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狮子(Löwe)校舍中星光暗淡(2/2)
露蒂洛的语调制得比刚才冷酷。
「艾弗纳儿大人是本学园的象征与荣耀,您的名字肯定可以留在校史中。请您务必了解自己的立场。」
——希斯他们是我的朋友啊。
露蒂洛忍住几乎要脱口斥责的冲动。
「……我知道,不过这个国家需要他们,特别是艾丝堤尔。」
「我知道她在日前的事件中表现得很出色,就像个英雄。但是,她适不适合待在艾弗纳儿大人身边,则是另一个问题。」
面对露蒂洛的冷酷眼神,副会长完全不为所动。
然而,露蒂洛也知道副会长说的这番话并没有恶意,她只是以自己的方式为露蒂洛的立场着想。
两人互相瞪视数秒后,卡塔莉娜微微欠身说道:
「我说得太过分了,请您见谅。」
语毕,卡塔莉娜将怀里抱着的文档交给露蒂洛,那些都是骑士团寄来的信件。
打开书简后,露蒂洛脸色为之一变,双层紧蹙。
信件的内容是骑士的死亡报告。但不是普通的骑士,而是《剑刻》拥有者——或是有关系的人。
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大约有数十人份——首先映入露蒂洛眼帘的是某人的名字,一个她认识的人。
——卡尔蒙纳卿。
虽然他并没有取得圆桌骑士的封号,却拥有仅次于圆桌骑士的实力。如果要重新编制余数不多的圆桌骑士,他的名字毫无疑问将会列于其中。
「竟然连从那个事件的战场中生还的人也……」
「什么?」
卡塔莉娜侧着头问道,但露蒂洛只是摇摇头。虽然她在学园里担任学生会副会长,但到了外头也只是一般市民。因此不能将书简内的情报透露给她知道。
一个月前的那个事件,露蒂洛和卡尔蒙纳并肩作战。露蒂洛使出《洛威》,而卡尔蒙纳使出《史提雨》,两人各自召唤《剑刻》杀敌。
《史提尔》的拥有者——就是在那场战役中化身成第二头怪物,后来被艾丝堤尔拯救的年轻骑士。
这条被拯救的性命——同时也是为了守护国家而奋战的一名英雄——竟然在一个月后无声无息丧命。
看到他的死因,露蒂洛再次感到一阵目眩。
——在领地中遭到谋杀……
如果是与罪祸战斗而失去性命那还没话说,但他竟是因为部下的背叛而死。而且这个身为臣仆的犯人,随即就被其他人——应该就是教唆的主谋者——给夺去《剑刻》。而这名幕后主谋,在数小时后就被骑士逮捕,遭到斩首。
到底是谁能够通过这个事件得利?最后继承《剑刻》的人到底是谁?在报告中并未提及。虽然事件报告是在骑士团的管理之下,但是轻率地进行处刑的原因以及相关情报并不会记载于信件中。
学园里的和平,其实也只是人们相信自己处于安全的状态而已。在袭击王都的事件后,能够让人们安心的原因除了有露蒂洛的保护之外,就是艾丝堤尔与希斯不时引起骚动带来的欢乐。
但是,一旦走出这个学园,就是现实世界。
看到露蒂洛叹了一口气,卡塔莉娜对她投以担心的目光。
「信里的消息有那么糟糕吗?」
「……是啊。」
露蒂洛点点头,接着马上发现自己竟然会为了『糟糕的消息』而这么丧气,这样的反应连她自己也愕然失色。
战友的死亡——同伴失去性命这种事,对她而言已是如家常便饭般习惯。想到自己以前是这么冷酷的人类,露蒂洛不禁对自己感到失望。
「在下可以体会您的心情。」
面对如此沮丧的露蒂洛,卡塔莉娜除了报以同情外,调整眼镜的位置后又接着往下说:
「艾弗纳儿大人,很抱歉在您这么疲累的时候,在下还有一件事要向您禀告。」
眼前这名少女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语调及表情却似乎没有一丝歉意,露蒂洛忍住苦笑点点头。
「就是先前提过组成小队那件事。」
这句话让露蒂洛再度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有意见吗?」
露蒂洛不自觉地采取高压态度,但卡塔莉娜见状只是摇摇头。
「不,在下并不反对,只是我认为应该限定只有女性能加入。」
「为什么?」
