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一章 无间消灭 LAST REQUIEM(1/2)
一九九九年,六月。
〈凤凰财团〉会长亚岗•卜瑞卜过世之后,苏菲亚之父海尔继任新会长,并开始展开行动。
卜瑞卜家于三月遇袭、死伤惨重之事虽然成了魔法社会中的大新闻,但是真相并未被揭露。
只有一些断言式的谣言流传,直指是〈引路人〉所为,但不久之后就渐渐被遗忘了。
然而,海尔知道袭击自己的是谁。
他之所以没有采取报复行动,是因为〈凤凰财团〉身为C7的一员,不宜在与〈引路人〉开战之前制造更多的争端。
同时,海尔的女儿苏菲亚也确信杀害祖父与三个自家人的不是〈引路人〉。
苏菲亚能够使用「分析回避(魔法分析)」魔法,只须清查手上的情报,便能找出真相。
再说,苏菲亚知道〈引路人〉首领龙泉寺和马曾来祭拜位于宅邸外的祖父他们的坟墓。
因为她在宅邸里看见和马与武在祖父的坟前说话。
天底下有哪个凶手会特地跑来祭拜杀害的对象?
杀害祖父他们的显然不是〈引路人〉,而是〈巫师气息〉。
虽然想不透理由,但是苏菲亚的心情尚未平复,没有心思调查。
她十分伤心,意志消沉。
武顾虑到苏菲亚的心情,尽量陪在她身旁,并带她出外散步、陪她玩她喜欢的游戏,替她排遣寂寞。
春天就这样缓缓地过去了,到了初夏,卜瑞卜宅邸逐渐恢复从前的日常生活。
☆☆☆
「简直就像一座城市。」
武环顾周围,如此说道,苏菲亚的父亲海尔笑了。
两人刚离开位于〈巫师气息〉总部中心地带的议事厅。
武的肩上挂着装满文档的沉重包包,跟着迈开脚步的海尔行走。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这一天,海尔以〈凤凰财团〉会长的身份和某个〈巫师气息〉评议会成员会面。
虽然海尔另外雇了个新秘书代替过世的秘书克兰克,但是今天新秘书去办另一件差事,因此武才陪同海尔前来,帮忙提行李。
见初次来到〈巫师气息〉总部的武如此惊讶,海尔一面苦笑,一面说道:
「嗯,和〈凤凰财团〉天差地远。这里和地上的城市差不多大。」
〈巫师气息〉总部位于纽约上空,已经够让武不敢置信了,而它的辽阔和软硬件的齐备更是远远超乎武的想像。
林立于中央的高楼大厦群是〈巫师气息〉的中枢,医院、学校及公共设施环绕周围,更外围则是呈放射状的居住区,整体可称得上是一座巨大的城市。
武所在位置是位于中央大厦群中心的议事厅。
〈巫师气息〉存在名为评议会的评议制度,六个评议员对于议题拥有表决权。
换句话说,这六个人正是掌握〈巫师气息〉实权的人物,这一天,海尔和其中一人会面时,武被带往其他会客室等候。
海尔在亚岗过世以后的三个月间,以新会长的身份轮番拜会六个评议会成员,而今天拜访的正是第六个人,也是最后的访问。
走出议事厅的武发现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有些身穿军装的年轻男女,不禁想起了六。
——这就是她平时看见的景色。
六是〈巫师气息〉的魔法师,隶属于军队。
虽然这里是过去的世界,但是景色变化应该不大。
武叹了口气,宛若要吐出胸中的沉重情绪一般。
来到过去,已经过了半年多。
在武心中,或许再也无法回到原来时代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了。
就在武心烦意乱地行走之时,身旁的海尔灵机一动,说道:
「对了,回去的时候顺便外带苏菲亚爱吃的寿司吧!」
听了苏菲亚的名字,武擡起头来。
留在宅邸的苏菲亚在事发几个月后虽然变得精神了些,但是和从前的她依然有所不同,时常发楞,若有所思。
一想到这样的苏菲亚,武就为了自己的无力而悔恨。
再说,事件尚未完全解决。
和马在亚岗坟前所说的话成了不安因素之一。
和马明言袭击卜瑞卜家的是卜瑞卜一族的人。
武担心宅邸或许会再次受到袭击。
武藏起这种心情,对海尔微笑。
「纽约的寿司,我很难想像。」
武说道,海尔猛省过来,点了点头。
「哦,对了,你是日本人。那下次替我们做寿司吧!」
「……呃,就算是日本人,会捏寿司的应该也不多。」
「是吗?」
海尔一脸不可思议,武回以干笑:「哈哈……」
此时,海尔的视线越过武,停留在双线车道彼端的人行道上。
