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敞开的门扉(2/2)
假如田所两人就在房内,他们是在铁门另一侧的「备品仓库」,还是走廊中段的那扇拉门后方?
秀悟来到拉门前方。秀悟的手伸向拉门,却在触碰到门把的前一刻停下来。
田所等人有可能就待在这扇门后。田所等人极力想隐藏这个地方,而他们还有杀害佐佐木的嫌疑。
不,他们不仅仅是有嫌疑。秀悟的表情显得严肃起来。
一楼方才是空无一人,因此降低「复数名小丑」成真的几率,然而田所、东野杀害佐佐木的可能性却相对提高。
他们现在无疑是越来越接近这间医院的「秘密」。假如他们现在碰上田所跟东野,秀悟无法想像两人会做出何种举动。
「秀悟?」
爱美出声呼唤秀悟,同时也解开秀悟全身的束缚。
他继续犹豫也无济于事。田所与东野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这里,既然如此,就由秀悟他们率先出击。秀悟深深吐出气息,心意已决,便抓住门把。拉门被拉开,滑向一旁。
秀悟做好准备,探头查看房内。房内大约有六坪大小,整个房间阴暗漆黑。秀悟的目光迅速扫过房内每个角落,并未发现田所等人的身影。
这间房间乍看之下彷佛旅馆的客房。房里摆放着相当高级的沙发与茶几,墙上挂着风景画。不过,房间中央的床铺吸引秀悟的注目。
秀悟目不转睛地观察着。
这是一张朴素的病床,与房内的摆设相当不搭调。病床上躺着一名男子……不、 应该称这名人物为「男孩」。
男孩双眼紧闭,脸上残留一分稚气,外貌看来年纪似乎还没上中学。秀悟小心压抑脚步声,走进房内。
「……小孩子?」
爱美随后进到房内,她见到病床上的男孩,悄声说道。两人怀着戒心靠近病床。 病床旁放着一台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心电图、心律(注9)、血氧浓度等信息。仔细一看,男孩的颈部延伸出细小的点滴管线。
他身上置放了中心静脉导管(注10)吗……秀悟以指尖轻触塑料制的细小导管,接着望向点滴架垂下的点滴袋。男孩身上注射的是补充水分、电解质的一般点滴液,搭配抗生素与合成麻醉药剂。
这种配法……秀悟眉间的皱纹凑近鼻根,他拉开男孩身上的毛毯,解开手术衣的衣绳。
「你在做什么呀?他会醒来的。」
爱美压低音量说道。
「没问题的,有人为他施打合成麻醉药剂进行静脉镇静,他没那么容易醒来。」
「合成麻醉药剂……是吗?」
爱美诧异地重复一遍。
「是啊,而且是药效相当强的止痛剂。使用这种止痛剂的病患大多是疼痛强烈的癌症病患,或者是……」
秀悟亲手拉开男孩身上的手术衣。橙黄色的昏暗灯光映照出男孩赤裸的上半身。男孩身材细瘦,肋骨相当显眼,他的左上腹贴着一块大型纱布。秀悟缓缓卷起纱布。
「这是大型手术的疤痕。」
纱布掀开后,下方出现一条手术疤痕,长度超过十五公分。爱美轻轻倒抽一口气。
秀悟将脸凑近伤口。尼龙线缝合过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是还微微渗血。男孩的伤口很新,至少是最近两、三天才开过刀。
两、三天以内的手术疤痕……秀悟回想起数小时前在三楼见过的男病患。那名男病患和这名男孩是同时期接受手术。
「那这个男孩子也开过刀啰?这孩子也是医院的病患吗?」
「……似乎是。」
「可是这孩子为什么会住在这么隐密的病房里呢?院长拚命想隐瞒这孩子的事吧?」
爱美疑惑地说道。正如爱美所说,院长打算彻底藏匿这名男孩,但是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这名男孩住在隐密的病房里,接受过大型手术。他究竟是什么人?
