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两人的怪异探险文件 文件1 弯弯曲曲Hunting(2/2)
还是说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呢。
总而言之,这也不是说就等于对鸟子言听计从了。绝对不是。
——唉,到时候总有办法的。
我总算是下定了决心,迈步走进了大楼里面。
穿过脏兮兮的入口大厅之后,我们乘上了电梯。
电梯门一关上,鸟子就按下了四楼的按钮。
到了四楼以后也没有出电梯,马上直接按下二楼。接下来是六楼。简直好像在对暗号一样,鸟子用乱七八糟的顺序按下不同的楼层。
虽然是跟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说不定会被人发火的行动,但鸟子的表情是认真的。
「……这是在干嘛啊。」
「只要按照特定的顺序按下电梯的楼层,就可以前往异世界。」
鸟子手上一刻不停地答道。
「空鱼的话,这种说法应该也有听过的吧?」
「……是有听过。」
我点了点头。没错,我的确在网上看过类似的都市传说。这也太幼稚了……因为这样的第一印象,我自己完全没有对此产生兴趣,只是在心里留下了可以前往异世界类型的网络怪谈好像很流行的模糊印象。
结果我居然自己成了这个怪谈的当事人,真是没想到。
六楼,二楼,十楼……。电梯马不停蹄地上上下下。只要电梯停在了指定的楼层,鸟子就会立刻按下关门按钮。
五楼。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位女性在快步往这边走过来。她个头很高,有着长长的黑发,但是看不到脸。鸟子则看都不看,立刻间不容发地按下了关门按钮。
「等下,刚才那个人正要坐上来吧?」
我下意识地责备鸟子,但鸟子只是耸了耸肩。
「那家伙,每次都会在五楼打算乘上来。」
「……每次?」
「停在五楼的时候,必定会有女人要乘上来,但是绝对不可以让她上来。」
这算啥啊,好恐怖。
一楼,三楼,八楼。不停开开关关的电梯门的缝隙间看到的杂居大楼的走廊像走马灯一样不停更替。二楼,七楼,十楼。在不时闪动的日光灯照耀下,装着毛玻璃的门打了开来,女式靴子的鞋尖踏进了走廊。背对这边走着的有着宽阔背部的男性停下脚步,正要回过头来。每次电梯门都在那之前的一瞬关上,把走廊里的情景切断在外。
我渐渐地开始察觉到了异常。我们明明是在有限的楼层之间往返的,但是一次也没有看到过同样的情景。每次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都是没有见过的走廊。
「……我说。」
「现在懂了吗?」
鸟子侧眼看了我一眼,哼地一声笑了笑。什么啊,那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我瞪了她一眼,鸟子好像吓了一跳一样俏皮地眨了眨眼。
不知不觉间,电梯门开关的速度似乎加快了。我看了一眼操作盘上表示楼层的按钮,不由得心下一惊。上面的数字变得没法阅读了。本来应该普通地写着阿拉伯数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写着的变成了我从未见过的文本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电梯总算停了下来。
打开的电梯门外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电梯里面溢出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了拉长的四边形光斑。
「鸟……鸟子,是这里吗?」
鸟子歪了歪脑袋。
「哎呀?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呢~」
「哈?」
「因为至今为止都没有变得这么黑过啊。」
「你给我等等。」
「好~奇~怪~啊~。是不是那一边的夜晚呢~」
我一边因为她这靠不住的反应感到傻眼,一边把身子向电梯门外探去。
紧接着我以猛烈的气势缩了回来。
我接连倒退了好几步,背部撞上了电梯的墙壁。
「快关门!」
在我叫出来的同时,鸟子一拳敲上了关门按钮。
就在电梯门将要关上之前,我们听到了嗒嗒嗒嗒嗒的冰冷的脚步声在急速地往这边接近着,感觉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的爪尖。
那是在关节突起的指尖伸出的、末端弯曲开裂的巨大的爪子。那个只在一瞬间留下了印象,随后电梯门就把那黑暗关在了外面。
我在又回归了寂静的电梯里面浑身发抖,一时间动弹不得。电梯又开始上升了。
「那是,那是什么啊。」
我活动着僵硬的舌头,总算是发出声音了。
「刚才看到的那个,鸟子——」
