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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妖精们的地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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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没有结果的战争,不久后演变成将少量的红萝卜混进蔬菜汤里这样的超高水准。但是比这还要显著的是台面下的谍报战。诸如「今天采买的人提着装有那个的篮子来了」,或者「我在厨房角落看到那个装在箱子里」之类的对话,时常在人们之间来去。

厨房里放有那个东西,代表对当天的餐点必须有所警戒。

或许宿舍长很快就发现注意到我们的愚行了。尽管她发挥伶牙俐齿试图牵制我们这些孩子,譬如不小心透露出「你们会很高兴喔,今天没有红萝卜唷」之类的风声;但是不一会儿年少组的实战部队就会潜到厨房去,将原本应该不存在的红萝卜全数偷走。整件事开始呈现出露骨的政治色彩。

……当我正在诉说这段话的时候,说到一半祖父露出了疲累的表情,挥手打断了我的话。

「……你明明怕生,个性倒是变得厚脸皮了。」

我希望他能将其称为成长。

「回归正题,只要立上一根玩具旗愉快度就会上升,这样的认知对吗?」

「一定会上升的。」

「原来如此……我会试试看。」

旗子,这种东西很容易准备。

晚餐过后,我找来合适的棒子和一块布动手做起来。

不过旗子上面的图案……也就是国家的选择让我烦恼了起来。

就算称做国旗,也有分为可以手绘得出来和手绘不出来的。

我像祖父借来百科字典调查国旗的设计,印度尼西亚和利比亚的国旗感觉很简单。像利比亚国旗甚至不需要手绘描图,本身就是单色的。(注:利比亚国旗为整面绿色,印度尼西亚国旗则为上红下白。)

相反的,像圣马力诺等上头有复杂图案的国旗,实在不易重现。

感觉上愉快的设计也很重要。

我原本评估着上头描绘有动物的斯里兰卡国旗是否妥当,不过烦恼到最后,决定了在旧世纪里最富娱乐性的国旗……塞舌尔(Seychelles)。(注:塞舌尔的国旗土有蓝黄红白绿五色,自左下角一同自右上延伸。)

总觉得这面国旗有种辽阔的感觉,很宽敞。

第二天,我带着完成的旗子前去垃圾山设置。

蚂蚁的劳动力还真是惊人,金平糖被它们搬得连一粒碎屑也不剩。昨天那个陷阱完全没有发挥任何效用。

首先我想要利用同样的设备,重新放入吸引目标过来的要素就好,然而岂有可能要那些社会性昆虫——蚂蚁忘记吃得到食物的地方?

因此我改变了洞穴的地点,再次埋好容器,在旁边插上旗子后声明完成。

接下来。

要回家一趟也很累人,因此今天我想留在原地观察看看。为此我也辛勤地做好了准备工作。我在与设备保持一段距离的地方铺上野餐垫。

此外我还带了其它东西——便当、水壶、茶点、借来的书、帽子、铅笔和素描本以及一副有点年代的望远镜。只有望远镜是向祖父借来的。

在和煦的春天阳光下,努力进行野外调查也不错。既然手上有一本素描本加上小说,应该可以撑上半天。

我用双手拍了拍双颊,现在正干劲十足。

「好!」

接着我趴在野餐垫上撑起两肘,并架好望远镜。

我在很舒适的状态下醒了过来。

朦胧的阳光通过薄云照在我的背上,不知何时我居然睡着了。

「糟了……」

野外调查顺便进行野餐的计划,很快就泡汤了。

似乎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时间总是按部就班地流逝,总觉得有点残酷,好在太阳依旧闪耀着光芒。但由于我是过了中午之后才来的,距离天空被夕阳染红也剩下不到多少时间了。

还有,望远镜不见了。这下我可慌了。我像蜘蛛一样旋转着,用手摸索着身体周围,最后终于在脚旁边发现,让我松了一口气。像望远镜这样复杂的机械,如今已变成贵重品,要是弄丢的话,想要再找到一模一样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设备的情形如何了呢?

我抱着轻松的心情用望远镜看过去,可以看到在设备的周围,有一大群「他们」围在一起有说有笑。

「……」

我用手揉了揉眼角,打消了这有可能是错觉的念头。

我再一次拿起望远镜。

绝对没错,「他们」的确就在那里。

所有人都专心一意地咬着手上的金平糖。

「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唉。」

由于整件事情太过于轻松,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得去向他们打招呼才行,但如果就这样现身的话,他们或许有可能会同时逃走。

究竟该如何出声叫住他们才好呢?

非得叫住他们才行。我乃调停官,如果不和「他们」接触的话就无法工作。虽然我设了机关又带着便当来到了原野,然而却完全不晓得该如何解决如何与「他们」第一次接触的问题。

不对,与其烦恼那种问题,首先该做的是——

我从思考呈现一片混乱的脑子里,成功地抽出了「总之先测量」这个选项。

……

…………

……………………

计算完成,总共居然有七十一人之多。

而且现在又有一个人被糖果的魔力吸引,摇摇晃晃地靠近过来。七十二人。

他们所有人的外表都很相似。

他们的个子非常矮,身穿仅缝有一颗人类用钮扣的厚外套。

大大的头上戴着三角帽子。

小小的手套与靴子。

服装看起来就像是异国民族一样。

虽然装扮看起来很相似,却有着各式各样的颜色。

红色、蓝色、绿色和黄色,橘色、紫色、铬绿色。

装饰配件也是五花八门。

弯曲的王冠、笔盖、用纸折成的甲虫、蛋壳……每个人身上都装饰着不同的物品,总觉得有点夸张。

所有人感觉上都像是顽皮的小男孩。

平均身高十公分。

要问「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没错——

这群小不点才是——

地球的人类。在如今这个时代。

实际上,我们并不确定首次确认妖精存在的时期为何。

在二十一世纪中期已经有很多目击报告出现,

然而很遗憾的,在那之前的状况已经和古早的电子情报网一起沉入形而上的空间了。不对,并没有什么好可惜的。再也没有比电子情报时代的消息更缺乏真实性的东西了。听说某时期曾经盛行过将其技术抢救回来,但由于那是没有结果的作业,如今变成了谁都不想理会的领域。总之电子情报充满了谎言,最好别去玷污情报言语学。