「佐佐木口中的『还有一个人』,该不会就是指这孩子吧?她想告诉我们,医院里还有一名秘密住院的病患。」
「是啊……有可能。」
秀悟双手扶住头部。这几个小时之中,他在医院目击各式各样的状况,这些线索现在慢慢集聚成型,但是事件的轮廓还相当模糊。秀悟焦躁地咬紧牙根,不断运转脑袋。
「咦?」
爱美的惊呼打断秀悟的思绪。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发出怪声?」
秀悟一问,爱美指着男孩的左手。
「你看这里。这孩子的左手有点奇怪。」
秀悟闻言,垂下视线看去。少年的手臂宛如枯木般瘦弱,而他的手肘内侧浮现一条直径约两公分粗的血管,不断跳动着。乍看之下彷佛有一条蛇在皮肤底下爬动。
「……这是动静脉廋管。」
「动静脉瘘管?那是什么呀?」
爱美听见秀悟的低语,开口问道。
「动静脉瘘管是指以手术连接手臂的动脉与静脉后的部位。只要将深层的动脉与皮下的静脉互相连接,就能从该处采集大量的血液。但是时间一久,静脉血管会因为长久施压而膨胀,有时会变得跟这孩子的血管一样。」
「采集大量血液……有必要做这种事吗?甚至还要特地开刀。」
「这种手术是为了做血液透析。血液透析必须花费长达数小时的时间,抽取大量的血液,清除血液中的废物、杂质之后,再导回身体。所以才在手臂上施以动静脉廋管手术,从该处抽取血液。这孩子一定患上了肾衰竭……」
秀悟话说到一半,忽然沉默不语。
「秀悟?」
爱美一脸狐疑地查看秀悟的表情,但是秀悟没心力回答她。秀悟口中发出含糊的呻吟。
患有肾衰竭的男孩、左上腹的手术疤痕、并排的手术台、金库的巨款,以及孑然一身的病患们……
这间医院的「秘密」,原本模糊的轮廓突然急遽清晰起来。
「……移植。」
秀悟微张的双唇吐露这个词汇。
不可能。无论有任何理由,他们都不可能这么做。
秀悟亟欲否定自己脑中的恐怖想像。但是他越是思考,脑中的想像越是逐渐转为肯定。
「病历表!」
秀悟大喊一声,视线飘向病房的各个角落。他没多久就寻得他的目标。荧幕下方的架子上摆着病历表。秀悟的手隐隐颤抖,取出病历表。
病历表的姓名栏只标注着「No.12」。秀悟急忙翻阅病历,翻找他想找的页数。他立刻就找到那一页,上头黏贴血液数据的页面。
秀悟在昏暗的病房中,专注阅读数据。
……果然如此。
秀悟眼前一黑,双脚踉跄不稳。
这份数据记载着显示肾功能的肌酸酐含量,代号为「Cr」。一周前的血液数据肌酸酐含量为「四.一二,是典型肾衰竭患者会有的数值。但是在最新的血液数据中,肌酸酐含量却降到「〇.八二」。
秀悟借由这份血液数据,以及今晚目击的各种状况,导出唯一的答案。病历表从秀悟的手中悄然滑落。
「秀悟……怎么了?」
爱美见秀悟垂下双手,低头不语,忧心地呼唤他。秀悟无力地擡起头,喉头勉强挤出嘶哑的声音。
「这孩子……做过肾脏移植。而肾脏提供者就是刚才倒在三楼的那名男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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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一点了吗?」
爱美关心道。秀悟则是抱着双膝,点点头。
大概十五分钟之前,秀悟察觉了令人心惊胆颤的事实,便摇摇晃晃地走出病房,瘫坐在走廊上。真相带来的冲击太过庞大,他无法马上接受现实。
秀悟坐在地板上,抱头苦恼。爱美坐在秀悟身旁,彷佛母亲在安抚孩子一般,轻抚他的背部。
「已经……好多了。」
秀悟深深吐出气息,这么说道。脑中的混乱尚未完全平复,但他已经渐渐恢复平静。
「那现在能解释给我听吗?秀悟究竟发现了什么?你说了移植两个字,但我还是听不太懂。」
爱美表情严肃地问道。秀悟再次呼出肺中囤积的空气,直视爱美的双眼。
「……这间医院违法进行手术。而那间病房里的孩子接受了这项手术。」
