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金牛(Stier)带来灾祸(2/2)
——但是,这次的任务说不定比上次还要危险啊!
身为兄长的希斯涌起了说服玛那的念头。
「艾弗纳儿大人,我认为应该带她一起去。」
「副会长……?」
「您应该带一位〈占刻师〉当做自己的副手,而特务小队中的〈占刻师〉就只有玛那·贝尔格拉诺一个人。而目前情况下,能够只听命于艾弗纳儿大人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况且不管是论实力还是信赖度,她都符合了最低标准。除了她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人选了。」
虽然露蒂洛也是〈占刻师〉,但由于她所拥有的魔法过于强大,有些场合反而会投鼠忌器,因此卡塔莉娜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或许是被说中痛处,只见露蒂洛也罕见地哀鸣了起来。
接着,她向希斯投以求助的目光。
「玛那——」
「——希斯·贝尔格拉诺?」
「呃,是!」
卡塔莉娜用冰冷的恐怖眼神望向希斯,令他的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至于那么无能,但你该不会连艾弗纳儿大人和自己的妹妹也保护不了吧?」
「——我怎么可能让玛那暴露在危险之中啊!」
「是啊,这我知道。」
冷若知冰霜的副会长这么说完,转而露出柔和的微笑。
「呃?」
看到她的笑容如此温柔——甚至可以用可爱来形容,希斯反而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就在他百思不解之际,卡塔莉娜将镜框扶正,转而看向露蒂洛。
「——就是这样,我认为应该没问题,艾弗纳儿大人。」
听到她这么说,希斯明白原来自己中计了。
露蒂洛抱住脑袋,仿佛是头痛发作了一般。
「好……我明白了。这次任务确实应该是整个小队一起行动,玛那也有参加的义务。」
「感谢您!」
玛那朝露蒂洛低头示意,接着望向卡塔莉娜。
「也十分感谢卡塔莉娜学姊。」
「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卡塔莉娜口气冷淡,但脸上的神情仿佛是看着可爱的亲妹妹般露出了微笑。
……不过希斯倒是感到有种妹妹被抢走的感觉,心里涌上一股醋意。
接着,露蒂洛似乎死了心,开口宣布道:
「明天日出时刻,请各位做好出发准备,在这里集合。请注意是全体人员,我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
接着,希斯一行人就坐上马车一路前行,并且遇见了一位少女。
*
「艾丝堤尔,刚才没事吧?」
希斯他们解决掉从刻魔后,再度搭上马车继续赶路。
一上车,希斯就向艾丝堤尔这么问道。因为刚才被席露维亚触碰到的瞬间,她就像被魔法击中似地弹飞出去。
「嗯,我没有受伤,不过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席露维亚也一同搭上马车,坐在露蒂洛身旁(也就是艾丝堤尔的斜对面)。由于刚才发生了那件事情,所以特意让她坐在离艾丝堤尔最远的位子。
艾丝堤尔颤科地伸出手,战战兢兢地慢慢靠近席露维亚。
席露维亚冷不防吓了一跳,但她也不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所以并没有甩开艾丝堤尔伸过来的手。
「——现在好像又没事。」
艾丝堤尔触碰了席露维亚的手,这次并没有发生刚才的那种排斥现象。
「……你摸完了吗?」
「嗯。」
就在两人暂且握手言和之际,马车外的景色也开始出现变化。
「看来好像进入雷波索了。」
雷波索这个村庄距离刻魔出现的森林相当近。
村庄周围绵延遍布着仔细打理过的田地,却看不到半个人影。被扔在原地的农具,看起来意外地都是些高档货。
这个处于丝路入口位置的村庄,也是进出口贸易商的最佳休息站。虽然他们在进入王都那种大都市之后才会将货物开封,但光是在这里留宿一夜,就为此地带来了可观的收益。
尽管只是一般村庄的规模,不过物资十分丰富。
一行人为了席露维亚,特地停留在这里稍事歇息。