还不如没有电子情报的时代,那些时代的记录比较重要。

譬如通过插图或是传说的形式,暗示了妖精的存在。

啊啊,平面(纸本)媒体真是了不起。既懂幽默、诚实、振奋精神又不贪婪,富知性、无可挑剔。可是,如果有经过千年也不会劣化的纸张就好了……这是我那位恐怕将成为人类最后一位研究者的友人Y所说的话。

总而言之,妖精逐渐被目击到,然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并没有留下记录,只有结果呈现在如今存活着的我们面前。

也就是说,我们人类自己从地球人的宝座上退下来,将这个地位让给了「妖精」。

联合国调停理事会是为了消除退位的人类与妖精之间的纠纷而设立的,不过这个目的在现阶段几乎已经完成了。

因此,现在如果写人类的话,指的是妖精。

至于我们……称为「旧人类」或单叫「人」就可以了。要用学名「Homo sapiens」也无妨。

由于妖精并不属于生物学分类的范畴内(原本就不晓得他们究竟算不算生物),因此这些称呼并不会重复指向相同的生物。

只有「人类」这个单字转化到特别的地位,变成是在指妖精……只要能理解这一点的话,应该就不会感到不方便了。

人类作为种族,已经进入了衰退期。

经过数百年之后,人口缓慢地减少,目前正在逐渐没落中。

同时也失去了科学技术。

都市被遗弃,生活圈也缩小了。

然后地球就交给了妖精。

他们拥有在荒芜的大地上也能自由生存的力量,只不过我们并不了解那种生活方式的详细内容。虽然言语互通,但是几乎没有对话过。或许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拉开了我们两个种族的之间距离。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变成无法得知原委的既定事实了。

首先,

身为调停官的我,有必要和他们熟稔起来。

为了处理妖精与人之间的问题,必须由调停官来介入。

调停官被要求平时就要和地方上的住民密切对话。

像这样的事前准备,可以让未来的工作更加顺利。每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都是像这样有效率且优雅地处理工作的。

用最小的时间与劳力换取最大的成果。在实现的一瞬间,将化为自己有才能的证明与自信……如今我所要做的,正符合这一类的行为。

无论如何,我有必要与那群超童话生命体加深友谊关系。

我算好时机,压低身子用小跑步向他们接近。

不过直到这时我才发觉。

因为过于紧张之故,导致我的四肢变得僵硬无比。

就有如跪坐之后硬是勉强自己跑步一样……我忽然变得无法控制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怀疑。果然,我跌倒了。呜哇~离地面愈来愈近了,呜呼。我的身体啊,真是承蒙您的照顾了。感谢您每一次都在这种重要的节骨眼让我出糗……

我很快地接近到地面。

一阵冲击。

由于我实在太高了,因此跌倒的气势也格外惊人。

「好痛……」

当我跌倒之际,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想法,希望自己能早日变成不再冒冒失失的成熟女性。

至于妖精们呢?我按着鼻子擡起头来,结果不出所料,妖精全员睁着银杏叶一般的眼睛注视着我。

「那、那个、这个……」

我无法顺利说出话来。

焦急会导致错误。

我迅速地站了起来,其实不该这么做的。

在好几年前我就已经突破了女生身高极限的大关,如今头部已经位处于令人恐惧的高度。从身高仅有十公分的妖精看来,恐怕就如同轰然隆起的海啸一样。

结果,他们齐声,

『哔——————————!!??』

发出了宛如玻璃破裂般的惨叫大合唱。

现在的情形就宛如小蜘蛛们一齐散开的模样。

妖精们开始向四面八方逃去。

喔喔,事实上他们的动作非常迅速。

无法飞上天的妖精,尽管与神话传说中的妖精(fairy)与可乐波古(注:日本北每道乐住民「爱奴」传传说中的小矮人。)近似,敏捷度却大幅领先在人类之上。

「啊!等一下!等等……拜托……!」

就算出声叫唤,我自己也很清楚,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不可能会停下来等我。

如果换成是我站在他们的立场,我想我也绝对不会等的。

「……」

我伸出去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有种瞬间老了十岁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一开始就该设想好的……好不容易做好的设备又得改变地点重设一次了。」

我像个老婆婆似地走近设备,望向做为机关的容器。

「……啊。」

结果,有三个妖精,

躲在那里。

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有一瞬间,被鬼迷了心窍。

等我回神过来,发现自己的房间桌上有三个妖精。

不知为何他们全都跪坐着。

而且害怕地发抖。

这也难怪。

因为当我发现他们的瞬间,立刻用手盖住容器的开口之后逃了回来。

没错,你可以说我中邪了,这可是完完全全的绑架。

会不会引发严重的种族问题?

