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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小妖精才不会动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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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来思索一下所谓「表面功夫」的意思吧。

翻开字典,上头记载的是「以原则为出发点的方针」或「跟内心想法背道而驰的表面行动」之类落落长的解释,但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理解。

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坦率地表达出内心真正的想法——或是表达不出来,就是所谓的表面功夫。

于是我有了以下的想法,被同校的变态王子性骚扰,考虑到今后还会有往来或是自己在他人眼中的评价,选择原谅就是表面功夫。而毫不留情地把对方痛殴一顿就是出自真心。

但不管是哪种反应,将来都会有人把不要的真心或表面功夫让给我们。

来举个例子吧。

首先是第一种可能性——「思春期的烦恼」的状况。因被性骚扰而哭着入睡的害羞女孩一定会在家里的床上无奈感叹吧。为什么我不能拿出更强硬的态度来拒绝对方的骚扰呢?真是讨厌这么软弱没用的自己……「我再也受不了只会做表面功夫的自己了!」

或是第二种可能性——「恋爱中的少女」的状况。就算是遇到性骚扰时会立刻予以反击的暴力少女,在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时,也会感到痛苦吧。为什么我就不能再温柔贤淑一点呢?再这样下去,那个人根本不会回头看我一眼啊……「啊啊,真想隐藏住我的真心!」

「所以我们只要瞄准这一点,想办法说服那些女生就行了,这算是动脑派的作战计划吧。」

「啊啊?」

「就是为了成就大义的性骚扰行为啊,你不觉得还挺帅的吗?」

「我说……学长你该不会是希望自己被世界上所有女生讨厌吧?」

筒隐一脸认真地说道(虽然她平常就老是一脸认真的表情了)。听到她的反应,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把锐利的刀子狠狠刺伤了。我无话可说,只能擡起头假装数着天花板上的污垢,以沉默来带过这个话题。

午休时间,没有人踏进保健室里,只有绵密如奶油的静谧空气缓缓流动。一躺在保健室的床上,就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医生与病患的扮演小游戏。以目前的情况来说,筒隐就是医生的角色。她正代替不晓得是去出席教务会议还是什么、总之就是不见人影的保健室老师替我准备冰袋。

「所以你就找一个最不该开玩笑的人做那种事,然后被狠狠痛殴了一顿吗?」

把冰袋贴在我肿胀的脸颊上,筒隐无奈地叹了口气。

「才不是咧,你这么说,好像我很喜欢被粗暴地对待一样,而且我也没有乖乖坐着任她殴打啊!」

不管怎么说,敢去挑战钢铁之王就跟自杀没两样。我也是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好不好。

但是,也许如果大概可能说不定,也没有人敢百分之百肯定社长并没有在为真心话或表面功夫这种事烦恼啊。或许被冠上钢铁之王这种响亮名号的她,私底下却是个渴望恋爱的少女呢——攻略对象永远不嫌多,就在今天早上,我才刚体验过咬紧牙关虚张声势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社长,早安啊,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呢!请问你那对丰满的大胸部是从小学几年级时开始发育的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跑到正在晨问练习的田径社,问出了我从很久以前就很想问清楚的一件事。

「变态王子对钢铁之王递出挑战状了,王位争夺战的钟声在这一刻正式响起了!」

周围那些紧张又兴奋的围观群众完全无法理解。战争根本还没开始。要当面问出这种事实在太令人害羞了,所以我还特地隔了一百公尺左右的距离。在看到钢铁之王突然疾冲到我面前时,我也立刻如脱兔般转身拔腿就跑,直直地一直线往前跑,逃得比刮过身边的风更快速。谁都不能小看暂停田径活动的现役社员。

……只不过,钢铁之王显然比我更敏捷迅速。太奇怪了,社长的专长不是掷标枪吗?

「这还真是响彻校园、这几年来最活泼的招呼用语了。我给你三个选项。一、让我把你的骨骼跟人格都痛殴到变形为止;二、立刻切腹自杀谢罪;三、为了地球好,葬礼就用土葬的方式进行吧。来,该做出选择了。全都要是吗?我明白了!」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冲出校门了,只可惜我已经被牢牢抓住。

「十九世纪最伟大的作家——奥斯卡·王尔德曾经说过:『我们总是在欣赏美好的事物。但能与美丽的事物一同生活却是少之又少。』说得真是太对了嘛!社长的胸部最近还有在成长吧?到底你的胸部能够长到多大呢,我不只想要欣赏这么美好的东西,还想从出发点开始计算,紧紧黏在你的身边过生活啊。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纯粹地对美的意识啦!」

然后就被狠狠痛打了一顿。

「没想到你的病居然会严重到这种程度……该怎么表达我现在的心情才好呢,让我想想……对了,就是震惊。啊啊,只能以铁拳安慰你实在太令人懊恼了……不过在你完全康复前,田径社都会在这里期待你的归来,你就好好地调养生息吧。」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请让我躺在你那对隐藏在宽广胸襟底下的丰满胸部上好好大哭特哭一番吧!」

又再次被痛殴了一顿。

正因如此,我的脸颊才会肿得像颗马铃薯一样,从一早到中午都只能躺在保健室里哼哼哈哈的乱叫。

「不过我想她应该有手下留情啦。但这么一来,也能确定钢铁之王似乎没在烦恼真心话或表面功夫这种事了,能知道这一点真是太好了。」

「……那个人真的很坚强耶。要是有变态对我说那种变态话,就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一定也会哭出来的。」

筒隐摇了摇头。不晓得是因为佩服,还是感到万般无奈。

「这、这样就会哭?这种作战方式难道不行吗?」

「简直差劲透了。而且我又是个爱哭鬼……过去,曾经是个爱哭鬼。」

筒隐刻意把话重说了一遍,伸手用力抹了抹自己的脸。依然是面无表情,看起来相当僵硬。

在一本杉之丘上握手至今,已经过了一星期。

尽管我绷紧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努力搜索,却怎么也找不到有多余的真心或表面功夫可以舍弃的人。相对的,变态王子的名号倒是愈来愈响亮稳固了。

现在班上所有的女生都跟我保持半径两公尺以上的距离。奸像以为光是四目相交,我就会兽性大发侵犯她们一样。太失礼了,我也是会挑人的好吗?当我喊出这句话后,女生们立刻扩展范围,拉长到半径四公尺以外了。

再这样下去甭说什么下一任社长了,我的人生大概就要被声明死棋了。但直到现在,回归田径社的路都还没有被断绝,真不晓得该说钢铁之王实在是温柔得过了头,还是根本就对那些闲言闲语很迟钝。

「话说回来,我现在也暂停社团活动了。」

坐在床边的圆椅上一口接一口吃着便当,筒隐忽然想起似地开口说道。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她的便当分量也未免太多了吧。真希望她能分一点给找吃。虽然我的脸现在肿的像猪头,而且痛到没办法进食就是了。

