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名为恋情的不洁之红 第一话 减法魔女的传闻(2/2)
单刀直入地说,我所舍弃的东西,是信仰。
3
九月二十五日放学后,一度回到家的我,放下包包后又立刻离开了家中。
我朝着路程仅有几分钟的公园走去。
走向那座公园——使我莫名地感到有些丢脸。从小学时开始,直到进入高中的现在,那座公园一直都伫立于我上学路上的一侧。好几年来我都只是路过它,就算偶尔踏入,目的也只是为了抄近路而已。我最后一次为了前往公园而出门,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今天也和那天一样,我和真边约定好了要见面。
上个月我在这座公园与真边再次重逢,却没办法好好地回答她的问题,于是我希望她能等我一个月。自那之后刚好过了一个月。
我踏进公园,在长椅的一侧坐下。天空晴朗无云。虽然九月上旬经常下雨,但或许在其反作用之下,这一个礼拜的降雨几率一直维持在百分之二十以下。
时近日落,但公园依旧能看到蓝天。公园里只有一名少年正独自练习足球挑球。那是一名穿着鲜艳的红色T恤、约小学二年级或三年级的幼小少年。他背对着我,因此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在脑中计算着挑球的次数,以度过这段时间。一开始是八十七次,再来是七十次,第三次则超过了九十次。但是在第九十三次的时候他失去了平衡。虽然他紧接着大幅地伸出脚,又碰到了一次球,但结果还是没能达到一百次。那孩子走去捡滚走的球时,我第一次看见了他的侧脸。少年不悦地歪着他的粗眉。
那之后,我停止计算挑球的次数。
捡起滚走的球的他,就像走向舞台的演奏者一般,擡头挺胸地回到公园的正中央,并再次开始挑球。秋千和溜滑梯和我,全都关注着那名少年,但他看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视线。球流畅地落下又弹起,少年一心一意挑球的身影和公园十分相配。要是就这样拍下一张照片,装饰在房间墙上的话,每天早晨或许就能变得清爽一点也说不定。
在数次的挑战结束时,他小声地说了句「很好」。那扎实的声音,就好像将刀深深刺入大地一般。少年捡起球,走下了舞台。只留下我,和失去主角而显得寂寥的公园而已。
真边由宇出现时,正好是在约定时间五分钟前。
她似乎在公园入口就已经发现了我,并小跑步跑了过来。
「直到刚才还有个男孩子在那里练习挑球呢。」
我打开话题。
「搞不好刚刚是那孩子出生以来第一次成功挑球一百次以上,而我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目击者。虽然我没和他说话,不知道实际上是如何,但我总有这种感觉。」
真边露出茫然的表情,并歪下了头,她大概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打开这个话题吧。对我而言,这个话题根本没有意义。只是一看到她的脸,不知为何就想说说那名少年的事。
「那他的运气可真好。」
真边这么说,然后露出了微笑。
「即使只被你一个人看见,应该还是比没有任何人看见好吧。」
「是啊。将来他要是成为了有名的足球选手,我说不定就是历史性的目击者了。」
「如果他没有成为有名的足球选手,就没有历史性了吗?」
「不知道呢。回家以后我会查查看历史的意思的。」
真边点点头,然后在我身旁坐下。
「我查过蜗牛考的事了。」
「你懂意思了吗?」
「大致上懂了,很有意思。」
「那太好了。」
「嗯。」
真边点了头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偷瞄她的侧脸,想像着她的心情。当然——光是想像也不可能知道,但我也无法不去想。
两年前,我们在这座公园相互道别,然后在正好一个月前重逢了。
*
那天,我之所以踏进公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为了打发时间而在网络上闲逛的我,得知以前在图书馆读过的一本很喜欢的精装本小说改版成了文库本。于是我为了前往书店,走出了冷气房。话虽如此,我也并非想立刻重看一遍。真要说起来,心血来潮想出门走走才是我的目的。
路上,我决定穿过公园,那样走会稍微近一些。若是夏天的日晒没有那么强烈,我或许就会老实地走在人行道上吧。
我一踏进公园,便立刻发现真边由宇正坐在长椅上。她以笔直的眼神看着我,因此我不可能察觉不到。
「七草。」
她呼唤了我的名字。
记得我当时非常震惊。真边搬到了很远的地方,应该不可能在这城市里才对。而且我一直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
