她已经习惯了,但淡灰色的双眼似乎非常诡异。
「卡利姆降落了呢。」
这么说的是在摇月身旁手握飞鳍操纵杆的罗莎莉•坎德拉。今年就满64岁的她盘起的金发仍旧艳丽,皮肤也十分年轻。
听了罗莎莉的这句话看向镜面,上头映照出结束拂灰仪式,以看似有点精疲力尽的姿势降落到剧场庭园的卡利姆。
摇月以冷淡的眼神看向他,张开在苍白肌肤上浮现的红唇,说:
「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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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着扶手,疲惫不堪地走下魔术扶梯的卡利姆视野中映照出橘金色的头发。
气喘吁吁朝他跑来的是鼻头染成红色的蕾莎。
「卡利姆,辛苦了!」
卡利姆对猛然朝他挥手的学姊苦笑,无力地举手回应。不停挥舞又长又大的扫帚使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学姊来得好快啊。」
「那当然,我用冲的飞来呀。今天我有最早跑出教室的自信。」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咦……?」
他的身体朝一旁倾斜。在发现自己被魔术扶梯的高低差绊倒时,脱手而出的扫帚掉落地面,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哇,等一下!你还好吗!?」
「啊,不好意思。」
嘴上这么说,被蕾莎扶着的身体却使不上力。尽管卡利姆对扶住自己胸口的冰冷双手感到抱歉,他能做的也只有尽量擡起下巴仰望天花板,不让额头撞上学姊。
余光中他看见满脸通红的蕾莎。他知道自己的汗水在她眼前一滴滴地流下喉头。感受着难以承受的爽快与渗透着甘甜的疲惫,卡利姆吐出一口热气。
「喂喂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啦。卡利姆还要检查身体,给我在那里坐好。还有扫帚,蕾莎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忙拿去洗净槽吗?」
「啊,好。」
「宫古~」
「干嘛。」
「水。」
他把宫古不发一语交给他的高脚杯送到嘴边。现在虽然是寒冷的冬季,但将冰水喝进剧烈运动后发热的身体舒服得让人受不了。就在卡利姆润喉解渴的同时,宫古擅自脱下他的长袍,确认他的胸口及背后。
「你的肩膀又磨破了喔。」
「啊,讨厌啦真受不了。就跟你说了,把长袍换厚一点啦。」
「现在的已经够厚了,结果还是这样就代表你用扫帚的方法有问题。话说,在飞的时候你难道都没感觉吗?」
「不可能不可能,太专心了啊。」
卡利姆这么说完,宫古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手上的速写板上写了些什么。
「休息过后就趁还没感冒快去冲个澡吧。洗完记得要好好涂药膏,知道了吗?」
「喔~」
卡利姆有气无力地回应,宫古盯着他的脸。就在卡利姆开始怀疑自己的表情是否真的那么疲倦时,宫古开口说:
「辛苦了,谢谢喔。」
「哪里,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用力搔了搔卡利姆满是汗水的头发,宫古转身离去。
说不上是目送她离开,看着她的背影时,与宫古擦身而过、朝自己走来的蕾莎出现在他的眼中。
「你还好吗?」
「嗯嗯,我好得不得了。要不我现在可以再上去飞一次,学姊要不要一起来啊?」
因为蕾莎的表情太过担心,卡利姆用比平常还要不正经的语气回答。他是很累,但不是受了什么重伤。
「
这个机会就留到下次吧。再怎么说,就算你还行,扫帚也还没准备好。」
「不,我觉得没问题喔。不是我自夸,我有绝对的自信能在拂灰仪式中让扫帚维持干干净净。」
「这真的没什么好自夸的……你说了这种话,又会被人笑是三流喔?」
语调有些强硬的蕾莎让他稍微吃了一惊,卡利姆看向泡在洗净槽中自己的扫帚。扫帚的尾端跟起飞前没有任何差别,保有帕那刻亚原本的颜色。
『弄脏扫帚一等奖』。
这是童话花园中贴的标语。卡利姆也曾经对那代表的是真正具有实力的魔法师感到佩服。
魔法师的责任是运行拂灰仪式,从精灵圈将精灵呼唤至都市中。这对生活于这个世界中的人们而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理所当然,魔法师呼唤越多精灵前来越好。为此他们得不停飞行、不断以扫帚扫起精灵。所以卡利姆尽管疲倦,还是会继续在街上挥舞大到不可思议的扫帚。
