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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妖精的返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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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灵长目人科已经是跟不上时代的存在了。

昔日曾经掩埋住地表的都市群落,大多已经被大自然给吞食掉了。人类所能居住的地域相当少数,且明显地衰退。人口只是不断减少,什么政治、战争、犯罪、经济还歧视之类的,这些东西全都成了过去的历史。

相对地逐渐擡头成长的,是名为妖精的种族。甚至可以说人类这个词汇,现在是用来指称妖精们。

我身为联合国调停官的工作,就是斡旋在妖精与我们旧人类之间。拥有远超过我们旧人类高科技能力的妖精们,其想像力是超乎常轨的。因此即使在人类已然衰退的现今社会,调停官这份工作依然残留了下来。

目前在樟树之里的调停事务所当中,一共有三名职员。

身为解说员的我。

我的爷爷,他同时也是事务所所长。

最后还有助手先生。关于他的故事在上一集着墨不少,其中也跟妖精们有所牵连。虽然是有点难缠的事件,但似乎已经顺利解决了的样子,让我松了口气。他现在正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安静地写着东西。

一切都很安稳和平。

垂吊在窗户边框下的娃娃迎风吹动,仿佛上吊自杀的尸体一般摇来晃去的景象实在是优雅不已。

「……来喝下午茶吧。」

在我们这间调停事务所里,一天能够享受五次下午茶时间。因为没有其它事可做。

时期正逢六月。也就是那美味诱人的果实,草莓盛产的季节。

那压倒性的高贵气质、吸引住所有观众目光的丰富表现力、以鲜红为基调的鲜艳色彩感觉,散发出宛如名画般精致构成的气质……如此伟大杰作即使直接以原味享用也不成问题,但倘若将它作为点心的材料,更能发挥出它干变万化的面貌。

因此今天的甜点也是完全以草莓为主题来发挥。

爷爷将人形书签夹在厚重的古书之间,并擡起头来。

「点心是什么来着?」

「是盛满草莓的奶酪蛋糕。冰得透凉呢。」

「听起来不错嘛。」

这道甜点是用滑嫩的奶酪蛋糕夹住草莓跟奶油,然后从上方淋下草莓酱。可以说是我的得意杰作。单是奶酪蛋糕就已经好吃到让人垂涎三尺了,更何况……

我在喝茶用的桌上将奶酪蛋糕切分成块,于是爷爷拿出茶壶,助手先生则依人数将茶杯端了过来。

「助手小弟,麻烦帮我拿牛奶过来。份量跟平常一样就行了。」

「……」

助手先生点头答应。他将放在水龙头那儿用冷水冰凉、握把处紧黏着娃娃造型的牛奶壶拿了过来。

我将冰凉的牛奶倒入仿佛只要灌入热水就会破裂开来的典雅薄茶杯里面。牛奶的量则按照个人喜好斟酌调整。我偏好一般份量,助手先生喜欢多一点,爷爷则要少一点。之后再倒人满满的红茶。

香味在室内溢出来的那一瞬间,是让人感到幸福无比的一刻。

「那我们就开动吧。」

「嗯。」

我们三入围着桌子,接着只要尽情享受这段时光就行了。

「……你不摇铃吗?」

爷爷用下巴比了比放在桌上一角的小桌铃。那是个设计成天使提着钟造型的桌铃。

「啊,对哦。我差点忘了。」

我摇了一下桌铃,仿佛琉璃珠在滚动一般的音色温柔地充斥在房间当中。

于是——

「YES!」

挂在窗户边框下的上吊娃娃,突然将四肢伸直,并从绳子里头钻了出来。

「Spasibo!(注:俄语的谢谢。)」

放在爷爷桌上的书籍突然砰一声地打开了。摆出万岁的姿势站在书本正中央的妖精少年,直到刚才为止是负责担任书签。

「Gracias!(注:西班牙语的谢谢。)」

装扮成牛奶壶装饰的妖精碰一声地跳了起来。

「我等好久了~!」「Mecci(注:法浯的谢谢。)」「万岁~!」

被大头针钉在软木板上的妖精、抱着笔管致力于笔筒业务的妖精、组队搭档当起书架的妖精、最后就连完全化身为桌铃造型天使的妖精,都聚集到桌上来。

「今天也很热闹啊。」

妖精们非常亲近人类。他们擅自化身为日用品来行动的生活形态,已经让人习以为常了。

「蛋糕~蛋糕!」

「别急别急,大家都有份的。」

就这样今天也展开了一段热闹的下午茶时光。

「助手小弟,绘本进行得怎么样了?」

「咦,什么绘本?」

「虽然起步晚了点,但我最近试着让他创作绘本,我想这对于他的情操教育应该有帮助。」

助手先生将素描本从自己的座位上拿了过来。

「不是当一名读者,而是以作者的身份吗?」

「……」

他一言不发地将绘本递向了我。

「给、给我吗?」

是绘本的标题吗?只见封面上大大地写着『森林的同伴们』。

「我可以看吗?」

沉默寡言的助手先生同意地点了点头。

我将绘本放在桌上,用大家都能看见的角度打开了第一页。于是柔和的粉蜡笔插图与文本飞入了眼帘当中。

「真是厉害,你很会画画呢。」

助手先生的画风是没有特别意识到远近感的风格。

他将整个页面看成大地,宛如地图一般地在上面点缀着花草树木。登场人物跟树木石头同等地配置在简单的构图当中。这算是不会特别强调角色的作风吗?或者该说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观点呢?总之就是那种感觉。

主角是两只黄色的小鸟……似乎是小鸡的样子。

『小鸡沙沙米跟堤巴沙其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绘本是这么开头的。

「似乎是个很和平的故事呢。」

这本描绘得十分细致的绘本,似乎也勾起了妖精们的兴趣,他们一面品尝着蛋糕,并零散地聚集了过来。

「是涂鸦?」「是漫画吗?」「似乎很有趣。」「要说故事,我可是完全想不到内容啊。一如果是庸俗的剧情我还扯得出来。」「内行人是不会承认那种东西的。」「我们不适合说故事。」「只有人类才办得到。」

是、是这样吗?

无法制作点心跟编造故事的超科学文明还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呢。

(第二页)

『沙沙米跟堤巴沙其肚子很饿,于是他们前往森林去寻找食物。』

「过一天算一天呀~」「专门捡东西来吃?一这种展开让人感到有点遗憾。」

妖精们的评论出乎意料地严厉。

(第三页)

『是橡实!沙沙米最喜欢这个了!因为橡实就像点心一样!』

「我懂我懂。」「的确是那样。」「我也这么认为。」「同意。」「橡实是惹人怜爱的存在。」

虽然不是不能当作点心,但跟核桃相比之下,橡实是种花了大把功夫却得不到什么回报的果实呢。

(第四页)

『还发现了蘑菇!堤巴沙其最爱吃这个了。』

「每次看到蘑菇,就会一屁股坐下去。」「可以当成椅子呢。」「虽然没有桌子。」「像是散步用的?」

倘若是妖精的话,的确是可以拿来当椅子坐吧。

(第五页)

『有一颗非常巨大的蛋掉落在地上。沙沙米跟堤巴沙其决定将这颗蛋拿来做蛋包饭。』

接下来是一段描写他们辛苦烹调那颗巨大蛋的经过。

故事架构相当明确,让人不禁想要知道后续发展。我甚至觉得倘若能写出这样的故事,情操教育根本是多余的吧。

(第十页)

『蛋包饭总算完成了!哎呀呀?闻到这么香的味道,森林的同伴们部聚集过来了呢?』

(第十一页)

『松鼠、兔子、鼹鼠、小鸟、小鹿、老鼠、小猫、野猪、狮子——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开动吧!』

「下一页似乎就是结局了啊……嗯?」

急性子的爷爷一个人抢先窥探着下一页的内容。依照这个展开来看,最后应该是大家一起享用蛋包饭,吃得心满意足的欢乐结局吧……但不知为何,爷爷却露出了相当为难的表情。

「让我看看嘛。」

我翻开最后一页。

「……」

只见上面描绘着一幕令人震撼的场景。

(

第十二页)

『多谢款待☆』

在最后前来的狮子先生,将所有的森林同伴们啃得一干二净!

「果然还是需要情操教育!」

看来在助手先生的内心里,至今仍存在着深沉的黑暗面!

真是残酷,这个结局实在太残酷了!

爷爷小声地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这么说道。

「仔细一想,这个结尾的确是很合理……」

「不是感到佩服的时候吧,这幅残忍的画面该怎么解释呢?」

最后一页甚至只有用粉蜡笔柔和的笔调描绘着堆积成山的动物尸骨,以及饱餐一顿的狮子先生;那形成了一幅超乎人想像的构图。

「你不认为所谓森林同伴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壮大的骗局吗?」

「那种问题等变成大人之后再去思考吧!」

「嗯。要是让真正的小孩看到这个就麻烦了呢。」

但是妖精们对于这震撼的结局依然不为所动。

「弱肉?」「强食。」「原来如此~」「这算是个合理结局?」「狮子先生,打算一个人独占所有好处。」「真现实~」

他们都认同这个结局?

「很有趣的故事~」

「……」

妖精们跟助手先生互相碰触着指尖,交换着只有他们才懂得的相互理解。

结果,我做出的结论就是,与其让助手先生进行创作,不如先让他阅读绘本吧。

原本预定五月底到达的商队,实际上是在六月又过了几天之后才进入樟树之里。

闲得发慌的人们早已经在占据镇上广场的拖车一旁聚集起来,并准备开始举行宴会。这种小规模的祭典骚动,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即使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一旦在镇上生活久了,自然而然地就会习惯在商队莅临时到广场露面。就连怕生的我,在配给卷有剩的时候也不禁会顺道去参观。

用大型帐篷搭成的简易小酒馆。木箱并列起来的露天摊贩。诸如果实、谷物、乳制品、调味料、玩具、工具、还有餐具跟衣服——可以说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店家。

一瓶柠檬跟洋梨制成的果酱、一套夏季短衫跟裙子、一把料理用的刀子,还有一大瓶添加了切片水果的兰姆酒——我购入这些东西之后,正打算先回家一趟时,在因人潮聚集而闷热起来的广场上,发现了爷爷的身影。

他似乎跟商队的人聊得正起劲。中途插进去打扰他们似乎不太好,但就在我打算离开现场时,爷爷主动叫住了我。

「喂~你过来一下。」

「……是,有什么事吗?」

爷爷将我介绍给一位年纪大约五十几岁、体态纤瘦的绅士。

「这是我孙女。喂,这位是UNESCO(注:UNESCO为UnitedNationsEducational,ScientificandCulturalOrganization的略称,即「联合国教育科学暨文化组织」。)的文化局长。」

文化局长?那不是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吗?

「幸会,我是孙女。」

「你就是那位孙女小妹妹啊,久仰大名了。听说你非常勤奋工作呢。」

局长特有的VIP尊贵气质,让我加倍紧张了起来。

「不……您过奖了。」

「呵呵,今后还请你多担待了。」

虽然有点好奇对方到底听说了些什么,但我实在没有余力去从容地与人交谈。

「哈哈~」

「其实联合国决定要开始一项崭新的事业。我就是为了通知和商量这件事而来的。」

「崭新的事业?不会吧?」

「不,这可是事实。」爷爷补充说明。「它名为『人类遗迹计划』。虽然是好几十年前就有的计划,但却一直被冷冻着。」

「是项工程浩大的计划吗?」

「是啊,你说的没错,小妹妹。这是项非常壮大的计划。毕竟是世界规模嘛。」

世界规模!

「这项计划的内容,就是为了后代子孙的发展,决定将与我们文明相关的各种记录,保留在内藏大容量记忆设备的遗迹里。」

「您说各种记录,但我想那应该涵盖了不少东西吧……?」

「没错。就是全部。」

「咦?」

「就是会概括人类的所有活动。遗迹必须是在我们都消逝之后仍然会残留下来、而且是在身为地球新任支配者的种族更加成熟的时候,能够成为他们有利指针的文物。因此最为理想的情况是能够收集到包括文化、科学、历史等各种方面的所有情报,小妹妹。」

我实在不太喜欢小妹妹这个称呼呢。

「要实现这项计划应该相当困难吧?」

人类的一切。这实在是宛如白日梦一般的想法。

「所谓的全记录毕竟只是理想。实际上应该会变成用相近的形式尽可能地去编辑出数据的工程吧。」爷爷这么说道。

「要编辑成文档吗?」

「不,我们要汇集现今仍存留的技术,制造出记录用的特殊构造;然后把收集到的情报一件件输入那构造当中。这个构造将成为遗迹,因此必须是相当坚固耐用的设计。目前是考虑设计成巨型独石(monolith)的造型。」

所谓的巨型独石,广义来说是泛指所有类似纪念碑的词汇;但不知为何,这词似乎特别给人一种应该是黑色长方体的印象。刚才所提到的巨型独石,大概也属于后者吧。

「单靠人类的科学技术吗?」

以退休之后的娱乐而言,这还真是一顷需要相当毅力的事业呢。

「距离遗迹完成大概要花上好几年吧。」

「何不求助于妖精们的技术呢?」

「……你认为他们能制造出跟设计图一样的成品吗?」

「的确……」

毕竟妖精们的科技是以一时兴起为重点。

「你跟妖精们十分亲昵的消息,也传到了我们这边喔。」

「已经传到您那边去了吗……」

「但这次还是先别依赖妖精的技术吧,因为收集情报是涵盖全地区性的行动。不过樟树之里附近仍保留着众多都市遗迹,加上大师的知识、经验还有藏书等等,是非常有希望的情报发掘预定地呢。当然我们也很期待小妹妹的能力喔。」

「这样啊……」

「关于都市遗迹的调查,可能还需要镇上居民的协助。」

「真的是项大规模计划呢。」

不确定是哪个时代所留下来的都市遗迹群,大多被森林给侵蚀着。调查活动必定得耗费大把劳力,但报酬却寥寥可数吧。

「倘若有通电的话,至少能轻松一点吧。」

现今的人类只留下所需最低限度的发电能力。

「这点用不着担心。」爷爷这么断言。「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人确认过目前依然有卫星持续运行着。操控进程也已经破解出来,只要集电天线开始运作,随时都能开始供电。」

「也就是可以尽情地用电?」

「不,只用来调查。我们打算在世界各个调查预定地按顺序供电,所以是不开放给民众使用的。」

「这样啊。」

我原本还期待能从此揭开安逸生活的序幕呢。

「所以说呢,在调查的时候,希望你务必也来协助我们,小妹妹。」

「这样啊。」

我只能敷衍地回答过去。

因为这可是件麻烦的大工作啊。希望不会中途撤销计划就好了。

这时一名镇上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飞奔了过来。

「那个~大师们,可以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吗?」

「好像有陨石掉到那边的田里了!」

「这就是那个掉下来的陨石吗?」

爷爷跟那位局长先生的话似乎还没说完,因此我跟助手先生被派来先观察情况。虽说我们的使命只有确保住现场这点,已经显示出他并不怎么信赖我们。所谓的确保住现场,就是让爷爷一到现场便能进行调查,还有留意别让看热闹的民众靠近的任务。

来到现场亲眼目睹之后,受害情况似乎并没有想像中的严重。

那是块位于郊外的休耕地。现场几乎没什么看热闹的观众,也没有发生火灾。换言之我们毫无用武之地。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先确保住现场吧。」

我跟助手先生两人用标杆和绳子将现场隔离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

有个全长三十公分左右、疑似黑色金属板的物体,以倾斜

的状态插在那直径约十公尺的陨石坑中央。

「看起来像是巨型独石呢。」

我试着触摸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它丝毫没有发烫。倘若是从大气圈外飞来的物体,应该会因摩擦生热而产生高温才对。

「这应该是人造物吧。」

助手先生也用力地点头同意我的看法。

听说人类也曾经发展到相当先进的高科技。

「或许是那些产物在卫星轨道上徘徊,直到最近才掉落下来?」

我认为这是个相当合理的想法。话虽如此,但光凭我们的智能是无法做出结论的。我完全不了解关于宇宙的生态。无论如何,还是必须等爷爷前来才行。

这时有个物体穿梭过低矮的草原,宛如鱼雷一般地逼近了。只见他一面蛇行一面以高速接近这边,在逼近眼前时砰一声地垂直跳了起来。

「碰~!」

是妖精先生。

「辛苦了。」

「好像掉下来了?」

「好像是呢。你看?」

「喔~这还真是黑得发亮……」

他毫不畏惧地拍打着巨型独石的表面。

在一阵沙沙的声响之后,只见新面孔的妖精们从四面八方现身了。

「哈啰~」「我来了。」「好像有什么掉下来了?」「让我加入~」

「嗯,点名。」

五名妖精横向并排成一列。

「第一名。」「第二名。」「三垒手~」「左外野手~」「右外野手~」

五人的默契十足!(假的)

「这个巨型独石,是妖精先生们制造出来的东西吗?」

五人商量了一阵。然后一名代表走向前来。

「这是第一次看到。」

「这样啊……」

那么这果然是人类科技的产物?

我试着拿在手上,发现它比我想像中的轻。大概五公斤左右。

「…………嗯~」

我试着摇了摇它,于是发出了喀拉喀拉的声响。里面是中空?