「筒隐,你参加了什么社团啊?」

「儿童福祉社团。」

「……喔喔,就是会去拜访托儿所或儿童活动中心那种的吧?」

通过人偶剧或抓鬼游戏让年幼的孩子能平稳健康的成长……应该是基于这样的理念所成立的社团吧。还真是教人意外的选择耶,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现在这种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也没办法演话剧,而且如果脸上没笑容的话,一定会让小孩子觉得很恐怖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筒隐一讲到儿童福祉,感觉就像是让小孩子去照顾小孩子嘛,周围的人也没办法区分出到底谁是负责照顾人、谁又是被照顾的,他们困扰的模样一定很有趣吧……」

「有趣是吗?是这样的吗?」

「等等?我、我不是认真的,这不是真心话啦!」

「是真心话吧,你也管太多了。」

像小学生一样的小脚丫用力踢了床角一脚。

「这碗马铃薯炖肉煮的又好吃又入味,可是我绝对不会分给你吃的。」

「……呃,现在这种情况,我真的觉得很困扰,筒隐你应该也很困扰吧?」

「收尾收得不错嘛,可是我才不会给你吃。」

「哈哈哈……我们都得想个办法赶紧解决眼前的困境才行了。你的家人有说什么吗?」

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儿一夕之间突然没办法再展笑容,家里的人应该会感到很不安吧。

筒隐执着筷子的手倏地一顿,淡漠的视线在地板上来回逡巡。

「我的家人……没有说什么,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筒隐

再次挟起便当盒里的食物继续用餐。女儿的表情突然消失了,他们却不担心?哪可能有这种事啊。有女儿的家庭,家人之间的感情应该都很好吧,杂志上也说有些家庭的爸爸跟女儿会以不可告人的亲昵态度相处呢。

视线集中在便当盒里的筒隐执筷挟菜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让我没办法再插嘴说些什么。她直接用肢体语言表现出不想再谈这件事的立场。

可是,我一定会问的啦,虽然对犯罪型电影没什么兴趣,但我最喜欢那种街角访谈的变态质问视频了,

「那个,筒隐啊,再多说一点关于你家的——」

就在这个时候,以拉帘隔开的里头那张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筒隐擡起头,我也停下还没说完的话。

我不晓得另一张床还有其他人在。当我因忍受不了脸颊一抽一抽热辣辣的疼痛而来到保健室求救时,也还在上第一节课,难道对方在第一节课之前就一已经待在保健室里了吗?

筒隐急急忙忙阖上便当盖,我一手拿着原本贴在脸颊上的冰袋,从床上坐起身。看来想质问筒隐家庭状况的契机就这么溜掉了。

从拉帘另一头出现的,是个刚醒来没多久、像极了大波斯菊花精的女孩子。

「唔呃,是之前的变态!」

是小豆梓呢。打着呵欠还睡眼惺忪的,一看到我却再直率不过地从齿缝间吐出这么一句话。她身为一个干金大小姐,把脸上的表情皱成那样真的好吗?是把感情直接表现在脸上的小豆梓有什么问题呢,还是被她一看到就忍不住脱口发出「唔呃」这种状声词的我有问题呢?这件事还有待参详。

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这样不太好,小豆梓刻意轻咳了一声。

「你好,是一年级的学生吗?若是要使用床铺的话,请自便。」

接着就把视线集中在筒隐身上,完全当作没我这个人的存在。

筒隐没有搭话,似乎正从旁观者的角度推测我与小豆梓的关系,那双大大的眼瞳正在我们之间来回打量着。我跟小豆梓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单纯因为我被全校女生视如蛇蝎,恨不得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啦。

已经不晓得重复说过几遍了,筒隐此刻的表情就跟冰块没两样,而且一点也不和蔼可亲。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学妹一语不发地直盯着瞧,不管是谁都会感到害怕吧。小豆梓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床与床之间,此刻的气氛真是太诡异了。

OK,这个时候就由最会察言观色的我来缓和现场的氛围吧。

「唷,小豆梓,睡得好吗?」

「……不要跟我讲话啦,变态。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嘛,变态!」

「因为你脸上流过口水的痕迹实在太明显了嘛!」

小豆梓用足以媲美光速的速度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孔,然后又像瞬间沸腾的热水器般整张脸全红透了。当我奸笑着递上面纸时,她立刻夺了过去在脸颊上抹了好几下。

「不过千金大小姐做出这种事,就算是睡到流口水也算是时尚的一种表态吧。」

「没、没有错,我当然是故意的啊,可以请你不要不懂还随便乱放话吗,简直就像送羽毛被给本来就很柔软的企鹅一样嘛。」

「我知道啦。你睡到头发乱翘、衬衫扣子都解开了,还有裙子也翻了起来,这到底是因为睡相太差还是故意想要诱惑我呢……这种话我还是不要随便说出口比较好吧?」

小豆梓的脸色由红转绿,然后又立刻变回绯红,看起来就像红绿灯一样有趣极了。她擡手按住像是钻坏了螺丝孔的乱发,又遮掩上下起伏不已的胸口,然后赶紧拉了拉裙摆,两只手根本不够她用,只见小豆梓像是陷入恐慌症状般,忙着整理睡乱的服装仪容。最后她还是转身逃往拉帘的另一头去了。

「身为一位千金大小姐,起床后怎么可能不先确认一下自己的模样呢,我看果然还是故意的吧。」

「嘎啊?……没、没错……你少在那边讲一些不识风情的话啦!」

「说的也是,还真是害羞耶。可是我现在没那个心情,下次再约我吧。」

「可恶,你这个死变态……」

小豆梓的声音因气愤与懊悔而颤抖不已,但还是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刚睡醒的窘态。其实只要做自己就好了嘛,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女生可能会为了保有大小姐的尊严,而错失许多更重要的东西吧。

「不好意思,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

一旁的筒隐缓缓开了口。

「你跟学长——横寺学长之间,是怎么样的关系呢?」

真是冷彻心肺的声音。哪有什么关系,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能说是仇敌吧,会选在这个时间点问出这种问题,要以S或M来说的话,筒隐绝对是S派的吧。

……唯一令人不解的是,筒隐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我的脸孔,好像也期待我能回答这个问题。不过筒隐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关、关系?我跟这个变态哪会有什么……」

「讨厌啦,居然会引诱没有半点关系的男人,大小姐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大胆奔放的事嘛。」

「你这个变态……咕唔……没、没错,我们之间就像是两情相悦之类的关系啦!」

那一头自暴自弃地大声回答,这应该算是另类的自残行为吧。

小豆梓就这样不断说着并非真心的话,等她终于整理好服装仪容后,便飞也似地逃出了保健室。临走前还转过连耳根都红透的脸孔狠狠瞪了我一眼,这件事有一半算是她自作自受吧?她就这么想守住千金大小姐的形象吗?