我转过头想跟鸟子说话,却发现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取出了枪,正对着电梯门。
「唔喔?!」
「哇,别吓我啊~」
「我才想这么说呢!能不能不要理所当然地拿出枪来?!」
「我又不是一直都带在身上的。因为今天要跟空鱼见面才带的。」
「为什么跟我见面需要带枪?!」
「没事的,没事啦,冷静点。It's okay。」
「Not OK!该说你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的那玩意!就这么直接塞进包里吗?!」
「空鱼说话的方式真有趣呢~」
「哈?!哪里有趣了?!」
「一直在忙着吐槽……怎么说呢,好像那种在推特上吵吵闹闹的人一样呢~」
「…………?!?!?!」
在我被困惑、羞耻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的乱七八糟的感情弄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时候,电梯又一次停了下来。
在我们的注视之下,电梯门往左右两边分开了。
鸟子满足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这次是真的到了呢。」
门的另一边是屋顶。被布满龟裂的水泥块覆盖着的地面的另一头,有着大约到腰部高度的铁栅栏,在我们头上则是飘着云彩的天空。
「走吧。」
鸟子迈步走了出去。
「喂,真的没关系吗这个?」
「It's okay, maybe~」
「啊啊啊,I don't think so——」
虽然我害怕得腰都发软了,但是要是让鸟子丢下我走掉就更加不安了。我下定了决心,一鼓作气地走了出去。
我离开了电梯,走向屋顶边缘处。带着湿气的风吹拂着我的头发。
围绕着屋顶的铁栅栏锈得很严重,看上去不太能支撑人的体重。我小心地把手放上去,确认了一下它会不会突然断掉,然后才越过栅栏窥视着下面。
在泛着光晕、投下有些朦胧感的光的太阳照耀下,好像褪了色一样的黄色的草原无边无际地延伸着。
在这极为广阔的草原上也有着一些起伏,看起来就像波浪一样。在草原上四处散落着一
些不太显眼的看似人工产物的物体。像是被藤蔓覆盖了的大楼,躺在地面上的巨石。在杂木林的另一边露出头来的、黑乎乎的好像针一样细细的东西,看起来是输电铁塔的样子。将沼泽地分开、延伸向沼泽地深处的那个是不是铁轨呢?而在比这些更远的远处,是绵延在一起的低矮群山。
「怎么样?」
不知为何好像得意起来了的鸟子说道。
「……不管怎么说,至少看起来这里不是神保町呢。」
我转过身,扫视着屋顶。屋顶上没有楼梯,只有通往电梯的门而已。
「要怎么下去?」
「走这边。」
我跟着鸟子走了过去,在栅栏的缺口处有把梯子。
「诶……要从这里下去吗?」
「难道说有恐高症吗?」
「倒也不是这样啦……」
虽然让我站在屋顶往下看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一定要我从十层楼高的生锈的梯子上爬下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没事啦,不会摔下去的啦。」
鸟子不负责任地说着这样的话,我斜了她一眼。
「我现在算是渐渐明白鸟子你的做事方法了。」
「我的做事方法,是说的什么?」
「你是那种觉得在出了问题之后再开始担心就好的类型,不是吗?」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考虑了很多方面的喔。」
「是这样吗……?」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鸟子已经把脚踏上了梯子。
「我先下去啦。有我在下面的话,就算不小心掉下来了也可以放心了吧~」
「是说你会接住我吗?」
「嗯——没想到你对我有这么高的期待呢。我本来只是说,就算掉下去了也有我在下面当肉垫这样的意思而已喔。」
「……还是免了吧。要是我真的掉下来的话拜托你躲开就好。」
虽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微微晃动着的梯子相当地恐怖,但不管是我掉下去把鸟子压成肉饼,还是鸟子避开来我自己摔成肉饼之类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们姑且算是平安地抵达了地面。
我一边让因为紧张和疲劳微微颤抖的手指发出咔叭咔叭的声音,一边观察着四周。
大楼附近的地面露出了黑色的土壤,在高高的草从当中有一条细细的、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延伸向深处。
我在从梯子上爬下来的途中就注意到了,这栋大楼的样子和我们进来时候的那栋大楼既相似又不是很相似。