「喀拉喀拉作响?」「内含赠品?」「灌水?」「赠品很小,箱子很大。」「商业主义~」

「那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才能理解的对话?」

「天晓得?」

「这么轻的重量,加上这个声响……我开始觉得这是个废弃物了。」

我的兴趣跟注意力完全消退了下来。

「喂~情况怎么样了?」

「啊,爷爷。你看看这个……」

「你碰了它吗?既然要确保住现场……算了,先让我瞧瞧吧。」

爷爷对于被我抢先一步的事实似乎有些不甘心。

「竟然是巨型独石?不是陨石才对吗……就是这东西从空中掉下来的吗?」

「那里冒出了一个陨石坑对吧?这东西刚才就插在那正中央。」

「……实在太轻了。这什么东西啊?简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该不会是某人的恶作剧吧?照常理来推断,所谓的陨石应该是类似在K—T界线(白垩纪与新生代第三纪之间)那时所掉落下来、让地球上的恐龙瞬间灭绝掉的物体才对。不过这……这重量之轻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饼干罐一样。」

「可以确定的是,这似乎并非妖精的恶作剧唷。」

「……是人类的恶作剧吗?」

爷爷将那东西翻来覆去又倒转过来看,从近距离彻底考究着巨型独石。但没多久他就仿佛整个失去了兴趣一般,将金属板拿得远远的。

「倘若真的是那东西掉落了下来……」

「不可能吧。照理说会在大气圈燃烧殆尽才对。我实在无法从这块金属板上感受到它耐得住跨越过宇宙空间的条件。」

爷爷将巨型独石扔向陨石坑的中央。

「……这是恶作剧吧。」

「我想也是。」

「回去吧。」

爷爷跨出步伐。

「助手先生~要回去啰~」

「……」

助手先生的目光被位于平缓丘陵对面、仿佛紧黏着山脚一般的明显浓绿色区域给吸引住了。我立刻就了解到他所专注的事物是什么了。

「那是都市唷。」

「…?」

助手先生虽然极度沉默寡言,但相对地,他常会用富含感情的眼眸、行动或肢体语言等等来表达他内心的想法。

「没错,那是座古老的都市。也就是所谓的遗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居住了。而且还有野狗之类的会出没,有很多危险的地方。」

「……」

「咦?好像很有趣?你对都市有兴趣吗?」

对于幼年时期是独自一人生活长大的助手先生而言,所谓的都市是能让他抱有某种憧憬来观察的存在吗?

「哦,助手小弟对都市遗迹有兴趣吗?那正好。」爷爷似乎在思考关于那项遗迹计划的事。「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加入看看呢?」

「……」

助手先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爷爷,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也有份喔。」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倒是无所谓啦。」

「要出门吗~?」「我们也想去~」「不能跟过去?」

爷爷用跟对待我时截然不同的态度这么说道。

「真是抱歉,这是只能靠人类自己来进行的调查喔。」

「……这样啊~」

虽然斗大的瞳仁似乎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感觉有些寂寞地动摇了一下。

「如果你们能答应我在调查时不会像平常那样恶作剧的话,可以破例带一名代表者一起去喔?」

「可以吗?」

「如果是个听话的代表。」

「哇~」「来投票吧。」「好好商量一下。」「谁最听话?」「天晓得。」

他们开始了似乎不会有结论的商议。

「这块巨型独石要怎么办?」

「别管它。」

我们决定不管那块独石,并返回事务所。

妖精们没有讨论出结论,就突然消失无踪了。

之后又过了几天,在陨石骚动已经消失在记忆彼端的时候。

我在傍晚前离开事务所并打算回家时,临时起意想去配给所逛逛,而前往镇上的大街——

「这、这是……?。」

街上就仿佛祭典时一样热闹。

陌生的面孔们漫无秩序地四处来来往往,还搭起了像是要覆盖住大道上住家一般高的踏脚处。不光是地面,甚至还有男性群众利用那踏脚处在空中往来……我会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感觉,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仔细一瞧,只见四处停留着载满货物的马车跟货车。其中还包括了在这一带相当罕见、能够当成摊贩来使用的汽车停驻着。

当我正犹豫着能否就这样横越过工程正活跃进行着的中央广场时,刚好遇到了正从对面走过来的配给所大婶。

「请问,这骚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哎呀,你是学者大师那边的人嘛。听说好像是在准备祭典呢。」

「镇上有预定要举办祭典吗?」

「听说是突然决定的样子呢。」

大婶本人似乎是被委托准备伙食,而正前往厨房途中的样子。我向大婶道谢并目送她离开之后,茫然地眺望着跟早上去上班时,气氛整个截然不同的周遭。这实在是场突然的祭典。照这样看来,这些陌生人士的真面目,应该是为了帮忙准备祭典而特地前来的附近村民,或是相关人士吧。

平常很少会听到的大音量四处交错,广场一反往常地热闹喧腾起来,场面活络到让人觉得外来的客人说不定比本地人还乡。

在我观察了一阵子之后,一名男性扛着一束像是黑色绳索的东西,飞奔到同事的身一旁。

「电缆是这个没错吧?」

「对,就是这个。二十年前我曾看过用这个连接起来的样子。」

看来那似乎是工业用的电线。

接着又有另一名男性双手滚动着一大束卷成线轴状的电缆线走了过来

「喂,这个拿错了吧?上面有指定的插座。」

「啊,这只是单纯的灯饰啦。」

「灯饰是什么啊?」

「就是会发亮的装饰品。」

「……拿这种东西来要干嘛啊。跟一般的灯泡有差吗?」

「这种附带颜色的灯泡,没办法拿来当成一般灯泡用啦。」

「是喔。那这应该用不到吧?」

「有什么关系,就随便找个地方装饰起来吧。局长也说了

,尽量把所有电化制品都拿出来用。」

「那就拿来挂在房子上装饰好了。」

他们重新扛起电缆等东西,消失在喧闹声不绝于耳的人潮当中。

『呵~啊~!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

「哇!」

粗哑的破音声响,宛如铁锤敲落地面似地回荡在周遭。由于是现场直播的破音,不单是我,大半的人都吃惊得哑口无言。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刚才那个是不是坏掉了啊?」「不,那只是单纯的破音啦。」「在祭典之前能完全修好吗?」「就说了那不是故障。」「我还以为鼓膜会破掉咧。」「吓了我一跳。」「应该设置到更高一点的地方,不然耳朵受不了。」

声音来源的免提器是直接放在广场地面上。几名年轻人把造型宛如百合花一般的大声公免提器带到了别处。

因为是平常不太会用到的东西嘛。

「你好啊,小妹妹。」

「局长先生……您好。」

上司突然的登场,让我稍微紧张了起来。

身穿三件式西装的绅士,今天头上则是戴着安全帽,而非一般的帽子。

「您今天戴的不是平时的帽子呢。」

「没错,在这样的现场,真正的绅士会装备这顶体现出SAFETY+FIRST(安全+第一)理念的特制安全帽;这正是绅士学界的定论。」

原来还有这种学问啊……

「这场祭典,跟之前所说的遗迹计划有关吗?」

「人类遗迹计划——就如同你所说的,为了进行供电给都市遗迹的这项工程,上层决定暂时将多余的电力也提供给作为调查前线基地的樟树之里。」

「镇上这边也能使用电力吗?」

「要补充说明的话,这还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呢。因为从静止轨道上发送过来的能源是无止尽的。难得的电力只运用在调查上就太浪费了,因此我们决定举办这次的『来参观之后保证电到你的电力祭典』。毕竟说到我们灵长类的文化,自然非电力发展莫属了。」

「文、文化……?感觉会是一项壮大的计划呢。」

「虽然只有几天而已。不过这算是回归到文化生活吧,呵呵呵。」

「文化生活……」

这还真是个令人感动的词汇。

我将目光移回广场的情况上。

「因此才会热闹成这样吗?」

「虽然还要过一阵子才会正式通电,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预留了充足的准备期间。这会是场盛大的庆典。我们已经转达周围邻近的乡镇民众,也准备好交通工具了。」

VIP局长所采取的行动,规模也是远超过一般人呢。

「这镇上确实有许多空着的房子,能提供当作宿舍或设施用的场所应该不少。」

「没错吧?这应该会成为一项相当值得夸耀的事业。还有很多年轻人会聚集起来,他们八成会大闹一场吧;对了,请你去照顾一下他们应该也不错。你意下如何?」

「那个,我想光是调查就会让我忙不过来了……」

「喔喔,这么说也是。何况小妹妹似乎有妖精庇佑呢,你应该加入调查队比较适合吧。真是遗憾。」

对VIP局长而言,祭典似乎比遗迹调查更加重要的样子。

「局长~」

镇上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什么事?」

「少年少女科学俱乐部的成员们大驾光临了。」

「请带领他们到这边来。小妹妹,虽然你大概认为我只在乎祭典的事,不过就像这样,我可也没忘记邀请愿意参加调查的年轻人们来喔。」

「这样啊……」

过了一会儿,一群老人团体莅临了。

「局长先生在哪呢?」

「啊,不好意思,请问各位是?」

代表的老人摇了摇胡须。

「我们是少年少女科学俱乐部。」

局长先生似乎是邀请了大约半世纪以前的年轻人前来本地。

随着时光流逝,工作也变得一天比一天忙碌了。

目前指派给我的工作,就是准备好进行调查时爷爷所需的日常用品。换言之就是帮忙跑腿采购。

准备好将会拿来使用的帐篷跟所需食粮等物资、列出必要的器材跟人才清单,以及预定在出发之前停留镇上时过夜的宿舍与三餐;还有传达处理镇上捎来的各种怨言、包括所有会议的纪录、帮忙到各处拜访、制作并提出各种管理表格,再加上替所有人泡茶——

为了让调查顺利进行,必要的准备工作就有如山一般高。恐怖的是在这项关系到众多人士的工作中,倘若我在必要的联系上有了疏失,麻烦就会宛如连锁反应一般接连冒出。我就仿佛是不容许有片刻休息的渺小齿轮。真是一项累人的工作。

「喂,之前那件事怎么样了?」

我一到事务所露面,爷爷劈头就这么问道。

之前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是哪件事?

「……可能是『之前那件事』的案件,我脑中想到的大约有二十件耶~」

「我当然是指调查人员总数那件事了。」

「喔,那件事啊……你直接说就好了嘛。」

我找出事先准备好的名单,并交给爷爷。

参加的成员约有好几十名。毕竟是要调查一整座都市,这么一想,这样的规模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就仿佛事先演练过一般,爷爷被大家推选为调查队的队长。在爷爷手下工作的主要成员,便是少年少女科学俱乐部的会员们。据说他们可是每个人都拥有学位的样子。

「这调查团的平均年龄相当高呢。不要紧吗?」

「虽然在那些人当中,就连我也算是年轻一辈的,不过我们还会带年轻的助手一起去。像是你啊。」

「我可是第一次进行这种调查呢。」

「多吃点苦,才能学到更多啊。」

我不太想吃那么多苦耶……

「对了,说到这个——」

虽然祭典跟调查等活动日渐逼近,但助手先生依然只是每天阅读着绘本而已。现在助手先生也一样在自己桌前挺直了背,并默默阅读着被拟人化的动物们通过平凡的日常来获得教训这种类型的故事。

堆在桌上如小山一般高的绘本,这几天更换了好几次;我实在无法估计他已经看完几百本童话故事了。他的个性似乎是只要接到一项任务,除非有人出面制止,或是他在用超乎一般人的速度完成任务之前,会默默地持续进行下去的样子。

换言之,我目前在处理的工作当中,也有很多是可以交付给他的任务。例如制作名册、处理怨言或是募款活动之类的。

「……你有在进行募款活动?」

「我是借此请那些拥有古早硬币的人提供数据的。」

「啊啊,古钱啊。那类情报最好也尽可能地搜集。不过这还真是没效率呢。」

「追根究底来说,不正是因为搜集人类所有时间点上的所有情报这个计划本身就很没效率的关系吗?」

「……呃。」

看来我似乎戳到痛处,爷爷一脸不满地沉默了下来。

「就是这么回事,坦白说我实在是忙不过来了,所以想请助手先生暂时中断绘本业务来协助我的工作,可以吗?」

「嗯,我的答案是NO。」

我的请求应该非常合理才对,但爷爷却仿佛不当一回事般地挥了挥手否决。

「机会难得,你要趁现在尽量多吃点苦。这样才能体会到背负责任的恐怖,是吧?」

「但是在正式调查日的时候……」

「啊啊,正式调查时当然会请助手小弟一起参加。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必须请他先学起来才行。」

「必须学会的事?」

我的袖子被拉了两下,这才发现助手先生正站在附近。

「……」

「咦?你已经看完了吗?哎呀。」

「喔喔,看完啦。这么一来,你算是修完现在手边所有的绘本跟童话书了呢。」

「全部?」

「嗯,大概有五百本吧。他阅读速度之快也让我吃了一惊呢。以基础来说,这数量应该相当充分了吧。」

「一下看这么多本好吗?」

「阅读过的东西会留在意识之中,即使没有立刻产生变化,总有一天会成为精神上的粮食并结果吧。情操教育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这样啊,那么他能来帮忙了?」

「不,还没呢。」

爷爷从隔壁被当成书库在使用的房间里头,拿了大约十本其它种类的

书过来。看来都是些很难懂的专业书籍。

「助手小弟接下来看这些书吧。」

「那是……!」

看到写在书背上的标题,我不禁哑口无言。

『三岁开始古典信息工程』『浅显易懂!信息论』『六十分钟弄懂积层模块~建构搜索引擎的基础及应用~』『现在开始学COBOL~学成之后永远不愁三餐着落~』

「这难度也一下子提升太高了吧!」

「凭他的理解能力,应该可以看懂这种程度的书才对。」

「话说回来,您让他读这些要做什么呢!……咦?」

就在这时,我突然察觉到祖父的用意了。

「难、难道说,是要用在调查上?」

爷爷的眼神闪耀着危险的光芒。

「你发现了吗……」

「您打算把助手先生培养成信息工程的专家对吧?」

古典信息工程被认为是项非常困难的领域。

因为随着时代变迁,技术甚至会彻底创新,在那之前的常识会再也无法通用。只会留下片段的信息。要调查世代交替汰换过来的信息技术,是非常累人的事情。尤其是越古早的世代,调查起来更是加倍困难。

据说过去曾发生过好几次严重的信息断绝。但是通过此次的都市遗迹调查,说不定能回收到一些横跨复数世代的信息。

因此有关信息方面的专业知识是绝不能缺少的,但对我跟爷爷而言,这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干的领域。听说在少年少女科学俱乐部当中也有这方面的专家,但正因为是相当难缠的领域,所以也仅有极少数几名而已。我也并非不能了解爷爷想让拥有学习能力的年轻助手先生去专攻这类领域的心情。

「但是临阵磨枪也是有限度的吧。」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认为这对他来说,应该可以带来正面影响。」

「虽然对探险家而言是必备的技能……」

我试着想像将来腰部围着鞭子、以危险的都市遗迹为舞台,致力于壮大探险工程的助手先生;但我失败了。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还可以增加跟其它学者接触的机会。毕竟他本人是处于特殊情况,所以由我们来带领他学习比较妥当吧?」

「倘若能通过跟那些祖父级博士们的接触,而有所收获就好了呢。」

爷爷将双手放在窗户边框上,仿佛在看向远方似地说道。

「我原本就不抱任何期待。」

「……您还真是随便呢。」

看来我独自一人忙翻天的日子还会持续下去。

我抱着一叠用油印刚印好的通知单,快步前往开放给遗迹调查小组使用的公民馆途中,一名妖精先生叫住了我。

「你好~?」

「哎呀,你好,妖精先生。」

「有事商量,可以吗?」

只见一名妖精独自站在隔开放牧地带与道路的石墙上。

他的态度似乎跟乎常不太一样,那看似羞怯地低着头的模样实在非常惹人怜爱,让人忍不住想陪他玩一下;可惜我现在正在工作中。

「抱歉,下次再陪你玩。」

我从口袋里拿出边长一公分的小粒牛奶糖递给他。

「……」

虽然他收下了糖果,但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有些呆滞地仰望着我。他们是不太会将感情显露在脸上的类型(虽然看起来总是笑容满面,但那其实是他们平常的表情)。

「……对不起喔。」

虽然我有些挂心,但仍以工作为优先。我用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然后继续赶路。

我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刚才妖精所在的地方,但已经不见他的踪影了。

「下次吧,下次。」

这时我心里只有稍微感到刺痛的罪恶感而已。

「好累喔。」

几天之后,紧急联系跟细节部分的工作让我忙翻了天,等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从事务所窗外看出去的风景,早已经染上了一片漆黑。

「已、已经这么晚了……我都没发现……」

最近我总是四处奔波传达信息、或在事务所跟文档大眼瞪小眼,甚至无暇去好好品尝一杯茶,一直埋头在工作当中;等回过神时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仔细一想,这几天一直都是类似的状况呢。无论怎么处理,工作永远都做不完,下班时间也随着一天延后一小时。但这还是我头一次忘记下午茶时间,就这样埋头工作到晚上。

现在回去的话正好是晚餐时间。我开始犹豫该怎么办。

「……唔,虽然有点晚了,还是先来泡壶茶吧。应该这么做才对。」

倘若就这样回家的话,总觉得像是认输了。还是先喝杯茶之后再回去吧。

「爷爷他……不在啊。」

爷爷虽然看起来悠哉,但事实上似乎相当忙碌,平常几乎都不在事务所里面。今天大概也是在外面忙完后直接回家吧。

我的脑袋之所以会感到昏昏沉沉的,一定是因为缺乏糖份的关系。

「加点果酱来喝吧……」

草莓果酱可谓是达到神之领域的一样食物。我最喜欢草莓了。不但可以当作点心的材料,还能弄成果酱或调味料;或是直接享用也没问题。那是会让人不禁想全部拿来用掉的禁忌果实。

啪啦……

这时我的听觉总算捕捉到了纸张被翻阅的声音。原来是助手先生在自己的座位上沉浸于书香世界当中。莫非他一直在阅读那近乎是拷问的专业书籍吗?我试着追溯之前的记忆,总觉得每次来事务所时,似乎都会看到他的身影。

回想起来,我还没有跟他好好聊过一次呢。

您是否曾在跟不太熟悉的人聊天时,因为太过紧张而无法保持平常心呢?应该说内心的涡轮会全速运转起来吗?总之就是那种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会逐渐漏气,让人深刻体会到这个涡轮简直是个自取其辱的马达一般……

「要不要喝杯茶?」

但不知为何,面对助手先生时却不会那么紧张。真是值得庆幸。

「……」

他用有些闪烁不定的眼神仰望着我。

啊,他累了呢。

我很自然地就看出来了,尽管他几乎不显露在表情上,但宛如沉淀物一般的疲劳确实在他的体内堆积了起来。那感觉就像是黑压压的乌云挂在眼皮上一般。

「那、那个……你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要是累了的话,明明可以自动去休息一下,但他似乎只会默默地继续进行被命令的动作。只见助手先生摇摇晃晃地坐到茶几前的椅子上。