「这样啊,你们是两情相悦的关系啊。」

「筒隐,别毫无意义的一直踹床脚好不好,她口中的两情相悦,大概就等同於潜水艇与小水洼那么不相衬才是真的啦。自尊那么高还真是辛苦啊。」

我重新把冰袋贴回脸颊上,深深体认到这一点。虽然有时可能会因为讲话太贱而被痛殴一顿,但能这样随心所欲地过日子似乎也不错嘛。

好半晌,筒隐的视线仍探索似地胶着在我身上。

「这跟高傲的自尊或许也有点关系……但你们两个真的没有在交往吗?」

「什么真的假的,要是在只有我跟那个女生两人独处的情况下说出这种话,我肯定会被她一刀刺死啦。」

「这么说,学长刚才讲的全都是玩笑话吗?」

「那比较算是我单方面的一吐怨气啦,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那个女生说的全都不是出自真心的表面话不是吗?」

筒隐喃喃说完后。我们忍不住对望了一眼。

Q.我们正在寻找的是什么呢?

A. 有多余的表面功夫或真心话的人。

隔天。

我们立刻成立了小豆梓观察调查小队。队长是筒隐。参谋长是筒隐。书记官也是筒隐。我负责当炮灰。

「小豆梓,二年二班座号二号,水瓶座A型,没有参加社团。在四月时转学进来,每天都坐黑头车上学。喜欢名牌,每天都戴不同的手表。收到很多情书,也甩了很多男生。最近拒绝男生的方式变得愈来愈华丽。没有男朋友,也没有朋友。还不至于到不幸的地步,但她的身体好像不是很好。」

筒隐正一一把我调查到的事情记录在笔记本上,桌上放了两杯水和一盘咖喱饭。

「……我想问一件没什么关系的事,筒隐你不是便当派的吗?今天没有自己带便当吗?」

「已经吃完了。」

「那这盘咖喱饭是?」

「是另一个肚子要吃的。」

「这句话应该不是这么用的吧,」

她明明长得这么娇小,到底那些食物都吃到哪里去了?不对,应该说……为什么她吃了那么多还是长不大呢?这就是人体的奥秘吧。

就在她把手中的铅笔换成汤匙时,小小的手似乎突然发现什么,握着汤匙的手默默伸到我的面前。我摇了摇头,昨天被打的地方还是很痛啊。

筒隐放下汤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又重新握起笔说:

「总的来说,就是个很难攻破的强敌吧。」

她悄悄窥探观叶植物那一头的动静。

我们的观察对象,那个叫小豆梓的女生就坐在餐厅的中央,独自一人傲然地享用她的餐点。

顶着一头似乎要花不少人力才能打理出来的千金大小姐蓬蓬卷发,可以窥见她身上的饰品有看起来很高级的戒指和看起来更加高级的腕表,再加上每天早晨的赞美时间。这几件事物相辅相乘,想和小豆梓开口搭讪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任务。

所以小豆梓总是一个人。她本人看起来似乎对这一点不以为意。总是接受众人的视线洗礼,孤傲地在山顶绽放的大波斯菊,

全身上下散发着耀人的光辉。闪耀的光辉这一点不是比喻。

她长得这么可爱又有钱,若是个性再温和一点,肯定会很受到大家的欢迎吧;虽然是个飞机场。

「话说回来,我曾经在很多人面前说那个女生是个贫乳耶。」

「你说了吗?真是有够变态的。」

「但那个时候她也没有骂我啊,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自然吗?她对自己是个贫乳这一点,好像还挺在意的耶。」

「可能是觉得你很白痴,不想跟你说太多话吧,就像我现在一样。」

「哈哈哈,怎么说成这样嘛,筒隐的玩笑好伤人喔,」

「不对,我一点也没有跟你开玩笑的意思。」

「咦,筒隐你干么突然站起来啊?等等、等等,不是这样的啦,那时候我差点被小豆梓带到没有其他人碍事的地方,她只是不想在大家面前对我破口大骂啦。就跟在保健室那时一样啊,她在众人面前都得维持大小姐的形象嘛。可是这么顽强的表面功夫怎么想都不太正常,而且啊……」

我伸手指向小豆梓挂在脖间的颈链,那条相当显眼的饰品,牢实且柔软的环住她惹人怜爱的纤细脖颈,就像狗儿的项圈一样。

「那个该不会是我的吧,我觉得很像在不笑猫那里弄丢的那条皮带耶。」

「……咦……」

筒隐挟在指间的笔掉了,她对我眨了眨眼。

在经历过繁复的观察与调查作业后,我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宽度看起来是有点改变,但就跟木雕猫像变成肉包子体型差不多意思吧。

「戳太的抱枕连同他的烦恼一起来到我的身边,筒隐的肉包子跟笑容也都被猫像夺走了。而我的皮带现在就在小豆梓手中,这也就表示——」

成对的组合只缺了最后一块,这是很简单的拼图游戏。

「那个女生之所以会说出那么多不是出自真心的表面话,因为她就是拿走我的表面功夫的那个人嘛。我还听说虽然她前一阵子还难以摆脱那些经过训练的男生,但这一个星期来以来,似乎都狠狠把那些男生推拒在外,就是威力提升的最佳证明啊。」

「……这样啊……」

重新握起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下乱七八糟的诡异图案。筒隐的视线在半空中没有目的地扫荡,似乎是在思考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可能性。

「学长的表面功夫……如果被那个女生接收了,那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为什么?」

「就是因为需要,小豆学姐才会得到你的表面功夫吧。而困难的地方就在于,她应该比一般人更不愿意舍弃掉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表面功夫吧。」

「——才没有这种事呢!」

我反射性地一掌拍向桌面,对着终于把目光锁定在我身上的筒隐大吼。

「把属于别人的东西还来。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啊!」

「这么说是没错,可是现在不是说这种事——」

「我去跟她说一声!」

「学长,你该不会是想……!」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筒隐说的或许没错,小豆梓的确是个很难应付的对手,想要从她身上拿回属于我的表面功夫,说不定得采取激烈一点的手段才行!

所以呢,那又怎么样?

不管是被痛殴或被辱骂,我都咬牙忍下来了,我为了表面功夫做了这么多努力,但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的小豆梓,却不知羞耻地过得这么惬意自在,那个飞机场,我饶不了她!

我拨开观叶植物、推开周遭的人群,纵身一跃来到小豆梓面前。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小豆梓!把我重要的东西还来!」

从我嘴里发出的声音几乎可算是怒吼了。

整间餐厅顿时回荡着一片静默。所有人的视线都胶着在我们身上。光是这样还没办法抵消我的怒火喔,我的脸颊会那么痛。小豆梓也要负一半责任啦。

「我一直、一直看着你!然后终于明白了,原来我的一切都被小豆梓夺走了,这样的我是没办法继续活下去的!这种疼痛、这种苦闷,除了小豆梓之外已经没有人能治愈我了!你要负起责任啦!」

「什……」

小豆梓吓了一跳似地睁大了眼睛。不一会儿,一抹红晕就从她系着颈链的脖子一路向上爬升到头顶。

达到饱和状态的寂静,反弹般地在下一秒瞬间迸散开来。

……变态王子终于对下一个目标出手了!从一开始的钢铁之王换成千金大小姐。我想他应该事先仔细调查过小豆同学的大小事了吧。果然王子的告白就跟一般人不一样,更散发出一股变态的感觉呢。连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要是晚上做梦梦到这一幕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她会怎么回应呢?又到了小豆梓的赞美时间了吗——

「明、明明是个变态,干么突然对我……!不、不过也是啦?疼痛或苦闷什么的,就连土拨鼠也能感受到吧。比起这个,你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她现在是想怎样啊?想找我吵架吗?