然而,会这么做的只有卡利姆而已。
包含蕾莎在内的其他魔法师们都不必特地找麻烦,到街上唤醒精灵。要说为什么,是因为他们能扫起自己以正确方式从精灵圈呼唤而来的精灵们,使用下一个魔法,并跨上扫帚继续飞行。
扫起穿过灰层云降下的精灵时会弄脏扫帚的尾端,因此将扫帚弄得越脏的魔法师,便被视为越优秀的魔法师。
所以,无论举行的拂灰仪式多么能使观众开心,以几乎不用洗净的扫帚结束仪式的卡利姆会被称为三流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卡利姆,你为什么不飞高一点?只要再飞高一点,就连小小的魔法应该也能呼唤到足以弄脏扫帚的精灵量才对啊。」
「这点小事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飞?」
「不知道耶~」
蕾莎呼吸加速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亮。
「人家是认真问你的说。」
「没有必要那么认真啦。」
「那就跟我说啊。为什么你不飞高一点?」
「这个啊,理由很复杂啊~我飞不高是因为呢——」
「因为你没出息。」
淘淘不绝的卡利姆舌头突然打结,接下来想随便呼咙的话飞到九霄云外。
「对吧,卡利姆。因为你很没出息。」
是个清凉的嗓音。就连轻声细语都能紧紧箝制卡利姆心脏的甜美嗓音冲击他的耳膜、舔着他的心。
「好久不见。」
脸上浮现笑容,一位少女以跳舞般的脚步走来。与似乎发生了什么好事般天真无邪的动作相反,些许冰冷气质与锐利的眼光紧抓着卡利姆不放。
和黑色衣服相衬的白皙肌肤、染上一层灰般的灰金色长发、难以窥见感情的淡灰色瞳孔,全都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似地不真实。
她以最后跟卡利姆相见时丝毫不变的身影站在他眼前。
「欸卡利姆,你为什么不理我?」
「……啊啊,抱歉。」
「不只是这样吧。你不接我的语音通话也不回我的消息。而且,那种飞法是什么?一点都不好看。」
她的话令卡利姆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关在森林里就连这种事情都不懂了吗?我的飞法就是那样。」
与平常玩世不恭的词句不同,卡利姆说出轻视对方的险恶言词。
她摇曳的裙摆闯进视野中,跟卡利姆身上的长袍颜色相同的黑衣宛如虫子般出现又消失,从诱人无比的裙摆下依稀可见她苍白的膝盖。
「等一下,卡利姆。你在看哪?」
「不知道,看哪干你什么事。」
听到冰冷强硬的低语,卡利姆刻意别开脸。完成拂灰仪式后,应该充满爽快成就感的空间急转直下,顿时扬起险峻的气氛。
「那个!你是㭴宫摇月……小姐对不对?」
此时,有人试图以开朗的声音抹去在场的氛围。摇月眼光一转,看向站在一旁的蕾莎。
「你是谁?」
「我叫做蕾莎。蕾莎•克利叶。我跟你一样是魔法师——」
「有事吗?」
「啊,没有。那个,不是有没有事,呃……」
摇月以冰冷的视线回看支吾其词的蕾莎。她的双眼中不含一丝慈悲,发出冷冽光芒的眼神封杀蕾莎的下一句话。接着,蕾莎飘忽的视线求救似地转向卡利姆。
「你是卡利姆的朋友吗?」
摇月眯起双眼,张开唇用甜蜜的轻声细语问。她的声音甜美得像是舌尖拨弄着糖果,立刻就能吸引周围的注意。
摇月全身散发出在都市的人群中无法获得,唯有于静谧幽暗的森林中才能培养出的魅力。
「啊,是。没错。」
在亚历斯泰尔长大,个性开朗圆滑的蕾莎只能畏惧摇月锐利的锋芒。尴尬的言词间依稀可见类似畏惧的忌惮。
「哼……」
说完点头的摇月转头直视卡利姆。
自己回望她的眼神中究竟寄宿着何种感情,卡利姆自己也毫无头绪。
从以前两人就一直在一起,无论是哭、是笑,就连生气的表情他都看过,但现在的他却不知道摇月心中在想什么。
即使如此,他也无法将摇月一笑置之,只因为卡利姆对她抱持的罪恶感,以及被她与罪恶感共存、独一无二犹如冰糖般冰冷甘甜的存在感所吸引。
仅仅一通语音通话,短短几行短信。
光是这些传来,就使他指尖颤抖、呼吸停止、心跳加速。
这份苦涩绝对不是只让人难受。不如说,感觉甚至跟乘上扫帚时,与舒适混合的痛苦相当类似。
卡利姆知道这份感情的真面目,也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如何看待摇月,他不必说出口也一清二楚。