首先这栋楼连墙壁都没有,就只有柱子和各层楼的地板而已。就是一座只剩骨架、里头空荡荡的大楼废墟罢了。里面连楼梯也没有,电梯井也同样没有。这样的话,我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大楼的一层连地板都没有,地面就这样直接暴露在外。在其中一根柱子底下放着一个金属运输桶,鸟子就迈步往那个桶边上走去。
我好奇地往桶里面看了一眼,运输桶的内部全都被烧得焦黑。旁边则杂乱地堆放着一些混凝土块,估计是用来代替椅子的。
「在这里烧了火吗?」
「上次来的时候啦。」
在柱子的另一侧靠着一把布满茶色的锈迹的铁铲。鸟子把铲子拿了起来,对着水泥块的小山边上的一处地面插了进去。
只挖了两三下,鸟子似乎就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弯下腰,从洞里取出了某种被白色的塑料袋缠了好几圈的物体。
「给。」
「诶,什么东西?」
鸟子把这内容不明的包裹递了过来,我不禁畏缩了。
因为鸟子没有把包裹收回去的意思,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解开了塑料袋。
「………………」
我沉默地看向我手里拿着的东西。
「是枪喔。」
「一、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好像是叫什么来着,马卡洛夫?跟鸟子拿着的枪是同样的型号。一同裹在袋子里面的还有装在纸盒里的枪弹。
「为什么把这个给我?」
「上次不就说了要给你了嘛。我觉得武器还是有必要的喔。」
好可怕,我不知道使用方法,我是不会开枪的,这种东西我不需要……等等的,各种反驳的话语在我的脑海里面不断地涌现出来。但是无论哪句话都没有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刚才在电梯里看到的东西还牢牢地烙在我的记忆里面。在那个一片漆黑的楼层,从黑暗深处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跑过来的、那个长着钩爪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虽然不知道那东西的真面目,但是如果又遇到了类似那种的东西的话……。
「……我就收下了。」
「嗯。」
鸟子点了点头,干净利落地把挖的洞填了回去。
接下来鸟子教了我装填子弹和打开保险的方法。实际一听的话,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只不过完全不觉得我开枪能打得中就是了。
「要试着开枪看看吗?」
「算了吧。有点怕。」
「真的到了要上场的时候才想开枪的话也只会失败喔。」
「都说了不用了。」
我把保险锁上,犹犹豫豫到最后,还是把枪丢进了包里。
「不好意思啦,本来连枪套一起给你就好了,但是这把枪是捡来的所以没有。」
「在什么地方捡到的?」
「在这一侧捡的。在这边时不时就会有枪掉在哪里呢。说不定有军队来过这边喔。虽然我是没有见过就是了。」
虽然我也考虑过会有其他人进入这个世界的可能性,但是居然说军队?
这么一来,不就是说毫无预警就被人枪击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吗。
尽管我在边上变得越来越不安,但鸟子只是把挎包重新背回肩上,轻快地开了口。
「那我们走吧。」
「嗯、好吧……」
我们离开了大楼,迈步踏入了草原。
目的地是我和鸟子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而我们的目的是——狩猎弯弯曲曲。
4
「果然还是应该先换身衣服再来的呢~」
当我们走在草丛间的小道上的时候,鸟子说道。
我也赞同她的意见。
不管是鸟子还是我,今天穿着的都不是适合野外活动的装束。我还算好了,鸟子在轻飘飘的裙子下面,双腿就这么裸露着。
「所以说为什么穿着这样的打扮就过来了?」
「因为人家觉得,必须要在太阳落山之前过来才行嘛。」
「为什么?」
「这里,在天黑以后会变得很恐怖的喔。」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注意到了。说起来确实是这样,我还没经历过「里侧」的夜晚。
「到了晚上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听她这么干净利落地表示不知道,我也只能傻眼了。
「你不是来了十多次了吗?每次都是白天吗?」
「因为有人告诉过我,不要在晚上过来嘛。」
「谁说的?」
「一个朋友。」
「那个人呢?」
「已经不在了。」
鸟子对于我的问题并没有闪避,只是简短地回答着。
是和那个人一起过来的吗?为什么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就是「五月(サツキ)」小姐吗?