因为原则上,调停官通常不会干涉妖精的社会。

得想办法隐瞒事实才行……不对,我想要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请问,各位……?」

我一出声,三名妖精就像被告知死刑的运行顺序一般,全身颤抖起来。

他们完全被恐惧支配了,真可怜。

……不对,这完全是我的错。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

也不能就这样一直软禁他们下去。

「对不起,这样对待你们,我原本并没有这个意思的。」

三个人泪眼汪汪地擡起头来看我。

呜呼,真是楚楚可怜的眼神。

让我感觉到自己身上好像有某种开关被打开了。

「嗯,你们想吃点什么吗?还是——」我试图讲点振奋精神的笑话来缓和场面,「让我好好吃掉你们呢?」

『————————————滋!?』

三个人接连失禁了。

「……对不起,忽然觉得我自己也有错……真对不起。我已经向你们道歉了啦,我不会吃掉你们的。喂?」

我想办法安抚绝望地缩在一团的三人。

附带一提,妖精所排泄的几乎是净水。

话虽如此,我可没有想喝的念头。

我调整好心情,改用饵食作为接触手段。

而且用的是妖精偏好的糖果。

其实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

「虽然是剩下来的,要吗?」

我将金平糖放在手指上递出去。

三个人以泫然欲泣的表情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名代表站了起来,靠近我面朝上的手指。他在距离我二十公分的距离停了下来,直盯着我瞧,看出我没有敌意之后,终于接过了糖果。

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小颗,但倘若能成为新旧两种人类之间的一大颗的话就太好了。

「来,请用。」

这名妖精怯生生地尝了起来。

因为他将全副精神拿来防备我的关系,刚开始似乎品尝不出滋味;但是随着时间经过,美味的计测量表似乎逐渐上升了。

当他吃完一整颗之后,防备心消失了。看来糖果的美味似乎逐渐扩散开来了。

「你们还真是一种容易喂食的种族呢。」

看到他的模样,后面的其它两名妖精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因此我也推了一颗糖果给他们。

不一会儿,糖果就被吃光了。

三人露出神色不定的表情窥探着我。

他们的眼神似乎闪耀着贪婪的光芒。

因此我马上就了解了他们的用意。

「……好吧。」

今天就设盛宴款待吧。

我把瓶口朝向桌面,将剩下的糖果全部倒出来。

「来,随你们高兴尽量吃吧。」

三个人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跳进糖果山里。

疯狂的宴会开始了。

十分钟之后——

耶咿耶咿☆

他们愉快地打闹着。

天真无邪地玩耍着。

看来他们在吃饱之后,玩心大发。

看着他们无忧无虑地在空瓶里蹦进蹦出或是一同挤在瓶子里,彷佛小猫咪一般。

我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素描着他们的模样。

我原本想说假如糖果有剩下的话,自己也来吃个一、两颗,不过已经全被他们吃光了。把糖果想成是贿赂手段,其实挺便宜的。

「才新上任就使用贿赂的手段……」

这可是能干调停官的做法。

话说回来,要素描四名动来动去的妖精实在是件困难的作业,如果只有三个人的话,

……

「……增加了?」

妖精们忽然停止活动,凝视着我。

一、二、三、四……的确有四个人。

可是我将他们带来的时候,明明就只有三个人而已。

此时,其中一名妖精走向皱起眉头的我。

「请问上他用草笛般的细声问道,「人类小姐,是神吗?是吗?」

「……神?」

「神。」

咦?

我可不曾有过变成神的记忆。

身为旧人类的我们,对妖精而言等同于神的存在?

「我并不是神。」

结果四个人围成一圈开始讨论起来,接着其中一名代表走向前,

「可是很……巨大?」

「从你们的眼光看来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并非神。」

「人类小姐,人类小姐……」他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寻找着该用什么话语表达,可是却找不着,显得相当心急。他的情绪表现在动作上,「啊啊~!」

真是可爱呀,这种小型人类。

「我认为你们可以这么想,你们妖精是现在的人类。」接着我指向自己,「我们人类则是过去的人类。」

「过去的人类……」

「已经退休了,隐居起来了。过去我们曾经自以为是地发动过战争,不过现在已经变得相当温和稳重了。」

妖精们围成的圈子继续窃窃私语。我不以为意,从他们的上方出声询问:

「所以用不着这么怕我们也没关系。」

吱吱喳喳。

「如何,你们可以了解了吗?」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吱吱喳喳吱吱喳喳。

「……请问你们有在听吗?」

「人类小姐!」

圈子散开了,一名妖精走向前举起手。

「什么事?」

这名代表者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指。

接着他维持这样的姿势,用力闭上眼睛,

就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

这让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不过,我还是伸出了手指与他轻碰了一下。

这时我想起来了,在古早的电影里也有出现过这样的画面。

要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的话——

「哇~」「喔~」「嗯~」「啊~」

我被他们接纳了。

刚才的行为对他们而言就像握手一样吗?如果是的话倒也不错。

「接下来,虽然我们已经认识了,不过你们想回垃圾山去吧?毕竟是被我强行带来的?」

「垃圾山?」

「就是你们所在的地方。」

「回去,垃圾山?」

「嗯,那不是你们住的地方吗?」

四个人在同样的时机将头歪向相同的角度,分秒不差地齐声回答:

『不知道耶~?』

「你们不晓得自己出生的地方吗?」

「出、生……?」

我有种按到怪开关的感觉。

四个人又围成了圆形。

「人类小姐,又发问了。」

「啊、请问。」

「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不知道。」

「哎呀。」

「为什么要问我呢……?」

「不晓得。」

看来不应该追问他们的。

「比起那个,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

我收到了四人份的沉默眼神。

「是名字、名字。希望你们可以自我介绍。」

「名……名字……?」「是Name、Name。」「Name就是指名字。」「笔名可以吗?」

「可以啊。」

「……」发言者想了一下,「仔细想想,没有。」

「我想也是。」

我有点习惯了。

「原来如此,我们,没有名字。」

「不会不方便吗?」

「或许吧。」

「那在平时,同伴之间要怎么办?」

四个人半张着嘴思考着,做出的结论是——

『……用彼此之间的小差异。』

「这样啊~」

和平地球万岁。

「可是从我的立场来看,如果全是无名氏的话,有点不方便耶。」

「这样吗?」「对不起。」「向您致歉?」「您要吃我们?」

「我不会吃你们的。」

「什么嘛。」「捡回一命?」「好在还没做心理准备?」「会变成人类小姐的血肉?」

「……就说不会吃你们了。」

看着围成一圈的妖精们,让我想起一件事。

因为难得有机会与他们接近,有必要认识他们的个体,就像将观察对象的野生动物进行编号之类的。

但由于对方是对等(或者说在我们之上)的智能生命,不能由我单方面地运行。无法将他们与别上名牌的实验对象相提并论。

因此,实质上的方法只有一种。

「各位,请注意。」我让他们看向我,「我希望今后能和妖精们成为好朋友,所以请让我献上名字给各位。」

「岂有此理。」「有这种事?」「你赢啦。」「倒不如吃了我们。」

「那我就吃啰。」

『————!?』

这个种族,只要一个人失禁的话其它三个人也会跟着失禁。

难道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的精神也相互链接?

「骗你们的。」

「是骗人的啊。」「骗人的啊。」「太好了。」「被人类小姐耍了。」

「你们真可爱耶。」

这让我想赶快为他们命名了。

虽然妖精们在外型上的差异不大,但是在装扮上却有着微妙的差异。

「那就……第一个是你。」

我用手一指。

「拜托你了。」

「嗯……总觉得你有队长的架势,那就叫帽子先生。」

「帽子~」

「请你继续讲究你的帽子喔。」

「好令人兴奋的提议喔。」

「那,这位。」

接下来换第二名妖精。

「是。」

「总觉得你很有日系风格,那就叫中田先生。」

「喔~决定了~」

「请你穿着西装、戴眼镜、带着相机,二十四小时持续作战吧。」

「感叹地反对。」

「接下来第三位是……」

第三名妖精在途中举起手来,打断我的话。

「……人类小姐,有提议。」

喔?

「是什么呢?」

「我想自己,决定名字?」

「喔?你有想要取的名字吗?」

妖精上下点头。

「当然好啰,你想取什么名字呢?」

「克里斯多法-马克法连爵士。」

「……还有爵士称号啊。」

「我喜欢!我喜欢!」

这样吗?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不可以?」

「不,没关系,很棒的名字。」

「我会加油!」

「那、那我呢?差不多,轮到我了?」

第四名妖精迫不及待地举起双手。

「那么你叫……」

「可以自己取名字吗?」

「你也要自己取吗?好啊,你想取怎样的名字呢?」

「竹轮。」(注:鱼浆制品。呈中空管状,为关东煮或火锅常见食材。)

「你希望被吃吗……」

「不对吗?」

「就某方面而言。」

「既然如此——」

竹轮先生(暂定名)瞄了马克法连先生一眼。

「竹轮爵士。」

「食物是当不了贵族的。」

「怎么这样~」

虽然实际上是当得成的。

不过在这里如果举出沙朗牛排的例子,会让整件事变得更为复杂,因此就决定他叫竹轮先生了。(注:沙朗牛排原文为Sirloin,据传英国国王亨利八世某天吃到牛的上腰肉(Loin)之后,觉得很美味,因比为其扣上Sir(爵上),因比沙朗的原意为上腰肉爵士(Sir+Loin)。)

就这样,我与四名妖精缔结了友谊关系。

倘若能以他们做为窗口的话,应该就可以轻松与其它妖精接触了。

看来调停官的工作,愈来愈顺利了?

「那,差不多该回垃圾山去了?」

「是。」「嗯。」「好。」「回去了。」

「所以说,为何你会忽然陷入这种窘境呢?」

晚上、家中、餐桌前。

我一手拿着祖父的藏书——世界人名辞典,一手拿笔在素描本上快速动作,同时回答祖父的问题。

「帮认识的四名妖精取名字,和他们创建起友谊是不错……」

「我猜,他们拜托你也帮其它同伴取名字?」

祖父只瞥了一眼罗列在素描本上的名字,就顺利猜到了正确答案。

「……对。总觉得,他们是比想像中还要来得友善的种族耶。」

「他们原本非常喜欢人类。」

「我亲自体验到了。」

「关于这部分还满复杂的……这方面应该有数据才对,你可以自己去确认看看。」祖父边说边指向文件柜。

「印象中在我小的时候,依稀记得平时就可以看到他们……不过并没有过这样的交流。」

「因为孩童其实也是妖精嘛。记忆会随着成长逐渐变得暧昧,就好像复上一层薄膜似的。而在那神秘面纱的另一端,有时会隐藏了满载魔术的世界,很浪漫吧。」

「咦……?我记得爷爷过去不是有名的学者大师吗?」

「怎么,你瞧不起我吗?超自然现象可也有真实的一面喔?在历史上也曾经几度被当成学问恢复地位。原本在妖精的存在这一点上,我们就不了解真相……」

「一瞬间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老人痴呆了。」

「我可是会活得比你还久喔!」

「……我也希望你可以长命百岁,不过请活到适当的年龄就好。」

「怎么觉得有种叫我去死的感觉。」

「啊啊,终于完成五十人份了。」

要好好编出入名其实也不是件易事。

「不过很顺利地与他们成为好友这点,你做得可真不错哩。」

「就、就是说啊。」

我隐瞒了绑架嫌疑这部分。

「也就是说,他们又在垃圾山附近聚集起来啰?」

「好像是这样,我打算明天再去看看他们的情形。」

「嗯。这样的话……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手上的笔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

「关于妖精的存在,我们所知道的意外地少。」

祖父的话语中带有探求真理者持有的诚恳。

「他们自何处出生,生态如何……我们几乎都不得而知。要说有了解的部分,就只有他们数量众多、拥有高度智能与技术、不需要为了生存而进食,以及他们与既存的所有生物都不同种而已。」

祖父的话,以特急件的速度与我在学舍所选修的人类新学课程的记忆链接在一起。所谓的人类新学是指人类学的妖精部门。说得简单易懂一点,就是探讨关于妖精的事。

的确,妖精身上拥有为数众多的谜团。

不过如果要问,这些谜团是否连一次也不曾被解开过?