由于被从刻魔袭击,她现在已经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既然知道她是异国来的使者,露蒂洛就无法对她坐视不管。
因此众人决定来这里借澡堂。
接着,露蒂洛像是打圆场般地开口说道:
「席露维亚,我们会从这里直接赶往刻魔讨伐的军营。等我们抵达之后,我会派马车回来,到时候就随你使用,请你尽快撤离到王都去吧。」
「感谢你的一番心意,不过没有那个必要,我也和你们同行。现在只是洗去身上的污泥,不会花太长的时间。」
席露维亚自信满满地这么说道,但语气中没有丝毫傲慢,众人对此并不感到生气,而是投以担心及同情的眼神。
不知席露维亚如何看待众人的目光,只见她轻掀长发,用坚决的口气继续说道:
「虽然我的确只有十五岁,不过我来这个国家是为了运行视察任务。作为视察团的幸存者,我有义务认真运行任务。」
「就我的立场来说,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既然救了你,就不能再让你遭遇危险,否则会对我国和布雷吉拉神圣国的交流造成影响。」
露蒂洛身为一国公主,又是圆桌骑士的一员,无法用强硬的手段将他国派遣来的正式视察官拒于门外,所以此时她的口气才会带着为难。
「请不要小看我,虽然刚才是出了点洋相,但我还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安全。」
——唉呀,这孩子还不明白敌人有多可怕……
心里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只希斯才对。
「席露维亚小姐,如果你以为我们战斗的对象只是从刻魔那一类的喽啰,那我想你还是听露蒂洛的话比较好,因为我们真的无暇照顾你。」
希
斯尽可能斟酌措词,不过却好像产生反效果。只见席露维亚突然间涨红了脸说道:
「你这样说太过分了!虽然我承认你的实力,但是我除了拜普格图瑞为师以外,还从其他师父那里也学到了不少战斗技巧,不要以为我比不上你们国家的骑士——」
「——带她一起去也没关系吧?」
艾丝堤尔突然开口说道,打断席露维亚的话。
「到时候要是她碍手碍脚,我可以把她送回来。既然她本人想跟着我们,只要不妨碍我们就好了吧?」
的确,只要艾丝堤尔使用魔法,在紧要关头还是能把席露维亚送去避难。
听到艾丝堤尔这么说,席露维亚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好像想起什么似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她。
「银色的长发……而且和露蒂洛一起行动,这么说你就是银乙女?」
「那是啥?」
艾丝堤尔歪着头一脸不解,席露维亚则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并不是想探你的底细,只是觉得你和三个月前拯救埃斯特拉王都的英雄长得有点像。」
席露维亚这番话,其实就是在探人底细。艾丝堤尔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哦哦」地应了一声。
「你是说那件事啊。不过那不是我的称号哦,希望你能更正。」
「……?更正?」
希斯心里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露蒂洛也宛如头痛发作似地抱着头。
接着他们的预感全都成真,艾丝堤尔站起身来,脑袋几乎直接顶在低矮的马车顶棚。
「我可是个卖艺丑角哦!叫我的名字时,一走要加上卖艺丑角这个称号!请你称呼我卖艺丑角少女艾丝堤尔!」
马车框啷地颠了一下,但艾丝堤尔丝毫不为所动,只有丰满的胸部晃动起来。
面对眼前这位异于常理的少女,席露维亚顿时无法思考,整个人僵住了。
「哼哼,原来如此啊。既然我在埃斯特拉以外的地方也那么有名,那么成为世界第一卖艺丑角的日子也不远了。太棒啦!你说是吧,希斯!」
「这关我什么事?还有,你的梦想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啊?」
「恭、恭喜你,希斯。」
「爱莉娜,你干么拍手?」
「因为艾丝堤尔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所以我不知不觉就……」
原本还以为爱莉娜站在自己这边,没想到她却跟艾丝堤尔站在同一阵线。
——她们两人终究同是皇祸,一个鼻孔出气的嘛……!