看到露蒂洛侧头不解的模样,卡塔莉娜若无其事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
露蒂洛身子突然一震,向后退了几步。
虽然手上的信件并没有掉落,但仍无法隐藏她心里的震惊。
卡塔莉娜推了推眼镜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被你发现了?」
露蒂洛的反应和刚才被希斯触碰时一样,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时身体只有微颤一下而已。如果对方是素昧平生的男性,露蒂洛的反应绝对更加激烈。
卡塔莉娜不发一语转身离开,朝着学生会办公室走去,看来她似乎打算回去继续学生会的工作。
「卡塔莉娜学姊。」
露蒂洛在背后叫住她。
当她称呼卡塔莉娜为学姊时,代表她放下学生会长的身分,回复成一名单纯的学妹。
「我知道学姊你很担心我的身分和立场。」
「……在下不胜惶恐。」
虽然反应十分冷淡,但打从露蒂洛入学以来,卡塔莉娜就一直支持着她。
露蒂洛能够在学园里被塑造成能力优秀的学生会长,其实卡塔莉娜可说功不可没。虽然她的身分还只是学生,但实力早已被公认超越一些低级骑士和士兵。
目送卡塔莉娜的背影离去后,露蒂洛倚在一根柱子上。
此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已不在人世的表哥说过的话。
——成为名为英雄的一朵花吧——
露蒂洛拨弄了一下浏海。
「很难啊,格雷特哥哥,我一个人是没办法守护自己的学园的……」
露蒂洛喃喃自语,双手抱着刚才被希斯触碰的肩膀。
「而且,现在的我又变成这个样子。」
虽然被希斯触碰时,她的身体并没有太大反应。
应该是因为一个月前被侵犯时,是希斯即时出手相救,所以露蒂洛就算被他触碰还能保持平静。否则像刚才就连同为女性的卡塔莉娜出手碰她,露蒂洛心中还是产生反感。
为了挥去脑海中的恐惧,露蒂洛摇了摇头。
我可是圆桌骑士啊。
我可是骑土公主啊。
而且就在这当下,不知道哪里又有《剑刻》拥有者的生命受到威胁,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她没跟希斯他们说,这个学园里正发生某个事件。虽然目前对当事者下达封口令,所以没有引起骚动,但事态已经严重到应该考虑请骑士介入处理。
在这样的局势下,露蒂洛不允许自己示弱。
短暂的时间里,她让自己稍事喘息,接着便跨步走向长廊。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组成特务小队。」
在她脸上充满着不属于十来岁少女应有的坚定意志。
但这份坚强就像紧绷的丝线般,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
*
「——我问你哦,要怎么做才能让露蒂洛大吃一惊?」
露蒂洛的少女心就如紧绷的丝线般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崩溃。但是在这里竟然有一个人想要火上加油。
学生宿舍的餐厅里,方才和露蒂洛道别后的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希斯和玛那相视而坐,艾丝堤尔坐在玛那身旁,希斯隔壁坐着耶里欧。其实耶里欧完全是被顺势带来这里的。
此时希斯也忍不住出声责难:
「艾丝堤尔,露蒂洛身体好像快撑不下去了,请你为了她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
今天补课时,露蒂洛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虽然平常她总是掩饰得很好,但情况已经严重到连希斯都看得出来。
——而且,她的样子真的很奇怪。
当露蒂洛差点倒下,希斯去搀扶她的时候,她的脸上确实露出恐惧的神情。即使在战场上,她应该也显少露出那种表情。
