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4.丝线(2/2)
「唔……虽然对丈他们不好意思,但难得来到有自然景观的地方,我想再悠哉地待一会儿。」
毕竟我是逃出来的,没有脸回去。
原以为又会被责怪做事不经大脑,没想到魔耶露用爽朗的口吻说:「没关系吧。」
「魔耶露……可以吗?」
我被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吓一跳。
(……还以为它又会说「你脸皮太薄了」。)
不过坐在肩头的猫,轻易推翻我的猜测。
「没什么可以不可以,彼儿不是觉得再那样下去不妙吗?既然这样,那就没关系吧。
而且,换成此儿一定会这么说——」
魔耶露停顿一下,接着说:
「『天气这么好,稍微放松一下也不会遭天谴』,对吧?」
它脸上露出宛如眼前万里晴空般的爽朗笑容。受到它的影响,我也跟着笑了。
「嗯,那就躺在那块草坪上吧。」
我将手中包包放到草坪,在旁边坐。魔耶露一句话也没说,占据我的肚子。
「嘿唷。」
我双手一摊,躺到柔软的草坪上。视线笔直看去,那是蔚蓝的世界。
身体朝向天空,我用全身感受大自然。
草木的味道浸透身体各个角落,心情跟着焕然一新。
青色的视界,拥有让人怎么看也看下腻的深奥魅力。
「嗯,好舒服~」
「会让人想睡呢~」
肚子上的沉重感温暖了心灵。
「唔唔……」
微风抚过鼻尖。魔耶露敏捷地蜷曲身体,打了大哈欠。金色毛皮宪宪牵伞地摇动,形成阳光波浪。
(啊,它这样好像猫……)
我一边这么想,突然在意起一件事问道:「喂,魔耶露。」
魔耶露已经完全睡着,它发出带点慵懒的声音回道:「喵?」
「说起来,你今天早上为什么突然说不想来啊?」
虽然它最后落入被母亲五花大绑的下场,但基本上,总是随侍在侧的这只猫竟然会不想陪我去东京,实在太奇怪了。
「……」
这时,魔露的动作倏然停止,眼睛盯着地面——我从它的动作猜到了大概。
(又是……不能说的秘密吧。)
我对魔耶露的了解,包含食物偏好、看的电视节目、笑点、让它瘫软无力的弱点。
如果是这类小细节,我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
可是,对于它七年前被母亲捡回来以前的事,我却是一无所知。
说起来,它虽说自己是魔法少女的拍档,可是留真妹和依姐都没有这样的拍档,只有我例外。
魔耶露那小小的身体里,隐藏着很大的秘密。可是,它坚决不说。
「……对不起。」
我向它道歉。魔耶露擡起低下的头,用圆滚滚的眼睛望向我。
「唔!为什么彼儿要道歉?」
它的表情与其说是惊愕,更有着一股哀愁。
我抚摸它柔软的耳朵轻声说:「……因为我害你露出痛苦的表情。」
听到这句话,魔耶露大声反驳:「不是啦,不好的是我!老是依赖你——」
它说到这里,突然有其他声音传人耳中。
「啊!」
「!」
我和魔耶露不由得面面相觑,赶紧起身。
「彼儿,这声音……」
我们一起朝周围看去。
「嗯,如果没听错……」
紧张气氛在人猫之间蔓延。
「在哪里……从哪边……」
「彼儿,冷静一点。要集中精神,仔细观察四周。」
经过十来秒让身体颤抖的紧张时刻——不久后,音源从彼端袭来。
「唔~~~~~~~~」
远处发出轰天咆哮。
「难不成……」
树枝弯曲的声音响起,我仰头看去,下禁吓了一跳。
魔耶露暍道:「竟然从上空!」
下一瞬间——人影屏蔽天空,蒙住视界。
抱!我的身体整个被压住、推倒、拥抱。那力道非比寻常,是强劲到让人不想抵抗的束缚。之所以不觉得疼痛,纯粹是因为压住自己的那个身体很柔软。
马尾像尾巴一样不停摇来晃去,忽隐忽现地映入眼帘。显示她心情指针的褐色马尾,大方表现出她的好心情。
当丰满的触感下断搓揉我时,又有别的声音介入。
「你要跑去哪里呢!居然突然抽动鼻子说什么『彼方在这里』,再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呢!说起来,怎么可能在这里……」
啪喳啪喳
……若要加音效应该是这种感觉吧。
「巧遇到……彼方………呢……」
晚一步抵达的红发少女越说越含糊,下停地眨着那对锐利双眸盯着我。
我只好先打声招呼:「……你好啊,留真妹。」然后边苦笑边说,「虽然很唐突……你可以帮我拉开依姐吗?」
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出现了由明日野带头的三人。
「唔~白姬同学去哪里啦……」
黑发少女越过镜片东张西望,寻找逃亡的友人身影。
「看到哪里有骚动应该就是了。彼方那家伙,好像直接穿成那样跑掉了呢……不过这样反而好找人,只要去引起大骚动的地方就好。」
明日野丈精准地分析周围气氛,确定他们该走的方向,先一步没入人群中。
「明日野同学,你一个人走在前面会走散唷。」
委员长紧跟在后。
「……」
顺着情势跟来的艾菲特,看着一行人心想:
(这群人真吵啊。人类这种生物原来这么毛躁吗?还是……这群人特别不同?)