虽然我很在意,但是对于要不要问出这么沉重的问题感到十分踌躇。从后面看去,走在前面鸟子的背影传来一种僵硬的感觉,看上去总觉得她不太想谈这个话题的样子。
我们闭上嘴,只是闷头在草丛中的小道上一味地往前走着。
这是条被踩出来的小道——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人在这里行走的话就不会形成这样的小道了。如果没有人走的话,这条小道恐怕很快就会被生长起来的草淹没了吧。当然,前提是我所知道的常识在「里侧」也能通用就是了。
蓝色的天空下一只鸟的影子都没有,风摇动着草丛、吹在我的肌肤上,让我感到一股寒意。
我现在正跟不太认识的人单独两人一起,逐渐往未知的场所深处走去。
在枯黄色的草原上穿着轻飘飘的服装走动的女人。总有种在CM上还是哪里看过这样的影像的印象。(译注:CM就是Comic Market,漫展)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这里是哪啊。
看着完全不左顾右盼、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着的鸟子的背影,我就变得有点提心吊胆的了。
「我说,我们只见过
一次吧,为什么觉得我可以信赖?」
我这么问道,鸟子头也不回地回答。
「嗯……举个例子说,因为你没报警吧?」
「嗯?」
「我有枪这件事。我还以为会有警察来找我呢。为什么没有报警呢?」
就算你问为什么……
「只是因为我不想扯上关系罢了。」
听到我老实的答案,鸟子一边走着一边灵活地转过身来,用一根指头指着我。
「就是这个。你就是这种地方让人感觉可以信赖喔~」
「哪里可以信赖了?虽然自己说出来也有点那个,但这不是会在朋友身上追求的特质吧?」
「但是作为共犯的话不是最棒了吗?」
「…………」
总觉得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在哪里读到过的,被关进了看守所里面的罪犯的台词。被关进同一个房间以后,发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是并非职业罪犯的普通人,于是问出了各种各样的消息,在得到释放以后找上门去勒索钱物之类的。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报警,被她觉得我这个人好搞定了呢。
「你知道吗,所谓的共犯,是被称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的喔。」
鸟子仍旧用一根指头指着我,一脸得意地说道。
「没听过。还有不要用指头指着人。」
「啊,不好意思。」
鸟子急忙收回了指头。
「给你添麻烦了?」
就算被她用这种不安的语调问起这种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算你现在才想起来说这种话又能怎么样。
「算了,随便你吧……」
「谢谢。」
鸟子像是放下了心一样点了点头,又把身子转回了前面。
刚才这句谢谢到底是谢什么东西?
