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美咲华梨也会烦恼受挫（2/2）

我看向美咲的侧脸，只见她正举目远眺。

我回想起曾经与她共打一把伞放学回家的那天。虽然是阴雨绵绵，但美咲的眼瞳却灿烂如阳。反观现在的她——晴朗蓝天下，她的双眼却不见了昔日的光芒，像是心中蓦地空了一块似的，呆然望着前方的虚空。

显然，她不敢奢望与全校学生成为朋友的未来。手中罐装咖啡的表面凝结的水珠点点滴下，仿佛在代替美咲申诉着心中的绝望与不安。

她一言不发。是在等着我出言安慰吗？

按照常理，这时候应该是由我搭话才对。但很不幸，我没有朋友，完全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好。

这不能赖我。天海老师命令我学习与人交往的技能，就是为了解决这类问题。到头来，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算了，我逞什么能啊，像个傻子一样。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美咲将视线从虚空转向我，露出一丝微笑。「……是吗」她大概是失望了吧。

「所以，我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嗯」

「我觉得，举办让大家都开心的交流会，是不可能的」

「……！」

我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美咲大概也隐约查觉到了现实，听到我毫不留情的话语，她并没有反驳。

「相对地」

「？」

「举办让你自己开心的交流会就行了」

「！……我？」

美咲擡起低垂的头，盯着我看，脸上写满了惊讶。

「你现在是为了别人开心才想把交流会办成对吧？」

「呃、嗯。因为我是委员啊」

「不过实际做了委员的工作之后是什么感想？真的能让所有人都开心吗？」

「……说实话，挺难的」

「我也是第一次当委员，也觉得难。这不奇怪，毕竟大家的想法和价值观都不一样」

所以。

「妥协和退让是不可避免的。正因如此，只要我们觉得开心就好」

「可、可是……这有点，太自私了吧……？」

「自私怎么了？我们是委员啊」

听到我毫不犹豫的回答，美咲恍若醍醐灌顶。

——委员不应唯命是从，而要指挥若定。

「当委员和当志愿者一样，没有工资也没有薪水。所以，只要不是太出格，稍微自私一点也不会遭天谴的吧」

「！……嗯」

我把想说的都说完了。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

「当然，这只是单身主义的我的个人想法，你不喜欢的话就权当没听到吧」

「不……我不会的。感觉一

下子明白了好多」

美咲缓缓摇了摇头，把刚才嫌苦的罐装咖啡递到嘴边，一仰脖喝了一大口。「……呜，果然对我来说还是太苦了……」虽仍旧是苦笑，但与刚才比起来，苦涩感减少了许多。

于是，我不由得说出在本次事件中学到的感想。

「如果远藤她们是便利店的店员，八成会把热咖啡和雪糕装在一个袋子里吧」

「……哎？」

美咲愣住了，脸上是「这孩子说啥呢」的表情。

「让她们分别装袋的话，肯定会一脸不耐烦，你不觉得吗？完全不会反省自己的过错，只会臭着脸极其随便地把冷的和热的分开装」

「……」

「嗯？……美咲？」

「……噗、」

「噗？」

「噗噗……！啊哈哈哈哈！」

美咲喷出来了。她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咖啡差点洒出来，急忙把罐子放到地上。我静观其变，只见她愈演愈烈，苦笑最终变成了笑中带泪。

美咲坏掉了……

「啊哈哈哈哈哈！怎么一下子转到那个话题上去了！姬宫你果然好天然啊！啊~笑死我了！」

美咲笑个不停，连我都觉得有点害怕。

「不过，我能明白！」

「能明白啊」

「可不是吗！明明我们才是委员，她却擅自跑去拜托英玲奈！」

像是打开了苦水瓶的瓶盖。

「加西他们也是！我们预约好了才跑过来说要参加，叫我怎么跟咖啡店的人交待！尤其是他们还不是故意的，更让人火大！」

一发不可收拾。已经无所谓分寸或顾忌了，简直是诉苦大会。

「大家也是！不想去的话明明跟我说就好，偏偏这种时候跑去找姬宫！」

「就是。他们都把我当成什么了」

「姬宫你也是！午休的时候明明听到我们的话了，还装睡不来帮一把！」

「喂」

「啊哈哈！抱歉！」

美咲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总算冷静了下来，恢复严肃的表情。

「可是啊，就算再怎么说坏话，我也没法讨厌他们」

「……是吗」

果然，我和美咲的观念差太多了。

她受伤受挫至此，却仍然选择向他人伸出手，选择努力与他人构筑关系。

我觉得她很傻，但同样地，或者更多地，打心眼里觉得她很了不起。

「不过我有点意外啊。原来你也有对别人心怀恨意或杀意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显露过杀意了！？」