「加点果酱喝会更香喔。如果你不怎么喜欢果酱,也可以试试这边的奶油。」

「……」

助手先生考虑了一会儿,接着从两边的瓶子里各挖起满满一大匙,毫不犹豫地将那两匙有如胡桃般大的固体放落到茶杯当中。

「好喝吗?」

「……」

助手先生品尝着那杯味道想必相当浓厚的茶,看似满足地吐了口气。

「配茶的点心只剩下早上的英式司康饼(scone)啰。」

包括了爷爷的份,刚好剩下六个英式司康饼。我和助手先生一人各分得三个。虽然在晚餐前用这个果腹,份量可能稍嫌多了点,但显然疲劳跟空腹的相乘效果相当强烈,我们两人都在一瞬间便将司康饼吃得一干二净了。

「但还是没什么活过来的感觉呢……」

「……」

这表示我们累积的疲劳相当严重了吧。

「回家吧。在那之前——」

当我伸手想拿手钟在回家前跟妖精们道别时,

「咦?」

却发现负责挂在手钟上当装饰的妖精不见了。其它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附着(?)在房间各个角落的妖精们也不见踪影。

「他们已经撤离了吗?」

助手先生摇头表示他也不明白原因。

「是怎么一回事呢……」

毕竟妖精的行动原本就反复无常,过几天他们就会再度现身了吧。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虽然我不习惯斡旋于人类之间的调停工作,但在忙了几天之后,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要让组织动起来,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呢。」

我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接下来只要监督行程是否有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可以了。应该说从现在开始才是正式的任务吧,但我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这么一来让我最挂心的,就是不见踪影的妖精们了。

「……」

助手先生拉了拉我的袖子。只见他戴上了帽子,一副准备出门的打扮。

「你想去找他们吗?」

助手先生栗子色的浏海上下晃动着。

看来情操教育的成果似乎显示出来了。

「毕竟那才是我们的正职嘛。我知道了,我们立刻到附近的草原去找找看吧。」

于是助手先生拿了备用的捕虫网跟饲育箱带在身上。

「……你要用捕虫网去捕捉朋友吗?」

助手先生仿佛在说「有什么问题吗?」一般地歪了歪头。

妖精并非确定会待在某些特定场所的生物。他们可能会在各种场所现身。只不过以倾向而言,他们偏好出现在人类较少的地方、或是感觉愉快的场所。因此随性、轻松且漫无目标地去寻找他们,其实是相当合理的方法。

「有看到吗?」

助手先生用肢体语言表达他「没看到」的意思。

倘若是往常的话,他们应该立刻就会现身的呀……

在几天前,曾经有妖精想找我商量事情呢。虽然当时因为太忙而拒绝了他,但说不定他想商量的是非常重要的内容。

「是不是不太妙呀……但我那时正忙……又无从判断出他想商量的话题有多严重……但是……」

我扭扭捏捏了起来(这是我的得意伎俩)。

助手先生则专注于捕获像是蚱蜢的虫一事当中,已经完全不构成战力了。

「嗯~这该怎么办呢……」

平常不会听见的工程噪音,甚至传到了离城镇有点距离的这个场所来。包括了敲击金属的声响和车辆的声音,似乎还用上了那恐怖的链锯。有时还可以听见微弱的笑声。仿佛宴会一般。

众多的陌生人聚集在一起进行一项大工程的行动,似乎让大家感到雀跃兴奋。有一部分地区已经开始供电,因此即使到了晚上,工程仍然会运用照明来持续进行。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人类小姐~」

「啊!妖精先生!」

大量的妖精聚集在我的脚边。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呃……那些行李是?」

只见所有人都背着大大的包袱。虽然我也想过那可能是旅行用的行李,但无论怎么看,他们的装扮都太不寻常了。感觉就像是打算离家出走或漏夜潜逃一般。

「有个令人悲伤的消息。」

站在前方的妖精用感觉不是很悲伤的表情这么说道了。

「咦?」

「我们是来告别的。」

「告别?是指在离开前打招呼一事吗?」

「……?」

助手先生也一脸担心地走了过来。

「我们,要分开了?」

「分开?为什么?」

「……那家伙,要来了。」

「那家伙?」

「名叫电磁波的家伙。」

电磁波。

「所谓的电磁波,是指那个电磁波吗?」

「是的,就是电磁波。」

妖精先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那家伙……他……要是……降临的话……」

「你们讨厌电磁波吗?」

「会活不下去?」

死亡的阴影开始若隐若现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不能照射到电磁波吗?」

「就是那样。」「那很伤身的。」「一般光线倒是还好。」「我们无法待在电磁场内。」「办不到的啦,」「会被扰乱。」「有时还会发狂。」「会丧失活下去的力量。」「他会带来过多悲伤的情感。」「很为难~」「所以,」「得逃跑才行?」

照射到电磁波就会死亡。所以要逃跑?

「那是指……」

虽然我不是很熟悉那方面的知识,但我还记得一件事。

「这个对吧?」

将左手的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对准各自的轴心伸直的手势。也就是所谓的弗莱明左手定律。记得这是在电流通过时,显示出受力方向跟磁场方向的手势。据说弗莱明先生是能从左手发出磁场的超能力者。

「啊,那是——」

妖精先生看到我左手的手势之后,开心地垫起了脚尖。

「RAPMUSIC(饶舌音乐)?」

「不是啦!」

将左手定律比向地面的话,便可以重现出名为RAP的古早音乐会用到的手势。

「YO~YO~?」

「嗯?」

「YO~YO~YO~MEN?」

「……是什么意思啊?」

「是RAP呀。YO-SAY?」

「太突然了吧……」

虽然妖精们看似趁势要跳起舞来,但他们突然回过神并挺直了背。

「……要分开了。」

「你们当真要离开吗?」

「对~」

「但是你们要上哪去呢?」

「天晓得~?」

果然没听懂我的意思吗……

「不过等电磁波消失之后,你们就会回来了吧?」

「这可难说~?」「因为我们是没来由地存在~」「说不定会忘记。」「我们似乎是居住在现实与梦想之间的生物。」「有如幻想一般。」

虽然当事人悠哉地这么说道,但我却开始感到不安了。

「那个……这次的计划,会带来相当严重的后果吗?」

「倒也不会~」「不会没影响。」「Citi(似乎是想说City)一旦引进了灯火……」「要是一直亮晶晶的话~」「我们就无法出来了唷?」

「是调查都市遗迹计划的影响吧。」

为了调查而进行供电。大规模的电力流动,在引进灯火的都市当中,脱离休止状态恢复运转的无数电器制品——

电磁波在周遭空间筑起了一面结界,使妖精们无法再居住下去了。

为了调查而进行的供电活动,依据计划成果,很有可能会延长成以年为单位来持续下去。因为人类遗迹计划是不需要急着进行,也没有截止日的任务。

更何况即使长期间无法居住的土地能够恢复成原先的模样,个性反复无常的妖精也不会像波浪拍打回岸上一般再度归来吧。

「怎么会这样,如果你们能再早一点跟我商量的话……」

「我们试过了,但是失败了。」

的确是那样。

都怪我将自己的工作摆最优先……这完全是我的失误。无论再怎么急着赶工,都不应该忘记自己身为调停官的任务才对。

「能请你们再稍等一阵子吗?我会替你们准备避难场所的。」

「愉快的避难训练?」

「避难训练可不是游戏……问题不在这里,是真正的避难啦。」

「啊~……」

妖精们互相对看着彼此。但是,

「可是那家伙,已经来了~」

我想起来了,是预演的供电——

为了进行调查跟祭典的准备,镇上已经开始供电了。

「这已经到达我们的忍耐极限。」「得出发才行了。」「电得我麻麻的。」「电磁波不停涌上呢。」「感觉很危险了。」「要是正式供电就不妙了。」

「等调查结束之后——」

我说不出话来。

无论如何,这之后的保证都只不过是抱持着希望的预定罢了。

「……」

助手先生看似担心的视线徘徊在我跟妖精们之间。虽然已经习惯了,但他似乎也无话可说的样子。

「有个忠告。」

妖精队长用跟平常提出普通问题时一模一样的态度举起了手。

「忠告?」

「等我们消失之后,」「「请小心提防,」「受伤、」「生病、」「意外、」「自杀、」「之类的状况。」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时间了,」妖精先生递出一本迷你本子给我。「请你参考这本朽册(手册)。」

另一名妖精则抱着像是用纸绳编织成的项坠。

「请收下这个护身符。」

「护身符……」

虽然收下了,但我却无法率直地感到高兴。这是饯别的礼物?感觉像是在说笑一般。

我无法挽留他们。即使脑袋可以理解这一点,但内心仍然感到骚动不安。无法折衷的两面思考,让我无所适从。

「啊~!」

所有妖精突然发出了哀嚎。

「他来了~」「来了吗~」「真是的~」「好累

喔~」「电波总是不会看场面行动呢?」「就是这样起搏器(注:起搏器(pacemaker)。是一种能维持心搏的电子医疗设备,会产生有节律的电脉冲,可用以取代某些心脏疾病患者的心搏节律。)才会停止的。」「把开关关掉吧。」「我们的生命开关也快关掉了。」「快逃吧。」「逃跑逃跑。」

这似乎是妖精们感到不快时的语调。对于他们有些偏离主题的迂回说法,我实在无法像往常一样笑着应对。

「aurevori(注:法语的『再会了』)。」

接着他就像跳蚤一般跳了起来,宛如融入空气中似地消失无踪了。

「aloha~(珍重再见)」「再见~」「别啦~」

妖精们各自打完招呼之后,便同样地消失在草丛的对面了。等所有人都不见之后,初夏的空气更是冰凉地渗透了我的肌肤。

「……」

助手先生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着。

尽管我有如雕像一般静止了下来,但内心的动摇程度丝毫不输给助手先生。

话说回来——天啊,这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妖精们从镇上撤离了。

我想撤离的大概不只刚才那群妖精,而是住在城镇附近的所有妖精……倘若将妖精们忽然烟消云散的状况称之为白日梦的话,本次事件的疏失有一部分归属于我的责任「这只能说宛如恶梦一般。

「……我该怎么报告这件事呢?」

毕竟活动进行得那么热烈,实在很难想像在我报告之后,就能立刻阻止供电。

梦境的余温只剩下我手中的迷你手册跟护身符。

「……?」助手先生用好奇的眼光提问着。

「咦?你问这本书是什么吗?我们一起看看吧。或许会记载着制造新妖精的食谱呢。」

那是不可能的——助手先生连连摇手否定。嗯,不过就算是我,倘若魂魄飞走了一半,也是会开始胡言乱语的。

妖精的朽册(手册)实在是迷你到难以阅读。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罗盘,用罗盘附带的放大镜仔细地追逐着文本。

里面的内容如下。

【本书的阅读方式】

请于所在地区中选出一名跟妖精最亲近的人物,然后记录一天内会来访的妖精人数;借此可以概算出妖精密度(妖精版的人口密度)。

妖精密度使用的单位为f(Fairy)。

例如1f便代表所居住的环境在一天内大约会遇到一名妖精。

妖精的数量一旦增加,精确度便容易下降;计算正确人数一事会变得毫无意义。因此本数值以15f为上限,超过此数字的人口过剩状态以F来表示。

「……?」

「换句话说,就是要计算妖精在某个地区上的正确数量是很困难的;因此可以找跟妖精最亲近的人物当计数器,推算出大概的数量当作参考。」

问题在于计算出妖精密度可以用来判断什么。

虽然手册上详细记载着各个数值的解说,但在此仅节录出重点部分。

【~F】

○解说

整个环境充满妖精、无处没有妖精、可说是妖精泥沼的状态。

虽然极度危险,但反过来说也是极度安全。

您肯定会碰上悲惨的遭遇吧。

但绝对不至于丧命,请放心。

○案例(仅供参考)

「从高层大楼的二十楼掉落下来」→生存几率非常高。会在空中被英雄接住,或是被飞行生物给拯救。为了增加生存几率,初期遇到飞马等生物时,请先与它们创建起友好关系。

「在近距离遭受枪击」→重要的项坠会替您挡下子弹。

「被食人怪物袭击」→会有大石头掉落到怪物头上,百分之百能够生存下来。

「跟宿敌的最终决战」→潜藏在您体内的神秘力量会忽然觉醒。胜利女神会站在您这边。倘若宿敌碰巧是您的血亲,对手必死无疑。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拯救对方,请放弃吧。

玩笑开得很大的案例部分就暂且不多做评论了。

「……为什么不会死呢?」

我翻了翻整本手册,但没看到关于此事的说明。

从上面的内容看来,也可以解释成当妖精数量处于饱和状态时,发生意外的几率会变得相当高。

但「绝对不会丧命」这一部分的意思依旧不明。

或许是某种反作用会干涉因果律的变化吧。

【10f~】

○解说

在拥有相当数量妖精的此种状态之下,可以预料会产生同前项【~F】中的混乱情况,但安全也同时获得保障。

不过发生意外的几率,应该会随着妖精数量变少而降低吧。

只不过在安全方面并非万全,请切记一时的大意可能会造成终生遗憾。

○案例

「从高层大楼的二十楼掉落下来」→基本上足可以生存下来,但倘若事前准备不够充分,例如忘记协助被捕兽夹夹住的飞马脱困时,按情况有时会被幻想中的神「之类的」人物以「就这样掉落坠死的话未免太悲惨了」等理由变成鸟或星座;诸如此类仿佛灰暗文学或神话一般的结局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在近距离遭受枪击」→爱慕您的对象可能会成为盾牌,替您挡下子弹而丧命。

「被卷入亲戚间的遗产争夺纠纷(还会顺便发生杀人事件)」→重点在于不贪图遗产。倘若在前来调查的侦探面前表现出「我对钱一点兴趣都没有」等清贫寡欲的态度,应该可以获得民俗学中老幺最吃香法则的庇佑。

「被食人怪物袭击」→被吞下肚之后,可能会在食人怪物体内遇到已经被困在里面十年的老人,然后展开一场新的冒险旅程。

「……在有点感伤的时候,阅读这种文章还真是痛苦呢。」

「……」

助手先生像是在安慰我一般,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5f~】

○解说

您处于相当现实的状况之中。

遇到危险时可能会受伤,有时甚至会因此丧命也说不定。

但即使数值仅仅只有5f以上,您的生存几率仍然确实地大幅提升了。随时保持冷静地行动,便可以度过重重危机。

○案例

「从高层大楼的二十楼掉落下来」→是相当严苛的状况。为了度过这个危机,请自行迅速地发射出金属线钩。倘若能完成这个行动,钩子一定会以神迹般的动作稳固地系在建筑物上面。此外还有个较为严峻的方法,就是在落下的过程当中,让隐藏在体内的神秘力量觉醒的粗暴方式;倘若您是名少女,又拥有看似隐藏了某种秘密的戒指或首饰,推荐您采用这个方法。

「被谜样的怪人追杀」→会形成长期拉锯战吧。但到了最后一刻,您应该可以临机应变地击退怪人。虽然对方可能会携带链锯或钩爪,但请努力地生存下去。情况应该没有想像中那般绝望才是。但倘若您是名素行不良的年轻人,死亡率会大幅提升。请多注意平日的品行。

「跟宿敌的最终决战」→应该会合乎体统地以平手收场。虽然看似一种美好的结局,但爱惜生命的人请多加留意伤势状况。

「我开始了解这本手册想说什么了……」

虽然不晓得这本手册是在哪个时代写出来的东西,但应该是人类记录下来的数据;之后有妖精发现了这些数据,便将它制作成迷你手册,当成妖精族群的使用说明书。

这本手册可以让人了解到妖精是多么超乎常理的存在。

5f以下的效果精准度似乎会出现细微的差异,5f以下的每个数值都附带详细的解说。

在此就跳过中间部分,来看看1f的说明。

【1f】

○解说

这是仅仅只有一名妖精存在的状况。

或许您会认为「这么一来跟现实没什么两样」也说不定。

您的看法可以说有一半是正确的。事实上在这种状况之下,死亡的阴影会经常掠过您的眼前。您很有可能因为平凡的死因而丧命。lf以下的世界是极为现实的。您没有时间去幻想宛如童话一般被华缓的辞藻给装扮出来的自己。

即使只有一名妖精存在,也千万不要放弃希望。总之请忘却悲剧,朝着喜剧的方向努力。可以预料您应该会落到必须重度操劳肉体的地步,请不顾一切地拚命通过这些试炼吧。绝不可以轻易地改变方针,请贯彻您初期的坚定信念。例如得到生锈的剑时,不可以擅自将它丢弃等等。借由诸如此类的奋斗,「童话般的灾害」可能会因为「伏笔效果」的作用,而让事态朝正面方向发展。案例姑且略过。

【0f

】

○解说

这是非常冷漠且残酷的现实。也就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

无法避免注定会发生的事故。

请提防意外跟疾病,努力让自己得以寿终正寝吧。

○案例

「从高层大楼的二十楼掉落下来」→粉身碎骨。

「在近距离遭受枪击」→必死无疑。

「被食人怪物袭击」→成为怪物的大餐。

「跟宿敌的最终决战」→毫无胜算。

我合上了手册。

「……这还真是惊人呢。」

我似乎可以明白地球变质成如此不可思议(或许范围只限定于我的周边)的理由了。

无论是多么不讲道理的机关在支配着这个世界,在现今的地球,人类并没有权利去阻止他们的想法跟作法。倒不如说——

这时从远方传来了空气震动起来的声响。

在助手先生手指的方向,似乎有人在放烟火的样子。烟火缤纷地在空中绽放开来的响亮声音,绵延不绝地撼动着蓝天。

「……?」

「这是祭典开幕式用的烟火唷。不过今天的只是预演。」

后天才是正式开幕。调查行动预定跟电力祭典同时开始实施。

这是镇上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活动。那将是会持续好几天的祭典活动之序幕,而且还能借此一窥名为文明的昔日风光;可说是一生仅有一次的祭典。