秀悟尽可能不带情感地解释真相。
「违法的手术?呃……那孩子是什么人呀?」
爱美仍然不太能理解状况,她皱起眉头问道。
「他曾经患上肾衰竭,可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有钱人家?」爱美讶异地回问。
「肾衰竭是非常严重的疾病。病患的肾脏无法正常运作,要是放着不管,病患不到一周就会丧命。所以病人必须借由血液透析净化体内的血液,以延续性命。但是血液透析治疗非常痛苦,他们必须在手臂上刺入粗
针头,花上数个小时将血液导入机器中循环、净化。这种疗程每周至少要作上三次,而且终其一生无法停止。」
秀悟淡淡地述说,爱美则是默默聆听。
「这种治疗连大人都难以忍受,更别说如此幼小的孩童。更何况,血液透析并非万能,长时间进行透析疗程更可能产生各式各样的并发症。只有一个办法能让肾衰竭病患脱离透析疗程的折磨。」
「有方法治愈吗?」
「没错,就是肾脏移植。只要移植他人的肾脏取代自身的肾脏就行了。」
「他人的肾脏……要上哪找别人的肾脏呀?」
「大部分的案例是由家人提供。从活人体内摘除一颗肾脏,移植给病患,称为『活体肾脏移植』。人类的肾脏有两颗,即使剩下一颗肾脏还是能勉强过滤体内的血液。但有时候即使家人愿意提供器官,还是会出现不兼容导致无法移植的案例。这种状况就只能登录器官移植中心,等待尸体肾脏移植的机会。」
「尸体……」爱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畏惧。
「没错,人只要生前表达愿意提供器官捐赠,死后就可以在家人的同意之下摘除器官,做为移植使用。但是现阶段需要器官移植的病患,远远多过器官捐赠者。」
「原来如此……」爱美隐隐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有非常多肾衰竭患者即使强烈希望接受移植,他们也没有肾脏可用。这些人只能持续进行血液透析,期待自己有一天幸运获得移植的机会。原本应该是如此……」
爱美听见秀悟话中有话,脸上不由得紧张起来。
「原本这是什么意思啊……?」
「有人会花上大笔金钱,从正规管道以外的方式获得器官。」
「大笔金钱……也就是说,用钱……」
「没错,就是花钱买器官。人体摘除单边肾脏还是能存活,肝脏则是保留一定程度的部分,切除的部分事后还是会再生。因此据传在东南亚之类经济较为贫苦的国家里,私底下会进行违法买卖器官。」
「怎么会……真的有这种事……」
爱美单手捣住唇边,无言以对。
「我只是听说,实际上我也不清楚传闻哪些部分是真是假。」
「那……那间病房里的孩子也是接受这种违法的器官移植吗……利用国外买来的器官?」
爱美颤抖的指尖指向数公尺前方的病房房门。
「……不,并非如此。某方面来说,这间医院的犯行更加恶劣。」
秀悟无力地摇摇头,继续解释:
「移植用的器官自提供者的体内摘除之后,必须尽快进行移植,所以几乎不可能使用国外送来的器官。但是这间医院是在院内取得器官,再移植到病患身上。」
爱美微微皱起眉头,她一开始还不明白秀悟的意思,几秒之后便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这、该不会是……」
「没错,这间医院从住院病患身上摘取肾脏,移植到别的病患身上,所以这里的手术室才会有两个手术台。先从一边的病患身上摘除肾脏,再立刻移植到隔壁手术台的病患。这间医院里同时住院的病患维持在六十人以上,人数众多,相对容易找出符合受移植者的器官。这间医院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移植器官的展售会。」
「……做、做这种事应该马上就会露馅呀……像是被病患的家属发现……」
「住进这间医院的病患大部分都是孤苦无依、身分不明,再加上病患本身意识也不清楚。他们是特意挑选、收留这类病患,因此不论他们如何对待病患,曝光的风险都相当低。」
