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山羊觉醒,双鱼(Fische)沉入离别之海(2/2)
「所以,在我凋零之前,你要支持我。你一定做得到的。」
——就像那个人一样——
即使露蒂洛没说出口,但那句话还是回荡在耳边。
希斯总算明白,露蒂洛似乎在凝视着某人。
所以。他决定单刀直入告诉她。
「露蒂洛,我不是你的格雷特哥哥哦。」
露蒂洛脸色一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露蒂洛双肩逐渐颤抖起来,希斯本想抱住她,随即又打消念头。
「露蒂洛,你听我说。或许你是一朵花,但是花朵不需要为任何人绽放。就算是原野上的一朵花,也是高贵又美丽。与其追求高岭之花,我更喜欢路边随处可折的花朵。不管露蒂洛是什么样的花,我希斯·贝尔格拉诺都会好好注视着你。」
语毕,希斯不知所措地眼光四处飘移。
「不知道这样回答行不行?」
自己的心情,是否有传达给她?露蒂洛听得目瞪口呆,不一会儿就化为微笑。
「听起来好像是告白哦。」
「呃、那是、那个……」
看着希斯慌张的模样,露蒂洛用轻拳点住他的胸口。
「……能不能,握住我的手?」
看着露蒂洛伸出的手,希斯迷惑地说:
「可是……」
露蒂洛不是害怕男生的手吗?
「所以我才想要你握住我。」
「……我知道了。」
希斯慢慢伸出手,轻轻握在露蒂洛的拳头上。
起初,露蒂洛身体一震,但接下来没有更大的反应。
「……嗯,没事了。我没事了。」
露蒂洛脸上已经没有任何不安的情绪。
「爱莉娜,卡塔莉娜学姊就交给你照顾了。希斯,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所以你要活下来回答我。」
「什、什么事?」
此时露蒂洛根本无暇回应,就朝外头跑去。
——确实,现在不是待在这里的时候了。
希斯也跟在她身后跳到外面,却被眼前的景色吓呆了。
*
残破不堪的大地上,一群披着鳞片的罪祸在爬行着。这些应该都是南方的罪祸吧。和在柯斯塔洞窟中遇到的种类十分酷似。
刚才还勇气百倍的希斯,也为这光景感到挫折。
露蒂洛很快地砍伤其中一只,趁着罪祸停止行动时,又操纵另一把剑划过它的脖子。
接着希斯刺出枪头,击倒罪祸杀出一条血路。
「希斯,不要乱放《剑刻》!」
「我知道!」
虽然《剑刻》威力强大无比,但如果当做冲击波来施放的话,对体力会造成极大耗损。
——大概还能再放一发……
为了与耶里欧特一战,必须保留体力,话虽如此……
「——前进不了!」
罪祸形成厚厚一层防护壁,即使两人与耶里欧特相距不远,却完全无法前进。
希斯的体力似乎也已经到了极限,未能击杀的罪祸全都聚集到露蒂洛身边。
「呜——」
在数只罪祸围攻下,即使强如露蒂洛,也发出痛苦的哀号。
就在此时。
「——杀!」
围在露蒂洛身旁的罪祸全都被击飞。
如流星一般的攻势,是由空中袭来的回旋踢。
「爱莉娜!」
从天而降的人正是爱莉娜,她的身上包围着纹章图样的淡淡红光。
「——你们这群家伙,退下!不要挡路!」
虽然力量不算强大,但爱莉娜终究还是皇祸。
能力较低等的罪祸都停下攻击,并且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路。
罪祸向左右退开,让出一条延伸到耶里欧特正下方的路。
「好厉害……」
「既然来到这里,我就不会再逃避了!」
爱莉娜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畏畏缩缩。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耶里欧特可不是等闲之辈。
『多事的家伙——你们在做什么,快点去攻击敌人。』
耶里欧特一声令下。
原本让路出来的罪祸,又再次袭击而来。
「哥哥,让我们过去!」
罪祸一涌而上,攻击大叫出声的爱莉娜。
「退下!」
爱莉娜用中段踢,击中一只从正面袭来的罪祸。此时又有另一只飞扑而来,爱莉娜便扭转身体,用另一条腿使出回旋踢。
爱莉娜像一颗陀螺般回转,虽然头朝地面落下,但是在着陆前一刻,她又用双手撑住身体,维持着倒立的姿势将双腿当做镰刀般挥舞。
四、五只罪祸就像树叶般被吹散。
落在地面上的罪祸,全都动也不动。
——她、好强………
为什么她明明这么强,却对自己那么没自信?