答案是NO。

我们至少曾有一次机会,可以将妖精之谜解开到某种程度。

当地面上的大部分范围都还是旧人类的世界之际,科学与睿智充满都市、校舍与电子情报网的年代,人类处于巅峰状态的时候,这应该绝非不可能之事。

然而我们失去了情报。

我们旧人类在历史上,曾面临过好几次失去情报的情形。

比方说我们并不晓得人类决定卸下领导者位置的关键理由。仅传闻在遥远的过去,人类做了这样的决定而已。

或许情报沉眠在某处也说不定。

可是,我们已经失去了将其找出来、再次挖掘出真相的热情。

我们正在衰退。

妖精们是如何繁殖的呢?

为何不需要食物呢?

可以与我们使用相同语言的理由是?

高度技术的基础为何?

真相被时间的洪流埋没,就连没有习惯将事物记录下来的妖精们本身也不清楚。

我们只是单纯活着而已。

彷佛这样就已经足够。

祖父接下来的话又变得更专门了。

「……从这一点来看,也有从极端的角度,主张妖精的存在就像魔术般出现这个方向。这也可以单纯说是一种浪漫情怀。」

「感觉好像是疲于调查之后所做出来的结论。」

「没办法。面对或许会分裂增殖的智能生命体,没有人知道该如何用科学的方式切入。」

「分裂……」我想起了某件事。

「也有说法是他们无须为了生存而进食。」

「可是他们吃了点心耶?」

「那应该算嗜好品吧。不过至今为止未曾确认过他们靠农耕或狩猎来维持社会这种事实。传说记载,妖精只需要靠物质中的精华就可以存活了。」

「精华……」

「我来说明。就想成是妖精属于生物为了繁殖的阶段如何?就和蜻蜒的成虫在脱皮化为成虫之后就不再进食的道理是相同的。」

「啊啊,这样就说得通了。」

「倘若不需要特别的劳力来维持生存的话,或许就可以解释他们浩瀚的智能与活力了。生殖方面也是如此,他们就彷佛是从生物的局限中跳脱出来的存在。他们与无论文明进步到何种程度,但最终不过是生物的人类有着根本的不同。或许我们两者在可以分配的资源、也就是可能性的差异上所导致的结果,造成了如今的世代交替。」

「你的思考好深入喔。」

「这还称不上是思考,所谓的探求是更深远的东西。」

「……」

在知识方面,无人可以和祖父匹敌。

身为拥有学历之人,让我不得不对他抱持着轻微的嫉妒,不过我耸耸肩赶走了这个念头,再次将注意力回到名字列表上。

「不过你的眉毛还真粗啊。」

我的笔尖刺在素描本上。

「……未来我可不照顾你喔?」

「我说过了会活得比你更久吧。」

祖父打算回到厨房,不过又回过头来。

「啊啊,对了,有件事情我忘了说。」

「是?」

「与单独几名妖精接触时,和与他们的集团接触时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有这样的认知比较好。聚集在一起时的他们是文化与科学的巨大熔炉,只要稍微一点刺激就会升华,新文化在一瞬间就会传播出去,以人类绝对控制不了的速度。」

我暂时停笔擡起头来,祖父继续说下去。

「简单来说,当妖精们聚集在一起时就会发生有趣的事情,就是这样。他们会将超越人类的智能、资源、效率与热情全体总动员。」

「具体来说会发生什么事?」

「不晓得,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并不晓得他们之间在流行些什么。身为调停宫的你,要不要试着亲自去尝试一次看看?」

「……爷爷,毕竟你是前任者……像这样不负责任的指导方式……」

祖父无视我的抱怨,断言道:

「喔喔,对了。如果你要去的话,带着这本辞典去比较好。」

「很重耶?」

「我认为你把这带去比较好喔。」

祖父别有用意似地笑了。

「是?」

第二天,我再次造访垃圾山。

「咦……?」

垃圾山不再是原本的垃圾山,

变成了一座大都会。

而且还是科幻未来预想图风格的都市。

只不过是迷你尺寸。

由于是迷你尺寸的都市之故,大小也不过如此而已。

过去位于此处、必须擡头看的垃圾山,保持着原来的轮廓变成了迷你摩天大楼。

所有高层建筑物都采取复古式的未来感设计。

大楼之间链接了无数的透明管线,里面有未来车交互行驶。

在铺装的步道上,则有大量的妖精忙碌地来来去去。

都市中央耸立了一座很适合称做中央塔的建筑物,当初制作金乎糖机关时用到的那面手工旗子,在塔顶飘扬着。

正如同祖父所说的。

当妖精聚集到一定的数量时,会做出非常惊人的行为。

不过就算这样。

「……太夸张了。」

虽然高度发展的科学与魔法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我发现其实它和开玩笑也没什么两样。

我试着接近这座超迷你尺寸的巨大都市。现在我的视点不就等同于发出沉重脚步声进攻都市的怪兽吗?