爱美粉唇半开,当场僵在原地。
「田所、东野、佐佐木三人都参与了这项手术。那些人一定是通过血液检测找出身上器官与委托者相符的病患,再以病况恶化为由将病患带进手术室,进行器官摘除手术。而接受移植的病患就经由这座秘密电梯,从一楼手术室前的走廊搬送到这里。 田所三人就像这样进行违法器官移植,获得大笔的金钱。院长室的金库里不是放了三千万日圆?那笔钱一定是手术费吧。因为是见不得光的黑钱,才会放在那种秘密金库里。」
秀悟冷淡地说道。
「那么……难道便条上的那七名病患就是……」
「是啊,那七名病患一定都被迫摘除肾脏。所有人都经历怪异的紧急手术,而且现在仔细一想,他们的肾功能在术后都有些微衰退的状况。肯定是被人拔走肾脏的关系。」
爱美听完秀悟的解释,低头嘀咕道:「……太过分了。」
「是啊,很过分。这是恶劣至极的犯罪行为。田所害怕警察潜入会揭穿他们的罪行,才会那么拚命阻止我报警。他们一定是打算在小丑离开之后,趁着警察抵达之前 偷偷将那间病房里的男孩送往别的地方。」
秀悟闭上双眼,沉重地叹口气,做出结论。
「……这是田所拚死隐瞒的『秘密』。」
走廊陷入一片沉重如铅的静默。一切真相大白,但其内容却令人十分惊骇。秀悟与爱美只能低下头,无言以对。
「……那小丑呢?」
「咦?你说什么?」
秀悟擡起头看向爱美。
「小丑会闯进这间医院,应该和这个『秘密』有关吧?他也是因为这个『秘密』,才会对我开枪、挟持我当人质,没错吧?」
爱美的语气隐含着难以压抑的愤怒。
「……我不知道。」
秀悟老实回答道。他回想起小丑至今的行为,那个男人看似怀抱某种目的才潜进这间医院,偶尔却又表现得相当轻率。
小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手机无法使用?是谁将便条夹进病历里?又是谁杀害佐佐木?
尽管已经解开了一项「秘密」,整起事件仍然谜团重重。
「……之后该怎么办呢?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爱美有气无力地低喃,对秀悟投去求助般的眼神。秀悟缓缓环视整条走廊。
他们的现状如同走进死胡同。即使搭乘电梯下楼,一楼还有小丑守株待兔;延伸至备品仓库的铁门仍旧紧紧上锁;男孩居住的病房窗户可能也设置了铁窗,更何况他们根本不可能从五楼的窗户逃离医院。
「……我们就继续在这里等着吧。」秀悟仰头望向天花板,淡淡说道。
「等?要等什么?」
「等着时间流逝呀。你看。」
秀悟指着左手腕。手腕上挂着手表,表上指针已经指向凌晨四点八分。
「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五点了,早出门的员工应该会在那个时候来上班。小丑最好在那之前离开医院,他到时要是还继续潜伏在医院里,应该会有人通知警察。与其轻举妄动,还不如老实地在这里等着……」
秀悟说到这里,走廊上突然传来开锁声。秀悟与爱美同时望向声音来源。
走廊尽头的铁门缓缓朝着内侧打开。秀悟急忙站起身,护在爱美身前。
铁门门缝中钻出了人影,那两人都身著白衣。
田所与东野走进门内,一看见站在走廊上的秀悟两人,一时之间目瞪口呆。
「为、为什么你们会……?」
田所张大嘴,含糊不清地问。
「……当然是搭电梯来的,我们搭上了那座秘密电梯。」
秀悟犹豫了片刻,沉声说道。
事到如今他们不可能蒙混过关,只能正面出击。
「电梯……你们是怎么到一楼……」
「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秀悟面对哑口无言的田所,语气冰冷地说道。
「比起我们,您为什么要隐瞒那座电梯的事?要是能善用那座电梯,我们搞不好逃得出这座医院啊?」
「那是……假如我们逃走了,那个小丑可能会杀了病患……所以……」
「少说谎了 !」
秀悟愤怒地打断田所的胡言乱语。田所扯了扯唇。