同时,他倏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海尔先生。」
武也在前进几步之后停下了脚步。
他循着楞在原地的海尔视线,望向对侧车道的人行道。
只见三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刚好从对面的大楼走出来。
三人下了楼梯之后,走向停在车道上的轿车,似乎正要搭乘。
武立刻察觉了三人之中最为矮小的男人。
肩膀低斜的黑发男人是武想忘也忘不了的人。
「三、三崎……莲丈……!?」
宛若被钝器殴打脑袋的冲击窜过,武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他随即想起血腥味、苏菲亚的尖叫声及亚岗气若游丝的声音,身体不禁僵硬起来。
武咬紧牙关,苦涩的情感涌上了喉头。
武看见三崎莲丈一面用手抚摸脖子上缠绕的白色绷带,一面和两个貌似部下的男人走下大楼的楼梯。
在亚岗的办公室发生的惨剧全数重现于脑海之中,武想起变成尸体的克兰克在三崎的魔法操纵之下扑上前来的那一幕。
那种异样的光景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记忆,让武的身体抢在思考之前采取行动。
下一瞬间,武冲出了车道。
双线道上没有车子通行,如子弹般疾奔的武转眼间便抵达了对面的大楼楼梯下。
「喂!!」
武的声音充满了怒气。
三崎莲丈眯起眼睛,在他开口之前,武便冲上了数阶楼梯,揪住他的胸口。
「你!!」
武大声怒吼,当两人的脸靠近时,三崎莲丈瞪大了眼睛。
三崎似乎认出了对方是谁,脸上血色全失。
「是受谁指使!!谁派你袭击宅邸的!!」
武揪着三崎的胸口摇晃他。
白色绷带缠绕的脖子缩了起来,三崎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住手,武!」
有只手从背后抓住武的肩膀,将他往后拉。
回头一看,海尔正用力抓着武的肩膀。
「放开我!」
武缩起肩膀,试图挣脱海尔的手。但海尔并未松手,只是瞪着武。
想当然耳,三崎杀害亚岗之事,武早已告知海尔了。
海尔应该知道这家伙就是三崎。
武感到莫名其妙,开口说明:
「就是这家伙……是这家伙把会长和大家……!」
亚岗、克兰克,还有凯蒂和丹八成都是因为三崎的指示而被杀的。
然而,海尔把武从三崎身边拉开。
武和海尔,三崎及两个男人分别站在楼梯的上下方,互相对峙。
「喂,你是谁啊!太没礼貌了吧!」
其中一个男人不住地打量武等人,如此说道。
另一个男人发现海尔斗篷上的扣环,嗤之以鼻。
「你看这家伙的纹章。」
海尔的金色扣环是仿照〈凤凰财团〉的凤凰纹章制成的。
「〈凤凰财团〉啊?」
三崎一面整理被武弄皱的衬衫,一面喃喃说道。
武勃然大怒,怒视三崎。
三崎不可能不认得武和海尔。
刚才武揪住三崎的时候,三崎见了武,确实露出了惊讶之色。
然而,三崎现在似乎决定装蒜,完全不正视武和海尔的眼睛。
其中一个男人开始下楼。
男人用手肘硬生生地撞开挡住去路的武,并在错身而过的同时轻蔑地说道:
「弱小联盟别得意忘形。」
另一个男人什么也没说,一面瞪着武和海尔,一面经过武的身旁。
最后经过的是三崎,那张冰
冷的侧脸完全没瞧武等人一眼。
他们坐进了在车道上等候的白色轿车。
武呆立于楼梯中央。
泉涌而出的愤怒几乎快让武失控了,他恨不得见人就打。
武擡起头来,克制揪住海尔的冲动,努力压低音量,但他的话语之中依然流露出愤慨之睛。
「为什么阻止我!?是那家伙!是那家伙杀了大家的!!」
海尔看着武气得颤抖的拳头。
他的表情极为冷静。
「我知道。」
海尔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
武摇头。
武怀着不敢置信的心情说明:
「就是那像伙杀了会长——」
然而,他的声音被打断了。
「武,别这样。」
海尔把双手放在武的肩膀上,垂下头来。
「拜托你。」
海尔的声音虚弱无力,见了他的表情,武闭上了嘴巴。
海尔的眼睛浮现了泪水,他咬紧嘴唇,努力忍耐。
虽然怒气渐渐平息,武仍然带着无法理解的眼神凝视着海尔。