然而,卡利姆幼时对她做了无法挽回的事,让他无法和学院里的同学一样,将这份思念传达给对方。
摇月过于异质而害人不知该如何与她接触,卡利姆则是使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置身于十年内不断扭曲的两人关系之中,少年无时不对自己感到困惑。
「哎呀,这不是摇月吗。来得真慢呢。」
完全不理会险峻的气氛,轻松而直接地跟摇月打招呼的人是宫古。
「干嘛?」
「哎呀呀,怎么突然就心情不好呢。怎么了?」
「没什么。」
「是喔。卡利姆的拂灰仪式怎样?你有看吧。」
「我有看,可是我不喜欢卡利姆刚才的飞法。太无聊了。」
摇月的话使卡利姆的眼神增添一抹险意,抿成一字体的嘴唇诉说了他内心的雄辩。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卡利姆的模样,宫古叹了口气,却对他不理不踩,继续与摇月交谈。
「话说回来,罗莎莉老师呢?」
「奶奶说要去打声招呼。」
「是吗,那么等一下应该就见得到了吧。话说回来啊,你们难得见面,抱歉打扰你们聊天,不过我可以先让卡利姆去冲个澡吗?再不把汗冲掉,这家伙就要感冒了。」
卡利姆的头上微微多了一点重量。刚才被搔头时没有感受到的烦闷使他粗鲁地把她的手挥开。
「想聊就去餐厅聊吧。卡利姆,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
「摇月也是?」
「嗯。」
「就是这样,好了快点动起来。」
就这样,在宫古的催赶下,卡利姆三人离开了现场。卡利姆回过头,看见宫古正挥着手,催促他快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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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利姆一现身,蕾莎就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对顺势跟来的她来说,和摇月两人独处绝对相当难受。
「等一下卡利姆,不要随便吃我的东西。」
在座位上坐下的卡利姆一朝眼前约有一个礼拜份量的面包伸手,摇月的斥责便立刻飞来。他忽视她的斥责咬下面包,上面虽然没有涂果酱或奶油,味道却十分扎实。
「那、那个……」
座位夹在卡利姆与摇月之间的蕾莎一脸不知所措,她的模样直接了当地展现了两人间险恶的气氛。
「果酱。」
「不行。」
「果酱这么多,分我一点有什么关系。」
「不行,这是我点来自己要吃的,不分给卡利姆。」
边说,摇月边刻意在他眼前捞了一小匙鲜红色的果酱放到口中。
她哼声看向卡利姆的眼神不知为何让坐在一旁的蕾莎红了脸颊。
「学姊怎么了吗?脸很红喔。」
「咦,没有。没事。只是
看到㭴宫小姐吃,感觉好像很好吃而已。我自己也来点一份好了。」
「想点就点啊?反正面包这么多,你想吃哪个?」
「咦,可是那是㭴宫小姐的……」
反正摇月一定吃不完不用客气,蕾莎却顾虑地看向摇月。
「没关系。」
相形之下,摇月没有特别在意的模样,对蕾莎点头。不只如此,刚才卡利姆伸手想拿果酱时她分明拒绝他拿,现在她却把其中一包未开封的小包装的果酱拿到蕾莎面前抛下。
「这也给你。」
蕾莎眼神尴尬地朝卡利姆瞥了一眼,卡利姆对她耸了耸肩。摇月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思考这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
「谢、谢谢你,㭴宫小姐。」
蕾莎从塞满大量面包的篮子中犹豫地选了一个,抹上摇月给她的果酱,小小咬了一口。
「好好吃。」
摇月对这么说的蕾莎不予回应,用手指玩弄着茶匙。卡利姆咬了一口面包,蕾莎则是看了看两人的脸色,跟卡利姆一样又咬了一口。
沉默降临。
充满喧嚣的餐厅中酝酿出异样的气氛,再加上摇月过于显眼的容貌吸引了周围不少好奇的眼光。
「啊……那个,㭴宫摇月小姐?」
是蕾莎。不知是耐不住沉默,还是想打破这尴尬无比的气氛,她下定决心朝摇月搭话。卡利姆不发一语,事不关己似地看着两人。
「干嘛?」
她一开口便是冷淡的回答。
「要、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呼唤那么多精灵呢?」
即使受挫,蕾莎仍不屈不挠地向摇月发问。