无论怎么说,毕竟就连我本身也相当地期待。对于自己投注了所有心力在这份浩大事业上一事,我甚至感到有些自豪。

「……唔~?」

我开始觉得自己的喜悦之情说不定跟消失在草丛间的妖精们一起逃跑了。

『各位先生女士,让您们久等了。请随意取用邻近的饮料止渴。各位都准备好了吗?那么,我在此宣布「来参观之后保证电到你的电力祭典」正式开幕。』

局长先生的宣言一结束,广场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欢声。

电力祭典终于要正式揭开序幕了。

话说回来,现场的人数还真是惊人呢。

当初有些担忧会不会只有老人前来参加的祭典,开办之后却是盛况空前。四处都挤满了人、人、人。当然不光只是镇上的人而已,从外地来的访客们更是挤爆了现场。

贩卖烟酒和食物等等的摊贩一排排并列着,商品宛如洒水般地被递到顾客手上。现场不光只是充斥着人群,由于摊贩方面以水桶接力的方式在传递着物资,因此广场上形成了漩涡状的矢量空间。

「不好意思,请让我过去……借过一下……啊啊呜哇~!」

我只是稍微接触到漩涡的边缘而已,便被这波无情人潮的浑浊溪流给捕捉住,且被卷到中央部分去了。

「出、出不去?」

现场已然成了身无立锥之地的人口过剩区域。

话说我还得去参加调查行动,而且我只是想穿过广场顺路回自家一下而已啊。

然后当我回过神时,已经有饮料跟热狗塞到了我的手上。

「呃,那个,可以让我过去吗……」

但我的主张空虚地被淹没在广场上宛如重现出动乱时代般的狂热之中了。

『话说人类昔日曾经在天地四海之间繁荣辉煌过。支撑着这般高度都市文明的幕后功臣……就是伟大的电力。至今为止,我们手中仅仅剩下些微的科学残渣。但是忍耐的时刻已经结束了。因为电力已经复活了。我们UNESCO要向首先获得这般恩惠的樟树之里居民们献上最诚挚的祝福,同时也期盼灵长类在老后的生活能够更加丰富——』

然后又是一波盛大的欢声跟热烈的掌声。

「呜哇……」

我只能掩住双耳,屈服于这阵骚动之下。

『那么我们开始进行供电吧。各位,麻烦你们了。』

台上的工程师们操作着机械。微波供电网开始运转之后,挂在广场上的无数灯饰跟电器制品便一同活动了起来。屏幕亮起了灯光,没有放入衣服的洗衣机也开始运转起来;厨房用具震动个不停,清扫用具则四处蹦跳着;电动式玩具开始发出了低鸣……

「这、这不会太诡异了点吗?」

没想到机械式的动作在毫无意义地重叠起来之后,会构成这种诡异的印象。就有如前卫艺术一般。但对广场上的人们来说,这种细节的微妙差别似乎毫无关系。他们发出更热烈的嘶吼,并豪迈地将手上的酒类不停灌入喉咙。

「这、这已经成了普通的宴会嘛。」

而且这场宴会还将持续好几天。光是想像就让我感到疲惫不堪了。

「走为上策。」

虽然我钻过人潮的隙缝,勉强逃脱到漩涡的边缘,但这时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真是累垮我了。」

在这种地方躺平的话,说不定会被人群给踩死。这么年轻就英才早逝的我,实在太不幸了——就在我这么沮丧地心想时,一匹羊踩上我的背并走了过去。

「呜呜……」

助手先生将沮丧得想要就此消失的我给拉了起来。

「……」

助手先生不但顺从又容易与人亲近,而且还拥有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特殊才能;着实是相当优秀的人才。他来的真是时候。

「干得好,助手先生……我真想颁奖给你。」

「……」

我们两人离开了广场,朝着信道的反方向行走。离开了拥挤的人群之后,我也感觉稍微轻松点了。

镇上的大街也并列着好几家摊贩,尽管不如广场那般热闹,但仍有众多人群来往交错着。但我最在意的,是飘拂在空气中食物温暖的香味。

「助手先生,这些食物全都是免费的喔。我们应该忠于自己的欲望前进才对。」

助手先生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只见他的嘴角早已经沾上罗勒酱了。

我随即走向附近的摊贩,拿了一份用薄松饼夹着巧克力慕斯的食物。

「真好吃!」

我感觉这世上还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点心存在着。不过这种感觉有限定期间就是了。我有股冲动想要搁下调查行动不管,专心地去逛遍所有摊贩。虽然我并非认真地这么想,但在我稍微瞄了一下大街的样子之后……我的视线停留在一名少女身上。

她的年纪大约介于十二~十五岁之间,穿着一身奇特的打扮。

所谓奇特的打扮,主要是指她头上的猫耳朵。

这位少女明明是个人类,但竟然在头上冒出了猫耳。我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原谅这一点。

倘若再仔细一点观察少女其它的特征,会发现她该说是整个人像被煤灰覆盖住一般吗?全身有些脏兮兮的。但她看来又不像刚工作完很疲惫的模样,只见她杏仁般的双眼瞪得斗大,嘴角紧紧闭着,只转动着头部宛如机械般不停环顾周围。

少女背对着墙壁的头部能够一百八十度旋转,她意识着走在大街上所有人物的模样,就宛如人体雷达一般。

当您看见举止比自己更加可疑的人物时,是否会感到稍微松了口气呢?并不会吗?这样子啊。无所谓啦。

就在我感到温馨地注视着那名少女时,对方似乎开始进行反向侦测了。

「糟了……」

少女的视线轻轻地固定在我身上。她瞪大了双眼直盯着我看。当我想移开视线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少女来势汹汹地朝这边走近。该、该不会是来找碴的吧?

「方才您对我进行了解析行动。我想请教您那么做的理由。」

解析?光用眼睛看就能解析?我还是头一次为了这种原因被找碴呢!我脑袋一片混乱地向她说明原因。

「呃……我是这个镇上的原住民,所以我只是对生面孔感到好奇才会盯着你看……那个——」

「您是当地的工作人员吗?这真是失礼了。我是……PI、PI、PION……」

「PION?」

「我叫做PION……大概。」

「大概?」

「我是美国国籍。」

「啥?美国?」

我无法跟上她的话题。

「那您是从美国大陆前来的吗?」

「我不晓得。」少女挺直了背这么说道。「不过,我很确定自己是美国人这件事。因为记录上也有留下这件事的数据……而且,我有这种感觉。我觉得事情确实就是那样没错。」

啊啊,有时就是会有那种感觉呢。没来由地认为事情「一定是那样没错!」的感觉。

「但是在有那种感觉的时候,特别容易产生致命的误解耶。」

「是那样吗?原来我、我就像是流

离失所的浮萍一般吗?」

「这、我也没办法回答你……」

看来这名少女比我预料的还要怪异。我已经想逃离现场了。

「照理说我应该是更聪明的孩子才对……但不知为何,脑袋无法正常运转……」

「您不是来参观祭典的吗?」

「唔,我会参加这场祭典纯属偶然,我是为了其它目的而来到这块土地上的。」

「我们是这个镇上的调停官。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听听是什么事吗?」

「如有冒犯还请您多见谅,请问调停官是怎样的职务呢?」

「嗯,可以说是连接起妖精与人类之间友谊的梦幻桥梁。」

「……」

「就是联合国喔,联合国。跟美国应该算是互相扶持的关系吧?所谓的调停官,就类似隶属于联合国的基层学者。」

少女的头上发出了「叮!」的巨大声响。

「咦?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您是说联合国吗!在我的记录里面,也有留下关于那个组织的数据喔!」

「嗯?您的记忆怎么了吗?」

「是的,其实我现在算是丧失了记录。」

我和助手先生互相看了看彼此。

「您应该是要说丧失记忆吧?」

「要采用那种说法也是没问题的。」

「……看来遇上了相当棘手的情况呢。」

倘若说她丧失了记忆,那么到目前为止总是答非所问的对话就有个合理的解释了。

「所幸我附带自我修复功能,想必时间会解决一切吧。」

「您是指身体的自然治愈力对吧?」

「要采用那种说法也是没问题的。」

这名少女就宛如格格不入一词化身为人一般的存在。

「那么,您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不,只有来这里的目的我记得非常清楚。我正在寻找同伴。」

「您说的同伴人在哪里呢?」

少女看似不安地稍微低下头,猫耳也跟着垂了下来。

我沉吟道。

「动、动起来了……」

「什么?」

「没什么,毕竟那是个人自由嘛……」

无论是装上猫耳、或是用钢琴线之类的机关来移动它……这些都是自由、个人的自由!

少女尽管对于我泄漏出来的内心烦恼感到有些疑惑,但仍开始说明。

「平常只要待在共有空间里面,照理说就能正常地传输数据;但现在却一直接收不到信号。这是不明原因的信号中断。我决定进行直接接触,因此才站在这条街道上进行监视活动。」

「唔唔,我了解事情的大致经过了……那么,您的同伴是位怎样的人物呢?」

「那个人是……老、老、老爹(OYAGE)?」

「啥?」

「大概是老爹吧。」

「……」

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默。

「是、是这样啊。那也无妨啦,毕竟这是个人自由嘛。而且美国又是个自由的国家。」

主权国家万岁。

「那么,调停官阁下,关于这件事情,是否能请您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

我还是第一次被称呼为阁下呢~(有点愉快)。

「……抱歉,我帮不上忙。」

「这样啊……真是太遗憾了。那么我一边进行自我诊断,一边继续调查行动好了。倘若您发现了什么线索,还请务必通知我一声。」

「我会的。」

丧失记忆还真是件麻烦的事呢。

「我告辞了。」

少女立正敬礼之后,转身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助手先生立刻拉了拉我的袖子。

「什么事?」

只见素描簿上描绘着一张猫耳少女的图。

「……嗯,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实在不敢追问……我怕听到答案。」

原来助手先生也很在意呢。

「我们就当作没看到吧。所谓的祭典也是会发生这种事的,一定是这样。」

「你又捅了什么娄子吗?」

「唔哇!」

祖父站在我的背后,只见他穿着一身冒险装扮,而非平常的白袍。

「都已经到了出发时间,你却一直没有回来,我才专程跑来找人……原来你带着助手小弟四处乱逛到忘了正事啊?」

「其实我正在回去的途中……」

「我们要搭车移动,所以你动作最好快点。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是的……话说回来,爷爷,那个——」

「嗯?」

「你知道老爹是什么吗?」

「在古早的词汇当中是指父亲,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父亲?

感觉话题似乎完全无法连接起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认为把女儿取名为PION怎么样呢?」

「那实在令人痛心。」

「就是说嘛~」

「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我去换件衣服。」

「也别忘了行李,还有助手小弟啊。我先到集合场所去了,你准备好之后直接过来。」

助手先生一言不发地向异常充满斗志的爷爷回敬礼。

一群载着满满的机械跟人才的大型车辆行驶在崎岖的道路上。

我必须说这实在是相当壮观的景象。杂乱地收集备有微波受电设备的无燃料车的结果,构成了这支集合卡车、巴士、自家车、起重机、以及特殊车辆等等的混合部队。我们所搭乘的,是民间观光用的大型巴士。由于道路崎岖不平的缘故,巴士一路摇摇晃晃,而且速度还一再加快。

供电的开始让我们得以不借助燃料来进行高速移动。都市遗迹大多位于徒步得花上数日的场所,但现在只要六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跟一个没弄好可能会比徒步还晚到的商队相比之下,可说足天壤之别。

倘若能忍受那宛如恶梦般的搭乘感……的话。

「呜~」

虽然他们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但恶心的感觉依然呈直在线升。

「……」

「咦?你问我要不要紧?不、我不行了,我快死了。」

「……!(不知所措)」

只有坐在旁边的助手先生会担心我的情况。

爷爷跟少年少女俱乐部的人们则看似愉快地在聊天。

「风、我想吹风……」

我一打开窗户,冰冷的空气便流进了车内。新鲜的空气让人感觉十分舒畅。我无意识地想将上半身探出窗外,助手先生连忙从背后将我拉回车内。

「……」

「什么?将身体探出去很危险?但是不探出去的话,在别的意义上也很危险呀。」

就算只有一部分也好,我将下巴放在窗户的边缘上,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巴士内有种像奇异笔的味道~」

我试着对风景告状。

「……」

据说助手先生一直拉着我没放手。

「终于到了……」

我离开巴士直接坐在亲爱的地面上,努力想恢复平衡感。

「倘若吃得正饱,食物差点就要被退回去了吧。」

「最年轻的人竟然最没体力吗?」

爷爷倒是精神饱满呢。

「因为在车内最努力奋战的人是我嘛,能请您别再苛责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他向助手先生问道。

「……」

「什么?努力奖?」

没错,我可是很努力奋斗过来的。

「换言之,就是你晕车了对吧。」

「我快控制不住了……」

现在我依然觉得只要一个不小心,变动的波浪仿佛就会从位于喉咙深处的流行发源地涌上来;但我无论如何都想阻止这股浪潮。

「你坐商队的车时没晕车吗?」

「速度跟摇晃的程度都相差太多了啦……」

「真没办法。我们马上就会前往进行初期调查,至于你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你看得懂地图吧?等身体好点之后再来跟我们会合就可以了。」

「好,我知道了。」

我爬着逃进不知是谁搭起来的一顶帐篷里面。总之我现在只想躺平休息。在能够轻松容纳八个人左右的巨大帐篷里面,早已经准备好八人份的床垫了。我占据其中一张床垫并伸展着四肢,这时从帐篷外面传来了学者们宛如

在进行民族大移动般的气息。

大家还真是有精神呢……

我在内心目送他们离去,一面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我大约睡了一小时左右吧。

我失调的平衡感似乎也顺利恢复正常了。我一走出帐篷,调查营地空荡荡的寂静空气便吹向我身上。

杂乱地搭起来的成群帐篷,看来就有如游牧民族的村落一般。并排在折叠式桌子上的无数测量仪器。蛇行在地面上的各式电源线。还有一台坚硬的起重机在拖车上待机等着出场。

「天啊,竟然还有冰箱。」

而且还是工业用的。里面放有——肉、鱼、蛋、蔬菜、酒。

这让我预感饱食时代即将揭开序幕。因为酒的数量很明显地是以宴会为前提。

然后,我发现帐篷森林(整体看起来就是这种感觉)的某处有白烟升起。原来是助手先生在预留当成小客厅的空间里,用携带式炊具正煮着开水。他用有些佣懒且悠哉的眼神看向我。

「……」

「咦?已经到了下午茶的时间?真是谢谢你,我开动了。」

助手先生递给我一杯简单的原味红茶,一阵香味随即扑鼻而来。

我细细地品尝这杯红茶的滋味。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前往都市遗迹了。还得背着这个沉重的行李。」

我们拿起装满了各种物资的两人份背包。

里面放有食物跟水、携带用炊具组、救生背包跟药品、小刀以及手电筒等等的工具类,还有一两件替换的衣服。尤其食物更是准备了一周份以上、饮水也相当夸张地一人带了四公升(其中一公升装在水壶里)。

话说份量如此夸张的饮水量,其实是因为还打算用来泡茶叶,以及将咖啡粉用布包起来的手制茶包。

……倘若没有妖精的警告,我应该不会想到带这么重的行李出发吧。但这次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从设置了营地的这座小丘陵上,可以看到我们要调查的都市遗迹的全景。

在绿意盎然的整片丘陵地上,都市就仿佛巨人仰卧在上面一般地拓展开来。

都市可以大致划分成两个区域。

大放异彩的市中心,以及常见的平凡郊区。

从远方眺望看见的市中心,让人联想到掉落到玻璃板上的水银形成的薄薄突起。它位于都市中枢,即所谓的市中心区域。就如同水银的突起仅有一处一般,市中心并无复数的建筑物,而仅仅由一个巨大的结构所构成。其高度似乎有五百公尺,巨大到让人光看就打了个寒颤。但不晓得这是一开始就打算建造成一座圆顶形状的区域,或是无数建筑物猬集之后所形成的结果。无论如何,倘若要用一座建筑物来管理市中心,其内部构造想必是复杂王极吧。不过这次调查的范围并不包括那边的区域。

建材本身具备的金属质感色彩,更加强了统一的样式印象;那金属制的质感根据光线照射的角度方向,形成了不可思议的色彩:那颜色看起来就像介于深银色与明亮的浅灰色之间。真的是座宛如水银般的都市。

跟大部分都市遗迹相同,在外侧部分有被风雨跟植物侵蚀的迹象。草木之间可以看见众多开始腐朽的木造建筑的痕迹。尽管如此,这座都市的保存状态仍然接近于最佳情况。因为一般都市大多已经被森林给并吞掉一半了,侵蚀状况如此缓慢的场所是很罕见的。

调查会从郊区部分开始进行。

助手先生仿佛被震撼到似地注视着市中心。

「既然助手先生似乎也颇感兴趣,那我们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吧?」

我这么一问,助手先生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来似乎没有必要实际动土挖掘,我们打算保持现状来收集情报。」

我们刚到达郊区的大街,便顺利地跟爷爷他们会合了。据说调查小组的成员们已经开始各自的调查,只剩我们两人需要重新聆听说明。

「我想你们应该会在意中央那栋巨大建筑物的情况,但这次不会调查到那边。我们要从外侧开始稳扎稳打地逐步调查。虽然书籍跟文档也颇有参考价值,但这次的重点在于电子情报。明白了吗?调查为两人一组,决定好负责的区域后各自进行。有发现什么情报的话,在协议之后可以调整人员。」

「我负责哪一块区域呢?」

「我有准备一块重要度较低的区域给你。那是即使实习生不小心失误弄坏机器,损害情况也不会太严重的地方。」

「……我还真是没信用呢。」

「这也是考虑到安全层面之后的结论。」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有点危险的词?」

安全层面?危险性?

「就如你所见的,这里有众多因为供电而开始自动运转的机械类。根据场所不同,有的机械可能隐含危险性吧。尤其在面对未知的机械设备时,更需要多加注意。不过就你负责的区域而言,倒是不用担心这点。」

「为什么?」

「因为我选了一个几乎没有任何设施的安全地区给你。」

「唔……」

也就是说爷爷认为我还不能独当一面吗?