她自然地吐槽，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活泼。

「我当然也会感到怨恨或者不甘心。不过，撒气也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平时就忍着，尽量不表现出来」

「原来如此」

「不过多亏了你，我又学到了一件事：只为别人考虑也不都是好事」

美咲冲我转过身子。

「以后有什么困惑，我再找你商量好不好？」

「你真是找我麻烦不心疼啊……那倒无所谓，只不过我百分之百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你想好了」

「那也没关系，只要在旁边听我说就够了。好不好？」

「你真乐观啊……」

「加上悲观的你，不就正好抵消了？」

我无力吐槽，唯有叹气。总觉得自己输了一局。美咲似乎也尝到了胜利的甜头，冲我露出今日最佳附送酒窝的百分百灿烂笑容——我最熟悉的她的表情。

她按着膝盖站起身，双臂用力上举，「嗯~~」地抻了个懒腰，舒展僵硬的筋骨。

「打起精神了。谢谢你，姬宫」

微风扬起她的秀发，一如往昔的笑容中，已不见了之前的阴郁。

* * *

第二天早上，完成了某件要事后，我来到学校。

进入教室，只见某一块的人口密度异常地高。不仅如此，教室内其他同学的目光也显然集中在我的座位附近——具体地说，是我旁边美咲的座位。以美咲为中心，我班和隔壁班的现充们悉数登场，不知是被叫过来的还是自发凑过来的。其中，远藤正靠在我的桌子上。

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只可能是为了一件事——交流会。

「对不起！这次的交流会，我还是决定不叫别的班的人！」

看到美咲诚心诚意的道歉，众人感到不解。

「是因为那家店装不下这么多人吗？」

「不，不是那个原因。这次的交流会，主要是为了同一个班级里刚认识不久的同学们能加深了解，更加亲近」

美咲不只是向现充们，同时也是在向班级内的其他同学解释自己的想法。实际上，所有人都在聆听她的话语。

「当然，我也是想和A班的人交朋友的，所以和加西你们就另找一天再聚，好不好？」

她显然是下定了决心，为了不再产生误会，说得清楚、透彻。

如果有谁听了这话还不明白，那就真的没救了。

「哎~~？无所谓吧~叫上加西他们也」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一个女生百无聊赖般摆弄着手机，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是远藤。

「我昨天也是，想不明白美咲的话啊~。跟合得来的朋友们一块玩怎么了？有什么关系吗？」

远藤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而已，甚至不经过大脑的思考和加工，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简单的工作。

「我们都是高中生了，跟合不来的人假装交朋友，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她说的话冷酷无比。连周围的现充们也缄口不言。然而，千金大小姐远藤依旧是我行我素，不知是没有注意到还是压根不在意。

「我说~，你们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简直是必杀技。远藤擡起了头，回望教室内的众人。在浓密的睫毛膏和眼线的加成下，眼瞳中射出不容小窥的压力，逼得众人不敢直视。不出所料，没有人敢开口说话，教室被静谧笼罩。

除了一个人。

「……我觉得不对」

在静谧中，那个人提出了异议。

包括美咲在内，班级内的众人发出嘈杂声。这也难怪，因为那个人正是平素寡言的羽鸟。之前甚至不敢直言想要改变自身的她，第一次将想法付诸于行动。回忆起昨天她说过的话，便可知道她袒护美咲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远藤皮笑肉不笑。

「嗯~？英玲奈，为什么？」

「那样做，比奈你可能会觉得开心，……但有更多的人不会」

有好几次，羽鸟差点就要屈从于远藤的目光而垂下头，但她握紧了拳头，咬牙坚持。她笔直地迎着远藤的视线，目光中同样带着决意。

「我我我！我也同意华梨和英玲奈~！」

仓敷也起身表明立场。

「哈？」看到有新的反对者出现，远藤立刻瞪去，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与不满，同时用指尖不停摆弄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卷发。