听到希斯这么说,艾丝堤尔伸出手指左右摇摆,口中啧啧作响。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让露蒂洛放下肩上的重担开怀大笑。她的肩膀上扛着太多无谓的头衔了。」
艾丝堤尔一边在盘子里盛上大量的意大利面并这么说着,她的口气听来似乎相当认真。
「我直看过露蒂洛露出一次笑容而已……」
「艾丝堤尔……」
「所以,明天我们一定要放烟火——」
「我刚才的意思就是叫你不要再放烟火了啦!」
「可是之前她就是因为看到我放烟火才露出笑容的嘛!」
眼前的艾丝堤尔低着头看似温驯,但口中说的话还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对了,我跟你们坐在一起会不会很奇怪?」
这一刻耶里欧似乎等了很久,他趁着两人对话的空档插话。确实,他跟同席的人并不是特别亲密,所以担心会让其他人感到尴尬。
艾丝堤尔笑着点点头说:
「你是希斯的朋友吧?我也想多了解你一点。」
希斯在艾丝堤尔的笑脸中感到一丝胁迫,于是点头附和:
「对啊,付出劳力就要得到对等的报酬,这顿饭我还请得起,你就跟我们一起吃吧。」
平常担任门卫的希斯,对于工作必须得到酬劳这一点从不轻言让步。
所以他认为耶里欧刚才只不过是正好在现场,就被抓去搬那些大量的书籍,还一起帮忙制止暴走的艾丝堤尔,光是这两点就有权利得到适当的回报。
听到希斯强力说服,耶里欧苦笑着分了一些意大利面。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你们两个人感情好像不错耶?」
「这、这个嘛……」
「哼哼,因为希斯是我的搭挡呀!我们发过誓将来要一起成为卖艺丑角。」
「我只有那样的将来可以选择吗?」
「一起为将来许下同样的心愿,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啊!」
「只有你一个人觉得那种事情很伟大吧!」
看着希斯眼眶泛泪的模样,耶里欧也不禁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人真的很搞笑耶。」
就在希斯发出哀号时,艾丝堤尔突然严肃地低着头。
「艾丝堤尔,你怎么了吗?」
「嗯……讲到将来的约定我才想起一件事,我想问问看你们的想法。」
深红色的眼瞳依序打量着其他三个人之后,艾丝堤尔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问道:
「——爱情——是什么意思?」
「「「噗咳?」」」
除了艾丝堤尔以外所有人都呛到。
而且其他桌似乎也有学生竖耳聆听到她的提问,有些人因此呛到还算是小事,有些人因为热汤流进气管而死命挣扎,还有人被滚烫的料理烫到,更有人被对面同学喷出的饭渣溅了一身,总之餐厅里四处发出凄厉的哀鸣。
刹那间让餐厅化为地狱的魔王本人睁大眼到处张望。
「我是不是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也不是啦,该怎么说呢……为什么你会突然这么问?」
——难道说,她喜欢上哪个男孩子了……?
像艾丝堤尔这般年纪的女孩,处在众多同龄异性的环境里,心里产生这样的感情也是无可厚非。
——这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不对,我为什么要烦恼啊?
情绪激动的希斯手中握着的汤匙因抖动而喀哒喀哒作响,他用尽全力才让心情平复下来。听到他的提问,艾丝堤尔露出如贤者般的知性眼神点头说道:
「嗯,因为大家在谈论『爱情』这玩意儿的时候,每个人都好认真,而且看起来好像开心又幸福的样子,总之就是很快乐啦!」
希斯这才轻抚胸口松了一口气。
——哦,果然是艾丝堤尔的思考模式。
看来她或许认为,爱情是一种可以用来逗人发笑的新素材。
「艾丝堤尔学姊,爱情这件事情呢,就是指人们对异性抱持超越一般好感以上的感情。」
——妹妹,为什么你讲得好像经验丰富的样子……!