我走近之后,真边笑了。
「看吧,果然见到了。」
果然是什么意思?——要是能这么说的话就轻松了。
但是,我知道她话语中的含意。
两年前,真边由宇说过:
——来订个约定吧,七草。
她露出了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脸,以及与她不相衬的纯真表情。却依然笔直地看着我。
——我们还要在这里再会。
听到那句话后,我没有点头答应。我甚至想,可以的话最好别再见到她。我并非讨厌她,而是正好相反。对我来说,真边由宇实在太过美丽,是让我感到骄傲的存在。所以我不想看到她改变后的模样。
我做出觉悟,然后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
「嗯。过得很健康。七草你呢?」
「我也没生什么大病。有一段时间咳嗽咳个不停,原本以为是轻微感冒就放着不管。结果过了一个月都没治好,所以有点困扰。不过去医院以后就治好了,轻易到令人惊讶。」
「应该早点去医院比较好唷。」
「心里是明白啦。」
我问:「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当然。」真边答道:「这长椅不是我的,而且我也一直很想见七草你。」
我在旁边坐下后——她便稍稍伸直了背。我环视公园——发觉每样东西都多了岁月的痕迹。在我小学时被重新粉刷过的溜滑梯企鹅开始剥落了,铁网制的垃圾筒生锈得很严重,沙坑似乎也比记忆中显得更白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又搬回来了。我爸爸回到总公司工作了。」
「亏你那时还一副再也不会见面的语气。」
「没有那种事,我不是说了要再见面吗?」
「但你讲起来就像那是件很困难的事。」
「我原本认为变成大人
以后总会有办法,只不过没想到竟然两年后就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今天早上。到了以后我马上就去拿了这件制服,吃过午餐后就来这里了。」
我当然很在意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是很常见的水手服,但胸前绣着校徽。
「那件制服……」
「嗯?」
「是我高中的制服。」
真边露出了微笑。
「这样啊。我也隐约有这种感觉。」
她转学到和我相同的高中,我当然也感到这是一种小小的命运。但仔细一想,这或许是很自然的发展也说不定。我和她的成绩并没有太大的差异,那么高中的选择自然也很相近。会搬回这里也是一样的道理。她因为父亲的公司异动而远离了这座城市,也就有可能又因为异动而搬回来。
当我在公园入口处发现身穿水手服的真边时,我感觉好像发生了一件极为戏剧化的事。但实际上或许没有那么夸张,这只是世间上随处可见的偶然之一。
真边的样子与两年前没有丝毫差别。她笔直地看着我,并用毫无迷惘的声音说话。她的视线就犹如光前进的方向一般,是纯粹的直线。而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能清楚地传到耳里。
一看到真边的双眼,我就像以前一样,有种好像在飘浮的感觉。仿佛凝视着一片所有星星都消失无踪的宇宙。无边无际的澄澈宇宙,没有任何噪音,十分孤寂,却比任何事物都要美丽。
笔直地与真边四目相对,使我感觉到一股罪恶感,于是我略微将视线往下。她的后颈冒出了汗水。
「不热吗?」
「很热。要是口袋里放了巧克力,应该很快就会融化吧。」
「那就别坐在这种没有遮荫的长椅上,会中暑的喔。」
「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来到这里。」
虽然我把视线别开了,但我知道她的双眼依旧看着我。
真边说:
「还记得吗?要是我见到了七草你,我想请你告诉我你笑的理由。」
我记得很清楚。
两年前听说真边要搬家时,我似乎笑了。我并没有一一留意自己的表情,但是真边说我笑了。
我的笑容似乎多少伤害到了真边。
确实,向朋友告知将分别很长一段时间时,要是对方笑出来的话,就算是我也多少会有些伤心也说不定,或许还会做出一些消极负面的想像。当然,我不应该笑。万一真的笑了,就算说谎,也应该说些顺耳的话来敷衍过去才对。
但两年前的我却说不出口。
就连现在,我也还迷惘着该说些什么才好。
真边开口说道:
「一穿上制服待在这座公园,我的脑子里就千头万绪。不管再怎么热,我都必须来这里才行,因为我觉得能见到七草你。虽然打电话给你就好了,但我总觉得那样做是不行的。于是我就在这里等,然后你真的来了。」
「这只是偶然。我只是碰巧经过而已。」