那双染满愤怒的眼瞳像是恨不得在我身上射穿个洞似地狠狠瞪着我。她的真心话应该是——真恨不得立刻用最野蛮的方式勒死眼前这个家伙。

但她只能紧抿如花办般柔嫩动人的嘴唇,意识着周围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还得盛气凌人地端出她的大小姐表面功夫。我所失去的,表面功夫。

「可恶——!我真想在这里立刻要了小豆梓的全部!」

「全、全全全、全部?」

「不过我不会做出那么无理的要求,可是至少……至少让我待在小都梓的身边吧!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管何时何地,都让我跟你在一起!如果小豆梓有那个意思的话,现在立刻就对我敞开你的心跟身体,把你重要的东西都与我分享吧!」

「你、你、你……」

「你之前曾经说过吧,最好是能用行动来表示,我可真是求之不得呢!」

当我准备握住小豆梓的手时,她马上以超人般的反射速度避开了。她的真心露出一点点马脚了,我才不会因为这点小挫折就放弃呢。我的手追着她的手绕过来又绕过去,一个不小心我们的身体就碰在一块了。

「……不要这样!我、我明白了,我很清楚你的意思了!」

敌不过我的穷追猛打,小豆梓忍不住大喊。悄悄瞥向餐厅里正围观着自己的群众,然后再愤恨地瞪了我一眼,此刻她正把自己的面子跟真正的心情放在天秤上衡量。

「要我当你这个变态的女朋友,别开玩……不对,每件事都有先来后到的顺序。我已经明白你的心意了,不过该怎么说呢,如果让你替我拿东西的话……还是负责帮我暖鞋……不好,你这个变态一定会觉得很开心的……宠物,对了,就是宠物,我正好想要养只宠物。如果当我的宠物也无所谓的话,那要我把你放在身边也可以喔。不过这种事果然还是太……」

「汪!」

我把右手摆在小豆梓的膝头,当场蹲了下来,做出握握手的动作。

「你、你干么?你在做什么啊?我是说宠物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汪!只要能待在你的身边,要我当你的狗也无所谓啦!」

我像运动选手进行宣示般大声唱和,然后一把握住已经惊愕到吐不出半句话的小豆梓的手,再一次出声狂吼。能成为小豆梓养的狗,实在太让人高兴了汪。

我当然不是不觉得丢脸。可是「对表面功夫的渴望」组和「成为大姐养的狗深感屈辱」组到底哪边的力量比较强大呢,当我在心里让这两组人马进行运动会的骑马打仗时,不知为何两组竟自顾自地跳起健康体操来了。

她也没办法反驳自己曾说过的话——

「哇、哇啊啊……好棒喔……就像被铁链绑起来的猎豹一样,我真是幸福啊……」

小豆梓无力地颓靠在椅背上,那头栗色的卷发也像失了生气般褪了颜色。

……这是怎么回事啊?久攻不破的干金大小姐居然被攻陷了。我可是跟她告白了好几次耶。我也是啊。变态王子舍身得到真正的爱情了。真是一段佳话。

不知从哪儿传来冷清的拍手声,没多久就演变成响彻整间餐厅的偌大声响。就在这一天,我也从王子的身分沦为一条狗。

*

七月二日(星期四)睛时多云

七点起床。

今天也在校门口待机。「真是勤快啊。」「他是忠犬八公(注12)喔?」被走过去的路人这么批评。八点二十分,黑头车送小豆梓来到学校。打招呼。又被逃了。我跑到辅导室去找她。可是没有找到。

下课时间,到小豆梓的班级去找她。不在。我在主人的课桌周围找线索。发现挂著名牌吊饰的手机。通信

录数据O件。我就当她的第一笔数据吧。

下课时间,到保健室去找她,不在。到顶楼去,在供水塔的阴影处,找到了。正在睡觉,还流口水,真惊人的睡相。在她的枕头边放一封信。「我把你掉的东西送来了,还帮你把口水擦干净了。」

下课时间,到顶楼去找她。比刚才的睡相更丑,露出肚脐了,看得一清二楚的。哇啊啊。找枝油性笔在她的肚皮上作画,拍下纪念照,王题是「打鼓的狸猫与月亮」。附图短信,送出。

注12 忠犬八公,一九二三至一九三五,也作八千公,为日本历史上一条具有传奇色彩的忠犬。其品种为秋田县大馆市的秋田犬。

午休时间,小豆梓跑来找我,笑容超灿烂。感情很好的一起散步。大家都面露微笑,我也笑了,完全享受当宠物的乐趣。来到后庭,脖子被掐住了,手机被拿走,把数据消除,连短信号码都被一并删掉。出声抗议。又被她掐住脖子。

下课时间,到小豆梓的班上去。「我有在反省了啦。」被视而不见。下跪认错,「我再也不会对你的肚皮恶作剧了。」引发周围一阵骚动。

放学后,到小豆梓的班上去。她已经早退了。

回家。欣赏珍藏的视频与书刊,构思计划。为了最近很没精神的主人,来玩个你追我跑的游戏怎么样呢?宠物咬了件泳衣就跑之类的。要是我的话,肯定马上就精神百倍。

一点左右就寝。

「所以呢,你的宠物生活很快乐吗?这样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耶。」

「为、为什么你每句话都要带刺嘛!」

「你想太多了。因为没办法表达出真正的感情,才会让你有这种感觉啦。」

筒隐冷冷地回应。乍看之下是跟平时没两样的表情,但最近我总觉得筒隐好像常常不太高兴。但她本人绝对不会承认,就跟只心情不好难以亲近的猫咪一样。

更不凑巧的是今天似乎是个随时会下雨的星期天。为了进行第二场报告大会而碰头的我们心想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如就到邻镇去进行会议吧。

这是个闷热得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当地的民营铁路使用人数少到让人担心会不会停驶的程度。我们在足足可以塞下七个人的座椅上并肩而坐。

「我们应该不是在约会吧……」

再怎么样,这都只是为了进行作战会议罢了。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戴着一顶好像饼干的帽子加上一件巧克力色百褶裙的筒隐,怎么看都像是糖果世界里的居民一样可爱极了。

让人忍不住好想搂住她的肩头喔。当然我是不会这么做啦,要是真的做了,她肯定会露出比现在更冷峻骇人的视线,「你的手在干么?」对我吐出轻蔑的问句吧。

「……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吗?」

「才、才没有呢,我只是稍微想了一下筒隐的事而已啦,」

「你想了一点是吗……是这样的吗?」

筒隐穿着短靴的后脚跟轻轻敲着自己的另一只脚,点缀出轻快的旋律。她的表情依然教人猜不透,还是在她生气前赶紧改变话题吧。

「对了,关于宠物的事啊,实际做起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嘛。主人,汪汪汪!趴下来!站起来!给你鼓励!过来梳毛毛,一起洗澡吧!……我还以为应该会有这一类的情况发生呢。」