我可没有说承认了自己是共犯者喔。
我迟疑了一下怎么回答,鸟子就迅速地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啊对了,说起来,弯弯曲曲这种妖怪是在什么地方会出现?」
「呃,这个也是,你现在才来问吗?我们不是在往我们第一次碰见的地方过去吗?」
「你看,它们原本是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之类的,空鱼的话看起来应该会知道嘛。」
我回想着上次从「里侧」回来以后又重新读了一遍的网络怪谈。虽然和弯弯曲曲遭遇的故事有好几个,但要说共通点的话……
「……大概是,乡下吧?从城市到乡下玩的时候跟它遭遇到的说法比较多。」
「乡下,范围太广了吧。具体的呢?」
「沙滩啊,农田啊之类的地方。」
「哼——。话说回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啊。不如说,这不应该是第一个产生疑问的地方吗。」
「但是空鱼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吗?」
「才不是呢。」
「拜托了嘛~」
别拜托这种不可能的事情啊。我也说不上是对这种事情特别清楚。
「嗯……在知道『里侧』之前,我一直以为弯弯曲曲是和蛇有关的怪异传说的变体的。你看,名字也像是那种感觉,还有会在田地附近出没,这不是越考虑越像了嘛。在日本说起蛇不就是丰饶神嘛。而在弯弯曲曲的传说当中也有和案山子(译注:即稻草人)有关的,这一点尤其可疑。你看,案山子(かかし)中的カカ两个音节就是古日本语里面的蛇嘛。赤链蛇(ヤマカガシ)里面也有カガ这两个音不是。只不过实际遇到的话,弯弯曲曲根本完全没有蛇的感觉嘛。这么说起来,同样是以乡下作为舞台的网络怪谈,有个叫做『八尺大人』的有名的怪谈,是被穿著白色连衣裙的身高超过240公分的女人袭击的故事,光从名字看就感觉很长了吧。白色的这一点也和弯弯曲曲相似,我在想这个可能也是蛇神呢。而且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创作的——」
我不知不觉间就口若悬河地说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回过神来。
我在搞什么啊。明显说过头了吧。就在我想着是不是让鸟子对我退避三舍了的时候,鸟子忽然停了下来。
「……空鱼。」
「对、对不起。」
鸟子一对我低声搭话过来,我条件反射地道歉了。
「不是对不起啦,你看那个……」
鸟子用指头指向前面。
「呜哇。」
我看向鸟子指着的方向,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就在我们前面大概5米远的地方,在草丛中踏出的小道边上,可以看到有个看起来像是人的形体横在地上。因为被草挡住了的缘故,我们在走近之前都没有看到。
尽管离得很近,但我们都惊得呆站在了哪里,一动不能动。
我们战战兢兢地窥探着对面。看起来像是穿着衬衫的男性的样子。应该已经死了……吧。他向上方伸出的双手在中途弯曲,伸向了自己的脸,皮肤的颜色变得苍白。与手部相反,他的双脚不争气地摊了开来。他的脸部则被草丛遮住了看不到。
「……再靠近一点的话,应该不会突然袭击过来吧?」
我本来是为了消除紧张,故意用轻松的语调开个玩笑的,结果马上就后悔了。因为我立刻就鲜明地想像出了干瘪的尸体站身起来的情景。
鸟子慢慢地一步一步接近。
「你,你想做什么?」
「只有调查一下看看了不是吗?」
我们胆战心惊地靠近着尸体。尸体没有动弹。我心想着这下到底会看到多么血腥恐怖的东西呢,窥视着草丛中的面部。
「……这是啥啊。」
我说出来的话不自觉地变成了平板的语调。
男子的面容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来了。这是因为他不仅把两手覆盖在脸上,而且还以仿佛要从指缝之间喷出来一样的势头,从脸部长出了许多弯曲的透明突起物的缘故。这些突起物是白色透明的,细细长长的,在最前端膨胀成球状。也有些突起物从球状的部分继续分叉生长的。这些看起来又像是纤细的玻璃工艺品、又像是菌丝一样的东西,被草原的风一吹就微微地颤动着,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这种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鸟子困惑地自言自语地说着。