武想抓住三崎莲丈,把他交给〈巫师气息〉或C7等正当组织,让他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三崎袭击宅邸,杀害亚岗和克兰克他们,逃之夭夭。
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受了谁的命令,必须让他从实招来。
海尔很明白武的心情。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心情。
如果可以勒住三崎莲丈的脖子,把他摔向地面,逼他吐实,海尔很想这么做。
但是海尔不能这么做,也不能让武这么做。
同为C7一员的〈凤凰财团〉现在正与〈巫师气息〉合力对抗〈引路人〉。
对三崎出手,很可能引发和〈巫师气息〉高层之间的争端。
〈引路人〉在东京决战获得胜利,C7必须同心协力对抗他们。
在这种节骨眼上和〈巫师气息〉反目,并非上策。
海尔尽可能淡然说道:
「无论卜瑞卜受到袭击是出于〈巫师气息〉的共同意志,或是某个人基于私怨而下的指示,我们现在都还不能行动。」
武立刻反问:
「要到什么时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定那家伙的罪?必须让那家伙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是啊……」
海尔的回答虚弱无力。
他并未正视武的眼睛。
「等到和〈引路人〉一决胜负之后,总有一天……或许你会觉得我很软弱,但我认为该保护的事物比战斗更重要。」
『该保护的事物』是什么,武也明白。
「苏菲亚她……」
武想起终日悲叹的苏菲亚。
亚岗他们过世之后,苏菲亚从未提过那件事。
是谁做的?为什么他们会被杀害?就连这些疑问她都没提过,只是不发一语,茫然地度过每一天。
苏菲亚只是伤心,完全不见愤怒之色。
海尔猜出了武想说什么,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那孩子叫我报仇,我一定会这么做,不惜抛下一切。」
「……苏菲亚不会说这种话的。」
武喃喃说道。
「是啊!她并不希望我这么做。」
武和海尔都很清楚,苏菲亚并不是那种会被愤怒冲昏头、不顾一切地以牙还牙的女孩。
武觉得很惭愧。
如果海尔没阻止他,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倘若三崎反抗,或许他会不惜使用魔法抓住三崎。
「对不起。我气昏了头,完全没考虑后果……」
武低头道歉,海尔微微一笑。
「不,没关系,我甚至有点开心。谢谢你为了爸爸、克兰克、丹和凯蒂生气,武。」
武这才放松了肩膀,露出微笑。
两人一起走下楼梯,回到人行道上,为了返回地上的城市而前往设有镜子的建筑
武突然想起和马所说的一番话。
——卜瑞卜一族的人。
——亚岗的儿子,尤格•卜瑞卜。
倘若三崎的袭击事件是〈巫师气息〉高层的命令,而他们的目的正如和马所言,是魔锻造技术的话,那么尤格•卜瑞卜必然也是幕后黑手之一。
因为魔锻造师除了海尔和苏菲亚以外,只剩这个男人了。
——但愿在这次与〈引路人〉的战斗结束之前,别再发生任何事了……
就武所知的过去,接下来即将发生远比东京决战更为重大的事件。
☆☆☆
在冬天的东京决战中获得胜利的〈引路人〉潜沉了半年。
虽然和〈巫师气息〉及其他联盟之间有些小战斗,但是和马本人都未现身,平静得甚至有点可怕。
八月中旬。
和马正位于〈引路人〉的据点之一,一个叫做伊甸园的地方。
这里有失去魔力的成年人、失去父母的小孩以及宛若温室的玻璃屋,里头收容了被变成怪物的魔法师。
和马进入玻璃屋,并走向某个与并排的牢笼有段距离的小房间。
只有这个房间不是玻璃墙,而是用薄薄的墙壁围起来,看不见里头。
和马打开门,坐在房间中央的少女回过头来。
「和马先生。」
脸色苍白的少女见了和马,微微一笑。
房间仅有四张半榻榻米大,除了少女坐着的椅子以外,只有放在角落的一张床。
房里另有两个男人。
一个中年男人在少女前方正座,另一个年轻男人则站在他的身旁。
和马一走进房间,年轻男人便走向房门口。
和马询问男人:
「还顺利吗?」
男人来到他的身边,回答:
「是,这几天应该就能达到必须量。」