「不知道。」
「不知道是……有没有什么诀窍,比如说那个,使用魔法的秘诀之类的?」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只要乘上扫帚飞行、使用魔法、再跟精灵说说话,不管是谁都做得到。」
虽说不上友善,摇月与蕾莎之间得以成立对话,使卡利姆微微感到讶异。把独自一人细嚼慢咽的卡利姆摆在一边,两位少女继续进行想称为交流还稍嫌不自然的对话。
「啊,果然是这样。㭴宫小姐现在不是亚历斯泰尔最厉害的魔法师吗?每次飞完扫帚都脏得乌漆抹黑的,所以同样身为魔法师,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办到的,太厉害了。」
「是喔。」
「能跟精灵说话很厉害呀。对不对,卡利姆也这么想吧?」
「咦,噢。还好。」
话锋突然转向自己,卡利姆以和平常的语调完全不同的尴尬语气应声。但是边感到不知所措边点头的卡利姆也确实理解,蕾莎说的一点都没错。
跟精灵说话。
对于运行拂灰仪式的魔法师来说,这是最大的优势。摇月会被称作当代首屈一指的魔法师的原因,毫无疑问就在这里。不同于卡利姆操纵扫帚的技术与造型魔法等小手段,这是唯有摇月持有的特别才华。
「卡利姆以前不也可以吗?」
「那是以前。现在已经不行了……」
「喔,是喔。」
说完这句话,摇月的态度再度回归冷淡。听了这种回答,究竟该怎么回应才好?
「啊、啊哈哈。㭴宫小姐那个,飞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想什么都无所谓吧。」
「不是、那个,这么说也对。可是同样身为魔法师还是会好奇呀,对不对?」
「学姊问我我要问谁啊?」
可是~,蕾莎这么跟他抱怨,是要卡利姆说什么才好。他自己从没想过这种问题,而直接不理蕾莎的疑问、面无表情的摇月就算近在眼前,他也还是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更别说乘着扫帚飞行时她会想些什么,这种事情卡利姆根本无从想像。
「呃……那个,你们两个以前感情很好吗?」
「……没有,没这回事。」
「我的朋友只有卡利姆一个。」
「咦、咦……」
像是在责备含糊其词的卡利姆般,摇月斩钉截铁地断言。表情明明一成不变却酝酿出险恶气氛的摇月使蕾莎眼神飘忽,发出困惑的呼声。
「欸,你小声一点。」
「啊,嗯。这么说也对,现在还在吃饭呢。对不起,啊哈哈。」
被摇月注视的蕾莎以干笑配上畏缩的这句话,带着困惑的表情看向卡利姆。但是即使被这种眼神注视,现在的卡利姆也只是慢条斯理地专心吃着面包而已。他无话可说。
「哎呀,这不是㭴宫摇月小姐吗?」
莫名轻浮的声音粗鲁地打破卡利姆三人间尴尬的沉默。将视线转向十分令人想皱眉的声音,眼前出现与声音同样难掩轻薄印象的青年。他若是拿下眼镜,厚厚的脸皮似乎会一起被剥下来。
「初次见面,我是和泉恭司。这边这位是露西亚•普拉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年轻女性在自称和泉的男人背后低头致意,卡利姆好像看过她的脸。是今天在拂灰仪式前,以十分讨人厌的语气向卡利姆搭话的年轻职员。
脸上丝毫不见恶意的柔和笑容映入眼中的同时,他就知道这两个人向他们搭话有什么目的。
「稍早我们跟您联系过了,不过我们还是务必希望㭴宫小姐能在镜面塔的开幕典礼上展现您高超的技巧。请问在那之后您改变主意了吗?」
这个男人说话怎么这么恶心。更令人不快的是,在这个男人身后等待的女职员以无法窥视感情的笑容连连点头。
「当然,罗莎莉•坎德拉女士拒绝的事情我们也十分理解,但我们还是希望能确认一次您本人的意见。不知您意下如何,愿不愿意在开幕典礼上飞……」
「不行。」
卡利姆几乎是反射性地起身,以锐利的眼神看向和泉。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问㭴宫小姐。当然,我也知道我们也有邀请坎德拉同学,可惜您的实力……」
「我怎样不重要,要我飞我就飞,可是这家伙不行。」
和泉看了背后的露西亚一眼。他或许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吧,露西亚毫无头绪地摇了摇头。
「㭴宫小姐,您意下如何呢?我们绝对想请被称为亚历斯泰尔第一,尖帽子魔法师的您充分发挥实力……」
和泉无视卡利姆直接问摇月。这可不能当作没有看见,试图跟摇月说上一句话的卡利姆转过头,接着跟等着他的一双灰色双眼四目交接。