因为太过不可思议了,明明很让人毛骨悚然的,我却不由得观察得入神了。这些透明的突起物虽然看起来像是从尸体上长出来的菌类一样,但仔细观察的话似乎并不是从脸部的表面长出来,而更像是从头颅内侧刺破皮肤长出来的。从变得发白的嘴唇里面可以看到透明的牙齿,好像复杂的拼图玩具一样互相咬合在一起。如果头部的骨骼变形并且继续生长的话,是不是就会变成这样呢。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恐怖的事实。男人的手不仅仅是覆盖住了面部,他的手指深深地插入了眼窝。
「嗯?什么啊,这股臭味。」
鸟子抽动着鼻子,好像在嗅着什么。比鸟子稍晚了片刻,我也闻到了。有股好像鲜鱼一样的刺激性的臭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
我们两个动作停在了半途,陷入了沉默。
风停了下来。四周陷入了像是会让人产生耳鸣的寂静。
我战战兢兢地擡起脸来,前方有某种白色的摇曳着的东西像漂浮一样站立了起来。
那是,仿佛在夏季时道路的远处看到的蒸腾的热气当中,有个狂乱地扭曲着身体的人影一样的影子。
冒出来了……弯弯曲曲。
5
「唔呃……」
我立刻感觉到了晕眩感,俯下了脸。
我用视野的边缘瞥向那边,试着用余光捕捉弯弯曲曲的身影。那个好像拉长了的人形的剪影一样的东西,跟蛇果然还是并不相像。我注意到它的身体就像好几个球状的膨胀部分被和丝线一样较细的部分连接起来一样,但不小心把视线的焦点对上了它,突然间就感觉到一种呕吐感。
「果、果然还是挺难受的呢,这玩意。」
鸟子也发出了好像很不舒服的声音。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没、没事吧?果然还是赶紧逃走比较好吧?」
「不不,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才过来的吧,只有上了吧~」
鸟子在挎包里摸索着,拿出了岩盐块。
「嘿!」
伴随着毫无紧张感的声音,鸟子把岩盐丢了出去。
鸟子的准头十分精确。岩盐划出几乎可以说是令人感动地漂亮的弧线,被目标吸了进去。紧接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只听到了岩盐落在地上时发出的「噗」的一声。因为没有看得太清楚
,也不知道是被弹开了还是穿透了过去。
「鸟子小姐。」
「……………………」
「鸟子小姐?」
「……咦?」
「才不是『咦』吧!不是完全没效果吗?!」
「啊~真是的,没办法了,这样的话——」
鸟子从挎包中拿出枪来,架了起来。
我「诶、诶」地慌张了起来,紧接着强烈的枪声与我的鼓膜剧烈地碰撞了。
「呀!」
在抱着头的我边上,鸟子持续地射击着。枪声就像被天空吸了进去一样;过了数秒之后,才从远处传来了回声。居然毫无踌躇地直接开枪了。这家伙是怎样。
不知道开了几枪以后,鸟子停下了射击,歪了歪头。
「咦?」
「你搞什么啊?!」
弯弯曲曲的样子完全没有变化。完全看不出来打中了没有。鸟子的射击姿势相当熟练,按理说不应该会打偏太多的,但是那个像烟雾一样无从捉摸的身影,还是老样子弯弯扭扭地舞动着。
「没,你没觉得它的动作是不是稍微迟钝了一点吗~?」
「胡扯——!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吗!这不是没用吗!」
「我、我再打几发看看的话——」
就在鸟子这么说的时候,一瞬间强烈的晕眩感猛地涌了上来。
「唔——……」
我站不住脚了。我在原地膝盖着地跪了下来。鸟子也和我一样。鸟子用持枪的手撑着地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即使只是向弯弯曲曲投去视线,就会感到那种奇妙的感觉。感觉好像将要知道什么东西的样子,但是一旦知道了又会很不妙的样子。我低下脸,对鸟子说着话。
「还能动吗?」
「……不行,腰都软了。空鱼呢?」
「好像也不行了。」
「啊~,这下头疼了呢。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可以全身而退了呢。」
向着半跪着交谈着的我们,弯弯曲曲的气息渐渐接近了。
糟了。糟了这下糟了。怎么办才好。
「鸟、鸟子!现在的状况!首先要确认现状!」