「您根本不在乎院内的病患吧。不、不对,严格来说您只打算保护那一名病患而已。」
「你该不会……」
田所的视线立刻飘向秀悟身旁的病房房门。
「没错,我已经去过那间病房,也看到在里面沉睡的孩子。」
田所闻言,双眼开始游移不定。
「那、那孩子是……某个政治家的私生子……那个、他得了难以治愈的绝症,又害怕孩子曝光,所以才安置在那间病房里……好让那位政治家可以私下来探病……」
田所断断续续地说着。秀悟装腔作势地大叹一口气。
「院长,您没必要特意想借口,我已经都知道了。那名住院的男孩在
这几天内接受过肾脏移植,而且应该是用刚才倒在三楼的那名男病患身上的肾脏吧。」
田所与东野的表情顿时有如被火焰熔化的蜡烛,歪斜难堪。
「不只是三楼那名男病患。你们在最近几年内,从好几名住院病患身上摘走肾脏,移植到别人身上,以换取大笔金钱。而且你们还为了隐瞒这件事,拚命妨碍我报警!」
秀悟一口气说完,一时之间喘不过气。
「秘密」一旦曝光,田所会做出什么举动?秀悟无法预测。假设最糟糕的状况,他可能会打算杀人灭口。
秀悟隐隐站稳重心,握紧双拳。田所年迈力衰,脚上又有伤,只要秀悟不掉以轻心,就算遭到田所攻击还是有办法回击。秀悟战战兢兢地观察田所,田所则是全身隐隐颤抖着。
「……不可以。」
田所低着头嘀咕着什么,但是声音太小,秀悟听不太清楚。
「什么?你说什么?」
秀悟维持戒心,开口回问。下一秒,田所猛然擡起头。
「到底有什么不可以!没错,就如同你说的,我是拿住院病患的肾脏移植给肾衰竭病患。但是那又如何!我是在帮助人啊!」
田所肥厚的嘴唇不停颤抖,口沫横飞地大喊。
「你、你在胡说什么……?那根本是犯罪……」
秀悟顿时目瞪口呆。田所眼神锐利地盯着秀悟。
「我的确是犯了罪,而世人也会将我当作罪犯逮捕。但是啊,病患接受移植之后就能脱离血液透析的折磨,他们可是很感激我的!」
「接受移植的那一方或许是如此,但是提供者呢?你可是擅自切开他们的身体,拔走他们的器官啊!」
「他们早就死了!」
秀悟听了田所的发言,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也观察过这间医院的病患们吧。大部分的病患都是昏迷不醒,或是等同于无意识的状态。他们的意识几乎不可能恢复正常。他们的身体的确是活着的,但是身而为人的那部分早就死亡了!」
田所握紧拳头,再三强调自己的主张。秀悟见到田所的态度,心中的厌恶几乎要令他反胃。
「少胡扯了!你凭什么这么判断?深度昏迷的病患还是有可能恢复意识啊!」
秀悟大喊的瞬间,田所与东野的神情隐约出现动摇。
他当然注意到两人的神情。
「……器官遭到摘除的病患当中,有人恢复意识了,是吧?」
田所与东野面对秀悟的追问,始终保持沉默。但两人的态度足以证实秀悟的猜测。
「那名病患……后来状况如何?你们该不会……」
秀悟张嘴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田所根本不把住院病患当作人类看待,万一有病患在摘除器官后恢复意识,他究竟会采取何种行动?秀悟光是想像就感到战栗。
「没有!我才没有做出那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别胡思乱想。那名病患已经彻底丧失出事前的记忆,所以我们告诉对方身上原本就存在手术疤痕,对方也接受这个解释。现在是让对方正常进行复健,以便日后有机会回归社会。」
田所扯起嗓子极力解释。秀悟则是抛去疑心重重的眼神。
「……但你原本就是擅自切开病患的肉体来致富。无论你如何事后掩饰,都无法抹灭你犯下的罪行。」
秀悟沉声说道。只见田所讥讽般地勾起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你从刚刚开始就一副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但某方面来说,你也是共犯呀。」