「琉璃你也……？和华梨关系好所以反对，这算什么啊？」

「哎~跟关系好的人站队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仓敷故意装作不识趣。她的胆子也不小。

察觉到气氛变得紧张，波川出面调解。

「冷静一点，比奈。大家只是在提出自己的意见而已，对吧？」

「……」

在波川的安抚下，远藤陷入沉默，但心情显然没有好转。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显而易见的恼怒，演技满分。波川抱着双臂思考对策，连平素喧闹的伊刈也噤声不语。绝大多数同学则是在紧张的气氛中坐立难安。

我倒是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于是，我停止当路人，走向自己的座位。

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停我独行。在时间静止的错觉中，同学们向我集中视线，连美咲和羽鸟也惊讶于我的举动。

来到自己的座位，打算将书包挂在侧面的挂钩上，然而因远藤靠在桌边，我未能如愿。远藤冲我狠狠地瞪过来，目光中饱含着怨恨和压力等一切负面情绪。有气冲伊刈撒啊，看我干嘛。

一头蓬松的短卷发似要因怒气而冲冠；与之相对，一身香水味刺得我鼻子直痒。毕竟她就站在我面前。

「干啥？」

「这是我座」

「没看见我们正忙着吗？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不行吗？」

「不，这是我座」

远藤凶相毕露，恨恨地骂道。

「区区一个不起眼的」

「不起眼就不能

说话了？你以为你谁啊，总统啊？」

顿时，屋内一阵嘈杂。「哇，这家伙杠上了……」周围有人悄声道。不过无所谓，我不怕社会地位的掉落，毕竟我已经位于最底层了。我不在乎会被人讨厌，何况跟这群人杠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就是单身者的品质(quality)。

连远藤也不由得「你、你怎么回事？」地显露动摇。

「你是跟华梨她们一伙儿的吗？嗯？哦这样啊♪ 姬宫你喜欢华梨是吗~？」

这孩子多大了，还玩这一套。

远藤一边居高临下般看着我，一边发出嘲笑。

「一起当委员一起干活儿就喜欢上了？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哎~这么好泡的人，超恶心有木有啊~！」

「喜欢怎么了」

「……哈？」

不只是远藤，所有竖起耳朵听着的同学都一齐呆呆地张开了嘴。

包括美咲。

「和你比起来，我自然是更喜欢美咲了」

我丝毫不觉得脸红或害羞，因为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我说，你知不知道美咲为了成功举办交流会有多努力？能想到的事情不管有用没有都要确认一遍，我一天到晚都被她拽着干多少活儿，你知道吗？」

「姬宫……」

「美咲她是真心想要和班上的同学搞好关系，从开学那天起一直努力到现在。所以，虽然偶尔会觉得她多管闲事或烦人，但我并不讨厌她。不过你不一样，你从来是只会动嘴不会动手，只会挑刺不会念好，我烦透了」

「……你烦我又怎么样，我才不在乎被你这种不起眼的……！」

「真恶心……！」远藤恶狠狠地盯着我，用甜腻腻的嗓音饱含恨意地骂道。

「哎~没劲了。交流会听起来没啥意思，我不去了」

「隔壁班的人来的话，你也会参加，对吧？」

「……哈？你傻啊？没听见刚才我们说啥吗？」

「你会参加对吧？」

「……？」

我不顾远藤的嘲讽，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LINE，从非常有限的好友列表中选择「恋野君歌」。

片刻的调用声过后，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安逸声音。

「喂~春一啊，这么快就打给我了~」

「啊，您好。那个，今早商量的那件事，店长同意了吗？」

「嗯♪ 店长说没问题~」

「啊，那就预约这周六的晚上吧。具体时间等今天放学后再打电话或是去店里通知您，可以吗？」

「好~♪ 」

我道过谢后，挂断了电话。听了对话内容，远藤等现充们应该已经明白了。

「预定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咖啡厅。从二次会开始，再叫上别的班的，这样可以吧？」

面对出乎意料的展开，现充们议论纷纷。

我预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于是今天早早来到中意的咖啡店WELL，与一大早出来打工的恋野小姐商量了有关交流会的内容。大清早一边商量要事一边喝咖啡的感觉还真不错。说不定以后我会经常这么干。