虽然这仅仅是为了压抑自己的恐慌才说出来的话,但鸟子的回答很快就传了过来。
「Okay。现状是,站不起来。没法逃跑。头晕很严重。岩盐和枪都没有效果。接下来呢?」
鸟子意外地冷静的状况整理,让我也稍微取回了一些镇定。我咽了口唾沫,答道:
「接下来就是,只要看着那东西,脑袋就会变得奇怪。……感觉这不太OK呢。」
「变得奇怪,是怎么个变得奇怪法?」
「怎么说呢……就像只要理解了就会很不妙的事情,马上就要理解了的感觉?」
「理解了那个会变成什么样?不说得更具体一点的话。」
「别说这种做不到的事情啊?!只要知道了就会完蛋的事情,怎么可能具体地说……」
就在这时我想了起来。第一次遭遇它的那次,就在脑袋要变得奇怪的前一瞬间,有种好像把握住了什么一样的感觉。
「……鸟子。虽然只是说不定的,但如果不移开视线持续看着它的话,说不定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我们不是击退过一次那东西嘛。那个时候我到了比现在还要不妙的程度。如果再现当时的状态的话,说不定还能再次做到同样的事情。」
「但是脑袋不是会变得奇怪吗?」
「那个搞不好是必要的条件。该说是需要对上波长呢,还是说要狩猎『里侧』的生物的话,就必须要由我们这边来配合『里侧』的道理和法则的步调呢,我是这么想的。」
鸟子稍微沉默了片刻,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地开了口。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来。」
「不行。鸟子你不要看。我来看它。」
「为什么?」
「如果两个人都变得奇怪的话,就没法变回来了。在我差不多要变得奇怪了的时候……就由你来想办法。」
尽管这无疑只是把困难的事情丢给鸟子这边来做而已,但鸟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Okay。到时候我来想办法。」
「……谢了。拜托了。」
接着,我擡起了脸,直视着弯弯曲曲。
「唔……呃。」
那异形的身影比想像中离得还要近,立刻就飞进了我的视野中。我感到了好像脑子里面被殴打一样的冲击。同时,好像要理解了一样的感觉急速地变强了。
「好难受,想吐……唔噗。」
我在呻吟和痛苦的同时,一边从嘴里滔滔不绝地吐出了我意图之外的话语。
「呜、唔、我、我从弟弟那里听到的故事,在植物茂密的绿油油的地方遇到的,穿着纯白色的衣服的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呢,非非非非常不自然的方式关节扭曲了小哥你现在现在现在现现现现现——」
「空、空鱼?」
「太阳升了起来、向、向着正午的太阳伸出了紧接着紧接着风带着微微的体温的风吹了过来呢,已经不是哥哥的声音了我的身后突然沸腾了的毫无疑问是发出细碎声音的层层叠叠的脚涌上了高高的灰色的海洋——」
我根本没有余裕去注意自己说出的异样的话语。我的视线无法从弯弯曲曲身上移开。就好像眼球被抓着固定在了那里异样。只要再一会儿,只要再一会儿就会知道些什么了——。
眼前开始冒出了金星。视野的外侧,就好像有墨水流了进来一样,被蓝色侵蚀了。世界就好像在水底看过去一样开始歪曲。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地摇晃着。在朦胧中,我注意到了,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紧接着我就知道了,刚才看到的尸体上面生长出来的透明的异物,正在从我的脸部向外生长着。
我想要发出悲鸣,结果透明的突起一边弯扭着一边从我张开的嘴里长了出来。我的牙齿也在有弹性地颤抖着,好像变软了一样,感觉意识的清明就要被一口气带走了一样——
——这个时候我终于理解了。
在我摇晃的视野当中映出来的弯弯曲曲,是在从我脸上生出来的异物的表面好像滑动一样地运动着。那与在仰望着蓝天的视野当中浮现的浮游生物的姿态十分相似。也就是说,尽管我们看来弯弯曲曲好像是站在那里一样,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而是像眼球当中的白血球在蓝天的背景上投影出来、浮现在眼前一样,弯弯曲曲实际上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在我和世界之间的*某种东西*上面的投影,而这种*某种东西*与那个异物是联系在一起的。