这次希斯再也无法隐藏心中的不安。
「玛那,你、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哥哥,你干嘛这么紧张啊?」
玛那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整个人愣住。因为希斯惊慌失措的表现实在太夸张,周围人群也窃窃私语说着「妹控」,但这些话都没有传到他的耳里。
「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只是照一般常识来说明而已喔?」
「这、这样啊,说得也是,嗯。」
另一方面,提出问题的艾丝堤尔,似乎被希斯强烈反应的气势压倒,找不到插话的时机,只能一味地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啊。」
希斯总算再次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想起露蒂洛刚才的提议。
——我想要再加一名〈占刻师〉——
露蒂洛推荐玛那以〈占刻师〉的身分加入她率领的小队。
「你怎么了?哥哥。」
看着希斯双手抱胸喃喃自语,玛那露出不解的表情。
「啊啊,那个……其实——」
希斯将露蒂洛计划组织特务小队,并且考虑让玛那加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不过因为艾丝堤尔在场,所以小队任务是跟着她外出做护卫一事,他就打马虎眼混过去了。
「——因为这件事跟《剑刻》有关,所以我觉得相当危险……不过,还是要问看看玛那你想怎么做?」
一旁的耶里欧应该也听说过艾丝堤尔和露蒂洛是《剑刻》拥有者的事情。
听到希斯的提问,玛那猛然探出身子问道:
「哥哥你也会去吗?」
「啊,是的……」
「这样的话我也要去,绝对要去。就算哥哥你说不准我也要去。」
「这、这样吗……?」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希斯反倒不知所措。
艾丝堤尔凝视着希斯的表情,不由得露出微笑。
「艾丝堤尔,你别一直笑,说些什么吧。」
「加油,玛那!有危险的话我会保护你。」
「谢谢你,艾丝堤尔学姊!我也会好好保护哥哥!」
两个人看来是意气相投。
——话说回来,我才是被保护的那个人吗?
希斯抱头沉思,艾丝堤尔突然表情严肃地问:
「话说回来,露蒂洛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你说瞒着你什么?」
艾丝堤尔该不会是察觉到组成小队的企图,希斯不由得全身僵硬。
「总觉得啊,她这几天的样子很奇怪。」
「有、有吗?我是没有发现啦。」
——如果在这个时候让艾丝堤尔知道她可以出去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吧……?
或许露蒂洛就是知道她很有可能会因此举办庆祝会,因此想要自己亲口跟她说。
艾丝堤尔盯着希斯的脸看,接着摇摇头说:
「我觉得希斯现在心里想的事情,应该能让我开怀大笑吧?」
「不要偷看我的心!」
艾丝堤尔看起来又在搞笑,但是脸上表情却格外严肃,只见她又摇着头说:
「我没有偷看,只是觉得……嗯,应该是……算了,没事。」
艾丝堤尔歪着头思考时,银色发丝也随之摇曳,接着她又再一次摇头。
——确实,露蒂洛脸上开始显出疲累的模样,是最近的事情……
虽然希斯也觉得很在意,但是还是想不到任何造成露蒂洛转变的线索。
*
隔天黄昏。
放学之后,希斯带着玛那到学生会办公室找露蒂洛。
当他们一踏入办公室……
「——咦?耶里欧?」
耶里欧的蓝色头发垂在背后,和露蒂洛相视交谈着。露蒂洛倚在略大的办公桌上,在她的斜后方站着昨天那名女学生——卡塔莉娜。
看到希斯和玛那,耶里欧轻轻地对他们招手。
「啊啊,你们来得正好,希斯。玛那,只剩下你还没决定哟。」
露蒂洛马上就知道他们是为了玛那的事情前来,因此开门见山就这么说。
整间房里都是学长姊,让玛那显得有些畏缩。希斯代替妹妹点点头说:
「关于玛那的决定,她本人似乎有意加入。如果玛那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反对。」