这是身为非人类的它所无法理解。它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人拥有「某种东西」。)
这群少年少女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那是即便自己将身形仿造得维妙维肖,也无法模仿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一思考这件事,意识深处就骚动不已。
焦虑感油然而生,感觉漫无边际地摸不着头绪。
仿佛在雾中摸索的手,只是不断摸空。
「喂,艾菲同学,我们要去找啰?」
声音将意识从雾里拉回现实。
「啊,喔……」
艾菲特正要踏出脚步,但它犹豫一下后冒出一句「……不了」。
它缩回伸出的脚,清楚地说:「你们去吧。」
「怎么了?」
委员长从正面看着它问道。
被问到「怎么了」,Noise毫不迟疑地说:「我没有义务陪你们。」
「?」
听到这番唐突的话,少女露出讶异的表情,脸上如实陈述出「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的心情。
不过艾菲特没有特别解释原因,只说:「你最好快点追过去吧。」
「啊,明日野同学真是的……」
转头向后看的她,视线接着回到艾菲特身上。
「?」
——褐色Discord已经不在那里。
似乎混入人群里,已不知去向。
「吼……真是我行我素。」
委员长吐了句苦水,发辫轻柔地转圈,朝丈的背影追去。
「……走了啊。」
艾菲特隐身在旁边的大楼阴暗处。它一边看着没入人海中的少女背影,再次现身于大街上。
光是这样,人们的视线就一口气集中到它身上。尽管这里人山人海,当中也有不少人来自国外,但艾菲特的外型仍非常引人瞩目。
「……」
艾菲特完全不在意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惊异眼光,迈开步伐。
仿佛离得越远越好似的,它朝着与明日野丈他们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离开该处后走了约莫数十公尺。
「哈,找到了。」
有个夹杂着欢愉的声音,混在街道的喧嚣中。
「老半天都没有落单,害我好焦急呢。」
那是女性的声音。带刺的强势音色中,依稀可见其好斗的性格。
周遭行人对她的话没有反应。因为结伴而行者忙着聊自己的事,落单者原本就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没有兴趣。
唯独艾菲特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眼睛朝四周扫视。同时将意识集中在双手,转为警戒的状态。
「谁教上次被你逃掉了,还以为不会再碰到你呢。」
无数人类映入视界,当中并没有人心怀不轨地望着艾菲特。
(不对……)
艾菲特注意到一股异样感。
刚才猛盯着自己的那道视线,突然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完全没有对焦,朝向不相干的方向。
(……这就是阻碍认知吗?)