没过多久后,妖精们察觉到我的存在了。

警报喔咿喔咿地响了起来。

「哎呀?」

都市中的妖精们,一口气全变得慌乱起来。

尽管我区分不出来,他们是因为害怕还是只是单纯慌张而已。

我前进到适当的广场,在那里停下脚步。

「接下来……」

这时在我的头上约五十公分高度的地方,有一架双翼机飞了过来。

它的形状和实际上的双翼机不同,总觉得比较类似玩具。机身上厚厚地涂了一层原色,就像儿童上的色一样。双翼机并没有特别展开攻击,只是一味地持续在上空盘旋而已,彷佛为了表现出这块土地的恐慌似地。

伫立在原地的我,逐渐被大量的妖精从远方包围起来。

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些什么,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并没有靠近过来。结果我的周围空出了一圈圆形的空隙,空无一物的这圈空间营造出一股独特的紧张感。

对方虽小,但是聚集了这么多视线,还是令我感到些许紧张。

我们都知道妖精拥有非常健忘的性格。

譬如他们并没有自己是万物支配者的自觉,因此他们不曾改变避开人群的生活方式。对于偶而会接触到的人类,他们展现出敬畏或者熟识的态度,行为举止皆属于主从的「从」那一方。

「那个……大家好。」

吱吱喳喳。

虽然妖精们有反应,却不是明确的话语。

「嗯~请问,昨天我送回来的四名妖精在吗?」

和刚才相比,这回的反应稍微大了一点,然而依旧不成对话。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

依然摆脱不了僵硬的气氛。看来要与他们来往,无论如何有必要与单独几人培养出良好的关系。

「请问……」

就在这时。

位于左方的其中一栋大楼,从正中央分开之后滑向左右两边。有一个机器人在大楼内准备出动。

「???」

其设计就像是给小朋友看的卡通里会出现的机器人一样。

由于机器人摆出了战斗姿势,难不成是这座都市的防备措施?

我与它呈现对峙状态。

仔细一看,位于机器人头部的半透明圆顶内侧,有一名妖精坐在那里。是驾驶员吗?

从机器人身上装备的免提器里传来状似人声或其它不知名的声音。

『唰啊~!』

「……」

我的内心哑口无言,因此无法顺利做出反应。

不知是否因为我没反应导致对方怯步,对方再次用稍微软化的语气问道。

『唰?』

「你想发问?」

『……不晓得?』

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对了,我们的城市,您觉得如何?』

驾驶员先生忽然用友善的态度向我问话。

「这座城市很棒呢。」

『既然大家聚集在一起了,所以想要来做点什么。』

他表示,他们完成了这座都市。

「不过呢,容我说一句话……不觉得发展过头了?」

『咦……?』

「因为不过是昨天的事情而已,好像应该发展得更脚踏实地一点……?」

『啊……』

驾驶舱内的妖精,沮丧地低下头去。

「没有啦,像这样其实也不错。不过并非像这样的仿真都市,如果做成普通可以拿来居住的地方应该也不错吧。」

『……』

啊,妖精沮丧起来了。

「对、对了,这真是很棒的超级机器人呢。」

妖精擡起来的脸庞,染上了喜悦的红潮。

『这是靠大家的诚心发动的。』

「可是,这是用来战斗的吗?」

『……您是,敌人吗?如果是敌人的话,可就为难了。』

「不是喔。」

『既然如此,就维持和平。』

驾驶舱上方展开了螺旋桨。

伴随着旋转翼的回转,驾驶员的搭乘部分自机器人的头部移出,慢慢地往上浮起。看来似乎是一架独立的小型直升机。

「这、这是?。」

『应该飞得走。』

答非所问的妖精,轻飘飘地飞走了。

『再见了。』

「再见……」

直升机飞走了,大楼关闭起来。

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究竟是……」

正当我陷入困扰之际,群众们分开了,有一名妖精从后方走了出来。

「哎呀,中田先生?」

是昨天我帮他取名的日系(?)妖精。

不晓得他是在模仿谁,今天的他身穿灰色西装,脖子上挂着相机,戴着眼镜。

「你好。其它三位先生怎么了?」

「任由他们去了。」

「……任由他们怎样去了?」

「不晓得?」

还真是恣意奔放的生活方式啊。

看着我与中田先生的对话,民众们开始鼓噪起来。

「他在和人类小姐说话?」「很轻松地在说话?」「会不会讲太多了?」「他们在Tatk,Talk。」「搞什么呀~」

「请问一下,还有关于名字那件事……」

中田先生歪着脑袋。

「名字?」

「……你忘记了吗?」

我好不容易才列出了七十五人份的名字。

「昨天我送你们回来的时候,你们不是说大家也想要名字吗?我把你们的朋友名字也都想好了……你不记得了?」

「好像有这回事又好像没有。」

「确实有这回事。」

「好像没有这回事又好像有」

「就跟你说有了。」

「好像有这么回事,好像有。」

「你们真应该要记得做笔记的。」

「我在记忆的峡谷里摇摆不定。」

真希望你别摇了。

「我明白了,够了。总之我来帮大家取名字,现在请你们排成一列……」

说到这,我才注意到。

仔细一看,民众已经挤满了广场与道路……无论怎么想应该都有数千人以上。

「……啊咧?」

妖精的数量增加了。

可是我准备的名字列表只有七十五人份而已。

「对了……地方上的妖精都聚集起来了……」

「好挤喔~」「他们在做什么~?」「都市家家酒~」「有人类~!」「怎么了~?」

「要开始做什么?」「是名字~」「名字啊~」

直到现在,妖精的数量似乎仍在一点一点地增加中。

「等……STOP!请不要排了!中止中止!」

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应付得来的人数了。

我挥手想要驱散妖精排成的行列,然而已经太迟了。妖精们已经形成冗长的队伍,以广场为起点,一路延伸到遥远的另一头去了。尤有甚者,已经有配戴「Staff」臂章的妖精分

散在各处帮忙整队或是分发号码牌,请排队的大家坐下或是站起来。待我看到妖精们顺利整队的模样,才顿悟到自己已经踏进了无法回头的领域。

「……啊咧啊咧啊咧~?」

很奇怪。有地方不对劲。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起始于一瓶金平糖的小小尝试,发展成了不得了的事态。