看到希斯投来的求助眼神后,露蒂洛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
「艾丝堤尔,我认为卖艺丑角少女这个词的语感不太好耶。」
「……是吗?称号还真难想耶,希斯。」
「不,我不是要吐槽那点,不是那一点啦……」
希斯丧气地垂下双肩,玛那见状噗嗤地笑了起来。
「哥哥看起来很开心呢!」
看来在妹妹的眼里,希斯看来似乎很开心。
这时,席露维亚似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只见她露出轻蔑的眼神,嗤之以鼻地说道:
「明明讨伐魔物在即,你们还真是悠闲耶!」
露蒂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样快乐的时光,在日后遇到苦难时,会成为心灵的慰藉哦。」
听到露蒂洛出于意料的真挚回答,席露维亚感到扫兴并别过脸去。
「原来这就是骑士之国做事的方法,我会好好记住的……」
席露维亚满腹牢骚地环视着露蒂洛和艾丝堤尔,接着又目不转睛地盯住希斯。
「这两位就是银乙女和露蒂洛公主……这么说来,那个传闻中使用长枪的英雄,难不成就是你吗?希斯?」
「嗄?那是啥?」
看到希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席露维亚露出惊讶的表情说:
『你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吧?我说的英雄,就是单独一人打倒出现在王都的皇祸的使枪战士。因为是一起无名英雄的活跃,所以在布雷吉拉反倒是传得满城风雨。」
——她到底在讲什么啊……?
希斯还没反应过来,席露维亚就愉快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因为我们师出同门,我对你十分感兴趣。希斯,你想不想在我手下当官?我不会亏待你的。」
「「那可不行。」」
艾丝堤尔和露蒂洛异口同声回应。
「希斯已经立誓将来要和我一样成为卖艺丑角,他才不会离开这个国家去布雷吉拉当女婿!」
「是啊,而且希斯已经决定要接受骑士勋章了。虽然还只是暂定,但我是不会轻易就让埃斯特拉的骑士离开这个国家的!」
两人所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却仿佛极有默契地愈说愈起劲。
「呃,对、对不起……」
席露维亚仿佛被这股气势压倒似地上身直往后仰,眼角甚至浮现泪光。
——没想到她是个胆小的孩子……
席露维亚似乎注意到希斯的视线,只见她急忙掩饰一番。
「开、开玩笑的啦,布雷吉拉可没落魄到需要抢其他国家的骑士。」
虽然她装腔作势地挺起胸膛,但环抱在胸前的胳臂却微微地颤抖着。
「……露蒂洛,你刚才说的话还真是不得了啊!」
「你是指什么?」
「就是关于骑士那件事。」
露蒂洛哦了一声,拍了一下手。
「我没和你提过吗?因为两个月前的那次功绩,你已经被提拔为其实啰!不过因为现在是非常时期,所以授勋仪式日后才会举行。」
「我不知道!我可没听说过啊,露蒂洛!」
露蒂洛满脸喜悦地笑着,艾丝堤尔也爽朗地笑了起来,像是在附和她一般。
「唉呀,这不是很好吗?竟然能找到两位骑士来当卖艺丑角,我实在太开心了!」
「等等!你这话也太奇怪了,骑士和卖艺丑角要怎么同时兼任呀?」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样好了,艾丝堤尔,你干脆和希斯一起成为骑士吧,这样我们三个人都是骑士,我也会很开心。」
「咦,真的吗?我们三个骑士当卖艺丑角?」
「是啊,三个人一起成为骑士哦!」
艾丝堤尔因喜形于色而双颊通红,露蒂洛对她抱以微笑。
——艾丝堤尔中了露蒂洛的计……啊,不对,好像不是这样。
艾丝堤尔是理解露蒂洛的意图后,才会顺势答腔。
而露蒂洛也看穿艾丝堤尔的想法,才会与她进行交涉。
到底是要当骑士还是卖艺丑角——两人各自赌上骑士公主和魔王的尊严在斗争着。
就在希斯打起哆嗦的时候,露蒂洛冷不防用锐利的眼神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已经由田野转变为村庄里的街景。
「露蒂洛,怎么了?」