「为什么?」
「是的,这是企划宗旨的一环。借由让拯救城市免于精灵匮乏的两个存在共同演出——」
「为什么卡利姆要说这种话?」
卡利姆背后的和泉闭上了嘴,打从一开始摇月就没有在听他说话。她的眼神紧盯着卡利姆。
「废话。」
卡利姆也是,令人怀疑之前对摇月的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毅然决然地从正面接下她的视线。
「你自己的身体,你应该最了解才对啊?」
「所以?」
「所以别为了这么无聊的蠢事飞!」
不知不觉间,桌边飘散着比方才更加险恶的气氛。周围的人们察觉到这点,也压低音量,注视卡利姆与摇月。
「卡利姆,你应该知道才对,我的容身之处只有坎德拉森林、童话庭院(Garden)跟扫帚上而已。因为只有这些地方才有精灵。」
「所以呢?」
「你不要擅自缩小我的容身之处。」
「!?」
这句话让罪恶感一口气涌上心头。他在淡灰色瞳孔的注视下退缩,张开的双唇说不出话来。
「我飞。」
然而面对顽固想飞的摇月,他也无法闷不吭声。
「不行,你稍微替自己的身体着想啊!」
「我还是想飞。」
「我说不行,又发生那种事要怎么办?」
「发生就发生。」
「我不是说不行了吗?拂灰仪式你爱怎么飞就怎么飞,可是这种不行。你想想自己为什么不能住在亚历斯泰尔,要住在坎德拉森林里?不要让别人担心!」
摇月迫切地屡次要求在拂灰仪式之外的场合飞行,卡利姆则是无论如何都想阻止她。不知不觉间两人开始怒目相视。
蕾莎交互看了看卡利姆与摇月的脸,似乎想说些什么。和泉不知所措地搔了搔头。其他还有查觉到卡利姆和摇月间气氛的人们,指指点点地对他们投以好奇的眼光。
「卡利姆为什么这么担心我?不要管我不就好了吗。」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摇月。
「……」
方才涌现的罪恶感不允许卡利姆这么说出口。更别说,眼前摇月的身影将卡利姆的所作所为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个,能换我们说话了吗……?」
在场外待到不耐烦的和泉插嘴说道:
「就我们来说,我们也十分想尊重㭴宫小姐的状况与意见,所以还请您稍作考虑……」
「我不是说不行了吗?」
这次这句话又是由卡利姆,而非摇月挡下。
「我不会让她飞。以前就算了——」「卡利姆。」
摇月呼唤了卡利姆的名字。
「闭嘴。」
摇月本人出面阻止不断拒绝和泉要求的卡利姆。不知何时起身的摇月紧盯着卡利姆,但在看到她的反应、感受到自己达成效果的和泉来得及开口前,卡利姆就先插嘴了。
「我说啊,拜托你能不能听话一点?我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昏倒,你不也知道吗?小时候就算了,现在跟以前已经不一样——!?」
想继续说下去的话被塞了起来。
那一瞬间袭击卡利姆的冲击,甚至能将他对无礼的和泉的不快,及胸中涌现的罪恶感抛诸脑后。取而代之降临的是——错愕与疑问。
为什么,摇月的灰金色发丝在眼前飘忽?
为什么,摇月一把抓住自己衬衫的胸口?
为什么,摇月要用这么愤怒的眼神看我?
「为什么你一直在乎过去的事?」
喀当,一声坚硬的声响在耳中莫名响亮。过了一阵子他才察觉,那是茶匙的声音。
又过了一阵子,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回了椅子上。
接着,他耗费永恒,才想起硬是跟自己接吻的摇月嘴唇的触感。
「我明明就在这里。」
他思考摇月这句话的意义。他试图思考,却无法如愿。卡利姆只能茫然仰望俯视他的摇月。
「卡利姆大笨蛋。」
卡利姆混乱到,对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去的她脸上的红晕,以及身旁的一切浑然不觉。
被打的话,或许还不至于这么震撼。
在周围逐渐扩散的兴奋及狂热中,卡利姆的脑中一片空白。不清不楚的思绪唯一理解的,只有摇月不知为何在生气。
似乎远离周围的喧嚣与一切,一人独处的卡利姆像是要挥开传进耳中的男人不悦的声音般,无所适从地摇了摇头。说着什么晃了晃他的身体,但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茫然的卡利姆感受到的,只有微微沾到嘴唇上,草莓果酱酸酸甜甜的滋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