「你到底做了怎样的设想啊?真是有够变态的。」

「因、因为小豆梓是个有钱的干金大小姐嘛……她在家里应该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吧,不过那个睡相倒是教人不敢恭维啦,要是有人能提醒她一下就好了。」

「你已经看过好几次她的睡相,看到可以拿出来说嘴了吗?」

「也没有好几次啦,因为她一直都在躲我嘛。」

小豆梓是个会做表面功夫的女生。但这是因为她不想在众人之前毁了自己的形象,当然没道理还亲自照顾宠物嘛。

再加上我和小豆梓又不同班。最多只能趁下课时间去找她玩,早上和放学后则像玩躲猫猫一样全被她逃掉了。

「所以实在没多少进展。如果她能更讨厌我,说不定就会觉得再也不需要表面功夫来掩饰真正的想法。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对彼此来说都很不幸啊。」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关于这一点,我就是想跟你好好商量一下嘛,你有没有什么好提议?」

「干脆你就放弃小豆学姐怎么样?」

「阵前逃亡绝对不行啦!今天如果不晓得我的表面功夫消失到哪儿去就算了,既然知道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就在那个女生身上,教我怎么能释怀嘛,」

「……真的只有这样吗?」

筒隐叹了口气。

电车到站了。在我想反问她是什么意思之前,筒隐已经先一步迅速地下了电车走到月台。

唉,果然不是约会啊。要是真正的情侣,男生跟女生一定会很亲昵地挽着手腻在一起走嘛,偶像剧都是这么演的。

好啦,说到作战会议的场所为什么要特地选在邻镇,其实是有理由的。

就是因为这个。

「Animal日式咖啡厅……是吗?」

「我调查过了,这间店的评价很不错呢,所以我就想带筒隐你一起来喝喝看嘛。」

车站前是一条大马路,弯进一条有些错综复杂的巷子走到底,可以看见有栋以红砖砌成颇有格调的建筑物矗立在雨景中。店门前还立着一块点缀着小猫小狗脚印的漂亮招牌。圆点花样的雨伞微倾,筒隐仔细读着招牌上的注明事项。

——本店有自由活动的小猫小狗会热情地迎接客人到来。点一份美味的甜点,让我们治愈您疲惫的心吧。

「好啊,要进去吗?」

筒隐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可没有漏看她藏在短靴里的脚趾微微蠕动了一下。

几乎所有女生都喜欢小动物。一定会让女生喜欢的约会地点——这一点网络十可足挂保证的。先让筒隐觉得开心,再请她帮我一起想想要怎么攻略小豆梓……这是表面的理由。

事实上呢,我觉得这间店的女服务生制服超级可爱的。兽耳加尾巴、还有滚荷叶边的围裙,动物女仆的打扮实在太可爱了啦。而且只要跟她们要求,好像还可以亲耳听到可爱的服务生说:「汪汪,欢迎主人回来~」或「把嘴打开嘛喵~,啊~嗯」这种梦中才会出现的台词耶。下次约戳太一起来吧。

今天是来勘查这间店的素质这一点是个秘密,可千万不能让筒隐知道。

「……这样啊,你的目的其实是这里的女服务生啊。」

「奇、奇怪——?我可是什么都还没说耶!」

「光看学长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一走进店里,我的秘密就曝光了。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入座后,筒隐又露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还用手支着脸颊。

「况且,要是跟女生没有关系,学长也不可能专程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不、不是嘛……好啦,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有一成原因是因为我觉得小狗小猫也很可爱啊……」

店里饲养的小狗小猫正在我们的脚边摩蹭撒娇。一团一团的小毛球哇啦哇啦的聚集过来,还发出甜甜的呼噜呼噜鸣叫声。就连那个面无表情的女生,也没办法再维持毫无反应的态度轻轻缩起肩头。

「开玩笑的,这间店很不错……而且,我也觉得这里的女服务生制服很可爱。」

「对吧,不管是肉球、耳朵还是围裙,看起来都软绵绵、轻飘飘的,可是就让人觉得心情很平静,有种旧时的日本浪漫呢。」

「我是不晓得浪不浪漫,不过还满想穿一次看看的。」

「我也好想看筒隐穿角色扮演的服装喔。」

「如果光看就好的话,那是无所谓。」

「百分之百不可能光看就好的嘛。」

「那我也百分之百不会穿给你看。」

就在我们你一言我一句小声谈话时,从里头走出来的店员将摆了茶杯的茶托端在胸前,朝我们走来。

从短短的裙底可以窥见套着兽足款式的及膝袜。豹纹罩衫和大大的老虎耳朵,衬托出女服务生栗色的波浪卷发。她的脖子上还系了一条很像项圈的颈链,套了一件将身形包裹起来缀满荷叶边的白色围裙。野生与家庭味十足的印象共存在同一副躯体上,其魅力也跟着无限飙涨。

顺带一提,那贫瘠的胸脯如果能再稍微大一点就无可挑剔了。看起来就跟某人一样嘛。

「……你、你、你怎么会……」

没错没错,就是这种马上就把情绪表现出来,很容易了解的女孩子……咦?

「这不是本人吗!」

「为什么变态会跑到这里来啊?」

小豆梓茫然地抱紧手中的

托盘。原本放在托盘上的茶杯落在绒毛地毯上,麦茶洒了一地。小狗们全吓得跑走了。

「学长……你早就知道了吗?」

「怎么可能!这是偶然啦!」

我用力摇了摇头。吓到的人是我才对。为什么干金大小姐会在这种地方打工啊!

「如果是偶然,你为什么要特地跑到这里来啊,这里离学校有一段距离耶!因为你是变态吗?因为你就是变态对不对?」

变身成动物女仆的小豆梓已经错乱了。是因为太震惊的关系吧,她的眼眶里还微微浮上一层泪雾。小肉球动物手套和她手中的托盘都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这一点的确很难否定没错,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掉在地上的茶杯捡起来吧。」

现场表现得最冷静的莫过于筒隐,面无表情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是赚到了。话说回来,她刚才是说什么东西很难否定啊?

「真是非常抱歉——小梓,快点招呼客人,快点啊。」

店长眼明手快地把地板收拾干净,要离开前还戳了戳呆愣在原地的小豆梓。直到这一刻小豆梓才像解除了咒术般,屈膝向我们问好点餐。

「……午安,主人。请向宠物下达命令,选择您要的餐点。」

随着早已习惯的招待台词与动作,条纹状的尾巴也轻轻随之晃动。真是可恶,我的眼睛忍不住就是会一直看着耳朵跟尾巴的一些细微动作啊。因为她得贯彻服务生的工作,没办法追着她面红耳赤的表情看真是太遗憾了,总之先点餐再说。

「那……我要日式炸肉排的『动物女仆喂你吃啊~』的特别服务。」

「嘎、嘎啊?什、啊……不对,主人,这可能有点……」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小女仆?这可是我这个主人……好痛!」

正当我沉迷在主从身分颠倒的游戏中,有人突然在桌子底下往我的小腿踢了一脚。

犯人不是随时可能情绪爆发的小豆梓,而是坐在我对面的短靴。筒隐难道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吗!