闻言,和马走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不要紧吧?蝶子。」
被称为蝶子的少女微微一笑。
然而,她的脸色和病人一样苍白。
蝶子的眼睛底下有着浓浓的黑眼圈,脸颊瘦得像是削去了肉一般。
水门蝶子今年十五岁。
加入〈引路人〉一年半,由于拥有特殊魔法能力而居于百格阶级,但是从未被交付过重要的任务。
蝶子发现和马一脸担心,便硬生生地掀起嘴角。
「和马先生,我不要紧。再一下子就完成了,我会加油的。」
「你可以抽空休息。」
说着,和马把手放到蝶子的脸颊上。
他的手比想像中温暖,蝶子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
和马并没有把手抽开,这让蝶子感到很开心。
「是,和马先生。话说回来,这下子我们的愿望总算能够实现了,终于能够一雪我们全家……大家的遗恨了。」
见了蝶子闪闪发亮的眼眸,和马回以苦笑。
「嗯,我会尽力实现的。」
闻言,蝶子露出了满面笑容。
她相信和马。
打从心底相信——
因为蝶子的母亲就被收容在这栋玻璃屋的牢笼里。
原本隶属于〈巫师气息〉的蝶子双亲不知何故被特魔机关囚禁,父亲行踪不明,母亲则被变成了怪物。
特魔机关原本打算带走蝶子,但她使用黑暗魔法逃脱,并将自己的遭遇告知C7的其他联盟,但是没有一个联盟当一回事。
只有一个叔叔愿意收留蝶子,而蝶子希望他能够拯救母亲。
拿着马头手杖的叔叔说他无法让变了模样的人恢复原状,因此蝶子拼命寻找能够拯救母亲的人。
然而,对她伸出援手的只有〈引路人〉。
蝶子别无选择,只好抓住那只手。
和马能够理解蝶子无论如何都要拯救母亲的心情,带着两人前来伊甸圜。
结果,蝶子的母亲在一年多前过世,但是蝶子依然很感激〈引路人〉与龙泉寺和马。
母亲每天都接受止痛魔法,而蝶子得以在牢笼前守护母亲。
厚葬过世母亲的人,也是和马。
所以蝶子愿意为和马做任何事。
只要能够帮上和马的忙,要她搏命,她也在所不惜。
而现在和马正需要蝶子的力量。
虽然蝶子因为过度使用魔法而疲惫不堪,几乎快昏厥了,但她仍然绞尽气
力俯视着坐在眼前的中年男性。
他静静地等待着。
当然,他知道接下来蝶子将对他做什么,因此额头紧张得直冒汗。
蝶子可以感觉到背后和马的视线。
她带着荣耀的心情把手轻轻放在男人的头上,发动魔法。
几分钟后,和马离开了蝶子所在的小房间,和房里的年轻男人一起步行于走廊上。
中年男性已经先一步离开房间,回到平时的工作岗位上。
「蝶子真的不要紧吗?我看她好像很疲惫。」
和马询问,男人皱起眉头,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除了她以外没有魔法师能够收集并保管他人的魔力,累一点是在所难免的。」
「不是有魔法师能够拷贝他人的能力吗?」
和马说道,男人皱起眉头。
「您是说鹈方吗?那家伙不行,虽然能够吸出魔力,却无法像蝶子那样长期保管,顶多只能保管几个小时而已。」
「是吗?」
和马并不怎么失望。
眼下只要有蝶子就够了。
「多留意蝶子。」
和马一面走出玻璃屋,一面如此说道;男人停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并行了一礼。
外头的日照很强烈。
已经是八月中旬了。
和马轻轻触摸插在自己腰间的指挥棒。
这个化身的握柄是用软木制成的,相当柔软。
造型纤细苗条,完全不似杀人工具。
和马一直很迷惘。
打一开始,他就没有杀人的念头。
假装杀害六十亿人口,将他们转移到其他空间。
之后再移回原处即可。
普通人类的唯一价值,就是拿来做为对抗〈巫师气息〉用的人质。
对于和马而言,泄愤的对象仅限于〈巫师气息〉,他对普通人类一点兴趣也没有。
然而,同时,他的心底深处又有种残酷的情感。
对于完全不知道这个扭曲世界的存在、悠哉生活的普通人类,他感到愤慨。
在这样的情感之上,又堆积着几十个、几百个〈引路人〉魔法师对〈巫师气息〉的憎恨。
如今,和马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么憎恨〈巫师气息〉了。
这股憎恨是打一开始自己便拥有的?抑或只是复写了别人的憎恨?