那是当Tuner变身时自动启动,用来扰乱视觉的魔法。
(既然难以聚焦在魔力相关事物上,就等于几乎没有「我」吗?不过,这一带似乎还有不同的奇特魔力……)
当艾菲特留心周围状况时,某个古怪的声音传来。
「啊啊,你放心啦。这个微弱的魔力就像结界一样,目的是不让其他Tuner介入。这样就不会有人妨碍,可以两个人独处了对吧?」
听到这句话,艾菲特在心中想:
(……这个Tuner的性格真奇特啊。)
「倒是……好像很要好嘛?」
声音从拥挤的人群中发出,传向这里。
确定看不见的对手能够听到,艾菲特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同时仔细环顾四周,寻找对自己说话的人在那里。
(因为受到设在周边的结界阻碍,看来很难用魔力锁定位置……)
艾菲特面不改色地思索,对方出声回应:
「就是刚才分开的那几个孩子啊。」
听到「那几个孩子」的瞬间,艾菲特的眉毛微微动了。那动作非常细微,却是千真万确的变化。
声音的主人没有注意到这点,用轻快的口吻说:
「身为Noise的你融入人类之中的目的是什么?吃掉他们?还是想要玩伴?哈哈,应该不可能吧,像Noise这种——」
「我和那些人……」
艾菲特用比先前还大的声音,打断对手的话。
「?」
对方的声音静下来,大概是察觉到不寻常的细微变化。
确认这点后,艾菲特毫不迟疑地——
「我们只是偶然遇到,硬被拖着到处跑罢了。」
它说了谎。
至于当时为何说谎,就连说话的当事人也不清楚。
「你真是个古怪的Noise呢。」
女声中夹杂着困惑之色,从人潮里传回来。
「被攻击也不还手,只是一直逃。话虽如此,又没有去攻击人类。」
艾菲特不再寻找对手的位置,答道:「因为我和某人约定好了。」
「……什么?」
女性的反应似乎相当震惊。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跟谁约好不攻击人类?」
「对。」
艾菲特只是陈述事实,但声音主人恶狠狠地说:
「呋,太难笑了吧,谁会相信这种事?约定?你们这些妖怪根本没有遵守约定的义气吧?」
这时候,艾菲特才第一次感觉到对方话中沸腾的敌意。
(……当然会这样吧。)
它用身体承受袭来的敌意,如此承认。
「无聊的废话不用多说。」
女声的语气变了。
「……」
艾菲特感受到一股看不见的压力,加强戒备。
周围的人们完全感觉不到空气中的紧绷氛围。
闹哄哄的人群中,混杂着冰冷的空气——魔力震动加剧。
「快点开战吧」
敌意弥漫。
唰!听到空气波动声的刹那,艾菲特脚底朝地面一蹬。
它在地面留下强烈的冲击,一口气跳到数公尺的高空。朝下一看,有个细长的东西插在它刚才站立的位置——那是银色的针。
(她是把魔力化为锋利形状以提高贯穿力再射出。)
艾菲特一边冷静分析对手的攻击,一边用手勾住租赁大楼顶楼的墙缘。它的脚抵住墙面,呈吊挂姿势停住。
这时候——铿!刚才的音色再次震动了风。
艾菲特动作流畅地朝大楼墙壁一踢,翻身跃上屋顶。就在它刚离开时,魔力形成的针插在壁面上。
(……连在人群中也会发动攻击,看来她对自己的攻击准度相当有自信。)
它冷静地想,仿佛没有自觉到自己正是攻击的目标。
看起来也像是——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躲开紧接着射出的第三针,艾菲特放声道:「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对手还不打算露出真面目,她仍然隐藏住气息,只出声回答:「没想到会被这么说呢,我可是很害羞的耶!」
她嘴上轻浮地这么说,却连续射出具攻击性的针。
「哼……既然这样。」
艾菲特轻蹬地板,平行移到数步外的地方,尽量以最小的动作闪避连续射来的针,一边确认。
(只要找到魔力发生点,敌人的位置自然——)
它心想要闪开从前方飞来的银针,就在这时候——唰!从背后传来声响。
(什么……唔!)
尽管反应慢了半拍,艾菲特还是扭身变换姿势。银针贯穿它身上的衣服袖口后笔直飞去,直接插在顶楼入口。
「原来如此,能够操控魔力出现的位置啊。真是灵巧的家伙。」
(……和彼儿完全不同。)
它在心里暗忖,对手当然听不到。
「哎呀,你在称赞我吗?谢啦。」
她说完旋即发动魔力。眼看银针出现在头顶上方,艾菲特采取新的对策。
「喝!」
它用右手拍掉朝自己飞来的利针。
「……唷喔。」
对方声音愉快地笑了。
「我虽然灵巧,但没在针上注入太多魔力呢。所以就算刺中,应该也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唷。」
艾菲特没有被对方的从容吓着,仍是一贯地面无表情。
「哼,那要试试看吗?」
唰唰唰唰唰唰唰!剧烈的声响为导火线,办公大楼上空一口气出现数十根魔力针。
看着浮在头上方的魔力包围网,艾菲特脸上依然没有流露恐惧之色。
「去吧!」
一声吆暍后,银雨一齐从天而降。
「……」
艾菲特移动脚步闪躲,用手臂打落,一一解决银针。
不知为何,此时它的脑袋里想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事。
「你才是呢,为什么在这里?上次战斗结束后,你一转眼就不见了……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你现在干嘛?「
那是某人问他的话。
(……什么也没做。)
答案只有这样。倒不是它懒得思考……而是真的什么也没做。
(我现在做什么?)