「你似乎不太服气啊。那么我好歹听听看你的意愿吧。你想去调查哪边?」

「那边。」

我毫不犹豫地指向市中心。只见爷爷的表情失望地扭曲了起来。

「……竟然会被华丽的外表给迷惑,这表示你还太嫩了。」

「真是够了,这明明是遗迹调查嘛!调查那一带应该能获得众多成果吧。」

「那可行不通。说不定建筑物本身已经变得相当脆弱啰。接触高层建筑物时只能在限定范围内进行调查,再说这也不是能托付给你的任务。还有一点,虽然这应该是杞人忧天,但你千万不可以到郊外的集电设施那边。」

「那又是为什么?」

「那边可是接收高输出功率的微波,并进行配电的设施。有些地方就算没直接碰触,也可能会被高压电流电到;总之非常危险。而且集电设施本身是我们耗费长年岁月心血在调查、维护的重要设施。光是调整测量仪器都有可能会发生问题,在最糟的情况下还可能会中断跟卫星之间的通信。在双重的意义上都相当危险,因此禁止闲杂人等进入。」

「那我在哪边玩就没这些问题了呢?」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这么问道。

「这里吧。」

显示在地图上的,是一块近乎裂缝般的狭窄区域。

略称只标记着「w」这个符号。

「这个符号代表什么?」

「以前的公共厕所。」

我们走在混合了复古与新潮的街道上。

并非石造也非木造的建筑物,整齐地并排在道路的两侧。即使在分类上并非隶属于高层建筑物,但那些一般建筑少说也有三~五层楼高。

「……换言之,这些建筑物我们几乎都无法进入呢。」

看来会是场漫长的调查行动。

为了避免被崩塌的建筑物给卷入,我跟助手先生走在道路的正中央上。

道路的幅度大约可供二十人同时并肩行走一般宽广,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好比广场横长地连接起来的样子。

「以前应该有非常多的人住在这里吧。」

「……」

「咦?什么事?」

助手先生手指向地面。只见有个化为白骨的人滚落在那里。

「那个跟人不一样,应该说是前人(以前曾是人)。」

「……」

「咦?啊啊,那个啊……我想应该是清洁车。我在老电影中看过类似的东西。」

大型清洁车横躺在道路上。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导致这般巨大的物体翻车这点则是个谜团。

「不过这保存度与其说是遗迹,倒不如说比较接近废墟呢。」

虽然整体磨损得相当严重,但倒是没有致命性的损坏。倘若要说有什么勉强能让人缅怀昔日风光的痕迹,大概只剩下因为腐蚀而掉落在路面上的门牌了吧。换言之,这意味着在末期也不曾发生过暴动。

「虽然这很令人感兴趣,但我们还是先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吧。」

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

我拿出地图再度看了一遍,重新确认我们的所在位置。

「应该没错吧。」

我们所负责的区域里面应该有个小小的公园。

不,应该说已经没有了。因为公园早已经消灭了。

相对地则有座跟市中心有着相同颜色、仿佛是将水银直接凝固起来般的小山座落在那里。在小山的旁边,有根粗壮的管子穿破地面露了出来。我想

管子应该是用来喷洒融化的金属,而那些金属凝固起来的结果就是这座小山。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采取这样的处置呢?」

我只想到「填海」这个词汇。

即使想进一步调查,但金属部分整个凝固了起来,我们可说是束手无策。那就仿佛是从市中心跳落过来的水银滴一般。

我跟助手先生绕到反方向进行调查。

这时助手先生招手示意要我过去。

「你发现什么了吗?」

「……」

「咦?这个是……」

原来有个升降机的入口被掩埋在小山的一部分当中。

入口的门是敞开的,可以看见有个大约可供四名成人搭乘的小小空间。我们两人一起进到了里面看看。这时门突然关了起来,我们被困在升降机里面了。

「助手先生……那个是?」

只见控制面板的开关正闪闪发亮着呢!

「你按下去了对吧?」

我笑容满面地询问。

「……(点头)」

「这样胡乱碰触来路不明的机械,万一被卷进什么麻烦里的话——」

升降机内的空间开始移动了起来。

「来不及了……」

原来我们已经被卷进去了。

由于里面没有窗户,所以我们无从得知是如何移动的;但从身体有种像是被往下压迫的感觉来推测,我们应该正急速上升中。

「哈哈,这是升降机吗?」

助手先生专心地注视着自己的指尖。

或许凭借一根手指便能唤起强烈结果的科学力量正在诱惑着他吧。

「可以让我试试看吗?」

试图让升降机停下来的我,随意按了几个面板上的按钮。但无论我用力按下哪个按钮,升降机的动作都毫无要停止下来的迹象。

「看来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是不会停下来的样子。」

由于升降机会朝上下左右任一方向移动,因此描绘出相当复杂且立体的轨迹。每当机械要转换移动方向时,我们便仿佛斜塔一般倾倒、或是仿佛要飘起来一般;有时则被重力紧紧地给压垮。

「啊,换成水乎移动了……啊,这次则是朝下……呜……又、又要上升了?」

像这样连同密闭空间一起被不停地搅拌,那种晕车的感觉似乎又要死灰复燃了。加上这狭窄的空间更让人痛苦不已。

「呜、情况可能不太妙。」

我掩住嘴靠在墙壁上。虽然助手先生轻轻拍着我的背部想让我舒服点,但这似乎无法压制住我想吐的感觉。但在没有清洁袋的这个状况下,我实在很想忍住「可以让自己变轻松」的行为。就在我拚命地跟高涨的内部压力抗争时,升降机总算是在我的极限被突破之前停了下来。

「这段路程实在太漫长了……」

这时发出了砰的一声,这可谓是散发着高级质感的贵族声响(相反地警报器所发出的哔声可说是感觉廉价的大众声响呢),升降机的门往左右两边敞开了。

只见门外是个密闭的室内空间。

「黑漆漆的。」

既没有灯光,也没有窗户。光靠从升降机流入室内的微弱光线,甚至没办法去估计室内的空间大小。

要调查连位于地上或地下都不晓得的黑暗区域,实在是非常恐怖的行为。

「我们还是回去比较好吧。虽然晕车会很难过……」

只要按下这其中的一个按钮,应该就能回到原来的场所才对。

我重新面向控制面板,只见上面配置着数十个组合了数字、英文本母跟汉字,有如混合暗号表一般的按钮。

「分得太细了吧!我、我们原本所在的场所是哪个按钮啊?」

「……?」

助手先生只是一脸迷糊样地左右摇头。

「你不知道却按了下去吗……」

助手先生一脸不明白为什么会被骂的表情。他也未免太有冒险精神了……

「要是一个没弄好按错了按钮,我们说不定会被带到更奇怪的地方——」

……这很有可能。

怎么办?应该调查这里,靠自己找出回去的办法吗?还是应该赌上一把,试着操作升降机看看呢……就在我思考到这边时,我想起了通信机的存在。在这次的调查行动当中,有配给通信机给工作人员们。

「通信机。这正是文明的利器呢,万岁!」

我用手指夹住片状口香糖般大小的通信机,于是铰链便转动起来,并展开成名片般大小。使用方法非常简单。只要按下登录好的快速键,等对方接听之后再轻轻地放到耳朵上,然后开口说话就行了。

「……打不通。」

虽然有发出像足拨号声的声音,但就是无法进入通话状态。相对地通信机开始流出奇怪的消息。

『您拨的号码现在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这应该没有故障才对啊,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仔细一看,表示电波状态的天线图标连一条都没有显示出来。

「难道是因为电波信号不稳定……不可能啊。」

收讯范围内的通信量应该不至于庞大到导致忙线吧……啊,是受到供电微波的干扰马?

那也不可能啊。再说通信机本身就是在供电环境下才能使用的物品。

「总而言之,是目前所在的位置收不到信号吗?」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似乎是这么一回事。我用手指支撑着只要稍微动摇就仿佛会往下跌落的额头,一面审慎地思考着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

「总之要先有光线。」

接下来换手电筒登场了。幸好我有随身携带。我立刻照亮前方的黑暗。

「是个相当宽广的场所。」

那是个大约可以并排三间简陋小屋,宛如洞穴般的大客厅。

里面没有任何类似家具的东西。要说有些什么的话,就只有支撑着楼层的几根粗状柱子而已。但在我仔细地用手电筒照遍各个角落之后,发现还有一个挡住前方的物体。

「看起来像是石板呢。」

我们靠近那物体并仔细地观察。

它的高度约有两公尺。形状就像是较大的巨型独石翻版。它跟天花板之间还拉开了一公尺以上的空隙。看来它并非原先就存在的物体,而是从其它地方搬过来并设置在这里的样子。材质为石材。只不过以摆设品而言,制作得有些粗糙;很明显地给人一种赶工赶出来的感觉。切面也是凹凸不平。

「总觉得随处可见巨型独石呢……难道现在正流行吗?」

这怎么可能。

我从根底往上看,并让光线随之照射上去,于是更进一步地发现在物体的中央处附近刻印着文本。

「我看看……这个是?」

『老爹』

念起来是这样。这词感觉似曾相识呢。

我将灯光朝更上方移动。

「……!」

发现了很惊人的东西。

在巨型独石的顶端附近,正好是文本的稍微上边,有一副白骨尸体被巨大的图钉给钉在那里。这、这是——

「……警告。」

就是「再继续前进的话就会踏入我们的领地了,YOU可是会没命的喔~」之类的警告。

「虽然不晓得是哪个时代的警告,但过去也曾有治安不好的时代嘛。」

这时背后传出了砰的声音。我慌张地回头一看,只见升降机的门这可不是自动关闭起来了吗?

「啊,慢点……」

我快步奔向外部的控制面板,但升降机已经开始移动了。

「要把它叫回来的话……」

虽然我试着胡乱按下按钮,但显示接收到输入指令的灯光却丝毫没有亮起来的迹象。我开始怀疑这块外部控制面板是不是故障了。

「……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看来我们似乎只剩下往前迈进这个选项而已了。

「但就算决定前进,想离开这个大厅的话……该从哪里离开?」

即使我用手电筒照亮了黑暗,但光线却无法照亮到对面的墙壁。深沉且浓密的黑暗。我吸了口气,朝巨型独石的对面迈进。我背对着升降机大步前进,黑暗很快地便包围住我们两人。

幸运的是我们立刻碰上了墙壁。我将手电筒的光线朝右侧照射过去,发现有扇老旧的金属门扉敞开了一半。

「去看看情况吧。」

门的缝隙非常狭小,我们无法直接通过。我跟助手先生两人合力拉开铁门。扭曲的门扉底部摩擦着地板的巨大声响嘎吱嘎吱地响着。即使知道这里没有任何人

在,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这样是否会被位于内部的巨型独石王国的某人给发现。

门扉在摩擦地板一段距离之后,就这样门户大开地固定不动了。

我将上半身探到对面的空间,用手电筒照亮前方。

原来对面是非常狭窄的走廊。

那是个仿佛只要擦身而过,就会互相碰触到对方肩膀般的奇特走廊。建材裸露在外的墙壁与地板,就跟大客厅一样。只不过走廊的天花板上紧密地埋着坚硬的铁管。而且就如我所预料的,走廊尽头位于一片漆黑当中,无法用肉眼确认。

「这地方让人不太想贸然地四处探险呢。」

虽然我试着调查大厅各个角落,但似乎没有其它出口。换言之,就是我们只能往前走了。

「去看看吧?」

就在我这么问道时,助手先生的腹部发出了异常的声响。

咕噜,

助手先生双手按住腹部,用想悄悄诉说些什么的眼神看向我。

「……(咕噜~)」

「你肚子饿了吗?」

「……(咕噜~)」

他已经饿到肚子不停咕噜咕噜叫了。

到刚才为止我一直晕车到差点想吐,所以并没有特别留意;但看来我的身体似乎也处于空腹状态的样子。

「我们吃点东西后再出发吧。」

我们打开各自的行李,拿出三片罐装的饼干,还有几块腌制的鸡胸肉来果腹。虽然想吃些熟食或在饱餐后来杯红茶,但现在可没有空闲去烹调食物,因此我们只是机械式地喝了点水而已。

虽然助手先生对这餐清淡的饮食(话虽如此,但我自认已经准备得挺丰盛了)没有任何怨言,但不时会对我投以感到不可思议的视线。

「你想问我之所以会专程准备了携带食粮过来,是因为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吗?不是的,那怎么可能呢。只是偶然而已啦。」

「……」

助手先生似乎更感到疑问了。我装出前辈的样子(实际上助手先生才是我的前辈),冠冕堂皇地说道。

「我身为调停宫,且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跟妖精有所接触,这表示我随时都会被卷入意外之中。当有预料之外的状况发生时,如果不靠自己来保护自身的安全,还能依赖谁呢?我只是采取了理所当然的行动而已。无论何时我们都应该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能够做到这点,才有资格自称是社会人士。」

「……啪啪啪)」

助手先生毫不吝啬地献给我拍手与赞赏的眼神。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真是让人感到舒畅呢。但真正的理由其实是为了保身,所以我也感到有些良心不安就是了。

毕竟这次没有妖精们可以帮我嘛。我可不想赔上性命或受伤,因为我还不想死,而且我想活久一点啊(以上皆为真心话)。

附带一提的话,其实我也不想绕远路,但这次似乎也只能认命了。

「那么,我们出发吧。确认一下目前的所在位置,首先设法跟本队会合吧。」

我们在漆黑的走廊上前进着。

我借来的是功能相当强大的手电筒。这是能够轻松照亮前方十公尺左右,非常可靠的光源。但尽管拥有这个强力的伙伴,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的黑暗仍然让人感到惶恐不安。这条走廊比我想像中还要更漫长且复杂。

道路在途中婉蜒曲折过好几次,而且不见任何一间房间的踪影。莫名其妙或是偷工减料之类的形容词非常符合这条走廊的构造。这里就仿佛是用建材打造出来的洞窟一般。

我们在这人造洞窟里面徘徊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虽然在途中我曾试着使用通信机,但仍然收不到信号。充斥着四周的静寂,让我们踩踏过砂砾所发出的声响更大声地回荡着。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里面会是这样的构造呢?」

狭窄的走廊。在人口过剩的都市里面,为何会需要牺牲大量的空间,来铺造这种错综复杂的道路?

这是因为过度改建?

在反复改建的过程中,都市计划声明失败,形成了这样的结果?

「有楼梯呢。助手先生,请小心别绊倒了。」

我们下了楼梯之后,只见前方又是一条错综复杂的道路。

「又不可能像植物一样,是靠自己在成长的吧。」

「……」

我一面抱怨着这乱七八糟的内部构造,一面继续前进。

「啊,有光线。」

在弯过转角之后,我发现前方有明亮的光线正从天花板上照射下来。我移动到那光线的正下方一看,才知道原来那并非灯光,而是阳光。

「好温暖喔……」

有种初夏午后的味道。虽然陷入黑暗当中只是仅仅数十分的事情,但却让人感到非常怀念外界。

似乎有某种落下物体在天花板上开了个大洞,而形成了阳光的信道。原本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天花板吧。遭受外力破坏而被穿透的洞口直径约为一公尺,可以从那厚度约五十公分的切面,确认到内部仿佛馅料丰富的三明治一般堆积起来的隔热材质跟金属板等等。那看起来也非常类似地层构造。

「看来像是使用了特殊的材料呢。是为了提升建筑物的强度吗?」

可以看到地板上有被落下物体刺穿的痕迹,还有呈现放射状的裂痕。就像是铁锤敲打地面的痕迹一般。我没看到疑似元凶的落下物体。有可能早已经被某人给带走了。毕竟是距今数十年前,又或者是数百年前的事了。我也无法预测到落下物体的真面目。

我目测从地板到天花板洞穴的距离,不禁叹了口气。

「倘若能从这个洞口逃离就好了,但又没有任何道具可以使用;这样手根本勾不到。」

即使手勾不到,但或许电波可以。表示电波状况的天线图标,在小型屏幕的角落上竖立起仅仅一条。是否能收到信号?我怀抱着淡淡的期待,将耳朵靠向通信机。

「是你啊。怎——」

就在我心想「接通了!」的瞬间,一波强烈的杂音中断了通话。应该说爷爷正在说些什么,我却根本听不见。我试着重打了几次,但结果仍然一样。

「虽然似乎比其它场所好一点……但这样根本无法好好地对话呢。」

虽然我有些排斥从阳光之下离开,但我们还是决定前进到走廊的尽头看看。只要想到地面就在正上方,心情也多少放松了起来。我们弯过几个转角,爬上楼梯,又爬下楼梯;然后在首次出现的T字路口停下了脚步。

「看来我们陷入迷宫当中呢。助手先生,能请你将放在包包里的银色盒子给我吗?」

我接过跟铅笔盒差不多大小的盒子,里面塞满了像是棒子的果冻状物体。这东西叫做萤光棒,用力弯曲之后内部会产生化学反应并散发出光芒。我将其中一根萤光棒凹成不等号的形状,确认它开始发光之后,将它放置在地面上。

这是利用放射性物质的半衰期,虽说不至于半永久有效,但据说这样大概能发亮个十年。倘若有电力的话,这种便利的产品就可以用万能机器设备来无限量产,真的是很方便呢。

「……」

「咦?你觉得这个闪闪发亮的很漂亮吗?这是标记喔。这样下次来到这里时就不会迷路了。」

之后我们选择走右手边的道路。前进一阵子之后,我们在途中的墙壁发现一道巨大的对开式门扉。它似乎并非自动门。我跟助手先生两人合力推开了门。

「看来这里似乎是仓库呢。」

那是间非常宽广的房间。从手电筒的灯光勉强能照到墙壁这点看来,房间的宽度大约足十公尺前后吧。在室内没有任何家具或窗户,只有高高的铁壁整齐地排列在房里。早已经生锈且因为自己本身的重量使得底部开始扭曲变形的那些铁壁,简而言之就是橱柜。

「总之,我们还是稍微调查看看吧?」

「……」

我们各自随意找了个橱柜,遵从窃贼正规的手法,从下层的抽屉开始逐层打开柜子。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将柜子关上,可以节省一些时间。扭曲到无法打开的抽屉应该可以直接跳过吧。反正也不是什么严谨的调查。

第一格空无一物。第二格只放着一些零星的螺丝钉。第三格则是些开始腐朽而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第四格只放了些简单的工具类而已。

「看来是没什么人在利用的场所呢。」

平常这种地方应该会放有重要文档,让我们能从中获得提示才对呀。

「你那边有收获吗?」

少年用动作表达出什么也没有的意思。

虽然我们也淡淡地找了其它橱柜察看,但这里似乎没有特别令人惊喜的宝物。这时助手先生快步地走近我身旁。

「……?