「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不管是不是偶然都无所谓。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笑的理由。我愈思考,就愈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所以现在不是待在房间里,把纸箱里的东西翻出来的时候。」
「为什么?」
「嗯?」
「为什么真边你那么在意我笑的理由?」
「因为那是最让我感到后悔的事。」
她竟然会使用「后悔」这个词,真是不可思议。那是和真边由宇毫不相衬的词汇。我并非肯定她的一切,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她对任何一件事感到后悔。而这和肯定她的一切,几乎是同一件事。
真边由宇不再看着我,而是笔直地持续凝视着前方,
「我说了搬家的事后,你笑了。那时我没来由地感到很悲伤。不,说悲伤可能不正确,或许更接近害怕吧。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也认为你肯定会接受我的一切,我很自然地如此深信着。因为太过自然,要不是事后经过缓慢的思考,甚至连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相信你。但正因如此,看到你笑了之后,我就变得非常害怕。你懂吗?」
「我懂。」
我点点头。
「换言之,你觉得被背叛了。我简直就像因为和你分别而感到喜悦一样。」
「不是的。」
真边摇着头。她纤细的发丝,情绪化地晃动着。
「或许也有那种心情。但真正重要的,是我究竟给你添了多少麻烦。也许从七草你的角度来看,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是个非常任性的人。」
只从这句话的表面来看的话,确实正如她所说。真边就像个小孩子,任意妄为。
但是光用这样的表现方式——在语感上并不正确。
比如风的流动也许看似自由,或许也可以说它很任性。但事实上,风是根据气压的变化,顺从严密的规则而吹拂的,风本身并没有自由意志。真边由宇就像风。撇除一部分来看,她的确很任性。但她其实是顺从着极为稳固、客观的规则而行动的。
但我很难向她说明这语感上的差异,因此我无从判断是否应该重新仔细地向她说明。再加上我很讶异她竟对自己的任性有所自觉,于是我一时间语塞了。在这段空档中,真边由宇开口了。
「我确实很任性,但是我想了解自己的选择有什么意义。想了解伤口会疼痛,想了解我伤害了谁。我没办法表达得很好,但这是我的自尊。但是,七草。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伤害过你。如果我的想法是大错特错,那么或许我至今为止的所做所为,全都是错误的也说不定。」
「所以你才会感到害怕?」
她点了头。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边由宇理应没有自觉,自己是多么令人困扰的存在。
只有这点我很确信。
确实,真边或许很冷静、客观,并以此来牢固地克制着自己,但是她从前提就已经错了。在她眼中,世界肯定远比现实来得美丽而正确。因为从一开始输入的情报就已经错误,因此也不可能导出正确的结论。
我一直将她的这个错误引以为荣。
相对于这个扭曲的现实,她实在太过正直了。在这之间的偏差才是我想要永远守护的东西。
「七草。」
她看着前方,再次呼唤了我的名字。
「我必须知道你笑的理由。然后,我得做出改变才行。错误必须要修正。所以,拜托你告诉我吧。」
我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冷颤,手脚和颈部周围冰冷到几乎麻痹。血液集中到了心脏,就只有那里莫名炽热且刺痛着。或许这就和真边两年前感觉到的恐惧,是同一种感受也说不定。
现在,我眼前的真边打算要改变,她自己如此希望着。在我任性的愿望下,最不希望她受到伤害的那部分,因为我而即将受伤。
或许那是正向的变化。也许只是她终于接受了现实,并打算稍微成长为大人也说不定。即使如此,我也无法允许。
要跨越这个状况,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我已经不可能想起两年前笑出来的理由,但应该还是能随便说个谎来哄骗她才对。我知道我应该要这么做。
其实早在两年前,我就应该撒个巧妙的谎言才对。
现在,我的使命就只有一个。
将她心中产生的否定,再次严正地加以否定。
该怎么说才能做到,我大致上知道。我很擅长靠一张嘴来蒙混事情,我能坚信事实是毫无价值的,并巧妙地挑选出顺耳的话。
然而,为什么呢?