「店内更偏向一般的茶馆，但内外装潢和氛围都不错，人们应该会喜欢。这是最大的让步了，还有什么要求的话，我和美咲可不管」

我与美咲交换目光。美咲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些内容，只见她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喜悦。所谓交流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我隐约想到。

「A班的人要来参加二次会吗？」

加西等人自然是大喜过望。远藤依旧瞪着我，这时波川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二次会我也想去看看。比奈，你呢？」

「……我去」

远藤低声嘟囔，比起投降，更像是明白了自己主演的闹剧。

大嗓门的伊刈偶尔也会派上用场。

「俊太郎和比奈要来二次会！还能叫别的班的人一起来！这下可热闹了！」

「「「哦哦哦！」」」现充们和隔壁班的现充们一呼即应。真是一群吵闹的家伙。

一大早便遭受众人注视，我的SAN值快要见底了。

为了回复精神，我站在走廊的窗户边发呆。

「姬宫！」

只见美咲追了过来，站到眼前。

「没关系吗？……介绍的那家店，是你很喜欢的一家店吧？」

「没办法，能马上预约而且氛围比较好的店，我就知道那一家」

「哎，也是……」

美咲没来由地心怀歉疚。看着她，我也感到过意不去。

「……你不用在意了。毕竟照那样下去，私人教室可能就没法用了」

闻此，美咲不解地歪头，继而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

「抱歉抱歉，没想到又受到你照顾了」

原来交流能力不足在这种地方也能体现出来啊……

「姬宫，你还记得你之前对我说的话吗？——『不要随便冲别人施加善意，施善之前要考虑清楚对方的心情』」

「嗯。是你第一次来那间空教室的时候吧？」

「没错。不过这次呢，是姬宫你主动来帮我的，所以我好高兴呢」

「……！」

猝不及防。看到学园偶像华梨大人超近距离的灿烂笑容，我的心跳急剧加速。

「这次真的谢谢你！超帅的！」

「呃、嗯……」

不知道这次算是赚了还是亏了，但总之没有后悔。

预备铃响起，美咲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啊、哎！」

「要上课了，快回去吧！」

拉着我的美咲的手中，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和美咲回到教室后。

「「华梨！」」

候在门前的羽鸟和仓敷立刻迎了上来，围住美咲。三人互相凝视，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但逐渐脸上露出笑容，直至紧紧抱成一团。

「谢谢你们两个~！」

「接着说没听够~！哦哦？英玲奈撒娇了，好难得啊！」

「做不习惯的事好紧张，……想撒娇」

看着害羞的羽鸟，美咲将她拥入怀中，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喂喂还有我呢！」仓敷不甘示弱，干脆把两人一块儿拉到自己的臂弯里。

「「姬宫先生！」」

「……」

美咲有羽鸟和仓敷迎接，我则是有饴屋和武智相迎。我想换人，然而没有这个名额，只好任凭两人握住我的手。他们刚才一直在玩游戏，掌心全是汗。

「姬宫先生！我超感动的说！请务必让我参加交流会的说！」

「我也是！刚才的那一幕真是让人震撼！」

「把手放开，热死了」

「「好无情啊！」」

不过，客人不止他们俩。连波川也走了过来。

「谢了啊，姬宫」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

「哈哈！和饴屋还有武智说的一样，姬宫你真是不留情啊！」

波川爽朗地笑了，然后转过身冲仍在吵嚷的现充们说道，宛如游戏的最后一幕大团圆一般。

「多亏了姬宫，我们可以开二次会了！」

听到波川的号令，他属下的现充们「「「「「姬宫！姬宫！姬宫！」」」」」地齐喊口号，尤其伊刈的嗓门最大。像是身为国王的波川称颂打倒魔王的我，民众欢呼勇者之名。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只是一名单身爱好者而已。美咲只是微笑着，眺望众星捧月的样子。

到了最后一幕，波川举起手掌，想要拍手庆祝，同时说道。

「一起享受交流会吧！」

「啊……我虽然是委员，但不会参加交流会的」

「「「「「…………………………哈？」」」」」

万马齐喑。

「呃……那天有什么要事吗？」

「嗯。那天我打算一个人悠闲地待着」

「「「「「…………………………」」」」」

哎，教室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我碰巧与美咲四目相对，只见她和周围的人一样——不，是更加痛心地——向我投来遗憾的目光。

「……笨蛋」

喂，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我不会参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