虽然希斯无法理解,但爱莉娜参战确实带来很大的助力。
就算她的命令对罪祸无效,但是她还是尽力尝试过。一对一……不、就算一对多也无法阻止她的踢技。
虽然她左手握着剑,但只是用来牵制攻击范围外的敌人,真正用来击杀敌人的武器,是她那双修长的美腿所施放出来的华丽踢技。
希斯一边着迷于爱莉娜的动作,同时一边突刺长枪向前进。
「——敌人实在、太多……」
但是,因为力量强大,爱莉娜反而成为罪祸攻击的目标。
「爱莉娜!」
娇小的身躯很快就被巨大的罪祸淹没,瞬间便不见踪影。
——现在不是保留体力的时候!
正当希斯准备抡起长枪之际。
空中落下一头生物。
咚隆一声——约有十只罪祸,被巨大无比的躯体压碎。
飞到现场的,是一头有着黑色鳞片的巨龙。
「蒂菲?」
黑龙——蒂菲愤怒地咆哮。
犹如大浪般的嚎叫推挤着大气,造成小石块喷飞,甚至连罪祸的尸骸也被震离地面。
看见蒂菲的表现,可想而知它十分愤怒。
从蒂菲的视线看丢,希斯马上就了解它生气的理由。
——因为看见艾丝堤尔被抓,令它震怒不已。
没有任何一种罪祸,可以阻止愤怒的龙。
蒂菲挥舞尾巴,轻易击碎罪祸的身体。
如同巨锤的利爪,不论是骨是肉,全都一击将其化为尘埃。
每踏出一步,就看见结晶化的血液四处飞溅。
接着巨龙张开下腭,吐出一阵灼热的气息。
吼——蒂菲从口中吐出地狱劫火。
罪祸组成的厚实屏障,一下子就被烧成灰烬。
虽然罪祸是比人类强大的种族,但是在龙面前并没有多大差异。
然而,那个人也没有放过这个进攻的好机会。
*
「是龙吗?真讨厌。上次要不是这家伙来搅局,我也不用这么快采取行动。」
看着底下的熊熊大火,再望向造成这幅光景的黑龙,耶里欧特带着恐惧喃喃自语。
他飘浮在比水晶略高的位置。
从那个高度往下看,敌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敌人——是的,也包括刚才发出一击,让他从胸口到脸部形成撕裂伤的希斯。
「但是,到此为止了。」
耶里欧特手中拿着一颗紫色水晶球。
只要使用从艾丝堤尔身上夺取的力量,即使是龙也会被击退吧。因为龙也是屈服于她的力量之下。
但是,耶里欧特并没有对龙发出攻击。
因为一道白银的剑光,突然袭向他高举的水晶球。
「呜——」
耶里欧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那招攻击。
——我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可以打倒你。
隐藏杀气,一直凝视着耶里欧特的『她』,在心里叹息着说道。
耶里欧特被许多飘浮在空中的利剑包围。
「〈圆桌骑士〉——原来就是你。」
耶里欧特点点头望着『她』。
「你是不是应该正武自我介绍呢?」
她和耶里欧特一样,站在俯瞰水晶块的高度。
是剑。
〈圆桌骑士〉飞舞在空中——而『她』就站在剑身上。
「埃斯特拉骑士团圆桌骑士第八席——骑士公主露蒂洛·艾弗纳儿——正是在下。」
听到露蒂洛报上名号,耶里欧特不禁嘲笑说道:
「区区一个人类,竟然还这么装模作样!」
耶里欧特似乎觉得,对付眼前的对手不需要使用到水晶球。他用龟裂的脚甲踢出一击。
——所以我说你们太小看人类了!