身为将一大批人卷进来的麻烦始作俑者,我感受到胃缩起来的感觉,流了一身冷汗。唉唉,不应该随便和他们做约定的。

倘若在这里逃跑的话,恐怕就没有指望和妖精们创建起友好关系了。虽然他们或许有可能将这一切全部忘掉,然而要在这里做出一次背叛数千人的选择,需要比想像中来得更大的胆量。

一瓶金平糖、一点怠惰、一点野心。

只不过花费了这么一点代价,就让我促成了他们莫名其妙的能源与技术浪费。才一个晚上就变成这样,那到了明天会演变成什么情形呢?倘若这股趋势一直扩散到全世界,导致妖精社会留下巨大爪痕的话?

……不妙。

我一边感受到汗如雨下,一边用尽全身的力量,试图将自己因过于混乱而想躲进脑内花田(据传那里待起来很舒服)的理性拉回来。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名字耶~」「会帮我们取名字?」「这么说来,还是要有名字比较好。」「很方便。」「为什么至今没有名字呢?」「不晓得~」「不知道耶。」「想不出来。」「有盲点。」

民众们兴奋不已。

中田先生爬到我的肩膀上,对我说:

「要帮,大家,取名字?」

「………………」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取名字~?」

「……嗯,是啊,我正有此打算。」

我先在心中忏悔了一下,但我想这样大概还不够。既然如此……真正的神啊,可以让我分期付款吗?

我向其中一名妖精工作人员招手,拜托他尽量不要让队伍延伸到太远,希望能让妖精们集中在广场上。

「Yes,sir!」

对方欣然接受了。

虽然妖精乍看之下相当随性,不过只要他们有心的话,可以采取整齐划一的行动。直到队伍改排成螺旋状、将范围压缩在广场内为止,还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如今所有的妖精都聚集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了。

想要将一切的错误模糊淡化掉,现在正是独一无二的好机会。没错,即便是充满谜团的妖精,我们还是对他们有几分了解。我正拥有这方面的求知欲,学舍里也拥有足以满足我的大量藏书,以及比学生还要多又好管闲事的教授阵容。不擅长人际关系的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拿来涉猎此方面,况且教授们更是毫无保留的「病态教书狂」。因此我的脑袋里装有花了十年以上的时间累积而成、无用且繁杂的知识,就如同尖塔一股地耸立着。

比方说,其中一项情报是他们很怕破裂声。

因此我大大地张开双手,然后再用力地拍下去。

啪!

广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原本身为骚动声制造者的妖精们,一个也不剩地全都消失了。是逃走了吗?不,并非如此。他们连一步也没有移动。取而代之地,在原先螺旋状队伍所在的场所,有数干个彩色的球体躺在地上。

我的眼前呈现出一片极度超现实的光景。

就连我的肩膀上也有一个灰色的球体掉落到地上。

这是一种称为「球型」、妖精独特的习性。

当他们受到惊吓时,为了保护身体会缩成一团。不是只有抱着膝盖而已,而是化为完整的球状,和鼠妇(西瓜虫)一样。

尽管在面对危险的生物时,这样是否真的能够保护自己仍属疑问,不过如此一来危机总算解除了。

「各位,对不起,我违背了约定。」

唯有趁现在逃跑一途了。

我拿起我带过来的包包,包包相当沉重。

沉重?

没错。在祖父的建议下,我将人名辞典带来了。就是那本又厚又重、像钝器一样的辞典。

「……」

如今我终于了解祖父的意图了。

我用颤抖的双手举起辞典。被举得半天高的辞典,彷佛散发出神圣的光辉。

自球型状态恢复原状的妖精们,恍恍惚惚地散坐在广场各处。刚才他们似乎顺便睡了一觉似地,还有妖精揉着眼角打呵欠。

关于命名的骚动,恐怕他们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此时,申田先生摇摇晃晃地走来了。

「那是什么~?」

「这是礼物喔。」

「喔~?」

中田先生乌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照出我拿着辞典的身影。

「你们可以从这本人名辞典里挑选自己喜欢的名字。」

我以庄严的口气告知从球型恢复后聚集过来的妖精们,并将辞典放下。

「喔……」

妖精们凝视着我的双眼,因无邪的感动而湿润了,仿佛经历到某种宗教体验一样。

「人类小姐,是神。」

中田先生以颤抖的语气喃喃自语。

「对了,那件事后来如何了?」

餐桌上,祖父问我。

「我将辞典当作礼物送给他们了……」

看来祖父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他仅表示一声「是吗?」,并没有特别要责怪我的意思。

「才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进化成了很不得了的都市呢。」

「人口增加的话,会有相乘作用的关系吧。这样一来该地的愉快度就会上升,妖精人数更为增加,发展也就更为快速……接下来就像滚雪球一样。」

我拨弄着浮在汤盘上的马钤薯,并没有将其送进口中。

「今天的汤不合你的胃口吗?」

「没有,只是有些事令我在意。」

「比方说?」

「……只是有些事令我牵挂而已。但具体而言究竟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这份不安究竟是什么呢?