(有个小小的像是勋章的东西喔?)」

「那个没用。」

我扔了它。

「……(有些悲伤的模样)」

「因、因为上面写着儿童银行嘛……这是玩具、玩具啦!」

倘若他为了这种事在多愁善感的少年时期留下心灵创伤,我也会很为难的。

我们查遍了整个房间里头,结果毫无收获。

「应该调查得差不多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我们上下楼梯之间,有时也会利用到梯子;当我们不断地在走廊中前进了一阵子之后,开始不晓得自己正朝着哪个方向前进了。

唯一察觉到的,就是这座马赛克都市的浑沌程度,远比我想像中还要夸张。外观不用说,内部构造的怪异程度更是非比寻常。在我们不断探索的途中,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了。虽然我们在蜿蜒曲折的走廊上发现了几间房间和仓库,却找不到比堆积在废墟的破铜烂铁更有价值的东西。

反常且错综复杂的走廊,以及每个房间诡异又唐突的配置。让人难以相信这会是正常都市计划的产物。在这座都市仍活着的时代,居民究竟是在怎样的意图之下建造出这种仿佛迷宫一般的建筑物呢?

而且几乎没有看见生活所需设备这点也相当可疑。单纯地只是建造到一半吗?或是原本就没有人在利用?还是有其它理由呢?

尽管内心抱着疑问,我们仍继续前进。

在六小时后,我们终于停下了脚步。因为我们总算是遇到一个正亮着的灯光了。

「终于……找到有在正常运作的设备了……」

这场所看来像是利用广阔的大厅打造出来的室内公园。

室内看来相当宽阔。即使保守估计,应该也比一开始那间大厅大好几倍以上。明明只要出外随处都可见大自然,为什么要在沉闷的室内置造公园呢?虽然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看来只能推测他们是处于不得不将公园放在室内的状况吧。

尽管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但双脚踏在铺满地面的人工草皮上的感触,实际上的确能够让人感到心情放松。

在唯一亮着的路灯之下,还摆置着一张长椅。由于长时间走在坚硬又冰冷的走廊上的缘故,我们已经精疲力尽了。

我跟助手先生并肩坐到长椅上后,整个身体都没了力气。

「倘若再走下去,可能会对双脚造成太大负担;我们明天再出发吧。」

「……」

隔了许久不曾好好直视过的助手先生的脸色,似乎也因为疲劳而有些苍白。

通信机依然收不到信号。一晚没有联系的话,肯定会让爷爷担心……不过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例子,爷爷应该会冷静地处理这件事吧。

「但又无法指望救难队出动前来……还是得靠自己逃脱出去才行。」

无论多么宽广,终究只是建筑物的内部。只要明天花上一整天的时间,马上就能找到逃脱的管道吧——这时我依然抱持着这种乐观的想法。没错,因为目前的我仍然相当冷静地在行动着。

「感到不安时就应该吃点东西来打起精神。」

我解开行李,决定这次要摄取一顿比较豪华的晚餐。在这种情况下,食物只要有进行烹调就可以算在豪华的范围内了。

「我们先吃掉可能会腐坏的东西吧。」

我用携带式炊具煮沸开水,将饮用的份移到杯子里后,将携带式食粮棒放进炊具里。于是固定住食粮棒的猪油跟奶油便融化开来,一道营养满分的蔬菜肉汤就这样完成了。虽然有些油腻腻的,但因为我们都走到累了,所以感觉还是很好吃。还有稍微烤过的饼干跟香肠,也一起华丽地扫得一干二净了唷。一根食粮棒约一千五百卡路里。油腻腻且份量满点。

倘若经常食用这种东西,体型一定会变得相当惊人吧。身为爱好点心的一份子,我得多留意这些地方。

饱餐之后,我们开始啜饮添加棉花糖的咖啡,身体也松懈到最高点;于是睡魔开始侵袭而来。

我们两人在草地上占了块场所并横躺下来。

我不停转动手电筒的拉杆,想多少补充一下耗费掉的电池电力。

「转一分钟可以亮三十分钟……转四分钟可以亮一百二十分钟……」

考虑到明天可能也会徘徊上一整天的话,希望至少能转满二十分钟。但是转动拉杆的动作,意外地具有数羊的效果。

「呼噜——」

我安稳地进入梦乡。

早上七点,某种并非太阳光的冰冷光线让我醒了过来。

「嗯?」

刚睡醒还不太清楚的脑袋,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睡在路灯下方。我擡起上半身环顾周围,才总算想起自己来此调查遗迹一事。

「……真是个寒酸的早晨呢。」

昨晚感到那么值得庆幸的光芒,如今也只是强调出封闭感而已。

在我附近包着睡袋睡得正香甜的助手先生,也开始爬起身来。

「早安。」

「……」

助手先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我们今天一定要逃离这里。」

「……」

助手先生感觉十分无力地举起拳头表示赞同。只见他眯着双眼,仿佛随时会倒下去再睡个回笼觉一般。

「你看来很困呢。是熬夜了吗?」

「……嗯。」

「咦?」

他默默地将手电筒递给我。这是昨天应该在我手上的东西。电力为满格。看来是他代替立刻倒头大睡的我,帮手电筒充满电的样子。

「哇,这真是太感激不尽了;感谢感谢。」

我效法东洋风,双手合十地感谢细心体贴的助手先生。

助手先生有些为难的样子。

「为了表达谢意,早餐我就做燕麦片来报答你吧。」

助手先生露出厌恶的表情。

这是很自然的反应。没有小孩子会喜欢燕麦片的。会认为玉米片比较好吃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

但毕竟牛奶可没那么容易随身携带嘛。

「只要习惯之后,会觉得燕麦片其实很香浓可口喔?」

在学舍时也几乎每天都会端出这道料理,该说是有一天总会习惯吗?也可以说时候到就会放弃了。

将燕麦片加热水搅拌,接着在热腾腾的燕麦片里放几粒葡萄干来调味,便大功告成了。

「都这种时候了,我们把油渍沙丁鱼也先处理掉吧。因为说不定会是一场漫长的旅程呢。」

而且我一开始就抱着反正会剩下来的觉悟,携带了大量的食粮前来。

我扳开罐头,将被油浸泡到散发着淡蓝色光泽的沙丁鱼搭配切片洋葱,然后一起放到饼干上面。仅此而已。

「请用,沙丁鱼的开放式三明治。」

助手先生战战兢兢地将三明治放到嘴边,咬下第一口之后,他便惊讶地张大了双眼,然后发挥出旺盛的食欲将三明治吃得一干二净。

「早上还是得喝杯红茶才行。这甚至可以说是法治国家的义务。」

再说我也带了大量的茶包前来,所以也用不着吝惜。

「如果有牛奶或柠檬就更理想了,但是也不能太奢求吧。」

我们享用一顿还算优雅的早餐之后,便整理好行李准备重新出发。

就这样只有两名成员的探险队再度朝着黑暗迈步前进。

千奇百怪的构造依然不变,上下左右漫无秩序地扭曲着的走廊,已经完全夺走了我们探险者的认知能力。

我们步行前进,不停地爬上又爬下。

在行进中为了保留体力,自然而然地会变得沉默寡言;最后只剩下脚步声刻画出来的单调节拍回荡在四周,我们的意识便逐渐被迷惑。

明明平常并不会去注意到脚步声,但现在却是每走一步便觉得音量越来越大;这八成是种错觉吧。似乎是烦躁的感觉悄悄地侵蚀掉意识,而某种来路不明仿佛搔痒般的焦虑逐渐累积起来,让人开始变得敏感。当冰冷的黑暗跟痛苦扭曲着的时光混杂起来时,时间、声音跟黑暗的区别便会逐渐变化成不确实的事物。

好漫长……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口渴,就在我机械式地将水壶移到嘴边时,我听见了「答波」一声让人感到不安的声响。即使我不愿意,但仍不得不去意识到剩余的水量。

我思考着关于水的事情,于是一种仿佛心脏被紧紧揪住般的不安涌上了心头。

目前我们一次也没遇过水源。也不晓得之后是否能补充到饮水。尽管还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但从现在开始似乎有必要减少饮用的水量了。

我告诉

助手先生这件事,于是他用一副「这不算什么」的表情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是个大人物。他是属于能从容接受命运的类型。

一想到倘若我们是没有任何装备地被扔到这里,便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真的是幸好我有事先做好自我防卫的准备。

「唯一的疏忽就是忘了带方格纸来。」

「……?」

「所谓的方格纸呢,就是古早以前在地下洞窟为了制作地图时所使用的,画有格子线的笔记本。虽然我不清楚原因,但倘若要绘制内部构造复杂的洞窟地图,方格纸似乎是必备的道具。如果只是方格纸的话,现在也弄得到复原重现的产品喔。」

「……」

助手先生恍然大悟似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在后代是使用触摸笔来制作地图的样子。至于触摸笔是怎样的道具,相关消息就没有流传下来了。」

就在我披露这些一知半解的杂学知识之后,那种混乱的晕眩感便消失无踪,我觉得自己开始恢复成平常心了。

与其一直保持沉默,倒不如开口说些什么,这样较能保持内心的安定呢。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八点。我们决定暂时中断探险,直接在走廊上露营过夜。由于四周没有灯光,我们只能在一片漆黑中露营;但疲劳跟饥饿侵蚀我们的程度似乎远比想像中严重,我们一坐下来便动弹不得了。倘若只是水平移动还好,但像这样超过十小时以上在梯子跟楼梯间爬上爬下的话,也难怪会耗尽了所有力气吧。

「变成一场大冒险了……」

我们只能忍耐度过这后悔莫及的现实。

到目前为止,我们甚至还无法确定是否有逃脱的管道。我们是逐渐接近了出口,抑或离出口越来越远?就连这一点都无从判断。事情演变至此,负面的想像更容易涌现出来;说不定墙壁的对面正是出发地点,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回头路。

「竟然连罗盘都故障了……」

真是令人伤脑筋。

我们将食物摆放在野餐垫上面,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晚餐;接着我们轮流转动充电器,并用不需要水的香皂清洁身体之后,钻入睡袋中就寝。通信机依然收不到信号。

隔天我们简单地用过餐点后,便整理好行李再度出发。

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急着想早点逃脱的焦虑已经消失无踪;反倒是即使会花上一点时间,也要确实离开这里的意识变得越发强烈。

虽然应该不是因为这样的气势召唤了幸运,但我们定了大约三十分之后,一成不变的走廊上开始出现了变化的征兆。

不知不觉间,走廊的右手边从墙壁变成了栏杆。

所谓的栏杆是为了避免人掉落到对面而设置的东西。我试着伸出手到对面,照理说应该存在的场所并没有墙壁,指尖得以自由地翻动那干燥的空间。

「我们正走在猫道(注:猫道即「Catwalk」,直译为狭小信道,一般走指设置在剧场或土地上方,工作人员所使用的狭窄信道。)上呢。」

「……?」

「咦?你想问这地方是不是很高?是呀,恐怕是相当高处的场所吧。倘若将市中心比喻成一座巨大的塔,这里就是设置在其内部的螺旋梯。这个空间大概类似楼梯井吧。因为墙壁跟空间本身都同样漆黑,才会没注意到这点呢。」

不过,问题在于这种踏脚处是基于什么意图而设置的。

「我们徘徊的地方一定是工事中的区域。因为这种信道是管理作业用的道路。」

「……」

我不等助手回答,接着继续说道。

「这么一来,便可以解释这里为何会荒废到不适合用来居住。所以只要继续这样往前进,照理说应该会进到前人们实际上生活的区域。」

助手先生拿出了一根萤光棒。

我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

「没问题的,你试试看。」

于是他用力凹折萤光棒,然后将萤光棒扔向栏杆的对面。只见散发着蓝色光芒的萤光棒无止尽地往下掉落。亮光逐渐远离,没多久便成了米粒般大小的光点;但我们依然没有听见它掉落到地面上的声音。

「……看来很深呢。」

助手先生也点头同意。

「不过我们也获得了一个情报。就是我们正位于一栋建筑物内相当高处的位置。」

「……」啪啪啪。

「我们前进吧!」

我们提振起颓丧的精神,加快前进的脚步。

我们将手放在栏杆上,在通路上逐步前进。大约走了四十分或五十分吧,在被迫走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之后,只见终点处有个往上的阶梯正等候着我们。

「只能向前迈进了呢。」

我们没有其它选择。爬上楼梯之后,我们朝折返点的反方向前进。助手先生将巧克力板弄断分成两半,一半放入自己的口中,然后将另外一半给我。

「越来越有冒险的气氛了呢。」

我将毫无装饰跟花样的巧克力含在口中,几乎要让人麻痹的甜味在嘴里扩展开来。由于今天没吃午餐,我们只好像这样在行进的当中获得补给能源。

而后又过了大约三十分钟。

这次我们在楼梯井对面的墙壁上发现一道坚硬的铁门。

「看起来门禁森严呢。」

将铁门紧紧固定住的握把牢牢地被转紧。

「看来一个人是打不开的。能请你帮忙吗?」

我们两人合力转动宛如船舵一般的把手,并将它拉向前。于是仿佛培根一般厚实的门扉,逐渐从壁面上移开。

「——!」

忽然冒出了一阵闪亮的光芒。

光线的爆发刺激着视网膜。

那几乎成了肉体上的折磨,且将我推回了黑暗之中。

我往后退了好几大步,发现自己在无意中紧紧靠着栏杆;这让我毛骨悚然了起来。

万一栏杆脱落松掉,或是身体滑落过栏杆上面的话——

「助手先生,你要小心点。随便乱动的话,可能会掉下去喔!」

可以感受到少年的气息就在我身边行动着。

大概是长时间处于黑暗当中,使得双眼无法面对光线吧。这是因为在黑暗的世界中,对微弱的光线也开始变得敏感的网膜,一时无法接受突然涌现出来的光亮。

没错,门扉的对面……正是外界。

我等不及让双眼习惯日光,便探身到门的外面。

感觉平凡的蓝天甚至耀眼到让我无法直视。

就在我陶醉地专心眺望着久违了好几天的蓝天时,助手先生拉了拉我的袖子。

「……什么事?」

助手先生大方地回看着我,并指了指脚边。

我跟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一看——

「哇——」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市中心。

而且是被警告因为很危险所以千万别靠近、我曾经将它称之为年轮蛋糕的,高层建筑物的超过密集合体……这里正好是屋顶附近的外墙。

「太、太高了吧……!」

其高度推测约为五百公尺。

我们正站在以刺绣模样设置在外墙的楼梯平台上。

「而且它还断裂开来!」

从高度来考虑的话,这个阶梯实在建造得非常简陋;只见阶梯凹凸不平地来回弯折着,这应该是为了连接上下方而建造的吧;但却在途中裂开并垂挂在半空中。

「竟然在这种会被风吹雨淋的外墙上,建造这么脆弱的阶梯……!」

我拉起助手先生的手,后退到充斥着黑暗的信道上。

猫道的稳固程度跟外墙阶梯简直无法相比。我将身体重量转移到猫道上后,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才走到外面的。」

「……」助手先生静静地指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应该是都市的外侧地区才对。

我定睛一看,感觉那里似乎有许多宛如米粒般的物体在移动。对了,我这里有小型望远镜嘛。

「哇,是调查队的人呢。」

在扩大后可以清楚得知那些米粒们原来都是人类。看来他们似乎是在测量特定调查区域的样子。

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有同伴存在,这着实让人感到放心了不少。问题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远到即使大叫也无法传达至他们那边,而且假使能联系上,也不晓得他们能否到这边来拯救我们。

虽然是个只能傻笑的状况,

「总之还是试着联系看看吧。」

电波状态十分良好,拨号声也没有杂音。没多久通

信机便进入通话状态,并传来了爷爷的声音。

『你人在哪里?』

刚接通就来了个盘问的语气。

我认为这时应该需要表现出身为血亲而担心不已的态度、或是显露出忧虑的心情,又或者是温柔以对之类的。

「倘若要解释的话,这说来话长呢。」

『讲重点就好。』

「我迷路了,目前在市中心的正中央。」

这应该是相当简洁的说明,但爷爷像野兽呻吟般低喃了一会儿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我们要靠自己的力量逃脱非常困难,还请您现在立刻派遣直升机前来救援。」

『……看来你似乎拥有即使妖精不在,也能被卷入麻烦中的特殊才能啊,』

「请别再冷嘲热讽了。我是当真感到为难。」

『那你也别说笑了,什么直升机啊。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你快点给我回来,那附近还没有进行初期调查,你可别弄乱遗迹的状态了。』

血亲这番残酷的言语暴力,足以让我发誓倘若自己将来有小孩,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

「……这里可是个迷宫呢,我们已经在里面徘徊很久了。直接了当地说就是helpme。」

对面传来了盛大的叹息声。显然通信机的收讯效果十分良好。

『……关于那一带的状况,我也是一无所知啊。』

「这里内部的构造相当奇特。」

『有什么明显的指针吗?』

「没有,这里似乎是在开发途中被弃置了,看来是空空如也。」

『你们从什么管道进去的?』

「我们是被升降机戏剧性地给带到这边来。」

『那个不是升降机,一般把它当成主要的都市交通工具。遗憾的是那类交通工具多得像山一般,很难去特定你搭的是哪一台。』

有没有什么能当成线索的东西呢?