他很想找个人倾诉这种情感。
很想表露自己的迷惘和软弱。
——吉平不行。
和马很清楚。
鹫津吉平无法理解。
而另一个挚友藤川月臣已经死了。
突然,武的脸庞闪过和马的脑海。
——……那不是月臣,而是来自未来的千木老师之子。
——这么一提……
武告诉和马,计划将会失败。
——不过,那小子存在于这个世界,已经让历史脱离常轨,过去和未来应该都改变了。
和马相信自己的计划。
再说,由于武的告知,他得以事先拟定对策。
——到头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在阳光普照下,和马快步离开伊甸园。
☆☆☆
和马从伊甸园回到宅邸所在的据点之后,便发现躺在玄关附近长椅上的鹫津吉平。吉平双脚跷起,跨在扶手上。
似乎是在长椅上悠闲地打盹儿。
和马并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便直接经过,然而闭着眼睛的吉平却开口说道:
「嗨,和马。」
「吉平。」
和马停下脚步,看着吉平。
「你那个鲁莽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吉平面露贼笑,如此询问;和马神色未变,淡然回答:
「有点小问题,不过大致上按照预定计划进行。」
「哦?我不用吗?」
「不用什么?」
和马不解其意,如此反问。
闻言,吉平总算睁开眼睛,用带着嘲笑的声音对和马说道:
「不用供应魔力给蝶子吗?」
和马知道吉平拥有魔法师中少见的强魔力。
这半年来,水门蝶子在和马的命令之下持续从〈引路人〉的众魔法师身上收集魔力。
她的魔法能力相当特殊,能够保管他人的魔力。
因此,〈引路人〉魔法师都定期拜访蝶子,寄放魔力。
然而,五格不在此限。
因为五格没有供应魔力的余力。
他们在与〈巫师气息〉交战时必须身先士卒,为了以防万一,最好保留魔力。
因此和马并未邀请吉平,但他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理由。
自月臣死后,和马便刻意与吉平保持适当距离。
和马并不是不信任吉平,而是对他怀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不安。
现在,和马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安。
「不知道〈巫师气息〉会采取什么行动,你的魔力还是留着自己用比较好。」
和马说道,吉平极为干脆地赞同他的话语。
「原来如此,那我就像平时一样自由行动啦!」
「嗯,这样对手才不会防备。」
话说完了,和马迈开脚步。
「和马。」
听了背后的这道声音,和马回过头来。
「事成以后,记得分享一下啊!」
吉平一面微笑,一面说道。
和马带着诧异之色反问:
「……分享什么?」
「杀掉六十亿人类的感想啊!」
「…………」
吉平脸上浮现的微笑之中,毫无说笑或愧疚之色。
那真的是单纯基于兴趣而说出的话语,感觉不出其他的意图。
正因为如此,和马感到毛骨悚然,默默无语地离开了现场。
☆☆☆
宅邸后方的高台上,武正和苏菲亚共进午餐。
樱树替他们遮去了夏天的酷热阳光,因此感觉上并不怎么炎热。
苏菲亚的红色马尾随着不时吹进树荫底下的风微微摇曳。
武凝视着延伸到宅邸彼端的森林。
几天后,〈引路人〉与C7即将引发改变世界的重大事件,而这件事一直占据着武的脑海,令他抑郁寡欢。
他把和马的意图告诉了〈凤凰财团〉的会长海尔。
C7应该已经召集十五个最高级魔法师应变了。
武能做的只有这些。
武的魔法不足以阻止和马的特异魔法,而他也没有前往现场的打算。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会碍事。
虽然如此,不安与焦虑仍然节节攀升,武凝视着森林的某一点,陷入了沉思之中。
当他和苏菲亚一起伸长了脚坐在野餐垫上时,苏菲亚突然说道:
「你在想什么?」
武猛省过来,转向身旁。
他发现苏菲亚一脸担心地凝视自己,便微微一笑。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啊!」
苏菲亚点了点头,但表情却无法释怀。
带她外出的是武。
武认为一直窝在宅邸里对身体不好,便邀请苏菲亚到户外吃午餐。
亚岗过世以后,苏菲亚的心情一直很低落,直到最近才稍微打起精神。
武面带笑容,指着跟前的篮子。
「这个三明治很好吃。」
然而,苏菲亚看了夹着厚厚蒸鸡肉的三明治一眼,皱起眉头来。
「那是爸爸做的,我做的是这边的啦,武。」