除此之外,我也理解了。第一次和弯弯曲曲遭遇的时候,为什么鸟子投出的岩盐可以击退弯弯曲曲的理由。那是因为,我认识到了将弯弯曲曲投影出来的*某种东西*的缘故。因为我看到了那个*某种东西*,认识到了它,岩盐才会击中那个东西的。如果没有认识到的话,那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忍不住地嚎叫起来。虽然想要停下的,但是停不下来。就像惨叫一样,只是不断地叫着「我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不觉地传来了好像脸被扯了一样的疼痛感。鸟子就在我眼前。拿着枪的手伸向我的脸,用枪扫落着那些不断生长的异物。虽然触碰到那些东西的手指好像被感染了一样也变得透明、开始改变形状了,但鸟子似乎完全不在乎一样。
——什么啊。这家伙,不是比我想的还要好的家伙嘛。
我呆呆地盯着她那一副拼死的样子反而显得更加美丽的脸,好像在考虑别人的事情一样的时候,鸟子大概是发觉这样做只是白费力气而恼火了,用两手夹着我的脸怒吼起来。
「你理解得太深了空鱼!快回来!」
听到这句话,我的意识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清醒了。
是的——再往前的话会回不来的。
我的身体好像在半梦半醒之间一样,慢吞吞地没法任意活动。我从包里拿出枪来举在面前……。这样不行。没办法瞄准,手使不上力气。果然要是听鸟子的,事前练习过就好了。我深深地吸气,叫了出来。
「鸟子!开枪!对弯弯曲曲,开枪!」
鸟子对上了我的视线,重重地点头。鸟子把手从我脸上拿来,转过身去举起枪,对准了弯弯曲曲。
鸟子扣下了扳机。
干瘪的枪声和炽热的枪弹从枪口迸射出来,击中了我和世界之间的*某种东西*,也就是弯弯曲曲投影在上面的某种像膜一样的东西,令其破碎飞散开来。
声音和热量好像绽放的花朵一样散开,随后急速地收缩了。
就好像折纸一样,「那个东西」发出脆硬的细小破碎声,然后不断地、不断地自己重重折叠起来——变成了小小的方块,落在了地上。弯弯曲曲也被卷了进去,一起消失了。
「哈~~」
我重重地喘着气,枪从我手指间掉落在地上。
我急忙用手摸着自己的脸。从我的脸和嘴里生气勃勃地长出来的透明的异物全都不见了。我放松着肩膀,呆呆地跌坐在地上,和鸟子对上了视线。鸟子的手好像也变回了原状,我放下了心。
这时候,我才感觉到了极度的恐怖。
「呜哇——!!」
「哇啊啊啊——?!」
我们两个同时惨叫起来,用已经变得僵硬的脚跳了起来。我慌慌张张地把枪捡起来的同时,鸟子用几乎要摔倒一样的姿势冲向刚才弯弯曲曲消失的地方,趴在了地上。
「找到啦!」
在大叫着跳起来的鸟子手上的是,反射着阳光的镜石。那是折叠起来变成立方体状的*某种东西*。
我们两个明明没有说好,却同时转过身去,顺着来路拼命地逃跑了。
地平线那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紫色,黄昏正在步步逼近。
我们急促地喘着气,穿过被风吹拂着发出飒飒声的草原奔跑着。我们一边远离着现场,一边抑制不住地笑着。
「好恐怖啊!超——级——恐怖的!」
鸟子大叫着。
「但是,成功了,我们成功狩猎到,弯弯曲曲了空鱼!」
「真的是脑袋不正常!再来一次我可不干了啊!」
我想起了当年年幼无知的时候,在外边一直玩到浑身是泥,在染上了黄昏颜色的野地里往家狂奔的事情。
鸟子也好,我也好,都在一边逃跑一边笑着。支离破碎地。好像疯了一样地。像小孩子一样地。
眼泪流了出来。
没死真是太好了。没有变得奇怪真是太好了。
我在内心深处悄悄这么想着的时候,鸟子唐突地开了口。
「空鱼,回去以后吃一顿庆祝吧!」
「哈?!」
对着吓了一跳、反问回来的我,鸟子很开心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反正会拿到钱的,去大吃一顿庆祝一下吧!庆功宴什么的我都还没有去过呢!」
居然没有吗。
「……算了,随便你吧。」
「太好了~」
这片原野是我想要独占的地方。即使是在知道它比我最初想像中的要危险得多的现在,这份心情也没有改变。
但是,现在的我开始渐渐觉得,如果是和这个怪女人一起的话,两个人一起玩也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