配合攻势,露蒂洛将剑身当做踏板跳跃着。
能够自由地飘浮在空中的耶里欧,以及只凭跳跃维持高度的露蒂洛。
两人对决的结果显而易见。
耶里欧特这一踢,应该会击中露蒂洛纤细的身躯——但事实并非如此。
露蒂洛轻盈的身体,就像长了一对翅膀般浮在空中。
躲过耶里欧特的脚甲攻击后,露蒂洛轻松着地。
「什么……?」
使用《剑刻》全力踢出的一击,露蒂洛当然无法阻挡,但是她却乘上攻势巧妙地闪开。
同时露蒂洛翻转身体,用手上握着的剑挥出一击闪光。
「呀——」
露蒂洛斩上耶里欧特握着水晶球的手腕,结晶化的血液喷散在空中。
眼见水晶球就快从手上掉落,耶里欧特慌忙地从露蒂洛身边退开。
停留在空中的露蒂洛,又利用其他飞剑着地。
「你这家伙……」
露蒂洛手上握着一把短剑。
「这是〈圆桌骑士〉中首屈一指的〈白银乙女〉——在传说的圆桌骑士当中,以华丽的空战技巧著称。」
同时,艾丝堤尔的《剑刻》正是由这名少女骑士化身而成。
耶里欧特收起嘲弄的表情。
「这么说来,我也有听说过。〈圆桌骑士〉不光只是会飞的剑,而是传说中十二名骑士灵魂寄宿的魔法。」
没错,用〈占刻〉召唤出来的剑,就是传说中讨伐魔神的那十二名骑士——也就是召唤英灵的魔法——这就是〈圆桌骑士〉的真面目。
握住召唤出来的剑,术者就能使出传说中的剑术。
「原来如此,确实是最强的剑术。不过,那也只是用人类的水平评估的结果。」
耶里欧特手上的水晶球开始变形。
球体变得扁平扭曲,接着延伸成细长形,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把剑。
「这样也好,我就承认你是人类的代表,让我看看你努力抵抗的样子吧。」
耶里欧特挥舞利剑。
光是这个动作就刮起一阵强风——不、随之而来的是一泻千里的暴风。
露蒂洛将短剑换到左手上,伸出右手。
「与我同在——〈湖之骑士〉。」
伴随着召唤声,右手上出现一把笔直的单手剑。
〈湖之骑士〉——是露蒂洛使用最频繁的剑,与〈天阳骑士〉齐名,同为〈圆桌骑士〉最强之剑。
这把魔法剑的特殊之处,并不在于强大的攻击力。
「——看我的!」
面对带着魔力席卷而来的暴风,露蒂洛顺势跳入其中。虽然双臂被撕裂、双脚迸出鲜血,但她仍旧挥舞着〈湖之骑士〉。
「什么?」
即使如此,露蒂洛的肢体并没有四分五裂,平安地穿过了充满魔力的暴风。因为她是以最低限度的防御,顺利地挺过这阵攻势。大胆的行为搭配着慎密的攻击与回避能力,这就是〈湖之骑士〉被称为最强的原因。
「——喝啊!」
露蒂洛使劲一劈,耶里欧特用水晶剑挡下。
「——?」
露蒂洛挥舞而下的攻击剑势却轻盈摆动,转成针对身体的突刺。
耶里欧特虽然迅速后退,但红色结晶仍飞散在空中。
「怎么可能会这样!」
露蒂洛失去立足之地,水晶剑又乘势袭来。
只见她一转身,踢了一下水晶剑后,又往其他方向逃去。
随后,露蒂洛停在另一把剑上蓄势待发。
此刻的露蒂洛,同时拥有〈白银乙女〉的战斗技巧,与〈湖之骑士〉的剑术。
「瞧你抱头鼠窜的样子……不过,能逃到什么时候呢?」
光只是闪躲过刚才那蕴含魔力的一击,露蒂洛全身就已伤痕累累。
耶里欧特只要继续发动第二、第三波攻击,就能制服露蒂洛。
——这真是有勇无谋的赌注……
即使露蒂洛掌握了传说中的剑术,但她终究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被砍伤也是会流血,受了伤行动也是会变迟缓,面临死亡的时候也只能坦然以对。而且被施暴之后,就变得害怕男人的手。
对痛楚和恐惧的感受也与常人无异,她并没有任何过人之处。
——不过,过去的他并没有逃避。
露蒂洛并不是初次遇上这种状况。
她也曾经觉得恐怖、痛苦,想要逃离、想要哭泣。
然而,此刻想要保护着这样的露蒂洛的人,正是能力比她还低下的士兵。
「有件事,你好像没有搞清楚。」
正因如此,露蒂洛刻意挑衅地说道:
「〈圆桌骑士〉是自律型攻击魔剑!」
「——?」
从背后袭击而来的利剑,划破了耶里欧特的脸颊。
所谓的自律型攻击魔剑,就是即使离开施术者手中,仍然能以近乎传说般的剑术攻击敌人。正当耶里欧特在将近十把利剑围攻下,开始发出痛苦的哀号之际,露蒂洛又跳上空中。
将自律型攻击魔剑握在手中——是为了通过施术者挥舞利剑,将剑术发挥到最大极限。
「我居然要输了——」
耶里欧特表情扭曲,眼看着无法躲开露蒂洛操控的〈湖之骑士〉。