苏菲亚指着旁边的鲔鱼三明治。
「哦、哦……」
武连忙拿起她所指的三明治。
苏菲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武咬了一口,一面微笑,一面咀嚼,独有的呛鼻酸味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呕!」
苏菲亚的眼睛谴责似地眯了起来。
「『呕』什么『呕』啊!这很好吃吧!?铁定很好吃!」
她嘟起嘴巴质问武。
「很、很好吃。」
武努力将嘴里的份吞下去,如此回答。
苏菲亚气愤地举起手。
「真是的!你都只吃爸爸的鸡肉三明治。我的鲔鱼三明治哪里难吃啊!?」
的确,篮子里留下的大半都是苏菲亚做的鲔鱼三明治。
武困惑
地皱起眉头。
「不,不是难吃,是我不爱吃腌菜……」
武并不挑食,唯独不爱吃酸的食物。
苏菲亚的三明治中夹了一堆腌菜,与其说是鲔鱼三明治,不如说是腌菜三明治比较贴切。
非但如此,武从没看过的绿色小果实配菜也是酸溜溜的,因此武一直不着痕迹地略过不吃。武指着果实说道:
「还有这个长得很像梅子干的东西也一样。」
闻言,苏菲亚啼笑皆非地耸了耸肩。
「那是橄榄。不可以挑食,来,快吃、快吃!」
苏菲亚用叉子叉起橄榄,硬生生地塞进武的口中。
「呜呕!」
内含大颗种子的橄榄硬生生地塞入口中,武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看了他的表情,苏菲亚哈哈大笑。
在她的开朗笑容影响之下,武也跟着笑了。
几分钟后,吃完了午餐,苏菲亚悠闲地吹着风,带着安适的表情喃喃说道:
「好久没这么惬意了。」
「嗯。」
武也点了点头。
天空万里无云,蓝得耀眼,刚萌发嫩叶的樱树随风沙沙作响,从森林传来的虫鸣鸟叫声包围了周围。
武和苏菲亚沉默片刻,享受安详的时光;不久后,她在野餐垫上曲膝抱腿,说:
「有时候,就算我在身边,你还是像一个人独处。」
「咦?」
武惊讶地看着苏菲亚。
「我也常常发呆,可是打从刚认识的时候,你就常皱着眉头,像这样——」
苏菲亚对着武皱起自己的眉头。
「——露出可怕的表情沉思。」
武不知道自己常露出这种表情,感到有点惊讶。
苏菲亚把下巴放在竖起的膝盖上,望着森林说道:
「这种时候,你都是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在制作模型或打电玩的时候也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是你的情况和我不太一样。你看起来比较……」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变小了。
然而,身边的武听得一清二楚。
苏菲亚说的是『比较悲伤』。
武暗自心惊。
武回忆自己在独处或陷入沉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事。
——自己原来所在的世界。
——以及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事。
这些都是回忆时必然伴随着恐惧与不安的事。
他皱着眉头,想必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能跟我说吗?」
苏菲亚战战兢兢地窥探武的脸色,武微微垂下头来。
「苏菲亚……」
那些都是跟她说也无济于事的事,甚至可能害她担心•;因此,武摇了摇头。
「对不起,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武露出笑容,如此说道•,而苏菲亚正好相反,沮丧地垂下头来。
她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现在却又害她露出这种表情,让武有股罪恶感。
因此,为了缓和气氛,武连珠炮似地说道:
「我只是在想,明知马上就会发生大事,我却无能为力。对不起,我这样根本是在发牢骚,真窝囊。」
一说出口,武真的觉得自己很窝囊。
武惭愧地闭上嘴巴,苏菲亚擡起头来。
「没关系,继续说啊!武。」
「可是……」
武感到迟疑,结结巴巴,苏菲亚一脸诧异地说道:
「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做什么。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啊!你干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因为我知道以后的事……」