听到希斯的询问,露蒂洛指了指村子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大广场,和几间并排的小店。周边还能看到许多旅店,看来这个村子的主要设施全都集中在这一区。
顺着露蒂洛手指的方向看去之后,希斯和艾丝堤尔的表情顿时明朗起来。
「好多人哦……啊,大门呢?这座村庄的出入口在哪里?我得去站岗了!」
「哇!好多人呀,要表演什么节目才能让他们开心呢?」
两人几乎要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玛那和露蒂洛赶紧从后面抓住他们的衣领。
「哥哥!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讨伐刻魔的吧!」
「艾丝堤尔,我应该说过完成任务后才能玩耍的吧?」
听到两人的训斥,希斯和艾丝堤尔垂下双肩。
「你们两个,怎么老是这个样子?」
「因为我们是卖艺丑角呀!这叫作心有灵犀啊。」
「我只是善尽门卫的职责……」
「…………」
眼看着露蒂洛目露凶光,似乎真的要生气了,两人才双双闭上了嘴。
「真是的……目的地都已经近在咫尺,你们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希斯再次望向村里的广场,终于明白了露蒂洛的意思。
「啊……为什么他们还不去避难?」
而且不只一两个人没去避难。现场有几十……不,将近有百人。看样子除了商人和旅客以外,村民们全都留了下来了。
下了马卓之后,露蒂洛向村民们搭话,希斯和爱莉娜像护卫一般紧跟在她身后。艾丝堤尔和玛那虽然晚了一步才下车,但也紧跟上去。
「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露蒂洛向村民中的长者如此问道。
长者的穿着比农夫还要体面,表情透露出威严,露蒂洛推测此人应该是村里的重要人物。
老人看到露蒂洛和艾丝堤尔之后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低下头去。
虽然老人是边境村庄的居民,但是从传闻和魔物出现的状况来判断,他也知道露蒂洛和艾丝堤尔的来头。或者应该说,这两人太过引人注目,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她们的身分。
「听说森林里出现了魔物,为了对前来讨伐的骑士大人尽些绵薄之力,我们准备了一场筵席。」
「你们应该知道这里离战场很近吧?」
「是的。」
「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但你们应该尽快去避难。要是你们牺牲的话,骑士们赶往前线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要让这里的居民去避难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面对严词厉色的露蒂洛,一名瘦弱的少年代替老人如此回答。
少年应该比玛那和席露维亚年轻一两岁,虽然看得出来他是在逞强,但他身上穿着贵族的服饰,很显然和这偏僻的村庄极不相称。
露蒂洛睁大双眼,少年恭敬地低下头。
「很抱歉现在才报上名号。我叫作尼可·多特雷斯,代替从军的家父守护雷波索村。您两位就是骑士公主大人和银乙女大人吧?」
语毕,少年指向村里的广场。
「这个村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和伤病人员,因此我判断,想让他们离开这里去避难并不容易。」
的确,放眼望去,呆在广场上的尽是些老人、妇女和儿童。
——原来如此,村里的年轻男性都被征召去从军了……
剑刻战争使得许多骑士和士兵失去了生命。
即使如此,国内还是需要兵力来镇压内乱,因此就在民众当中征召志愿兵。虽然目前还未强制征兵,但志愿兵的待遇比起当农夫还要优沃,也难怪乡下地方的年轻人宁愿选择服兵役,也不愿留在家乡种田。
露蒂洛面露苦涩,同时也理解了村民们确实是不方便避难,因此她也无法再说什么。
「请您不用为这个村庄担心,骑士公主大人一行也是前来讨伐魔物的吧?」
少年的措词十分谨慎。