希斯认为只要妹妹不离开视线,他就能够保护到她。
「请、请多多紫跷!」
……玛那紧张到说起话来口齿不清。
露蒂洛放松心情似地吐了一口气。
「这样吗,我知道了。虽然事出突然,但我想明天就开始运行任务——」
「——艾弗纳儿大人。」
卡塔莉娜开口插话。
只见她神经质似地又调整了一下眼镜,满脸不悦地接着说:
「对于耶里欧特,葛利特,我个人没有意见。要让玛那·贝尔格拉诺出任务,我觉得时间还太早,不过她的确有才能,站在让她累积经验这点来看,我也没有异议。问题是——」
语毕,卡塔莉娜用怀疑的眼光盯着希斯说:
「——请容我对希斯·贝尔格拉诺这名人选提出质疑。」
卡塔莉娜的态度十分强硬,眼看着希斯愈来愈畏缩。
「我、我没有一定要……」
希斯就像在互相瞪视中败阵的猫儿一般,眼光开始飘移。卡塔莉娜拿出一份数据,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技能、智能都是今学年最后一名,教养不佳。虽于上个月事件中立下功劳,但仍无任何可取之处。延揽他进入特务小队,即代表将他纳入学生会编制内,此举将使学生会的格调遭受外界质疑。」
接着她再次推了推眼镜,展现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同时像宣判罪行般接着说:
「——最严重的一点,就是他老是占用艾弗纳儿大人您宝贵的时间,他只是一个碍手碍脚的人物,恳请您再次审慎考虑。」
面对这番屈辱,希斯紧咬着下唇。
——但是,她所说的话都是事实。
希斯也知道露蒂洛一直都很忙,但她还是会排出时间来为自己指导课业。
虽然因此被说成碍手碍脚的人,却也无法反驳。
「——哥哥才不会碍手碍脚!」
代替默默低头的希斯,玛那为他叫屈。
「玛、玛那?别这样,不要再说了——」
「明明才刚认识,卡塔莉娜学姊又懂什么了呢?一个月前那个事件的时候,卡塔莉娜学姊又为我们做了什么呢?」
「玛那,你说得太过分了!」
希斯急忙捣住妹妹的嘴巴,但说出去的话已经无法收回。
「玛那·贝尔格拉诺,请注意你的态度。我对你的评价很高,请不要为了这种事情自贬身价。」
现场气氛愈来愈紧张,希斯对露蒂洛报以请托的眼神。
——露蒂洛……?
然而,眼前的露蒂洛似乎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微笑地看着事情发展。
注意到希斯的视线后,露蒂洛才终于开口调停:
「你们两个人都不要再说了,这里是学生会办公室,不是吵架的地方。」
接着她望向卡塔莉娜说道:
「副会长,你认为希斯没有能力,只会扯后腿对吧?」
「诚如您所说。」
「没错,他确实不能说是一个有礼貌、成绩好的学生。」
希斯更加地垂头丧气。
「不过,这里是学校吧?是学习知识、强健体魄的地方哦。无知和幼稚并不是罪过。因为我觉得他学得来,所以才会自愿呼出自己的时间来教他。我想这不是你的职责应该干涉的范围。」
「…………」
卡塔莉娜虽然一句话都没有反驳,但仍旧用充满憎恶的眼神望着希斯。
「但是,因为你身为副会长,对学生会和学园有相当大的贡献,所以我也不打算无视你的发言。」
「……那么?」
露蒂洛颔首后站起身来,接着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把木剑交给卡塔莉娜。剑柄处镶着一颗球体,剑身柔软又细长,是一把仿西洋剑的木剑。
「希斯是不是一个派不上用场之人,你用自己的手来确认。」
这句恐怖的话让希斯全身僵硬,接着露蒂洛又拿起一根倚靠在房间角落的长木杖。
「希斯,去证明我花在你身上的时间没有白费吧。」
希斯脑袋里「哗!」的一声,感觉头部的血液都被瞬间抽光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虽然想要放声大喊,但希斯知道眼前的情势不容许他这么做。
——如果我在这里输了的话,不只是我自己,连露蒂洛和玛那的立场都会变得很难堪。
露蒂洛这个月花费的时间会变成不务正业,玛那也只能承认自己的哥哥是个窝囊废。
——我绝对不能输。
希斯拿到的木杖长度和枪一样。