武认为他肩负了来自未来的责任。
然而,苏菲亚更加诧异地反驳:
「拥有预知能力的魔法师多的是,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对未来负责、做些什么事才行啊!」
武也点头赞同。
「或许是吧!可是,我想阻止〈引路人〉,阻止和马。因为我认为他固然有错误的部分,但是也有正确的部分。」
「………」
苏菲亚闭上了嘴巴。
对于这种宛若拥护龙泉寺和马般的发言,苏菲亚作何感想,武不知道。
不过,这是武现在的真心话。
武已经不认为和马是一切的元凶了。
他认为和马是〈巫师气息〉的扭曲邪恶产生的反抗心。
武对默默聆听的苏菲亚说道:
「我认为和他见面、坐下来好好谈谈,就能彼此理解;所以我不能袖手旁观,袖手旁观就等于是容许他的错误部分,视而不见就等于是帮凶。」
苏菲亚笔直地凝视武的脸庞,回答:
「这些事……和你无关啊!」
「不能这么说。和我有关。」
武摇了摇头。
如果武能声称无论和马做什么、〈引路人〉把这个世界怎么样,都和自己无关就好了。
然而,武认识了和马。
也握有随时能够去找和马的徽章。
徽章现在仍然放在武的左边口袋里。
武忆起和马使用消灭所有人类的特异魔法,并沉睡了十七年之久的事。
在这段期间内,〈引路人〉与〈巫师气息〉仍然持续交战。
如此严峻且残酷的未来——
然而,武现在却束手无策。
只能呆呆地在这里等待一切结束。
——我真没用。
——我太软弱了,什么都做不到。
武懊恼地咬紧嘴唇。
见状,苏菲亚说道:
「我们只能做能力范围所及的事,因为我们做不到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必责备自己。」
武猛省过来。
——做不到能力范围以外的事。
苏菲亚的话语给了武灵感。
「对喔!」
「怎么了?」
苏菲亚歪了歪头。
武说道:
「我无法阻止和马的特异魔法,但是我或许可以阻止月光。」
闻言,苏菲亚也点了点头。
「你弟弟?这么一提,之前他说过要杀掉龙泉寺和马。」
「嗯,月光相信杀了和马,未来就会改变。不过,如果这么做,或许月光和我都会受到影响。再说,要是月光败给和马……」
月光可能被杀——武是这么想的。
无论谁胜谁败,都会演变成最坏的事态。
「或许这就是我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
武凝视着前方,如此说道。
见状,苏菲亚突然举起手来。
「那我也要去。」
「苏菲亚?」
武惊讶地反问,苏菲亚断然说道: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是当然的啊!」
「不行。」
武不能把她牵扯进如此危险的事情里。
苏菲亚立刻站起来,俯视坐在野餐垫上的武,叫道:
「别说不行!你想去哪里,我就跟你一起去。你想救的人,我也想救。」
「苏菲亚……」
「说不行也没用。我说过,我会紧紧粘着你,绝不放开。」
苏菲亚再度坐回野餐垫上,抓着武的手臂。
武想起从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不禁面露苦笑。
苏菲亚一旦宣称要跟来,就会不顾一切地跟来。
「我投降。」
武喃喃说道,苏菲亚嘿嘿笑了。
她这才放开武的手臂,在武身边坐下。
武对她说道:
「我要阻止月光,跟和马谈谈。」
「了解!」
苏菲亚宛若面对长官似地敬了个礼,那逗趣的模样令武不禁笑逐颜开。
苏菲亚也笑盈盈地凝视着武。
「欸,武,这样一步一步慢慢来就行了,不是吗?」
当她开始说话时,正好有一阵风吹来,清爽的青草味掠过身旁。
「有些决定是不能立刻下的。面对重要的事,只要反复思考,寻找答案,我相信一定会有福至心灵的瞬间,认为这个答案绝对正确的瞬间。这不是预知未来,而是一种豁然开朗、醍醐灌顶的感觉。我们只要等待这个瞬间到来就行了。」
苏菲亚缓缓地继续说道:
「你现在想做的事,就是阻止弟弟,和龙泉寺和马谈话。至于其他事,
我认为不该急着找出答案来。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答案就会出现,一定的。」
苏菲亚的温柔话语拯救了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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