「——骗你的啦。」
水晶剑发出红色光芒。
耶里欧特只是把力量灌注到水晶剑上而已。
光是这个举动,就将局面完全改变。
铿锵——魔剑的剑身全都像玻璃般碎裂。
飞舞在空中的九把自律型攻击魔剑,连同露蒂洛手上握着的〈湖之骑士〉,都像砂雕似地灰飞烟灭。
「呜啊——」
粉碎魔剑的冲击波,当然也打中露蒂洛的身躯。
强烈的冲击力道几乎要将露蒂洛的四肢撕裂,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染成一片血红。接着,她感到自己失去部分视野。
——啊……眼睛……
也许是有异物刺入眼睛,露蒂洛的一只眼睛变得看不见东西。
即使如此,露蒂洛仍然逗留在空中,手上仅存的一把短剑是〈白银乙女〉。
原本附身在露蒂洛身上的短剑回复成自律攻击型态,勉强飘浮在空中。失去踏脚处的露蒂洛,只能紧紧抓住这把短剑。
「啊……咕、呜……」
握住短剑的手,被坚硬的鞋底踩踏着,五根手指因痛觉而渐失握力。
「真是太爽快了,这就是你所谓坚定的信念吗?」
耶里欧特踩着露蒂洛的手指,却对她不屑一顾,只是仰天微笑着。
「啊啊,真是不好意思,看到你这么拚命,让我不知不觉就想逗逗你,请原谅我的无礼。」
耶里欧特单手举至胸前,一边弯腰鞠躬致意,但脚下踩着露蒂洛手指的力道,却是愈来愈强劲。
「露蒂洛·艾弗纳儿,你确实很强。人类这个种族能够生出像你这样的人,也算是难能可贵。一般的罪祸甚至是皇祸,或许也会被你打倒。」
露蒂洛的身子猛然下坠。
她的姆指已经离开剑柄。
眼看着剩下的四根手指也逐渐失去力气。
「你不是英雄吗?而且还是这个国家,在纷扰中寄予厚望的救世主,不是吗?」
小指也脱离剑柄。
「即使是身为皇祸的我,看到这样的你也觉得很迷人。在人类这个种族中,你具有不同凡响的强韧。」
露蒂洛的无名指弹落剑柄。
「而且,就算被逼到这个地步,还有勇气回瞪我,真是叫人着迷的高尚节操。」
耶里欧特突然放轻脚上踩踏的力道。
「不过,真可悲啊,你终究只是个人类,就算再怎么努力,还是弥补不了我们之间力量的差距。」
接着,耶里欧特装出怜悯的表情,凑向露蒂洛。
「怎么样?原本我应该吸干你的血,让你成为我的傀儡,不过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我也不忍心让你遭遇那种下场。所以我就稍微跟你开点小玩笑啰。」
耶里欧特又装出温柔慈悲的笑容说道:
「你应该还有力气开口说话吧?怎么样?你只要说一句话,就一句话,恳求我的一句话,说不定我会因此改变心意哦。至于该说什么话,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他的意思是要露蒂洛求饶。
如此一来他就会放她一条生路。
眼前的恶魔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
「嘿、嘿嘿………」
耶里欧特口中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过去,露蒂洛最敬爱的表哥·格雷特曾说过。
——你是一朵花——成为名为英雄的一朵花吧——
这句话让露蒂洛隐约感受到,格雷特对她的爱慕之意。
但是,在对方没有明确说出口之前,露蒂洛也不可能那么大方地接受他。
——如果只是会错意,那多难为情。
因此,露蒂洛也从未确认自己的心意。她跟格雷特情同兄妹,也像师徒,同时也是学长学妹关系。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任凭时光流逝。
直到格雷特离开人世。
露蒂洛才发现自己狠狠地背叛了他。
看到他的尸骸被小丑操纵的那一刻,露蒂洛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残酷。
因此,她的心里一直有股必须赎罪的念头。
这个想法时时折磨着她。
就在这个时候,她认识了一个和自己怀抱相同痛苦的朋友。
那个人就是希斯。
希斯对待露蒂洛的态度就和格雷特一样,同时也和露蒂洛一样知道失去格雷特的痛楚。
于是露蒂洛开始认为,为了希斯而努力的话,或许对格雷特而言是一种补偿。当然,这个想法在她心中并非那么明确,却在无意中成为精神支柱。