露蒂洛望向身后的席露维亚。
「是的,不过在那之前,这位女性——布雷吉拉的视察官席露维亚殿下刚才遭到了从刻魔的袭击……我们想借用澡堂,才会顺路来到这里。」
尼可看了看席露维亚后,露出同情的忧伤表情。
「原来如此,这里有一间附设大浴场的旅店,请各位到那里洗去身上的脏污。」
「咦……大家、一起吗?」
不知为何,席露维亚的脸色看似有些惨白。露蒂洛似乎发现她的反应,语带保留地说道:
「我们几个就不劳费心了。」
「不,虽然我只是暂时代替父亲接管这个村子,但我还是必须善尽地主之谊才能送各位贵客上路。」
看到少年的态度意外地固执,希斯拍了拍露蒂洛的肩膀。
「不管怎样,反正都要等席露维亚小姐,不如你们就一起去洗吧。我和车夫先生会看好行李的。」
希斯这么说完之后,迅速地环顾在场村民。
虽然村民们对突然来访的希斯一行人投以好奇的目光,但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敌意。他们似乎因不安而颤抖着,但多数人为了掩饰害怕,只是一味地埋头准备食物和其他工作。
露蒂洛迟疑了片刻,最后判断应该没什么危险性,于是轻轻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虽然无法久留,但请让我们借用这里的澡堂吧,这样也可以顺便保护席露维亚。」
「啊,等、等一下,我只要稍微洗去身上的汗泥就好了,不用这样麻烦各位。」
「即使局势动荡不安,但我们还是有余力招待别国的大使。而且人家都这么说了,要是再坚持拒绝的话,对他们也太失礼了,所以你也不用这么在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席露维亚还是一副慌张的模样,但露蒂洛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去旅店。
*
「——艾丝堤尔,你怎么了?」
听到露蒂洛这么问,艾丝堤尔这才回过神来。
她把衬衫脱到一半后就发起呆来,而露蒂浴早就已经全身脱光,身上裹着一条毛巾。
尼可带她们进入一间十分宽敞的明亮浴场。
地面上铺着石砖,宽敞的浴池里则是用马赛克磁砖镶上美轮美奂的图案,狮口造型的石像不断吐出热水。若不是身处前线,这地方还真会让人想多泡一会儿。
「嗯,这浴场的情调真不错呢。」
「……你察觉不对劲了,对吧?」
露蒂洛锐利地眯起双眼。
——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呢……
艾丝堤尔只好据实答道:
「我说不出具体上有什么问题……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和罪祸有关吗?」
「不,不是的。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觉得我的身体状况有点奇怪。」
艾丝堤尔用食指划著名小圈圈,同时皱起眉头。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身体不舒服吗?」
露蒂洛露出担忧的神色凑向艾丝堤尔。
两人的前额轻轻相贴,露蒂洛的双瞳摇曳着浅紫色目光。两人分别是皇祸和人类,而且还是同性,但露蒂洛的美貌仍旧让艾丝堤尔感到惊艳不已。
——也难怪希斯会花心……
虽然艾丝堤尔想要将希斯占为已有,但同时也想得到露蒂洛。
因此,露蒂洛和希斯就算是往来密切,对艾丝堤尔而言也不构成问题,倒不如说,艾丝堤尔的心里也希望让希斯和露蒂洛在一起。
——但是,我应该可以得到一点回报吧?
艾丝堤尔悄悄动起双手,伸向面露忧色的露蒂洛。
「看来是没有发烧——咦呀?」
露蒂洛捣着胸部,急忙向后躲开,原来艾丝堤尔刚才悄悄地伸手,从下方托住她的乳房。
「你、你、你干什么……」
露蒂洛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艾丝堤尔表情十分认真地看着她。
「露蒂洛,你是不是又变大了?」
「我、我哪知道!」
「你最近重新订做制服了吧?」
艾丝堤尔早就看出露蒂洛原本穿着那套制服和甲胄时,身体被压迫得十分难受。
「露蒂洛学姊还有艾丝堤尔学姊,你们真的很犯规耶……」