和两年前一样,我没办法顺利地将那些话说出口。
真边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回复。
我感到很困扰。等了一段时间后,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当时自己为什么会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连巧妙的谎言都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你竟然会回来,太震惊了,所以脑子转不过来。拜托了,可以等我一段时间吗?」
「可以。我该等多久?」
「那就一个月吧。」
这个时间没有意义。
要是考虑一个月还什么也
答不出来,我就得好好道歉才行。
她点点头,接着终于又看向了我。
「我知道了。一个月后,这里见。」
「嗯。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思考的。」
我们就这样重逢了。
*
自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我们按照约定——在公园碰面了。
「告诉我。」
她说。
「你为什么笑了?」
我还不知道自己笑的理由,也不怎么想知道。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但是现在和一个月前,有一点明显不同,有一点和两年前完全不同。她的侧脸和平时一样笔直地凝视着前方,却带着些许不安。但我的内心,已经不会为此不经意地骚动起来了。
——欸,真边。我被施加魔法而成长了喔。
简短地总结起来,简直就像一篇温柔的童话故事对吧?魔女替我将不需要的部分抽出了。
所以现在,我可以回答了。
「我从来不认为你给我带来了困扰。如果你对那种事感到在意,那完全是个误解。」
我流畅地说出口了。
毫不迟疑地将话说出来,反而让人没有什么真实感,我深呼吸一口气。她还是看着正前方。在我眼里看来,她的视线仿佛正凝望着很遥远的远方,连天空都无法屏蔽。
我装出边思考边说话的样子,缓缓地说下去。
「我那个时候之所以会笑,只是莫名地在逞强而已。你要搬家,让我很伤心。真的,伤心到连我自己都很意外。但是我不能在你面前哭出来,而且也很清楚不管说什么任性的话都于事无补。所以才只能逞强地笑出来。」
这话当然是编出来的。
但说出口之后,却开始让人觉得这似乎才是真相。
「真边你曾因为非常悲伤,而笑出来过吗?」
她摇摇头。
「应该没有,虽然我并不记得至今发生的所有事。」
「嗯。你是不可能因此笑出来的呢。」
肯定,真的是如此。
她不会像我这样撒谎,甚至让自己也相信那个谎言。那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你不需要改变也无妨。只要一直自然地展露出真正的自己就好了。」
——我很讨厌「真正的自己」这种说法。
安达是这么说的。
我非常了解她的心情。但语言只不过是一种工具,只要方便地加以利用就行了,不需要因为个人好恶而特地让它使用起来不自由。
「我很高兴能再和你相见。我们就和以前一样,友好地相处吧。」
我以此作为总结。
接着窥探她的样子。
虽然我认为说到这程度,她就一定能接受,但或许还需要其他解释也说不定。
暂时陷入沉默的她,深深地点了个头后,看向了我。
「谢谢你仔细地为我说明。」
「不会。」
「那时候,我们是怎么相处的?」
「这个嘛……」
这个问题,也许只回答真实的答案就可以了。我不可能忘记,但要用言语来表达却很困难。于是我老套地接着说:
「不需要去考虑那种事。只要自然地相处,一定就能和那时一样的。」
「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真边由宇歪下了头。
「但是七草,你给人的印象好像有点改变了?」
「是吗?」
「嗯。上个月见面的时候还没有注意到,但你整个人的气质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我自己是没什么感觉。什么地方改变了?」
「怎么说呢。虽然没办法准确地形容,但感觉变得比较明确了。」
我夸张地皱起了眉头。
「意思是我至今为止都很朦胧吗?像幽灵一样?」
「我没有看过幽灵。但是,这个嘛……感觉就像雾散去了一样,视野开阔起来。」
原来如此——我在心中点了点头。
魔女将我人格的一部分抽离了,因此我应该变成了一个比以前略微单纯的人。真边指的或许是这件事吧。