——露蒂洛,我不是你的格雷特哥哥哦——
这句话让露蒂洛感到一记当头棒喝。
曾几何时,露蒂洛竟然把心中留给格雷特的位置转换成希斯。
——我真是差劲的人……
然而,即便露蒂洛对自己有多么厌恶,希斯却对她说。
——与其追求高岭之花,我更喜欢路边随处可折的花朵——
他的意思是要告诉露蒂洛,诚实做自己就好。
不需要去达成格雷特心目中为她设置的目标,也没必要凡事力求完美。
「你昏倒了吗?」
回过神来,露蒂洛才发现自己忘了耶里欧特的存在。
露蒂洛用两根手指扣住剑柄,勉强地摊住身体不往下掉。再这么下去很快就会失去知觉,光是被微风轻轻一吹就会跌落至地面。
在这样的情势下,露蒂洛仍擡起头来不愿屈服。
在单眼的视野中,有一张宛如少女般的恶魔脸孔。
「……有什么好笑的吗?」
此时的露蒂洛,脸上似乎浮现微笑,让耶里欧特不解地蹙眉问道。
「我、不、是……」
「嗯?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呀。」
光是挤出一句话,就让露蒂洛感到喉头像要被撕裂般的痛苦。
「我……才……不、是……」
即使如此,露蒂洛仍然硬是挤出一句话。
「我、才不是、什么花朵!」
自己并不是一朵花。
也无法成为英雄。
更没有办法踏上格雷特期盼的那条路。
露蒂洛明白自己有多软弱,需要别人帮助,如果没有人可以依靠,就会马上屈服。这么没出息的自己根本就当不成英雄。
「——《洛威》!」
一把浅紫色的大剑出现在露蒂洛的左手。
「什么?」
轻松地躲过脚底下突然袭来的利刃后,耶里欧特轻蔑地笑着。
露蒂洛放开〈白银乙女〉,将《洛威》换到右手,接着伸出左手。
「——〈天阳骑士〉。」
露蒂洛开始下坠,但〈白银乙女〉很快地滑入她的脚底。露蒂洛踏着剑身,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纵身一跃。
看到露蒂洛奋战的姿态,耶里欧特也欢欣鼓舞地叫嚣:
「哈哈,这不是花朵,那什么才是花朵?」
虽然曾经折断的巨剑无法斩杀耶里欧特,但露蒂洛依然召唤〈天阳骑士〉。因为他是〈圆桌骑士〉中最擅长使用大剑的人物。
《圆桌剑刻(英雄的剑)》×〈圆桌骑士(英雄的剑术)〉
过去曾经讨伐魔神的骑士们,全都聚集在露蒂洛手中。
「吼叫吧——《洛威》!」
《剑刻》与水晶剑交相冲突。
啪的一声——水晶剑竟然出现一道龟裂。
「怎么、可能?这把剑可是拥有最强皇祸的力量啊!」
耶里欧特脸上的惊讶神情,并不是装模作样。
「……因为我相信,这世上有力量无法取胜的东西。」
人类是无力的生物,这件事情打从太古之初就是不变的道理。
赤手空拳的人类,若不是彪形大汉的话,恐怕力量连狗都不如。
「——就是因为人类明白那个道理,所以才会锻炼技巧!」
只要看清冲击波的流向,找出闪避致命一击的直线路径,同时对准最脆弱的一点发动攻击,再搭配《剑刻》的强大力量,就没有斩杀不倒的敌人。
——所以,希斯的攻击才能伤到耶里欧特。
即使是微弱的力量,只要使用得当,也能给强者带来伤害。
这是希斯刚才以身作则的示范,因此露蒂洛才会相信自己的力量。
「别以为、这样就算是、你赢了!」
耶里欧特挥动龟裂的水晶剑,挡下了《洛威》的冲击波。
即使如此,露蒂洛脸上还是带着开朗的笑容。
因为她看见地面上冲出一道金色光芒。
「露蒂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希斯一直在地上等待这一刻。
伴随着他的喊叫,枪头瞄准水晶剑上的一点,这一回确实让剑身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痕。
「又是你啊啊啊!」
磅啷——水晶剑破碎的声音清脆响亮。让人难以相信,那是曾经拥有强大力量的武器。
露蒂洛的身躯被弹到空中,但是有一双温暖的臂弯接住了她。而且她知道,将自己拥入怀中的这条手臂,充满了力量。
——男人的手,很可怕——
这应该是露蒂洛的反应,但现在拥抱自己的那双手,却一点都不可怕。
一双温柔且让人安心的双臂。
「希斯,约、定……」
「我知道,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希斯就像是受命打倒耶里欧特的骑士,在他回答的口气中,蕴涵着无比坚定。
突然间,露蒂洛想到一件事。