「……在入口处立着一个巨大的巨型独石。上面还钉着人骨。」

『那是什么东西?』

我简单扼要地说明到目前为止的经过。

『虽然是个令人相当感兴趣的报告……但在这种状况之下,派救援队过去似乎也只会双重遇难而已。为什么你到目前为止都没联系过我?』

「在建筑物的内部似乎无法使用通信机。」

『……关于市中心地带外型为一栋巨大构造体的理由,我们这边虽然众说纷纭,但看来最有力的说法是电磁波对策论啊。』

「爷爷,这些详情之后再谈,请先给我一些如何逃脱的建议。」

『……今天这种情况我也很想给你一些建议,但实在是很难说。只能靠你自己逃脱了。好歹是以前人类住过的设施,照理说应该不会太困难才对。』

这时传出了哔一声的电辅音。

「爷爷,电池似乎快没电了。」

「这是要你快点行动的意思吧。现在立刻挂断并采取行动的话,应该可以再联系上一次。」

「那、那个,我们带来的水越来越少了,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你们应该不是处于完全密闭的空间,只要往下方走,总会发现堆积在地上的雨水吧。还有那个,该怎么说呢……即使是污水,蒸馏之后也不是不能喝。』

「那算是逼不得已时的方法……」

『那你就迅速地采取行动。这样太浪费电池了,我暂时先挂断啰。祝你好运。』

通话结束。

果然还是得靠自己逃脱才行……好不容易才联系上外界,但竟然又得回到那片黑暗之中。

这世间的辛酸真是一言难尽。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们又得回到迷宫里面了。」

助手先生似乎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状况,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惊吓。

「我们从这里往回走几个小时,然后开始朝下方移动。因为要开始节约用水,这段路程可能会很辛苦;我们一起加油吧。」

助手先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的确是段艰辛的路程。

花时间往回走这个行为,在目前的状况下逐渐勾起我内心的不安。折返至最后一个阶梯时,大约已经过了两小时。虽然想在这里先喝杯茶休息一下,但我们无法停下脚步,只能继续向前赶路。

我感到有些口渴,只好舔糖果(真的是用舔的)来望梅止渴。

狭窄又阴暗的走廊,让人联想到蚂蚁窝。

在外型上既不具备古典美,甚至也毫无机能性可言。这种建筑就仿佛是在挖掘潜逃用的地窖一般的死气沉沉。倘若是这样,那么人类是为了逃避什么而必须躲藏起来呢?

跟森林逐渐合而为一的住宅区木造房屋自然不用说,就连都市地区的广阔景观,都拥有足以让人缅怀的古都之美。为何只有在理应集结了最新科技与规划的市中心区域里面,会丝毫不见这般高度文化的痕迹?

凑合物(patchwork)。配合我眺望都市全景时的记忆,我忽然想到了这样的词汇。

经过四小时、六小时之后,身体的热度跟口渴的感觉让我开始精神恍惚了。倘若这里是真正的洞窟,至少我还能期待会有喷泉。

走在我后方的助手先生,似乎也有些呼吸困难的样子。

三天来累积的疲劳,终于要开始浮现侵袭而来的气息了。

走廊上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发现水源。

遇到阶梯便往下走,遇到梯子便往下爬;我们只是机械式地选择下一步该走的路。

遇到绝路时只好往回走的遗憾,是在仍有余力时会感受到的东西。

精神开始消耗之后,就连失望的情绪都会被安排到机械式运动当中。因为在一言不发地折回头、一言不发地回到最后的分歧路、一言不发地爬下梯子等一连串行动当中,我们已经开始没有余力去耗费时间来一一表达失望的情绪。

从旁人眼中看来,我们的身影一定十分接近用巫毒教秘术所驾驭的僵尸。

因为我们有时为了忘却因口渴而感到的痛苦,会「呜~呜~」地呻吟着。

对了,这种迷宫通常都会有妖怪出现呢……

我想起了学舍时代的友人曾拉我玩过用纸、骰子跟对话来进行的神奇桌上游戏。我们扮演古代战士或咒术师,打倒躲藏在迷宫内部的妖怪,借此获得财宝与经验值……是个有些不知所云的游戏。

个人比较喜欢可以一个人玩的书上游戏。学舍的图书馆里,放有很多类似的书呢。记得我好像还有几本没有解决。我原本打算在毕业前全部看完的,还真是有点遗戚呢。

倘若还有机会到学舍去的话——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所照射到的场景上出现了些微的变化,让我暂停了思考与脚步。

「……咳咳。」

我想开口跟助手先生说话,但失败了。我喉咙已经干到声音出不来了。我将嘴贴着水壶,只含了一口份的水来滋润喉咙。我拚命地忍住想一口气灌入水的冲动,将盖子盖了起来。

「道路变得稍微宽敞了点呢。我们在这附近休息一下吧。」

正好已经是九点了。

我这么一说,助手先生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似地坐倒在地上。

我们将难以直接下咽的饼干浸泡在用蔬菜、肉干跟高汤做成的即食杯汤里食用,才总算是稍微止渴了。

将我们自行带来的两个皮革袋里的剩余量加起来的话,剩余的水量共计一点五公升。还有水壶里各剩下约一半的量。

无论再怎么节省着用,也不晓得能否撑过明天一整天。

「明天是关键日呢。」

食粮当中还有水分较多的罐头等等,应该能勉强支撑到后天才对。但万一拖到了大后天或大大后天,我们大概就动弹不得了吧。我跟助手都不晓得自己处于极限状态时的界线在哪里。倘若在两天之内找不到水源的话,我们大概就会知道自己的上限了。

「……好想喝杯冰凉的红茶喔。」

助手先生用再认真不过的表情,用力地点头同意。

「等回到营地之后,请他们准备冰红茶给我们吧。」

第四天。

我们只是一直朝下方深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不需要迷惘该走哪条路。因为我们已经开始无法冷静思考了。

为了获得行动的能量,上午我们从容器中啜饮着炼乳。照理说这应该拿来沾着饼干吃才对,我们的使用法还真是出人意料呢。即使只是自我安慰,但液状的物体实在相当宝贵。因为我们别说是嘴唇了,就连口中部已经开始干燥起来;固体形状的食物实在是难以下咽。

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应该大约每三

十分钟就会遇到一次阶梯或梯子。

这表示「下山」速度顶多是每半小时约五公尺左右吗?

照理说一天大概可以定上十四个小时。

从我们进入下山路线后开始计算,大约过了一天半的时间。先假设为二十一小时。就在今天晚上,我们已经从五百公尺高的地方,降落到地下两百一十公尺的场所。

让人仿佛要昏厥倒下般的绝望感。

「唔唔……」

在没有妖精庇佑的现在,可说是我人生史上最大的危机吧。

啊啊,倘若有水的话就好了!

即使是充满水分的食物也好。像是洋李、草莓、桃子或无花果之类的……啊啊,我好想吃无花果。我好想细细地品尝它的香气之后,再大口地咬下去。

退而求其次的话,布丁或果冻之类的食物也不错呢。倘若有雪酪的话就再完美不过了。其它还有些什么富含水分的食物呢?

据说人体的大半似乎是由水分所构成的。

特别是头部……换言之即脑髓就类似是布丁一样的东西呢。至于这道残酷甜点的名字,我想想喔,就称它为洋溢知性的灰暗布丁吧。因为脑细胞是灰色的嘛。

……这下糟了,认为人类的脑髓可以引起食欲,这根本是僵尸才会有的价值观啊。看来我相当接近末期了呢。我也差不多该考虑一下是否要蒸馏污水来喝了吗?

啊啊真是够了,都是疲劳跟饥渴让我感到闷热难耐,或者该说闷到我快疯了?

今天的晚餐是用掉最后一个固体燃料的最后一道汤品。我们已经吞不下饼干了。分配好的一丁点水分,让我感受到眼泪就要掉出来一般的生命之味。

然后我趴在地上,睡得有如一滩快干掉的烂泥。

隔天我在强烈的饥渴中自然地醒了过来。

「全身无力……」

我是那种身体状况变差就会影响到刚睡醒时情绪的人,因此可以清楚了解到自己现在有多么衰弱。我全身都提不起劲,嘴唇更是干燥不已。喉咙干渴不在话下,现在连食欲也稍微低落了起来。

「这大概是初期症状吧……」

听说脱水情况一旦恶化,会演变成光是喝水也难以恢复正常的样子。

倘若只是头痛跟头晕的话,身体要动起来还不成问题;但万一出现了更严重的症状便相当危险,脱水症状是必须及早采取对策的。

所谓的对策就是确实补充失去的水分,总之我们必须尽快地找到水源才行。

助手先生早已经起床,只见他睡眼惺忪地在黑暗中摇晃着上半身。

「唔哇,看起来气色好差……」

他整个人缩在睡袋里面,丝毫没有要站起身的样子。现在的我非常了解他的心情。一定是全身无力,连动都不想动了吧。

「看来我们昨天省水省过头了呢。」

昨天只有在早晚烹调时用了少量的水,以及在探索途中稍微喝了几口水壶的水而已。即使能够节流,但饮水远低于最低限度的摄取量,结果导致身体开始出问题了吧。连日来的疲劳也逐渐浮现要爆发出来的倾向。

「无论如何,一旦过了今天,就会变成挑战极限的耐久赛……」

目前皮革袋中的剩余水量仅只有一丁点,水壶则是几乎装满。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把皮革袋中剩余的水分倒入锅子跟两个杯子之中。尽管如此,这些份量还是非常不足以用来止渴。

跟到目前为止的节约用法相比之下,这次可说是慷慨大方的倒水方式,让助手先生吃惊地眨着双眼。

「确实地补充水分之后,今天也努力加油吧。况且我也想尽可能地避免体力太早衰退。」

我将食盐药锭剥成两半,并加入杯里搅拌。虽然会变得有点咸,但也只能忍耐了。

我们花了点时间用过早餐之后,收拾好行李准备继续出发。

「前进吧。」

助手先生用恢复了精神的表情,用力地点头同意。

我们必须加紧脚步才行。

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到目前为止,倘若在中途遇到会引起人兴趣的东西,我们都会稍微调查一下;但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那种余力了。我点满无视技能,视而不见地通过无关紧要的东西。

重点在于只要不放过有关饮水的事物就行了。

问题是在这座都市里面,我们是否能找到可以饮用的水源……

基本上我是有将简易净水器带来。不过,那东西真的有用吗?因为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产品,不晓得在净化饮水上能发挥出多少效果。更何况要从不适于饮用的水源当中拔除所有毒性,是件相当浩大的工程呢。

虽说是毒性,但也有分成大至砂砾,小至有害细菌或化学药品等细微的毒性呢。

搭配蒸馏使用的话,或许就能解决这些问题?

倘若现在我发现了堆积在马桶中的污水(且推测应为古代遗产),我会怎么办呢?

「……」

到底会怎么做,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呜呜,头发有点味道了呢……虽然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但总会有种不想走在助手先生前面的感觉。

「……助手先生,我们喝点水吧。」

水壶。出发时原本只是单纯为了以备万一的这项道具,如今是多么地宝贵啊。这是让今天的生命延续到明天的最后一道城墙。

「只能喝一口喔?」

虽然对成熟懂事的助手先生而言,应该用不着像这样特地叮咛就是了。

我们两人停下脚步,将双唇凑进水壶。

这个水壶大约可以装一公升的水,以英制单位来说的话就是一夸脱。根据爷爷的说法,这似乎是古早之前的军用品还什么的。虽然不确定这说法真伪,但实际上这水壶的确具备了足以让人放心托付生命燃料的强韧和容量。

在选择水壶时,选项分别是这个军用品跟只能装五百毫升的可爱造型水壶。我真想称赞当时明智地选择了这边的自己。宛如神一般的我。我就是神。

我非常小心留意、谨慎地克制着自己。我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在被本能支配的一瞬间,将这生命之水给一饮而尽。我的心境就好比操作精密仪器的工程师一般,在闷热的黑暗之中,我将一大颗无色透明水滴推落进喉咙。

啊啊啊……该怎么说呢……

就像是……

虽然我无法形容得很贴切……

这种感觉就像是……

太棒了呢……

我办到了呢……

应该说可以体会到水珠滑溜地通过我的食道,落入胃壁碎裂开来,然后化成飞沬在体内逐渐扩散的感觉吗……

很难用一句话来表达的这份心情……

只能说真是人间极品……(只有一句话)

倘若现今仍存在着通货制度,我一定会活用这次教训,转行从商并到沙漠用高价贩售饮水吧……

这滴水就是如此地珍贵美味……

换言之,我可以借由这份水的恩惠来……

在我眼皮底下详尽地映照出来的景像当中,我身为承蒙水源恩惠的大河文化中的高贵女王坐在轿子上,伴随着扛轿子的年轻人们欢欣鼓舞的吆喝声一同铛铛铛咚咚嘿哟砰咚锵——

「……唔!」

我之所以能从妄想中回神过来,是因为察觉到了近在身旁的负面念波。

虽然我很不会看人脸色,但只有一种情绪我能够敏感地察觉到。

就是放弃的念波。或者也可以说是堕落。当一个人因为大受打击,而放开了至今为止拚命守护过来的宝物时,在那一瞬间感到「已经无所谓了」的自暴自弃的念波。我自己本身应该也正不断散发出来的这种念波,没想到竟然会从附近被散发出来。

这里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另外一个人了。

「助手先生……?」

我将手电筒照向少年,只见他将水壶靠在嘴边,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他应该也喝了水。

他应该也用全身感受到了水大人的恩惠、生命的重量以及可贵程度,然后思索着刚才在我脑中声明终结的沙漠商机之深奥吧。

倘若能这样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便可以继续支撑下去。

但是——

「这样不行啊!」

我不能扑向助手先生,因为这可能会害他打翻水壶。我伸出手,试图轻轻地分开他跟水壶;但一点作用也没有。

「……!」

助手先生丝毫没有要放开水壶的意思。举起一次水壶之后就要放下,这样就结束了——这是补充水分时的规则。他已经打破的规则。

「要是全部喝光的

话……!」

我一手伸向水壶,一手放上少年的额头,按住他的额头摸了一下……好热……那额头烫到让人觉得他应该发烧了吧。头部宛如热块一般的少年,紧紧咬住水壶口不放。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一下、两下——

「不、不行再喝了!」

两下、三下——

「别这样!」

我用仿佛要撕破喉咙一般的气势这么大叫之后,助手先生的动作便停了下来。我迅速地夺走他手中的水壶。

水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啊啊……」

剩下一半。在那不到数秒的时间内,他一口气喝掉了一半的水。

「怎么会这样……!」

「……」

助手先生一脸无法置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的表情,楞楞地站在原地。我毫不客气地将手电筒照向他……看来他似乎逐渐恢复了理性。

「平常总是那么机灵的你……刚才的行为实在不太聪明呢。」

少年掩住嘴角并移开了视线,在他偏向一旁的脸上,睫毛轻轻地颤抖着。

这便让我想原谅他刚才的行为了。

「这可是我们的生命喔?」

直到刚才还装得满满的水壶,如今则发出了让人感到不安的晃动水声。

「就算要喝,也用不着那样……如果真的忍耐不了,只要跟我说一声……」

说到这里,我便接不下去了。

因为我也同样能感受到口渴的痛苦。倘若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的话,我说不定会做出一样的行为。有鉴于自己脆弱的性格,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倘若他开口说明他已经面临极限,我是否有足以让他止渴的妙计?答案是没有。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再稍微忍耐一下吧。等到快最后一刻时,再爆发出来吧。」

我迷惘又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将水壶还给了助手先生。

「……?」

助手先生似乎非常吃惊的样子。

他八成认为水壶会被我暂时没收吧。倘若是平常的话,我说不定会那样做。

「这是你的水,我不能替你保管。」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助手先生。

倘若让我带着的话,难以保证我不会一时糊涂而喝掉它。我现在只是勉强装出前辈(正确来说助手先生才是前辈)的样子而已。我根本不期待自己在越过界线之后,还会努力保持冷静。

「那我们出发吧。只要能找到干净的水,就可以告别这种烦恼了。」

没错,这并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可以解决的问题。我们一定会得救的。

我这么说服自己,并再度跨出步伐前进。

我们当然会得救了。

等到明天我人就会在贵宾室,里面奢华的装潢程度跟警备态势可说是滴水不漏的庶民相比之下遥遥领先一条河身;我将躺在水床上直接嘴对瓶口地喝着装满一大瓶的水,并一面吹着水烟;从早到晚持续着双方都各持己见,没有人愿意自我牺牲的无益讨论;有时故意泼对方冷水引起他的注意,或是在对方说话时插水(插嘴);一面如鱼得水般地玩弄着对方,但在最后又会冲个冷水澡让自己冷静下来,并将彼此的失言都付诸流水——这就是明天即将展开的神圣计划。

……即使要全部实现有些困难,至少也希望救难队能达成其中一半。

倘若能从这场几乎没有希望得救的冒险当中幸运生还,这样的奖励应该非常合理不是吗?