他在心里把木杖想像成长枪,很自然地呼吸也跟着稳定下来。
在他的脸上也看不到一丝畏惧的神色。
他在自然而然之中已做好心理准备。
此时玛那也用深信不疑的口气对希斯说:
「加油,哥哥!」
露蒂洛再度倚在办公桌上,对耶里欧招了招手。
「耶里欧、玛那,那里很危险,站过来这边。」
这代表她打算让那两个人在这里战斗。
「呃,可是……」
耶里欧发出困惑的声音,同时也帮希斯打气:
「……小心一点,希斯。」
耶里欧语气中带着担心。
「——艾弗纳儿大人,我认为在室内比划对希斯·贝尔格拉诺的长杖不利。」
神经质的卡琳莉娜又推了推眼镜,接着这么说:
「我可不希望待会儿他拿这一点来做借口。」
听到这句话,希斯也不禁感到火大。
「我无所谓,反正对手是女人,我不做点让步的话,对你也不好意思。」
「……你先秤秤自己有几两重吧。」
于是,希斯与卡塔莉娜便在学生会办公室中央对峙。
卡塔莉娜单手持剑向前伸直摆出架势;希斯将身体打横,双手水平持杖采取自然体架势。
猛一看会以为希斯态度松懈,而卡塔莉娜则是口中发出「哼」的低吟声。
「原来如此,看来你多少对自己有点信心嘛。」
人类的肌肉由松驰到紧绷的瞬间最能够发挥力量,希斯的架势就是让自己保持在松驰的状态。
卡塔莉娜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架势就了解其中的原理所在,由此可知她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不过,关于你是否有资格待在艾弗纳儿大人身边,又是另外一回事。」
卡塔莉娜往前踏进一步。
——好快!
一般的学生,会以为她像是使出了瞬间移动;如果是实力在一般水准以上的学生,则会因她那锐利的突进气势感到恐怖吧。
希斯勉强扭转身体,以一纸之隔闪过了卡塔莉娜的初次攻击。
接着他又顺势反转身体,与卡塔莉娜错身后来到她的背后。卡塔莉娜张大眼露出佩服的表情。
「吓我一跳,除了正规骑士以外,还没有人能躲得过我这招。」
「那么你可以承认我的实力了吗?」
希斯的脸颊上流下一道汗水。听到他企图结束战斗的提案,卡塔莉娜露骨地嘲笑他:
「开什么玩笑?只会逃跑的人,连当个盾兵都不够格。」
撂下这句话之后,她再度压低身子,握住木剑的右手微微向后收。
——就趁现在!
瞬间,希斯迅速吐出一口细长的气息。
叩地一声,两种坚硬物体撞击在一起。
「——?」
此时睁大双眼不敢相信的人,正是卡塔莉娜。
木剑的前端与长杖前缘交叠,即使是模型剑,但尖端仍旧如针一般锐利,而希斯这一击
正好不偏不倚抵住剑尖。
卡塔莉娜全身无法动弹,维持着为了使出下一击而将木剑向后收的架势,也正好是她完全无法使力的姿势。倘若此时勉强出剑,木剑将会应声而断。
如果是静止的状态,或许还能捕捉到这么细微的目标。但是在对手准备突击的瞬间抵住这一点,这样的功夫世间无人能及。
卡塔莉娜脸颊上流下一道汗水,希斯露出坚毅的表情,刚才惴惴不安的态度仿佛只是一场玩笑。
「这样你是不是就能稍微认同我的实力了呢?」
卡塔莉娜倒抽一口气后,放下手上的木剑说:
「……你赢了。」
耶里欧终于安心地吐了一口气,接着为希斯的表现鼓掌喝采。
「好厉害……简直是神乎其技。露蒂洛公主,你早就知道希斯拥有这样的实力吗?……露蒂洛公主?」
在场之中最为吃惊的人,竟然是露蒂洛。
「呃,希斯赢了吧?」
听到耶里欧的叫唤,露蒂洛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恭、恭喜你……其实,我也吓了一大跳。」
「咦?你刚的意思不是说我会赢吗……」
露蒂洛露出无法理解眼前状况的表情摇着头说:
「卡塔莉娜学姊是去年学园剑术大赛的冠军哦!连现役骑士也不一定打得过她,竟然会……」
在埃斯特拉学园,每年都会举办一场以骑士科学生为参赛对象的剑术大赛。据说能称霸学园的冠军选手,实力甚至足以超越骑士。
「为、为什么你要煽动我们两个人战斗?」
「因为我认为你一定可以跟她打出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而且卡塔莉娜学姊也为了找不到可以认真交手的对象而烦恼。」