山羊的个性温和,被人类当做家畜驯养。
不过,一旦野放到原野被逼到山崖边的时候,就会使用强悍的角来回击,连狮子和老虎都不是他的对手。
让希斯觉醒的开端,是玛那被卷入事件。
再加上艾丝堤尔也被囚禁。
这时候的他,就像之前和格雷特兵戎相向的时候一样。
又或者,这时候的他已经完全脱胎换骨。
但是,唯有一件事情让他深信不疑。
耶里欧特·葛利特不可饶恕。
*
借着《史坦沃克》着陆在地面的希斯,嘴角渗出一条血痕。
他并没有负伤。
只是紧咬的牙因用力过猛而折断了。
「爱莉娜,露蒂洛就交给你照顾了。」
露蒂洛躺在希斯怀中,已经失去意识。
惹人怜爱的面容染满了鲜血,纤细的躯体让人难以想像,她是刚刚挥舞巨剑杀敌的美丽少女。
希斯将怀中的露蒂洛交给跑到身旁的爱莉娜之后,便转身朝向正面迎敌。
「……这把枪真是阴魂不散呀。」
耶里欧特嘴角歪斜地说道。
而他身后的水晶块也开始一片一片崩裂。
囚禁艾丝堤尔的水晶已经破碎,从此之后就无法夺取她的力量。
耶里欧特见状仍旧撩起浏海,露出不屑的笑容说:
「无所谓,反正现在北方公主的力量也所剩无几。水晶只要再做就有。虽然因此失去庞大的魔力,但是我也已经
取得非同小可的力量。」
接着他又露出残忍的笑容。
「等我把这个国家毁掉,就会好好地重新吸取魔力。」
希斯跪了下来,用枪枝撑身体。
「我想、问你一件事。」
耶里欧特没有搭理。
「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弄明白。」
希斯的反应似乎引起耶里欧特的兴趣,于是他耸耸肩说:
「也好,说来听听。」
希斯深深吸了一口气以调整呼吸,接着开口说道:
「你把我妹妹卷入这个事件。」
把她关进水晶,害她害怕得发出惨叫。
「又利用碍手碍脚的我们来抓住艾丝堤尔。」
蒂菲飞入崩坏的水晶中,口中衔着一名银发少女,看来似乎即时拯救了她。
「还让卡塔莉娜学姊去攻击露蒂洛。」
——拜托你,杀了我——
学姊宁愿牺牲生命,也不愿对自己的君主出剑,但他却只因为好玩,就让她做出这种事。
「而且你还让爱莉娜哭了。」
在希斯身后关心着他的爱莉娜,娇小的身躯还在颤抖着。
她哭着说,不想失去自己的栖身之处。
「最后,你还把露蒂洛伤成这样。」
她好不容易才克服格雷特带给她的心理伤害。
而且她还说过,回去之后要问希斯一件事情。
「所以,我想问你。」
希斯感觉到心脏跳动的幅度比之前还剧烈。
每跳一下,头部的血管就像是要绷断一样。
据说这就是人类最生气时的表现。
「你伤害了所有我最珍惜的人们。」
然而,此时的希斯并没有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幼稚的自己。
——露蒂洛一直和我站在同一边。
她把拯助艾丝堤尔当做最优先处理事项,也达成了任务。
同时,也创造了让希斯可以和耶里欧特公平对决的舞台。
这时候希斯岂能被愤怒冲昏头,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为什么你还一副觉得自己可以活着回去的样子?」
为了对抗寒冷的狂气,耶里欧特手上出现一把红色利剑,那是用皇祸的魔力做出来的剑。
「被惹火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你们这些蝼蚁般的人类,能明白自己到底造成我多大的损失吗!」
两个人的谈话已经没有交集。
相互仇视的两人直视着对方,崩坏的水晶就在他们面前倒塌。
这仿佛是开战的信号。
水晶化成粉碎飞散而去,现出耶里欧特挥舞着红色利剑的身影。这把用艾丝堤尔的魔力做成的剑,发射出无数片疾飞的水晶破片。
手腕、腿部、腹部、脸部——破片毫不留情地刺穿希斯的皮肤,削过他的肌肉。
「——这种程度的攻击不算什么!」
但希斯并没有冷静到会因为这阵痛楚而停下攻势。
刚才,露蒂洛可没有因为这种不痛不痒的攻击而停下来啊。
面对毫无畏无惧不断向前的希斯,耶里欧特睁大眼说道:
「我就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胆量!」
耶里欧特手上还握着红剑。
那是用艾丝堤尔的魔力做成的剑,拥有足以战胜《剑刻》的威力,从刚才的攻势来看确实是名副其实。
——就算力量比不上对手,只要集中一点攻击,还是能够贯穿!