「别那么丧气,玛那,你总有一天也会长大的。」
玛那在露蒂洛身后脱掉衣服,像是受到打击般地摸着胸口,爱莉娜在一旁拚命地安慰她。
此时露蒂洛也气得瞪起了双眼。
「真是的!我是真心为你担心耶!」
「抱歉抱歉,不过我真的是搞不清楚啊。总觉得……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
艾丝堤尔认真地说出实话后,露蒂洛也微微点头。
「我说过,这次作战需要你的力量。」
「是啊。」
「不过,这不代表没有其他的方法。」
艾丝堤尔不禁睁大了双眼。
「虽然还有一个最终手段,但我想将损失降到最低限度。我不想失去你和希斯,所以请你不要勉强自己。」
听到她诚挚地这么说,艾丝堤尔也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嘻嘻,你和希斯一样爱操心。不过有人这么关心我,还真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艾丝堤尔是北方大地的魔王候补第一顺位。
据说她的力量在历代魔王中也是数一数二。
虽然在实力挂帅的罪祸社会中,每个人都很尊敬她,但却没有人会真心为她担心。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在罪祸的社会中,向地位等级较高的对象表达关切只是一种侮辱。
人类是极其脆弱的存在。
然而正因为如此,人类的国度才会让艾丝堤尔倍感舒适。
「好啦好啦,我们还要赶时间,快点跳进去吧!」
「要先把身体洗干净,玛那你也是哦。」
「咦——?可是席露维亚已经进去了耶。」
艾丝堤尔不服气地指了指远处,席露维亚不知何时已经泡在池中。白浊的池水,似乎代表水质有助于舒缓疲劳。
席露维亚瞬间露出惊慌的神情,不过马上又摆起架子别过脸去。
「在你们嬉笑打闹的时候,我已经洗过身体了,我刚才也说不会花多少时间吧?」
她确实已经洗去头发上的污泥,看来是真的已经把身体洗干净了。
考虑到希斯一个人在外面等着,于是艾丝堤尔她们便迅速洗掉身上的汗水,准备泡进池里。这时席露维亚突然站起身来,似乎刻意要回避她们。
「那我先离开了。」
「唉呀,你不是才刚泡进来吗?没必要那么急着离开吧。」
听到艾丝堤尔这么说——席露维亚像是躲避飞来的弓箭般,又迅速地回到浴池里。
「你、你们清洗身体的时候我已经泡够了。」
席露维亚不仅是肩膀,甚至连下腭也浸在池水里面,明显地像是要远离艾丝堤尔她们一样朝墙角移动。
对于她的行动,艾丝堤尔和其他三人都歪着头。
「你为什么那么急着出去呢?」
这个问题合情合理,但席露维亚却像是被说中痛处般别过头去。
「没、没什么事,但我们还要赶路吧?」
对于这明显过于怪异的反应,爱莉娜不禁眯起眼睛。
「这么说来,你刚才一直都很在意希斯的事情吧?」
「什么,你这么说太没礼貌了。」
「抱歉,因为我是男人婆,所以不太懂礼貌。」
看来爱莉娜对于刚才被称作男人一事怀恨在心。
爱莉娜舒适地坐在及腰的池水中,来回比较着自己和席露维亚的胸部,接着心里浮现一股强烈的对抗意识。虽然席露维亚泡在浑浊的池水中,看不清她的胸部到底有多大,但艾丝堤尔认为爱莉娜的胜算应该十分渺茫。
「我确实对他感兴趣,要是可能的话我也希望将他拉拢过来,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吧。」
「挖角这种事情,对你这一介视察官来说是越权行为吧?」
「你说谁是视察官啊!」
看到席露维亚生气的模样,爱莉娜吃惊地睁大双眼。
「你不是视察官吗?」
众人露出讶然的目光,席露维亚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清了清喉咙。
「是、是的,我就是视察官……那个,刚才我的行为造成大家的误解,我对此表示歉意,伙抱歉。」
虽然席露维亚是个倔强的少女,但似乎能够坦率地承认错误。
爱莉娜露出过意不去的神色说道:
「算了,我刚才也有点坏心眼,抱歉。」
「嗯,我在此以神之名发誓,不会再拉拢别国骑士。」
「神……?」
包括艾丝堤尔在内,在场所有人都对这个词感到不解,就连爱莉娜和玛那也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提到神呢?