射出的魔力针一消失,旋即又有新的针一一补上。艾菲特冷眼旁观地看待自己置身的处境,继续闪躲攻击。
「不愧是Discord,和一般Noise的层次不同。」
(是啊,我是——)
它是世界的不和谐音,名为噪音的存在。
(可是……)
当艾菲特自问自答般地沉思时,声音将它的意识拉回眼前的现实。
「怎么样?你差不多无路可逃啰!」
(……是时候了。)
插在顶楼地面的针,已经多达数百根。不过艾菲特刚才并非只是一味闪躲,它已经大致掌握住魔力出现的要点,看准了要朝哪个方向逃走。
唰!补充的针从左斜前方飞来。
(……就是现在!)
深色发丝发出哗啦的声响,艾菲特朝着刚才射出的针之轨道冲去。
眼前刚好出现递补的空档。其他针当然马上追过来以免让它逃掉,但褐色艾菲特像缝线般地跑动,一一躲开攻击。
嘲讽声响起。
「哈哈,想像上次的夜晚一样逃走吗?」
艾菲特对她的话丝毫不以为意,正要从宛如针山的顶楼跃起,以脱离这个地方。
这时,它意识到一件怪异的事。
(对了,这家伙为什么……故意保留魔力?)
插在顶楼的针,连一根也没有消失。
(一般来说,魔力只要经过一定时间,就会没来由地消失才对。)
银针有消失表示……
「现在才发现已经太迟啦!」
声音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
「!」
「你以为我只是没意义地下断发动攻击吗?」
艾菲特回过头,映入视界的是曾几何时已经伫立于顶楼的一名少女。
「你是——唔!」
看到她的长相后,艾菲特大吃一惊。同时,也发现自己的身体莫名沉重。
(怎么回事……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住……)
那是清透的白线——艾菲特全身上下都被纤细的线缠住了。
「什么时候……」
它冷静地环顾四周,想搞清楚状况。
答案就是依然插在顶楼的魔力针。仔细一看,原来针的后端有类似穿线的洞。缠绕在艾菲特身上的线,就是靠穿过这些洞而链接。
(佯装成以量制胜的射击……真正目的其实是要用线缠住我吗?)
「……你没注意到吧?我的魔力可以操控线的硬度。只要巧妙调整力道,几乎不会有触感,也不会产生魔力反应。」
艾菲特朝从容不迫的声音方向看去,少女的右手和左手中指上缠着一条线。那条线很长,与艾菲特身上的缠线相连。
「这就是我的魔法道具。」
少女把线举到胸前让它看。由于线本身具有张力,她双手往外一伸——
「『Silkstring』!」
——乒!
她的右手食指弹向绷紧的线,现场响起颇富风情的宏亮音色,让人联想到日本传统乐器。
震动沿丝线传出。
「哇!」
艾菲特挣扎着要摆脱丝线,然而缠绕在身上的线在魔力加持下硬度增强,它无法解开也切不断。
不久,震动碰触到目标物——啪啪,啪!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力爆炸。
少女看着敌人痛苦嘶吼,扬起嘴角。
「我的魔法不是从远距离发布,而是用魔法道具缠住敌人,再以魔力震动直击无法移动的敌人。」
从她的种种态度中,看得到真正的强悍。
「我知道唷。对你们这种存在而言,这远比实际被揍还痛苦对吧?」
艾菲特一个踉跄后跪下。
层层缠绕在它身上的纤维,简直像是一件衣服。
「很像有只手伸进身体各处搔痒吧?」
黑色骑士装紧紧裹住全身。少女将领口拉链往下拉,露出乳沟。
「……怎么样?」
接着,她用右手把短发抓得乱七八糟,再把缠在左手的线杂乱地绕在没有东西的右手上。
「喂,那套衣服穿起来舒服吗?」
她脸上浮现与典雅完全相反的扭曲情感。
Tuner——织梳伊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