《史坦沃克》与红剑互相冲突。
突刺与斩击的威力相抗衡,形成的层层旋涡扩散出均等的涟漪。
「呜啊!」
耶里欧特被冲击余波压制。
但是,希斯的情况看起来更吃力。
「啊、啊……」
耶里欧特身上有魔力形成的保护膜,但希斯却是以血肉之躯在对抗这股力量。
希斯感到肌肉、骨头、血管都受到压迫,形成粉身碎骨似的痛楚。痛苦的感觉不仅来自骨头与内脏,甚至是吐气时都会有血液从口中喷出。
「还、没、啊……!」
这场力量的对决是希斯占下风。
但他仍旧踏稳脚步。
——力量不是绝对,我已经看过好几次实例了!
如果力量不及人——
肉身禁不起摧残——
就算对方是优越的种族——
——那我就加快速度——
用力量来不及发挥、连一根手指都来不及动弹的速度!
「——贯穿吧啊啊啊!」
就在耶里欧特第二次斩击落下之前,希斯的枪头已经抵住红剑。
锵地一声——耶里欧特手上的剑被弹飞开来。
「啐!」
第三次突刺。
正是从敌人手中抢夺猎物的大好时机。
希斯将右脚往后缩,即便肌肉传来断裂般的痛楚,他仍旧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刺。
「呜啊……!」
耶里欧特双手交叉,赤手空拳承受长枪的攻势。
双脚陷入地面划出两道沟渠的耶里欧特,硬生生被往后推了数赛尔卡。
「你只有这点能耐吗?」
《史坦沃克》确实刺中耶里欧特的手腕。
但是被挡下了,并没有贯穿。
一般人看来似乎只有一击,但希斯在瞬间已经连刺三回,而且全都被耶里欧特挡下。
「那把枪,根本就刺不中我!」
那不是耶里欧特的力量。
是艾丝堤尔的力量。
耶里欧特拥有两份魔王级皇祸的力量,《剑刻》确实伤不了他。
「——你错了,我会刺中你!」
希斯收回枪头,再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刺出去。
——不能让他有时间做出另一把剑!
耶里欧特只能用手腕来抵挡,红色保护膜出现一点缺口,枪头刺中肌肉。
「就算只是擦伤,我还是伤到你了!」
被逼退两步、三步之后,耶里欧特脸上也露出些微恐惧的神情。
「如果一击打不倒你的话!」
耶里欧特的手腕伤及见骨,希斯仍不断突刺。
「那我就刺到你倒下为止!」
啪叽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传入耳中。
耶里欧特的手腕被撕裂皮肤、绞断肌肉,最后刺入骨骼。
「刺到你死为止!」
「咿——」
耶里欧特口中的的确确发出了恐惧的叫声。
「不管要刺几次!」
结晶化的血液四处飞散,耶里欧特终于垂下双手。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双臂被破坏后,耶里欧特只能用蓝色脚甲《弗谢》来阻挡。
但其中一脚之前就被艾丝堤尔击碎,另一脚也被希斯的攻击刺出龟裂。
不知道刚才希斯刺了多少次。
充满裂痕,且被希斯自己的血液染红的《剑刻》长枪,以及眼看着就要碎裂并失去光辉的蓝色脚甲,两者交锋。
伤痕累累的两个《剑刻》,无法承受攻击的余波。
蓝色及金色碎片飞散在空中。
「啊——」
耶里欧特终于跪倒在地。
但是,比起手脚同时受到重创的耶里欧特,希斯的伤势更加严重。
肌肉、骨骼、皮肤、脏器、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全都没有一处完好。这样的身体还能维持住生命,已经是奇迹。
即使这样,希斯还是执着地用折断的枪撑住身体。
「——还没结束!」
长枪虽然折断,但枪头还残留着锐利的碎片。
希斯打算做出最后一击,而耶里欧特脸上已充满面对败北的绝望感。这一刻,他已经打从心底感到屈服。
「够了,快住手!」
爱莉娜挡在两人之间。
希斯的枪头几乎要刺到她的胸口。
「够了,原谅哥哥吧。希斯,你已经赢了。」
比起身后的耶里欧特,爱莉娜颤抖得更加严重。
气喘吁吁的希斯,最后还是放下了长枪。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算了。」
垂下的枪头,再也无法举起。
手掌上的皮肤已经翻开、体内插了无数的水晶碎片、筋肉完全断裂,希斯已经连一步都走不动。
刚才的突刺,已让他完完全全用尽最后的力量
。
施放出超越极限的力量后,希斯眼看就要倒下。
「——所以我说你赢不了我!」
耶里欧特举起应该已经折断的手腕,放出一记手刀。
面对红色魔力聚集而成的手刀,希斯已经无力防御。
咚——一条纤细的手臂,由前胸插入后背。
「咦……?」
罪祸血液化成的红色结晶,溅到希斯脸上。
「为、什么……」
颤抖的声音、哭泣的表情,来自于耶里欧特。