我一面紧握住挂在胸前的妖精护身符,并这么激励着自己。

我们仍然马不停蹄地行进。

过了下午之后,我开始有些轻微的头痛了。

一想到可能是脱水的各种症状开始要正式侵袭而来,我心中便倍感沉重。而且倘若你问我除了头痛之外没有其它病状了吗?答案是否定的,我只是没有记录下来,实际上我的身体状况正逐渐地恶化当中。

我已经口干舌燥到懒得开口说话,全身像铅块一样重,腹部又因为饥饿而胃痛了起来;脚底也早就发出哀嚎了。整个人需要维修保养。

不过刚才灌了半壶水的助手先生,看起来也非常不轻松。

从他痛苦的呼吸越变越急促之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我们两人都已经拾不起脚步,几乎是拖着双脚在移动。

看不见终点的探险。老实说,我们甚至几乎快失去了找寻水源的意识。

我们只是不停往下方前进。如此而已。

弯过数不尽的转角,折返回头,然后爬下楼梯。

我也没有材料可以判断我们现在大概位于哪个高度了。

我们几乎吞不下固状食物,因此就连在行动中用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没有唾液的协助,饼干什么的实在是难以下咽。我只能一边舔着甜腻的蜂蜜,一边在心中幻想着清水的滋味。

这阵头痛……可能是摄取过多糖份所引起的吧。不,脱水会引起头痛也是很正常的。那埋在脑袋里头的疼痛,更引发了嗡嗡的耳鸣。

没多久便到了傍晚,接着进入夜晚的时间。

休息的场所是何处都无妨。我一坐到地上,助手先生便跟着在背后累得横躺下来,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了。

「晚餐……水分……」

这情况真是太糟糕了。烹调用的水已经全部用光,只剩下两个水壶中的水了。

我开始计算。

倘若两人共享一杯杯汤,便能省下一些水。再加上一人一杯开水……毕竟还是得摄取些水分才行。然后明天在出发前稍微用湿布擦拭身体之后……水就会全部用光了。

「这可不妙……」

沉重的现实压迫着我们。

我重新计算。

两人共享一杯份的汤跟一杯开水。固状食物还剩下很多,不用担心会营养不足。这么一来水便能剩下一些,明天早上也能滋润喉咙。这样移动中所需的水分,也能保留住勉强可以遮盖住水壶底部的份量——

「……好,就这么办。」

虽然我明白这样水分根本不够,但实在没有其它办法了。

用过餐后,助手先生便仿佛昏厥过去似地陷入熟睡当中。我感到有些不安,担心他会就这样一睡不起;于是我用手轻轻地梳理他那曾经蓬松柔软——现在则因为油脂、汗水加上缺乏水分而变得干燥——的头发。

「……呼噜~」

是鼾声。

太好了,他还活着。

我也得活下去才行。

等到我将手电筒确实地充好电,手腕也累到快抽筋之后,我也用仿佛昏过去般的速度进入了梦乡之中。

隔天。

早餐时喝了一丁点水之后,助手先生的水壶便已经见底了。

「今天是关键呢。」

我对看似不安的助手先生这么说道,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继续坐在地上,并茫然地眺望着地板的某一点。平常充满着好奇心的闪亮瞳仁,现在也衰弱得缺乏光彩。我得想个办法才行。

我们开始侈劲。

对于在黑暗迷宫中徘徊的这个行动,我已经无法做出任何思考了。我只是不带任何感情思想地走着,内心呈现放空状态。

倘若有显示出心境光景的设备,已然麻痹的不安、恐怖、无奈跟焦躁一定会变成强烈的主题被绘制出来吧。

今天打从起床时,我便开始感到头痛了。无论怎样轻轻地放下脚步,每踏出一步时,难以忍受的疼痛便敲打着我的头部。

口渴的程度也到了无法视而不见的地步了。

不知嘴里的唾液是否已经干枯,整个下巴就仿佛发炎一般地疼痛不已。

途中我曾试着吃点携带食用的剩余饼干,但还是放弃了。

虽然我心里早就明白,但真的是难以下咽。根本吞不下去。

「都到这种时候了,即使是堆积在马桶里的污水也无妨……吗?」

不,马桶的水还是不能喝啊。善良的我这么说道。

都这种时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啊,你就喝吧。邪恶的我如此反驳。

善:倘若有凶恶的病菌该怎么办?今天能忍住才会有明天啊。

恶:反正都要死了,哪还有什么明天后天的。沉溺在快乐之中吧。

善:不可以。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还有一丝希望在的!

恶:开天辟地以来那种事一次都没发生过!

善:真是太颓废了!那种甚至不晓得是谁排泄出来的脏水能喝吗!

恶:既然如此,干脆试着喝从自己体内排泄出来的水分如何?

……只有这种不必要的妄想络绎不绝地

从我内心中涌现出来。

附带一提,关于那个「从体内排泄出来的水分」,在陷入轻微脱水症状的现今,照理说浓度会变得非常浓烈,恐怕光靠净水器是无法净化到能够饮用的程度吧。

时钟指向了十一点。

才十一点而已!

感觉时间经过得非常缓慢。要积极地想成是主观上的寿命延长了,抑或消极地哀叹痛苦会持续得更久,则是因人而异呢。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照到了站在通路正中央的某个物体。

「……」

那物体看来很像是狗。

但这实在有些奇怪。在没有任何食物的都市遗迹中枢里面,是不可能有狗类栖息着的。但是却出现了。而且就在我们的眼前。

「呜~」

它发出了低吼。

倘若这是幻觉,就表示它还搭配着幻听一起登场呢。

大小约是中型犬程度吧。虽然无法仔细确认,但看起来就类似杜宾犬之类的。应该说感觉很好战吗……

虽然这肯定是场幻觉,但它不断发出的低吼声,唤起了快干枯成木乃伊的我的生存本能。我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腰间,并拔出了小刀。我将沉重的刀刃举向前方并对着那头狗。

「……这、这是什么呢?小狗狗?」

「嘎呜呜呜呜~」

至今依然以实体存在的狗对着我发出了敌意,无论何时飞扑过来都不奇怪……如同一个不讲道理的攻击冲动的集合体。

「我、我会刺下去喔?我是认真的喔?」

「嘎呜呜呜呜……」

我们彼此互瞪了一阵子之后,小狗丧气地垂下了头,往通路的对面离开了。

「这、这是幻觉吧?啊哈哈……」

不,无论那是因为何种理由所看见的狗,刚才的遭遇已经让我完全耗尽了气力。因为那头狗说不定还会在前面的道路上埋伏等着我们。

十一点。是个还必须努力振作的时间。但是我已经近乎垂直地倒落在地上了。

我跟助手先生都已经——既然如此。

「……呐,助手先生。」

我对着他传过来的痛苦喘息声,甜甜地说道。

「我们两人来喝杯下午茶吧?」

助手先生急促的呼吸声忽然停了下来。

与其一直珍藏着水备用,结果却在关键时刻倒下,倒不如维持能够行动的状态还比较好……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这是最后的红茶……」

「……?」

「不,没什么。」

用来泡红茶的水,当然是我水壶中的份了。我煮好两杯份的开水之后,水壶便近乎全空了。

我放入茶包,慢慢地等候着。毕竟是最后一杯茶嘛。这可是最后一场圣战。没多久香气便开始溢出,狭窄通路上的腐臭味立刻被掩盖了过去。那是干枯裂开的心灵仿佛也找回滋润光泽的瞬间。

「来,请用吧。」

「……」

助手先生交互看着茶杯跟我的脸,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感到过意不去似地开始啜饮红茶。

那么,我也开动吧……但在我靠到嘴边的茶杯当中,混入了一个异物。是用纸绳制作的护身符。我摸了摸脖子,没找到理应挂在脖子上的绳线。似乎是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断掉了的样子。

「妖、妖精们送给我的护身符……」

那其实是我私底下的心灵寄托。我试着将它从茶杯中取出,但却整个人僵硬住了。

就在我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纸绳发挥了惊人的吸水力,将整杯红茶吸得一滴不剩。这是最后一杯红茶啊!

但是异变并未就此结束。

只见护身符摇身一变……卷起身子坐在茶杯里面、类似玛芬(muffin)的物体,缓缓地站起身来。

「哇!」

我将它扔了出去。

于是从杯子里滑落出去的绿色物体,砰咚一声地掉到地板上后,整个垮成了扁平状。

「他吸干了红茶……而且是活的!」

我自己也觉得这番话真是语无伦次。

「继小狗之后,这次换奇怪的绿色波波登场吗……」

对了,我之前曾经提过的那种制作成游戏型式的文库本上面,就经常会有这种展开呢。像是在迷宫内部跟怪物战斗之类的。但是我现在并没有骰子,所以我拒绝战斗。不过这次的对手这幺小一粒,说不定我能轻松获胜?

我心跳加速地将手电筒的光照了过去。

「有~」

只见圆滚滚的绿色波波,爬起身变成了妖精的模样。

「……也就是说,你变身成护身符?」

「对,我摇身一变。」

全身富含水分的妖精先生这么回答。

「怎、怎么办到的?」

「跳扭扭舞?」

扭扭舞。

那确实给人一种会榨干水分的印象啦……

「所以你跳扭扭舞跳到变成纸绳为止?」

「是假死状态。」

竟然会跳到变假死状态……

但通过这种方式,他才得以存在于微波不断放射着的世界当中吗?

「我记得能够在各种环境下生存的微生物当中,好像也存在拥有类似特质的种类……」

「承蒙您这般赞赏,真是不敢当。」

「咦?但你们不是说过微波很危险吗?」

因此才决定集体返乡。

「似乎不要紧。」

「为什么?」

「这里没有电波。」

「啊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毕竟连信号也收不到嘛。

妖精先生兴致盎然地环顾着这让人感到呼吸困难的场所。

「是个狭窄的地方?」

「是啊,真的是狭窄得不得了呢。还有类似野狗的东西,而且也没水了。」

「狗崽子。」

「这样讲太难听了啦。」

「就我们的立场而言,是很容易被狗吃掉的。」

「你们是被猎食者吗……」

「猫咬到高兴之后不一定会吃……」

这些人是从相当悲惨的历史中巧妙地生存下来的呢。

「……不行,现在可没空闲聊这些啊。」

妖精的治愈效果太过强烈,让我不禁忘却了目前正面临着的危机。

「跟我们这种程度的人说话,是浪费时间?」

「我没那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真希望他们别再满面笑容地自虐了。「你听我说,我们现在没有水可以喝了。」

「水?」妖精歪头感到不解的样子。「是氧跟氢在梦幻的合作之下完成的那个产物?」

「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

「四处都有呀?」

「……在地球上的确是四处都有啦……但在这里却没有。」

「啊~」他似乎在想该怎么说。「可是有水的味道?」

「咦?味道?」

妖精刚才说他能感应到水的味道。

「可能是这边?」

他走了出去。

是刚才那只狗离开的方向。虽然我不太愿意,但是——

「我们走吧!」

选项只有一个而已。我扛起行李,跟在用鼻子哼哼地哼着歌并前进的妖精后面。

「例如这间房间您觉得如何呢?」

我打开嘎嘎作响的门扉,是间里面宛如废墟般的房间。

类似测量仪器的器材,大量且杂乱地被丢置在这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充斥着封闭感的房间里面。无论哪个仪器都是上古时代的东西,我没看到仍在运转的机器。理所当然地,没有人会认为这房间里面会有水吧。

妖精轻巧地跳跃过形同破铜烂铁的小山,并站在山顶之上。

「非常遗憾,这里根本没有水喔。」

「有喔?」

「那怎么可能——」

妖精娇小的身躯跳入破铜烂铁的空隙之中,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找到了~」

「你骗人。」

「盖子打不开,打开就行了,可以喝的。」

他的说法微妙地充满信心,让我有些在意。但要移开这些破铜烂铁,想必得花上一番功夫吧。我的体力也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大概是因为机械堆积在上面,把盖子给压住的关系吧。遗憾的是我实在没力气去移开这些东西。」

「明明这里就有水呢~」

说不定那里真的有水。例如忘记带走的水壶之类的。但是要移

开这些堆积如山的仪器,实在是有点……

「……」

助手先生走向前去。从他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看来,似乎是有什么策略的样子。

「你、你打算怎么做呢?」

他拿起从附近找到的,看起来挺坚固的铁管。接着他走近破铜烂铁山,仔细地观察周围之后,慢慢将铁管深深地插入小山内部。

「啊……你要应用杠杆原理?」

少年肯定地竖起大拇指。但是会这么顺利吗?

「妖精先生,现在要试着移开那些机器,所以请你先出来一下吧。」

「好滴好滴~」

于是妖精宛如跳蚤一般跳了起来,并登陆在我的肩榜上。

「……都是红茶的味道。」

「体臭有些严重?」

都这种时候了,是无所谓啦……

「可以开始了。但请你小心喔。」

助手先生将体重重心移到铁管上,于是山顶附近的器材类便开始倾斜,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崩塌了。妖精指着其中一个东西说道。

「朕准你打开~」妖精先生忽然用起皇帝般的语调。

「就算你这么说……」

妖精所指示的类似仪器的东西,在背面有个盖子。是只要按下去并往旁边拉动,就能轻易打开的设计。里面收纳着一个黑色小盒子,外型看起来像是一般的电池。

我试着将黑色电池拿起,于是它发出了微弱的水声。

「助手先生,可以请你拿个装的东西给我吗?」

助手先生反射性地拿了杯子过来,我扳开类似排水沟的洞并将它倾斜之后……水便跑出来了。

「哇啊!」

虽然份量甚至不到一杯,但确实是水没错。

「也没有发出奇怪的味道呢。」

「因为很干净~」

「……」

助手先生将简易净水器拿了过来。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应该先净化一下吗?我将水倒入净水器的管子里,以使用注射器的要领让水通过过滤器。步骤立刻就结束了。

「接下来——」

说实话,即使里面有奇怪的微生物还什么的,我都已经不介意了;我只想全神贯注在这一刻的快乐之中。我咕嘟地一口气将里面的水灌入喉咙当中。

「……」

但感动已经被窃走了。

被剥夺了喝水这个仿佛理所当然的行为,让我丧失了正当的喜悦。我清楚地了解到身体是多么的饥渴。我原本打算分一半给助手先生的,但就连这份体谅也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水。

「……好好喝喔,真是人间美味。」

「人类小姐渴望水分。」

「正是那样。我说妖精先生,还有没有这种东西呢?」

「这里似乎是没有,话虽如此~」

他从我肩上跳了下去,登陆在已经空空如也的杯子里。

「你要坐在我肩膀上也没关系喔?」

「如果,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

妖精先生空洞的笑容稍微蒙上阴霾,他仿佛要告白什么惊人秘密似地说道。

「……说不定可以提供您水分?」

「倘若你是在暗示某种『从体内排出来的水分』,那就不劳费心了;请尽管让它排泄流出吧。」

「但是可以喝耶~?」

「不了,我想应该有更好的方法。」

我将妖精先生用绳线绑好,并挂在手电筒的前端。

「摇摇晃晃随波逐流的人生~」

每当我跨出一步,妖精先生便宛如钟摆一般前后左右地晃动着。

「这里像是有水吗?」

「……好像没~」

所谓的dowsing是一种科学上的技巧,是借由金属棒或钟摆的动作,来探测出埋藏在地底下的地下水或金矿。听说普通的dowsing实在无法称得上有用,但我精心设计出来的这个fairydowsing(妖精探测法),可是具备高度信赖性;其程度之高大概就跟在小孩吵架时,父母会出面处理的几率差不多。

「这边可能不错~」

我们跟随着妖精的指示,弯过了几个分歧点之后,立刻发现了阶梯。

「这种确实地按照正确途径在前进的安心感,真的是太棒了呢。」

「……」

虽然身体还有一点酸痛无力,但精神倒是亢奋了起来。头痛也总算是缓和了下来,此外也没有出现想吐或腹泻等症状。只要妖精先生陪在身旁,似乎就还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接着是这边?」

「是这边没错吧。」

我们已经不可能会再走错路了。妖精所采取的行动,照理说不会有致命的失误(我诚恳地想这么认为)。我们只需要一心一意地向前迈进,然后找到丰富的水源。

「倘若有比较大的水坑,请优先通知我们。像刚才那种电池里的水也很欢迎喔。」

「能帮上忙,实在深感光荣。」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跟妖精们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们一行人以至今未曾有过的速度持续往下降,总算是得以目睹到全新的展开了。

「哇!」

我不禁叫出声来。

距离爬下最后一个阶梯之后,还不到两百公尺,我们便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楼层。您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经过的那个只有长椅和草地的公园吗?这个空间的格局就跟那里一样。不,即使断言是规格完全相同的区块也没问题吧。

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这里有相当明亮的灯光。

虽然跟我们前来的通路之间有道栏杆阻挡着,但生锈腐坏的铁丝网早已经崩塌垮落了。我们轻松地跨越了过去。

「……?」

「哎呀,你怎么啦?我们总算遇到文明的恩惠了唷?」

我出声呼唤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栏杆遗迹的助手先生,于是他中断了观察,挺直背朝我这边飞奔了过来。

「你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用不着特地用跑的过来啦……」

……他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顺从。他原本就像个娃娃,现在感觉更变本加厉了。

不只是灯光依然亮着,公园里面还能看见疑似有人在此生活过的遗迹。

例如被丢弃的自行车、已经变质黏着在地板上的包装纸、横躺在地上的路边摊专用堆车、路边只剩一只的鞋子;还有经历了太过漫长的岁月,已经生锈到看不出原本材质的空罐子——

「这里一定是曾经有人生活过的场所。」

我走向前,试着捡起一本被丢弃在地上且正翻开着的文库本。它摸起来的感觉不像是纸张,而有种类似将棉布撕裂开来的触感。构造已经整个变得破破烂烂的书,从被我触摸到的部分轻易地瓦解开来。

「……真老旧。」

不晓得这里究竟历经了多漫长的岁月?

我实在无法想像一座城市要历经多少时间,才会干枯到只剩下空,而且所有物品稍微碰触便会崩塌下来。

这座公园的年代,大概比一开始那座更古早吧。之前那座公园很明显地是建造到一半,这边则留有实际被人使用过的痕迹。

「我懂了,原来这整座都市是将区块链接起来的构造啊……」

倘若将它解释成类似积木的东西,可能有些粗略就是了。

感觉这里像是将设施区块堆积起来,然后让形成走廊的管道纵横移动……回想起来,升降机似乎也是这种技术的衍生。

不,这些事之后再去思考吧。

「妖精先生,有感应到水源吗?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今天以内找到一些饮水。」

「是有在附近扭动着~」

「扭动?附近?」

「是滴,扭来扭去的,是会动的水喔。」

「会动的水。」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这个简洁且充满希望的词汇。「那会是河川吗……或者是自来水?是在哪一边呢?」

「在那边。」

「我们走吧!助手先生,是光与水呢!」

我跨越过公园,跟从着妖精导览往前冲。

宽度大约可供两辆车并肩行驶的大走廊。对于数日间都被迫走在几乎让人窒息的狭窄信道上的我们而言,能够自由自在地行走的舒畅感,具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令人高兴的是,灯光也依然照亮着。像这样在墙壁跟天花板的每个角落上都内装着灯光,更带来一种让人松了口气般的安心感。

「但是缺乏绿意这点,让人感觉有些美中不足呢。」

「绿色。」

从探测水源任务中获得解脱(因为感觉已经没有必要了)的妖精先生指着自己。

「我不是说颜色的绿色……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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