玛那先是一脸迷惑,接着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啊啊,我想起来了……记得布雷吉拉的人并不是效忠于国王,而是遵从于神的指示吧?我想想,好像说是信仰还是宗教之类的……以前有听哥哥提过这件事情。」
穿越丝路来到埃斯特拉王都的异国人士并不在少数,其中当然也会有来自布雷吉拉的人。希斯对门卫这个职位充满热情,就算是听说过那个国家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然而,席露维亚却是露出震惊的神情问道:
「你、你们国家没有信仰的神吗?」
「神就是神吧?和魔……不对,和国王不同,神不会出现在人们面前,所以我想谈不上相不相信吧。」
艾丝堤尔差点脱口说出「魔王」这个辞汇,这让除了席露维亚以外的其他人全都盯着她瞧。
差点就在别国的视察官面前曝露真正的身分。
「艾丝堤尔,除了埃斯特拉之外,神的信仰在其他国家相当普遍哦。」
看到席露维亚张口结舌,露蒂洛补充说明。
「人们并不是期待神会有什么实际的作为,而是相信人死后会蒙主宠召,坏人会被打入冥府,好人会被迎入天界,这是一种死后遭遇的概念……这样没错吧,席露维亚?」
席露维亚脸上仍旧带着狐疑的表情,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是、是的,我想这样解释没有错……在神的面前人人平等,而且神会根据人们生前的善恶和修为,做出死后遭遇的判断。」
艾丝堤尔和爱莉娜总算明白地点点头。
「这种想法真是有趣,话说回来,世界史的教科书上确实也是这样写的。」
「我入学的时候,这个部分的课程已经讲完了。」
若没有上课,平常就没有机会听到这些事情。听到两人的对话,席露维亚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摇着头。
「……既然不相信神,那你们到底有什么信仰呢?」
「说到信仰这种事情,只要死掉之后的话……」
爱莉娜说到一半,慌忙捣住了嘴巴。
她差点以罪祸的思维说溜了嘴。
——罪祸在死后会化为魔力,成为强者的粮食。
所以死亡并不代表灭亡。
只是对自己的存在失去主导权罢了,因此罪祸并不害怕死亡。爱莉娜的哥哥耶里欧特也是因为如此,才会牺牲自己来挽救妹妹,他只是将自身的主导权转交给妹妹而已。
现在爱莉娜体内正流动着耶里欧特的魔力,所以她不会为哥哥的死亡感到哀伤。
……但心里还是会懊悔吧。
艾丝堤尔在一旁若有所思,露蒂洛则是继续说明:
「真要说信仰的话,我想在埃斯特拉就是『英雄传说』。」
「英雄传说……?」
「是的。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就是英雄,而在战斗中死去的人们,就会被写入英雄传说。不管那个英雄是骑士还是平民,他们的生平都会在英雄传说中永远流传下去,我们对死后的世界观就是这样。」
当然,埃斯特拉也有神这个词汇。
也流传着关于神的神话故事。
但是,神话故事中的神,只是用来述说这个世界的诞生,以及世界成形的原因,祂们早已离开这个世界,所以一般来说,这个国度的人们不会向神祈求救赎。
再加上埃斯特拉还有魔神传说,所以神的形象非但不是救赎,带来灾厄的形象还较为强烈。
艾丝堤尔兴致盎然地听着这番话,但席露维亚似乎为此受到了巨大打击,只见她露出惨白的神情。
「这就是骑士之国……」
席露维亚脸上带着明显的恐惧,抓起毛巾慌忙站起身来。
「……我好像泡得太久了,请让我先出去吧。」
她迅速地将毛巾披在肩头,遮住整个身体。
——她到底在隐藏些什么啊?
说起来,她在遭受刻魔的袭击后还是硬跟着露蒂洛走,光是这一点就十分不自然,这名少女到底有什么目的?
——算了,反正她看起来和罪祸没有什么关联,应该不碍事。
艾丝堤尔眯起一只眼这么想着,最后还是决定不再深究。
「小心别着凉啰。」
艾丝堤尔目送席露维亚的背影这么说道,这句话代表她不会干涉对方的行动。
*
「——于是,卡尔蒙纳卿挥舞手中的战斧,不停地劈倒罪祸,为众多骑士杀出一条退路。」
孩子们围在希斯身边听他说着英雄传说,眼中闪耀着感动的光芒。
——啊啊,看到孩子们纯真又快乐的模样,我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了……!