他这一击,贯穿了爱莉娜的身体。
看见自己的手臂插入妹妹体内,耶里欧特开始颤抖不已。
「哥哥,住手吧。」
罪祸的血液也是红色。
爱莉娜吐出的血夜,在落到地面之前就已化为结晶碎裂。
「我们的做法错了……」
少女轻轻地将胸口的手腕拔出,露出微笑。
爱莉娜全身无力地跪下,耶里欧特用折断的双臂扶着她。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了让你不再感到害怕,为了让你在别人面前不再感到自卑,所以我才会处心积虑想要得到力量……」
爱莉娜的身体逐渐发冷,即使如此,她还是笑着对哥哥说:
「我知道。哥哥一直都在守护着我,所以我知道。」
——因为我是这么软弱的皇祸,所以只能够当哥哥的替身——
爱莉娜这么说道。
在力量挂帅的罪祸世界里,爱莉娜和耶里欧特遭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希斯永远不会知道。
——即使如此,兄妹终究还是兄妹……
身为双胞胎的两人,或许他们也分别是对方的另一半。
「所以、哥哥,这样就够了。因为你已经、保护我够久了……」
爱莉娜的双瞳失去了光辉。
——已经,没救了吗……?
希斯连跑向前看的力气都不剩了。
只看到爱莉娜伸出颤抖的手,摸着哥哥的脸颊说道:
「哥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好好地、向魔王……——」
最后一句话还来不及说完。
爱莉娜便挂着微笑,一动也不动。
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耶里欧特将爱莉娜的身体轻轻放在地面,望着希斯说:
「希斯·贝尔格拉诺,我忍辱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
「——请你放过爱莉娜。」
这句话完全出乎希斯预期。
希斯搞不清楚他的意思,满脸困惑地说道:
「爱莉娜已经……」
「——她还有救。」
耶里欧特用快要口吐鲜血的声音说道:
「她还有救,我救得了她。」
话一说完,耶里欧特将头磕在地面上。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到这时还只顾着自己,我也知道你恨不得杀了我。但是,请你一定要放过我的妹妹。」
希斯一屁股坐在地上。
「喂。」
听到刚刚互相厮杀的对手这么一叫,耶里欧特不由得全身发抖。
「你现在该说的话应该不是这句吧?」
「……求求你。」
希斯不耐烦地咂嘴说道:
「不是吧?你现在应该说的话是——」
「——我想救我的妹妹,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你应该这样说才对啊!」
耶里欧特哑然失声,但马上就开口说:
「请助我一臂之力。」
「——我该怎么做?」
听到希斯毫不犹豫的回答,耶里欧特指了指爱莉娜胸前的伤口。
「帮我压住她的伤口,我的手已经没办法止血。」
这么说道的同时,耶里欧特伸出几乎支离破碎的手臂,放在自己胸口。
——他想做什么……?
希斯根本来不及发问。
噗一声——耶里欧特毫不迟疑将手插入胸膛。
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出现在眼前,让希斯不由得别过头去。
——不行,我要好好看着他!
此时,希斯终于知道耶里欧特的想法。
这就是耶里欧特拯救爱莉娜的方法。
「我一直觉得双胞胎是件麻烦的事情,但是这种时候可就很方便了。」
从身体取出的心脏,瞬间就开始结晶化。
耶里欧特将结晶中仍不停跳动的心脏捧在爱莉娜胸前。
随即,心脏便毫无排斥地被吸入体内。
「刚才,爱莉娜说我的做法错了。」
「……是啊。」
听到希斯的回答,耶里欧特露出温柔的微笑。
「如果我没有做错的话,是不是也能成为你们的伙伴?」
希斯坚定地点点头说:
「可以啊,就算是现在也还不迟。」
耶里欧特确实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
但是,被抓走的学生全都一息尚存,还来得及救助。正如爱莉娜所言,耶里欧特还有回头的机会,而他也即时回头了。
希斯不知道自己最后一句话是否有传入他耳中。
看着耶里欧特面带微笑,眼瞳中失去光采。
从耶里欧特临死之前最后留在脸上的微笑,希斯知道他有听到那句话,因为他的笑容和『耶里欧』是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