接着,露蒂洛又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为什么你只有枪术表现得那么好,但其他学科却一塌糊涂呢……?」
关于这一点,希斯完全无法反驳。
*
卡塔莉娜斜眼望着颓丧的希斯,同时将木剑挂回墙上。
「我还有工作要做,就此告辞了。」
「啊,等一下,卡塔莉娜学姊。」
正当卡塔莉娜打算离去时,露蒂洛叫住了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学姊难堪。」
「我明白,是我自己太小看希斯。我也了解艾弗纳儿大人您的判断正确无误。」
卡塔莉娜板着脸这么说道,深深一鞠躬之后便转身离开。
凝视着门扉关上后,露蒂洛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说:
「我对你们三个人也很不好意思,副会长她并没有恶意。」
「这个我们隐约知道……」
卡塔莉娜在学园内肯定是一位极有实力的人吧。而正是因为对这份实力充满自信,让她得以副会长的身分来支持露蒂洛,这也是她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但只不过是被露蒂洛捡回来的希斯,看起来根本一无是处,露蒂洛却对他处处礼遇,这让卡塔莉娜完全无法接受。
看着希斯无精打采的模样,露蒂洛笑着对他说:
「别担心,卡塔莉娜这个人只要认定对方的实力,日后就会给予应有的尊敬。」
说完之后,露蒂洛坐回学生会长的座位。
「各位放轻松随便坐,虽然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但各位应该知道我叫你们来这里的原因吧?」
「是的,就是要讨论组成特务小组的事情吧?」
听到耶里欧这么说,希斯这才意会到他也是以小队成员的身分被叫来这里。
「啊,这么说来,上次露蒂洛说过还有另一位人选……」
「对,就是他。」
耶里欧露出微笑——如果他是女生的话,希斯一定会被迷倒——接着伸出手来。
「看到你刚才那么厉害的表现,希望我不会扯你后腿。请多指教,希斯,还有玛那。」
「是、是的,请多指教,耶里欧。」
「请多指教,耶里欧学长。」
看到他们各自握手致意,露蒂洛满意地点点头说:
「耶里欧,你认识玛那吗?」
「是的,虽然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你们两个男生,加上玛那和我——换句话说,现在这房里的四个人就是小队成员。」
希斯侧头不解地问道:
「那艾丝堤尔呢?」
「……你认为那孩子在战斗时派得上用场吗?」
「派不上用场。」
希斯想都没想就回答。
耶里欧露出疑惑的表情,歪着头问:
「她不擅长实战吗?」
听到这句话,除了耶里欧以外所有人都露出苦笑。
「艾丝堤尔学姊啊,该怎么说呢?不管做什么事情,最后一定会演变成一场大骚动……」
「嗯……要说她是强是弱嘛,我想我们四个人联手也打不赢她,她就是这么强。」
「呃……?」
耶里欧听得满头雾水,露蒂洛又接着补充说明:
「你看那孩子每天引起的骚动就知道吧?艾丝堤尔她从来不战斗,总是想用战斗以外的方法来解决事情。她的想法及做法打从根本上就和我们不同,更不可能配合小队来行动。」
看着耶里欧脸色稍微发白的反应,露蒂洛苦笑地说:
「对艾丝堤尔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想办法逗对方笑。要是你不小心被她看上的话,也会被同化成卖艺丑角哦。」
耶里欧快速地摇着头,背后那一束蓝色发丝也跟着左右摇晃。
「话题扯远了。先来讨论明天开始的作战吧。」
「什么作战?」
「希斯,我问你。从王都笔直南下,会到达什么地方?」
突然间像上课一样被抽问问题,让希斯吓了一跳,全身僵硬。
「呃,大概是大海或港口城镇·柯斯塔吧?位于东南方的普耶鲁特是最大的港口,柯斯塔的港口虽然小,却拥有广为人知的美丽海景。」
露蒂洛张大双眼露出意外的表情说:
「你很清楚嘛。」
「还好,因为我经常会听到关于各地方的情报……」
希斯不擅长的事情是书写文本,或是计算数字这种刻板作业,可悲的是学园里的课程全都与之相关。
露蒂洛看似有趣地继续提出问题:
「那我再问你,东西南北各地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景观是什么?」
「嗯……?南方是海,从那里再往南就是南方大陆·斯路。王都的北方,大家都知道是大溪谷,据说还残留着一千年前魔神战争的痕迹。」
顺带一提,让艾丝堤尔作为魔王候补的罪祸,就是住在北方大溪谷的另一头。
「沿着大溪谷往西走就是绝命大沙漠。因为还没听说过有人完全走遍,所以也就不知道大沙漠到底延伸到哪里。再来就是东部大平原,那里没有罪祸出没,因此有一条行商的丝路。」
听完希斯的回答,露蒂洛面露难色。
「请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没有,你讲的很正确。总之,我现在知道你的知识和技能很明显偏向某方面。」
一旁的耶里欧不知何故深表同意。
「哥哥……哥哥的知识真的那么偏门吗?」
「既然知道这么多事情,课业成绩应该会更好才是……」
露蒂洛虽然语带气馁地这么说着,但脸上的确带着微笑。
「不过,这么一来我就对你的表现更加期待了。」
「为什么?」
「没事,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露蒂洛摇摇头刷新情绪后,继续往下说:
「回到正题,我们的目的地就是南方港口城镇·柯斯塔。根据情报,最近那附近开始有罪祸出没。」
「……难道说,你要我们去讨伐罪祸?」
看见露蒂洛点头同意,希斯赶紧摇头表示反对。
「办不到办不到办不到办不到!那应该是骑士的工作吧?」
「我就是骑士,而且这里是培育骑士的学园吧?」
「你这么说是没错啦!」
希斯抱头苦思,露蒂洛见状不禁窃笑起来。
「希斯,你不是曾经打败比一般罪祸还可怕的对手吗?我对你的实力评价很高,你应该要对自己更有自信。」
一个月前的事件中,希斯打倒幕后黑手——名为小丑的魔物。
没错,那是一头既不是罪祸也不是皇祸的魔物。除了魔物以外,实在找不到其他词汇来形容他
。
那个小丑只是附身于人类尸骸后在各地出没,教唆觊觎《剑刻》的人去杀害拥有者。
——从那次事件结束后,就再也没听到小丑现身的消息……
虽然希望他已经被消灭,但希斯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在沉思的希斯身旁,玛那举手发问:
「选择柯斯塔作为目的地,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
罪祸出没的地区遍布全国,有些地方比柯斯塔还要近。
从王都这里无法看到海洋。特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肯定有什么原因。
露蒂洛耸耸肩说道:
「我是打算讨伐完罪祸之后,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
「那是……」
「我想和艾丝堤尔一起去放松一下心情。」
「「「哦哦——!」」」
除了露蒂洛以外的二个人,同时发出惊讶的呼声。
——露蒂洛也很在意艾丝堤尔嘛。
因为将艾丝堤尔拉进学园的人正是露蒂洛。
而且还完全禁止她外出,实际上形同软禁。
即便如此,艾丝堤尔还是听从露蒂洛的指示。因为以她的力量要离开学园偷偷到外头去,其实是易如反掌。
这个作战任务,或许也是对艾丝堤尔的一点补偿。
「还有其他问题吗?」
「请问!在柯斯塔那个地方,可以去海边玩吗?」
「可以,好像有一种衣服叫泳装,是人们玩水时的穿着,我打算请对方帮我们准备。」
「太好了!」
「呃……?」
相对于为此高声欢呼的玛那,耶里欧发出低沉的呻吟,但希斯并没有特别在意他的反应。
「战斗中的位置分配,就在明天移动的路上来讨论。」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与罪祸战斗……
翌日,当马车一抵达柯斯塔,艾丝堤尔因为久违一个月终于能离开学园,瞬间就开始胡闹起来。而希斯也如愿以偿能够逃避课业,同时因为太过渴望回到上一个工作岗位,最后竟然在那里当起了门卫。这些事情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