「从你的角度看来,这个变化是好事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我倒觉得实际上没有差那么多。即使和过去不同,我们也一定能友好相处的。」
她用认真的表情点了头。
「嗯。我会努力做到的。」
我露出了微笑。可以的话,我原本想顺便问出她的秘密的。真边由宇到底为什么在寻找魔女呢?我想知道原因。
但是,这或许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说不定。
——寻找真正的自己和寻找魔女,肯定是同一件事吧。
安达曾这么说过。
我心想,或许是这样没错。
能够将应该传达的话传达给真边,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而能毫无阻碍地做到这件事,当然是多亏了魔女。我没有任何否定魔法的理由。
「没有和你同班,我觉得非常可惜。」
真边用一如往常的认真表情如此说道。
4
和她在公园对话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无聊的梦。
有一座非常寂静的山,山中有座漫长的阶梯。我就伫立在阶梯中间。夜晚的山中是一片深沉的黑暗,阶梯上点亮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灯,但不知道阶梯的上方和下方究竟有什么东西。
头脑十分清晰。没有梦中时常会有的幻想,就连睡着之前在思考的事情都能详尽地回想起来。
我是应该爬上这座阶梯呢?还是往下走呢?我迷惘了一阵子。既然是在梦里,不管选哪边应该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我不是容易入眠的人,要是莫名醒来的话,要再睡着或许还得花上一番工夫。这点倒还比较令我在意。
最后,我毫无理由地选择走下阶梯。
我一阶一阶走下高度与宽幅都等间隔的阶梯,但周边的景色没有变化。说不定我一直在同个地方走着。要真是那样的话,那也无所谓。但是鞋底踩踏在阶梯上的感觉,却莫名地真实。
我就这样走着,不久后,便听到了脚步声。
虽然声音并不大,但这座阶梯十分安静,因此听得很清楚。
深夜山中传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很诡异。但和恐惧又有所不同,只是令人有种讨厌的感觉。那阵脚步声似乎正往阶梯上走。
我停下了脚步。
不久后,有个人从阶梯下方现身了。我看着他,皱起了眉头。在那里的人,竟然是我。我正以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一阶一阶地爬上阶梯。
在我的眼前,我停下了脚步。
对方仔细地观察了我的脸后,将视线向下移,并叹了一口气。
这是我头一次客观地看着自己的表情,实在令人生厌。从旁看来——我至少称不上是善人。那副仿佛知晓了一切,仿佛对一切都感到无趣的傲慢表情,让人根本不想和他交朋友。
眼前的我看也不看我的脸,开口说道:
「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上面是什么样子吗?」
我摇摇头。
「阶梯还往上延伸了一大段,在那之上的样子我不晓得。回过神来时,我就已经独自站在阶梯中间了。往上爬太麻烦,所以我就下来了。」
「原来如此。你认为这是哪里?」
「梦中吧。」
「再想深入一点。」
「无聊的梦中。如果说梦有什么意义的话,或许就是自我厌恶的体现吧。看到你的脸后,多少让我觉得自己应该更和蔼可亲一点。」
眼前的我,再次叹了一口气。
「也罢。从你的角度来看,或许是那种东西没错。」
「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比你更了解这地方的意义。」
「哦~真想听听看啊。」
「这不是你该在意的事。虽然我们像这样从一个人分成了两个人,但我们都对彼此没什么兴趣吧?」
「算是吧。」
眼前的我无
趣地笑了出来。
「我们只能各自顺着心意活下去。虽然我不管以什么为目标都总是以失败收场,即使如此我还是只能选择自认为是正确的事。」
「嗯,一点也没错。」
我点头后,眼前的我再次开始爬上阶梯。他与我擦身而过,连再见都没有说,只是继续走着。
我也没有回头,并一个人再度走下阶梯。
就只是这样一场无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