令我感到不安的原因,当我再次造访妖精们的近未来都市时,马上就真相大白了。

虽然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不过有一个地方改变了。

「呜哇。!」

这贴变化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原本藏有机器人的大楼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放了一尊雕像。

不对,与其说是雕像,不如说是……女神像。

没错,那是女神像。

而且是我的脸。

「——等一下!」

我变成他们的民族象征了。

「这样不好吧~!」

变成女神像的我,双手高举着辞典。

「啊,是神~」

中田先生一出现,他的同伴们也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是神、神!」「神~早安~」「神今天也出现了~」「哇~」

他们把我当神了。

「原来如此,不安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很容易热情起来,也很容易亲近的妖精们。

我在无意中所做的行为,就某方面而言变成了创造,结果导致他们的社会衍生出崇拜的观念。

倘若这个风潮像滚雪球般传遍全世界的妖精的话?

在妖精的历史上,我将以神的身分君临他们的世界。

「……呜。」

说实话,这可不妙。

有可能会顺势引发成大问题。

我低头望向在我的脚下挥舞着双手的中田先生。接着我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用手指点了一下他光滑的额头。

「……嗯?」

「好,碰到你了。下一个换你当神了。」

「咦?」

中田先生露出了极度惊讶的表情。

「咦?我,是神?」

「没错,因为我碰到你了嘛。」

「怎么这样。」

「我卸下神的职位了。」

「卸下了……?」

中田先生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阴影。

接着他摇摇晃晃地将手放到我的指尖上。

「这样呢?」

他拾起眼珠观察我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彷佛如此问道。

「真可惜。同样的人无法再次化为神明,所以就算再反过来碰我也是没用的。」

「不行吗?」

「完全不行。各位,再不赶快逃的话就会被神抓到啰。」

在我们周围的妖精们

,身体开始发抖起来。

「中田先生打算怎么做?再这样下去的话你就是神啰?」

「咦、啊、咦……」他望向周围,「我不要当神~~~~~!」

中田先生冲向他的同伴们。

神的概念一瞬间转变成了恶魔。

这部分倒是和人类的神话历史一致,就民族史西百或许还挺有趣的。

「哇~!」「神来了~!」「神过来了~过来了~」「快逃快逃啊~」「神转移了~」「不得了了~」「哔~!」

妖精们纷纷做鸟兽散。

「等~一~下,啦~!」

中田先生追上去了。

一方面带有捉迷藏的感觉,妖精们开始互相推卸神权起来。

「不愧是妖精,动作真快。」

妖精认真起来的话,奔走的速度可以和松鼠媲美。

这场抓鬼(神?)游戏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展开,令人眼花撩乱。

虽然妖精无法飞上天,不过他们爬上迷你建筑物、钻进洞穴里的立体式逃亡可还真不得了。

虽然神遭到妖精畏惧有点奇怪,但反正同样的事在人类的世界也发生过。

不,虽然不能说完全没问题……

不过如此一来,让我得以避免处于宗教概念的内核之中。

「哔~~~!」「呜哔~~!」「呼啊~~!」「神~!」「God~!」「现在谁是神~!?」「我碰、我碰~~!」「呀~~」「你、你在哪里~?」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所有的妖精全都消失了。

在此,都市国家完全瓦解。

这同时也代表了,我身为调停官的职务必须重新再来一遍了。

「……嗯……总比留下污名好……」

我再次观察起女神像。

「喔,变成这样啦?」

「爷、爷爷?」

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背,让我从喉咙吐出不清不楚的声音。

祖父浮现出意有所指的笑容,站在我的背后。

「我原本想来看看情形……不过看来他们连一个人也不剩了。」

「他们刚才还在的……」

并肩站在我身旁的祖父,毫不客气地直望着女神像。

「感觉很类似十诫呢。」

「圣经上的?」

「嗯,摩西摔碎石板那一幕吧,或者是摩西从神那里接受石板那幕。」

「……全都与宗教有深刻关联呢。」

「你似乎很受爱戴呢。」

我摊开双手,自嘲地说:

「不过爱戴我的人全都跑光了。」

「不,就算放着他们不管,结果应该也会变成这样吧。」

「……咦?」

「妖精们拥有集合离散的性质。只要聚集在一起,可以像这样在一夜之间完成一座都市,但是马上就会厌烦然后四散了。」

「可以做成这种程度的东西?」

「像这种程度的东西,对他们而言,不过就像是小试身手的工作而已吧。」

祖父豪爽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如今人类的风格。」

「你看起来好像还挺乐的……」

「可能是因为原以为无足轻重的孙女,回来时居然变得这么有趣的关系吧。才花了几天时间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

这种赞美方式真让人高兴不起来。

「首先,记得之前我有叫你做好心理准备对吧。」

「你是有对我说过……」

「在与妖精那样的对象交往时,相应的放松缓颊也是有必要的。」

祖父又拍了拍我的背,我向前倾想要抱住女神像。

结果女神像慢慢地倾倒,非常轻易就摔得粉碎了。

祖父见状又大笑了起来。

这位老先生,看起来实在超高兴的。

我感受到膝盖好像逐渐失去力量了。

啊啊,早知如此。

「……直到妖精解散的最后一刻,都当成是女神君临他们的世界就好了。」

这就是我身为调停官的第一份工作,以及整件工作的来龙去脉。

妖精笔记【集合离散】

妖精们平时分散在各处生活,然而他们一旦聚集在一起,人数就会爆发性地增加喔。

不过,只要一瞬间就可以解散了。

此种情形称为集合离散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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