「我们点一口大福跟三明治就好。」

点一些马上就会吃完的料理是什么心态啊?筒隐不是个大胃王吗?难得有这种机会,我也想好好保养一下眼睛嘛。

「人家明白了喵。人家一定会为了主人努力喵……呜唔!」

小豆梓条件反射般地举起双手摆出类似招财猫的动作,下一秒又忍不住发出懊恼的呻吟。那可是跟赞美时间的辛辣态度完全相反的——充满魅惑的诱人动作呢。好想把她带回家喔。

……不过,筒隐点那几样料理是正确的,因为这间店实在让人待得很不舒服。

当小豆梓重新送上茶水时,一脸恨不得能把茶水泼在我身上似的用力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瞪向我的视线活像是希望眼神能有杀人的能力;筒隐则是假装在跟小猫小狗玩,但每隔三秒就会往我的鞋子踩一下,看向我的目光透露出她深信如果不这么做,我马上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张开双手抱住动物女仆。

真是的,这实在太过分了。就算不信任我也该有个限度吧。她根本就不了解我是为了什么才干里迢迢跑到这种地方来的嘛!

……对了,我是为什么特地跑到这里来的呀?

「如果你想谈小豆学姐的事,在那间咖啡厅里应该是没办法吧。」

待在animal日式咖啡厅里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只有十分钟左右。一踏出店门,筒隐立刻深深叹了口气。顺带一提,一口吃大福和三明治全被她一个人吃掉了。

「因为小豆学姐一直在我们周围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学长,你应该早就忘了我们一开始的目的吧?」

「我根本完全忘光光了,满脑子都在想像穿着动物女仆装的筒隐会有多么可爱呢!」

「……是吗?」

又是一声叹息。跟我在一起时,筒隐好像动不动就在叹气啊,还真让我有那么一丁点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可、可是这么一来,我们也知道小豆梓的秘密了嘛。干金大小姐居然跑来打工,这件事应该只有我们知道吧。」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邪恶喔。」

「这么一来,和小豆梓之间的交涉应该可以顺利进行吧。我记得校规应该有禁止学生在外打工才对。大小姐或许想尝试一点危险的游戏,但好奇心可是会杀死猫的。面对把人当成宠物对待的高傲资产阶级,就该让他们尝尝被虐待的平民铁锤有多强大的力量啦!」

「我不想吐槽你对事实的认知有多偏差,具体而言你到底想怎么做?该不会想跟老师打小报告吧?」

「唔嗯……像是把她扮成动物女仆的照片加大,从顶楼垂挂让大家都看到之类的。」

「在表面功夫与真心话之前,这根本只是单纯的变态会做的恶作剧吧。」

「咕咕唔唔……」

声音哽在喉咙出不来了。计划也胎死腹中了。所有事情都停滞无法再往前了。一旦停顿下来,等在眼前的除了无趣的未来再也没有其他了。

雨势有愈下愈大的趋向,明明是夏天,但光是站在原地都觉得身体逐渐变得寒冷。巷子里的柏油路面、Animal日式咖啡厅以红砖砌成的墙面,都像要拨开那些停摆不前的计划般用力弹开不断落下的雨滴。被灰色颜料涂抹的这个世界,只有电子GG看板闪烁着妖姗的原色光芒,在被雨水冲刷洗涤后更显闪亮。

真是糟糕啊……我摇了摇头。筒隐的视线则瞥向四周——

「……真是没办法。」

轻轻吐出一口气后,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眼前是一栋闪着俗艳霓虹灯的建筑物,画了一颗爱心,上头写着「住宿休息」。

啊啊,这就是那个吧,气氛进展得正好的男女紧贴着彼此,一边躲避他人的耳目、一边悄悄走进其中,也就是传说中的宾——

「呜喔——?这是怎样,你想做什么啊?」

「嘘,请你安静一点好吗?」

「我、我办不到啦,我们还只是高中生耶?而且那种事,如果没有爱的话是没办法的啦!」

「我好像曾在哪里听过这句台词,你说的那种事是指什么事啊?」

筒隐一脸平静地把我拖到大门前。略显脏乱的大楼墙面贴了几张让空间显得更狭隘的色情GG单。感觉不出有其他人,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酸味。正面有个看似柜台的入口,两小时四千日圆,有送餐服务,内部设有贩卖机,润滑剂服务,墙上的GG不外乎是这一类的文宣。

我的脑子已经过热超载了。思想传递功能被截断,连动作都变得像机器人一样笨拙僵硬。难道要一步登天进入大人的世界吗?现在的我是灰姑娘?而筒隐是王子吗?

「在、在下无德无能……还、还请多多指教……」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筒隐乍看之下好像是要从入口走进去,但却是用全身力气挤进并不宽广的防火门。随着锈蚀的声音响起,出现在眼睛的是设置在外头的逃生梯。

「……咦?」

「这里就有屋檐了,躲雨比较方便。」

「躲、躲雨……?这到底是哪……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还以为要跟筒隐……」

咚,筒隐抡起拳头往我的胸口打了一拳,用力地摇了摇头。

「跟筒隐——怎样?算了,你还是别说了。当你要在脑海中想像跟我有关的事时,拜托请遵守一下常理规范,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她边说边弯腰蹲在楼梯口,像是快跌倒似地一屁股坐在较低的台阶上。然后拿起已经折叠好的雨伞,用伞尖指向矗立在道路另一头红砖式建筑的Animal日式咖啡厅。

「是为了等小豆学姐才要躲雨的。刚才我在咖啡厅里借用洗手间时,有看到贴在厨房门口的值班表。她的打工时间应该快结束了,就等她出来时再抓住她,跟她把话说清楚吧。」

「跟、跟她说……说什么啊?」

「说要把她偷偷打工的事在学校里散播出去啊。真的付诸行动的话就有点太卑鄙了,但只是口头上说说,让她越来越讨厌你就可以了吧。只要让她认为用表面功夫来跟你打交道是件得不偿失的事,说不定她就会想舍弃掉表面功夫了。」

「啊——……」

要是在学校谈这件事很可能会被谁听到,或是谈到一半时杀出程咬金来插话。还是在这里抓住她,把话说开再好不过了。

筒隐说的也有道理。是有道理没错啦……

「你有这种计划,应该事先跟我知会一声的嘛,我还以为你要约我进宾馆,心里还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期待耶!」

「……你期待了吗?是这样吗?」

筒隐闭上嘴,两人之间只剩下尴尬的沉默流窜。又来了,又是那个我无法推敲出她心里真正想法的筒

隐。这个女生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实在捉摸不了啊。

我们两个并肩坐在逃生梯上。远远眺望着咖啡厅的方向,彼此之间一句话也没说。在这边的世界里相当平凡普通的我,和穿着好似从糖果世界里跑出来的筒隐。虽然两人的视线都望着同样的方向,但我总觉得我们眼中所捕捉到的风景一定全然不同吧。

只有冰冷的雨,和无尽的时间不断堆积着。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错。反正我是会错意了嘛,说不定我真的是个变态啦。可是她一句话都不说就拉着我的手往宾馆的方向走,会会错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尽管她的表情总是冷冷的没什么变化,但还是个可爱的学妹啊。

我偷偷瞥了筒隐一眼。她的睫毛像人偶娃娃般又密又长,白皙的肌肤也像极有质感的陶瓷。光是窥探着她的侧脸,都让人忍不住想在她的眼角轻轻印下一吻了。如果这个女生是我的妹妹,为了不让她被奇怪的男生缠上,我肯定会对全世界的男人处刑。会对这样的女生产生一些期待,可不是我的责任喔!