希斯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步上卖艺丑角之路,还因此感动得浑身颤抖。
「然后呢、然后呢?接下来怎么了?」
「嗯,后来呢——」
正当希斯要继续说下去时,发现有个人影从旅店方向接近。
「咦,席露维亚小姐?露蒂洛她们呢?」
「……我先洗好出来了。」
接着,席露维亚困惑地看着眼前的人群。
「为什么大家都围在这里?」
「哦哦,我在等着你们的时候闲着发慌,就跟大家说了英雄传说的故事。」
回头一看,就连车夫也在一旁面露微笑,守望着希斯和那些孩子们。
席露维亚面带犹豫地向希斯这么问道:
「刚才我听到卡尔蒙纳这个名字,我记得那个人已经……」
「是的,他已经辞世了,真是太遗憾了。」
他曾经是一位《圆桌剑刻》的持有者。
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此刻说不定会和自己一起并肩战斗吧。一想到这里,希斯就难掩心中的遗憾之情。
不仅是卡尔蒙纳,在这数月间,数十乃至于数百名优秀且勇敢的骑士失去了生命,或许他们才真正堪称为英雄。
这就是剑刻战争。
「但是,卡尔蒙纳卿的战斗流传在人世间,他的死确实十分可惜,但我们并非完全失去他。」
「……这样啊。看来在这个国家,死后真的会被记载在英雄传说里。」
席露维亚有些悲伤地低下了头。
——难道她认识卡尔蒙纳卿吗?
这附近曾经是卡尔蒙纳的领地。为了和大家打好关系,希斯希望选择村民们熟知的人物,诉说生前活跃的英雄传说,所以才特地选了卡尔蒙纳的故事。
卡尔蒙纳生前曾和她见过面吗?
看到希斯关切的目光,席露维亚回过神来擡起头。
接着,挺起胸膛地说道:
「我不是说英雄传说不好,但既然要说故事给人听,至少要有点抑扬顿挫。」
「……!是、是吗……我还真没注意,我一直以为咏唱诗歌是露蒂洛那样王公贵族在做的事情。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身为一名门卫,也应该学习说故事的技巧才行!」
「这种事和门卫有关吗?」
席露维亚叹了一口气,将希斯推到一旁。
「我示范给你看吧。」
席露维亚走到人群中央,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搭在胸口。
『——我捡到魔法之钉——』
『——打进土地上兴建庭园,抛向天际劈开云雾——』
『——受人敬重的荣耀,拾起幸福之钉——』
听起来像是一小段民谣。
席露维亚的声音像钟声一般,平静却又强而有力,编织出美丽的旋律。
『——我邂逅了一位身穿黑衣的少女——』
『——少女肩上站着一头小龙,少女身旁立着一杆长枪——』
『——互相争执却又意气相投,邂逅了珍爱之人——』
刚才着迷于希斯故事的孩子们,如今全都目瞪口呆听得入神。
『——我得到一只幸福之钉——』
『——我得到一位幸福之友——』
席露维亚唱完最后这一段,周围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少女和龙吗……
虽然是巧合,但希斯却对这首诗歌的内容有些在意。
「真是动听的歌声。」
希斯率直地给予称赞,只见席露维亚脸红了起来。
「是、是吗……」
「是啊,这么动听的歌声,除了露蒂洛以外,我算是第二次听到吧。」
希斯心里不由得心生期待,要是让她们两人合唱,想必会有如天籁之音。
「只是教人有点意外的是,你是一位贵族吧,看不出来会唱这种民谣诗歌。」
「……是侍女教我的,小时候她一直唱这首摇篮曲给我听。」
席露维亚的声音里充满难以忍受的忧虑,但周遭人群报以掌声和喝彩,最后她还是露出少女应有的微笑。
不知何时,艾丝堤尔等人已经混在人群中。
于是,希斯一行人再次坐上了马车。
为了守护这个平静祥和的村庄,一行人朝向战场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