就在我思索着这些可有可无的事时,心情也变得愈来愈烦躁。我看不懂筒隐的表情所表达的意思,但她至少可以说几句话让我明白吧。正当我下定决心想和她把话说清楚时——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啊?」

防火门的另一头,冒出一个染着一头红发还有打鼻环的年轻小哥露出头来对我们大叫。

「这里不准闲杂人等进出啦,臭小鬼连旁边的注意标语都看不懂吗——?你们想找死啊——?」

他应该是这间宾馆的员工吧。身上套着一件围裙,手里拿着雨伞和扫除用具,正一脸不悦地对我们咂舌。长相还挺吓人的,手腕看起来也很结实粗壮,脚上还踩了一双好像加了厚铁板进去的靴子。炫耀似的一脚踹向逃生梯旁的护栏,发出钝重的回响。

「你们是学生吧?又没有钱,鬼鬼祟祟跑到这种地方来只会给我们添麻烦啦。去死啦,给我死一百遍啦!」

筒隐用力捉住我的手臂,我可以感觉得出她的掌心正微微发抖。她是在害怕吧。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我的眼前也豁然开朗。没错,这个女孩子,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

忽然间,很不可思议地,我居然不再惧怕眼前这个红发小哥了。比起一百句怒骂或一千句威胁,站在我身旁的这个女孩子所传来的颤意,反而是再明确不过的现实。

「小鬼就应该窝在家里啦,少跑出来惹人嫌。我可是连星期天都得到宾馆来打工耶,才刚被女朋友甩掉又排了一堆打工!你们能明白我进房间换床单的那种心情吗?你们一定不懂啦。所有的情侣都给我小鸡鸡断掉,最好断一百遍,笨蛋——大家都是笨蛋——!」

说到后来,红发小哥开始自言自语,还不停擦拭被雨水沾湿的眼睛。不仅忘了我们的存在,似乎也忘了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这么茫茫然地转身走掉了。

我们就趁那位小哥还没回来前加快脚步离开。一直跑到安全的地方后,我和筒隐对看了一眼,我忽然笑了出来。

「……哈哈……」

筒隐虽然没有笑,但至少她看起来并没有不开心,还稍微缩了下脖子。也许是刚从紧绷的情绪中得到解放,就连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看起来都好笑极了。前一刻是为了什么事而生气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光是我们不用在星期天打工就已经够幸福了。

「啊啊,真是太好了。我本来还在想,要是有个万一,我要对他大喊:『我们不是情侣,我也最讨厌情侣了!』呢。」

「我也在想要跟他说:『我是被这个人袭击的,请你救救我吧!』呢。」

「太过分了吧,」

「开玩笑的。」

筒隐一脸认真地回应后,突然歪着头看向我。

「我们看起来像情侣吗?」

「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认识男生的朋友,无法判断朋友跟情侣有什么不同。」

「你连一个男生朋友都没有?念小学的时候也是吗?」

她该不会从小就上什幺女子学院吧?连半个异性朋友都不认识,可说是相当纯粹的培育方式了嘛!

「因为在我懂事之前,我爸爸就已经去世了,我实在不太了解男生是怎么样的存在。而且只要一跟男生说话,我就觉得很害羞,总是马上拔腿就跑。」

「这样啊……那现在呢?跟我在一起,你会害羞吗?」

筒隐叹了口气。我这才突然想到,这个女生动不动就在叹气,也许不单单只是因为觉得无奈或疲惫,可能还有什么不同的涵义吧。

「可能也会害羞,不过还好不会表现在脸上,就跟隐藏在黑夜中看不清楚一样。只有这一点,我还挺感谢那尊猫像的。」

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筒隐。筒隐低下头去。就算如此,我还是一直看着筒隐。眼前这张纤细的轮廓,只有那双大眼睛彷佛无边无际的宇宙如此深邃神秘。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了解筒隐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像猫喔。」

我老实地说。虽然说不管愿不愿意,我也只能说实话而已。

「你说……猫吗?」

「对啊。你换来的猫咪性格。不算是你真正的情绪,也许在你觉得困扰或很慌乱狼狈时,还是只能用澄澈的表情冷冷注视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你搞错了,而且我也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

筒隐面无表情的转向另一边。

我忍不住再次笑了出来.筒隐则把她的脸愈转愈过去。

——就是因为做了这种事,我们才错失了向刚从咖啡厅走出来的小豆梓出声搭话的时机。回过神时,她已经跑远了。好快好快,好像她接下来还有什么重要的大事等着去做一样。

「糟糕,我们赶快追上去吧,」

我拉起筒隐的手迈开脚步。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传来她的体温,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加温暧的体温。我们分享着彼此的温度.保有相同的温热.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筒隐就在我身旁深深浅浅的呼吸着。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听着奔跑中的女生发出紊乱的呼吸声真教人兴奋啊。要是说出这种话,她应该会伸出指甲狠狠地在我的掌心戳出几个洞吧。

在快接近大马路时,我们还是追丢了小豆梓。

她也许进到哪户人家里去了吧。这附近正在进行道路施工,环境也称不上好,离高级住宅区的等级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们在附近晃了几圈,还是束手无策。正打算放弃打道回府时,一群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从附近的组合屋中鱼贯走出,忙着发动卡车和起重机,看来他们正准备上工呢。

这一带顿时变得吵杂,在角落有个负责整顿交通的人,负责把红色三角锥摆到马路上引导车辆,使驾驶者不会闯进施工范围的工作。

「那个……你有做过白日梦吗?」

「……没有,梦应该是在被窝里做的。」

不管我揉了几次眼睛,还是没有看错。那个人的的确确是小豆梓。她身上穿着俗气的蓝色连身工作服,工作服上还套了一件反光背心,正一脸认真地左右挥动交通指挥棒。

「以大小姐的打工来说,这好像有点太辛苦了吧……」

「而且还是紧接在动物女仆之后的工作呢。」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耶。」

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小豆梓身上。安全帽实在是毁灭性的有够不适合她。完全不靠家里的资助,选择一个人挥汗勤奋工作的大小姐?那种美好的佳话去看纯文学比较快啦。

小豆梓和道路工程。

乍看之下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两条线悄悄兜在一起了,这将会牵扯出怎样不为人知的事实呢?

「学长,你知道什么了吗?」

「唔——……除了疏导交通的制服闪闪发光,很适合用来夜间打野炮之外,其他就……」

「早知道我就不该问,你果然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变态嘛。」

「那你就不要问我嘛,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但现在的我就是只会讲实话嘛,我觉得你才应该好好赞美一下我这只诚实的小狗狗呢!」

「就连从你口中吐出来的借口都超变态的。」

筒隐冷冷地应了一句。虽然是跟平时相同的语气,但里头包含的情绪可不一样,这一点我已经慢慢能掌握了。话说回来.她会出现这种声音可不太妙,不,是非常不妙。包含在其小的冷峻简直可以比喻成教人难以抵御的超强暴风雪了。

「总、总之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啦,我也是个只要愿意就办得到的男人。就看我华丽地解开这个谜

团吧!」

这算是挽回污名……还是提升自己的名誉呢?我忘记这两句话的解释是怎么样的了,但不管如何,我现在也只能这么坚持下去了不是吗?

********

小豆梓的清晨总来得相当早。

当整座城市还静静沉睡时,她早已发动小型摩托车准备出门送报纸了。龙头若没控制好恐怕会带来什么意外,但小豆梓已经很习惯把报纸投入信箱的这份工作了。十公尺的距离不算长也不算短,有时送报的人家家里养的狗还会摇着尾巴把丢出去的报纸又丢回来。跟这几只爱恶作剧的小淘气来场认真的比赛,小豆梓发出呵呵笑声。每当和小狗小猫玩乐时,她总能感受到生命中的一点小小喜悦。

小豆梓住在普通的国营住宅四楼,依规定不能饲养宠物。「想要宠物的话,生个婴儿不就好了吗?」这是母亲的口头禅。每当听到她说出这句话,小豆梓总感到无比悲伤哀痛。那是令她想起如身陷无底泥泞般苦闷人生的一句口头禅。驾驶热气球的父亲还在世时,母亲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到了该上学的时间,小豆梓还是抗拒不了想睡的欲望。她总是躲在保健室补眠。放学后还是很忙,得赶快离开教室准备打工才行。若班会的时间有拉长的迹象,靠装贫血昏倒脱身也是一项重要的技能。

会选择Animal日式咖啡厅打工,是因为她认为到邻镇去的话,就不会被认识的人发现了。结束外场的工作后,还得立刻赶到工地帮忙才行。今天也得指挥整晚的交通。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但小豆梓并不以此为苦。

在夏夜的空气笼罩下,小豆梓一边挥动手中的交通指挥灯,边擡头仰望满天星空。

我的胸部的确是飞机场没错,但我有梦想,我的梦想就像爸爸的热气球般膨胀塞满心胸。总有一天,我要变成大富翁,我要有钱到能抓住那片夜空里的星星——

「就是这样——这就是小豆梓的一天,以上。」

结束包含好几张幻灯片的调查报告后,我让布幕再次浮现第二次登场的**********符号。我做的真好。放弃考试前用功读书的机会来搞这玩意总算有代价了。

放学后的视听教室里,好一会儿只有教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飘荡着。管他的咧,正当拿着麦克风的我准备向眼前的观众要求一点掌声时——

「……你该不会一整天都在跟踪我吧?」

「说什么跟踪啊。我才没有做出那种恐怖的犯罪行为呢。我只是想要拉近与小豆梓之间的精神距离,才用物理性的、或者该说单方面地想办法要跟你有所交流嘛。」

「这就叫做跟踪啦,你这个死变态!」

小豆梓不由分说地对我发出怒吼。在她要去打工之前,我跟她说有个东西想让她看看,不过小豆梓似乎不怎么开心啊。是因为觉得我没有让她搬出大小姐表面功夫的价值吗?

还是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总之她在我面前倒是能毫不隐藏地显露出真正的情绪。

「奇怪了奇怪了,我只是想像只宠物无时无刻陪在主人的身边而已啊,你到底为什么不满啊……」

「你干么突然改变态度啊,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有像你这样的宠物吧,而且刚才那段旁白到底算什么啊,驾驶热气球的爸爸又是什么东西!」

「这是男人的浪漫,总有一天一定要飞上天空的梦想啊。」

「我根本不想知道变态的未来蓝图啦,而且我爸爸也没做那种工作,再说他根本就活得好好的,就是个很普通的上班族啦,你会不会幻想太多了啊,我妈妈才没有那样的口头禅,而且我也没有七早八早起床送报纸,小狗也没有故意把报纸丢回来啦!」

「不过大致来说应该没错吧?飞机场。」

「不要叫我飞机场啦,你这个死变态,根本从一开始到最后都错了,全错,你这个腐烂的变态,我可不是为了变成有钱人才特地去打工的,况且——」

「所以说,你本人就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嘛,而且你也不只打一份工,住的还是国营住宅,我说的没错吧?」

小豆梓沉默了。像是被狠狠赏了一巴掌似的,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用力瞪着我。

身为学年第一的美少女,给人病弱印象的千金大小姐——只是个辛勤打工、生长在普通家庭里的平凡女孩罢了。经常会跑到保健室补眠,过着以表面功夫和虚伪的假象包装自己的校园生活。

说起来也不过是这样罢了。这跟隐瞒真正年龄的写真女星所说的谎相比之下,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对小豆梓来说,她的世界可能因此崩塌,毕竟她努力隐藏的真相就这么被迫摊开来了。她张开嘴又阖上,抿紧后又放松,没办法像平时一样对我大吼大叫。

「Animal日式咖啡厅的店长有跟我说喔,『小豆工作很认真,每次照顾小猫、小狗时看起来也很开心。我是有听说她还兼了其他工读啦,难道不能只在我们店里打工就好了吗,这样我也会轻松许多的。』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小豆梓无声地蠕动了下嘴唇。不晓得是在说「你很烦耶」还是「关你什么事」,我实在听不太清楚。

「其实你真的用不着为了装成大小姐而去做那么辛苦的工作嘛,把努力工作赚来的饯拿去买那些贵得要命的名牌手表和饰品,拼命装扮自己,表现得那么孤傲难以亲近,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嘛。」

「——我就是喜欢这么做啦,用不着你管!」

不晓得我是哪里踩到她的地雷了,小豆梓突然激动地大喊,这么一来也总算解除了一直戒律自己的嘴不肯说出真正心情的咒语了。

「……我并不想对小豆梓的兴趣多做批评啦。只是你老装成特权阶级,只要有人跟你告白,你就毫不留情地拒绝,一副瞧不起其他人的模样,这么做真的很有趣吗?」

「所以又怎么样?你以为自己是猴子大王,现在是想教训我吗?」

小豆梓从椅子上站起身,手里拿著书包,充满敌意的耸起肩头。

「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就是为了跟我讲这些无聊的话吗?我要回去了!」

「STOP,我还没说完呢。」

「我已经没有话跟你说了。你或许想威胁我,但我才不吃你这一套,想告诉大家的话就去说吧,谁知道你这种水蚤会做出什么事来啊。」

小豆梓冷漠地拒绝。那么强大又盛气凌人的表面功夫,让我差点都要为她迷醉了。

……不过她也只有嘴上功夫了得啦。

小豆梓正抓着身旁的桌子,连想跨开脚步离去都办不到。膝盖不停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直接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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