「共犯!?你说我?」
秀悟听见意料之外的指责,嗓音顿时高八度。
「没错。你的确不知道我们摘走病患的器官,但是你应该很清楚,这间医院是仰赖这些昏迷不醒的病患维生!」
田所激动得滔滔不绝。
「对意识不清的病患装设鼻胃管、胃造瘘管(注11),或是经由中心静脉注射点滴,强迫病患摄取营养;肾衰竭病患则是不断重复进行血液透析;病患稍微发烧就开立大量抗生素。你以为这种治疗真的是为病患着想吗?不过这种强制续命的治疗,在现在的日本不过是稀松平常。我们医院就是像利用这种方法赚取医疗费用,而你就在这种医院工作!」
「我只是尽值班医师的职责,治疗病情恶化的病患而已!」
秀悟气得涨红脸,田所的指责实在是强词夺理。
「你想说自己只是每周轮班一次,就不用负任何责任吗?我们可是用榨取来的医疗费用支付你的轮班薪水呢。打从你领取我们医院薪水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这间医院的一员,你当然必须为院内发生的一切负上责任!」
田所嘶吼着,但是他的主张根本是一派胡言。秀悟放弃反驳田所。这个男人处于这种状态下,跟他说再多都是白费唇舌。更何况……田所的话多少有一点道理。
秀悟回想起他在院内见过的病患们。这些病患全都是借由不自然的疗程,强行维持他们的性命。而秀悟的确属于加害者那一方。
「秀悟……」
身后传来爱美担忧的呼唤。秀悟回头悄声说一句:「没问题的。」接着他往田所的方向踏进一步。田所双眼充血地凝视秀悟。
「我是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为此负责,但假如我能平安走出这间医院,我会马上前往警局招出一切。所以请您别再挣扎了。」
田所龇牙咧嘴,狰狞得甚至连牙龈都露出来。
「等、等一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不是只有我会出事!要是这件事公诸于世,会引发喧然大波……」
「……也就是说,接受移植的对象中有公众人物,是吧?」
「……是啊,没错。」
田所犹豫地点点头,接着将上半身凑过来。
「假如、假如你愿意保密,我可以分你一杯羹。手术费的金额可是相当庞大呢。」
田所露出献媚的笑容。秀悟漠然地直视田所,脑中不断仿真今后的对策。
「当然,这边这位小姐如果愿意一起保密,我也会支付谢礼。你今晚卷进这场意外的确是相当倒楣,但我会支付相应的金额补偿你。你意下如何?」
「别开玩笑了!我根本不屑……」
爱美正要高声抗议时,秀悟忽然举手制止她。爱美诧异地低喃:「秀悟?」
「多少钱?」
秀悟收起下腭,目光朝上望着田所问道。田所的神情豁然开朗,身后的爱美则是倒抽一 口气。
「你、你问多少钱吗?我现在立刻能准备大概五千万日圆,但是你如果愿意稍微等一等,还能再擡个价,大概……还可以拉到七千万左右。」
「我明白了,可以。就七千万,我和她对半分。」
「你在胡说什么呀!?」
爱美尖叫似的怒斥。秀悟转头看向爱美:
「好了,你就听话照做。我们都遭受这种无妄之灾了,不拿点补偿说不过去。更何况,突然能一下子到手三千五百万,倒也还不坏。」
「你……是认真的吗?」爱美瞪大双眼,语带颤抖。
「没错,我是认真的,这么做最适当。你现在或许没办法接受,但是等你之后冷静想一想,自然会明白这个选择最正确。」
「那病患、被拔走肾脏的病患们该怎么办呀!?」
「刚才院长也说过,这些病患恢复意识的几率极低,他们不会抱怨的。不只如此, 这些病患们看到自己的器官救了别人一命,反而该开心吧?」
「刚才不是说……还是有病患恢复意识……」
「唉呀,那个人就只能请他放弃了,算对方倒楣。没问题,对方还留下另一边的肾脏,可以正常维持日常生活。」
秀悟冷淡地说着。爱美的粉唇垂下,手掌使劲一挥。「啪!」清脆的声响回荡在走廊上。
「……满意了吗?」
秀悟轻抚被打过的脸颊。爱美随即撇开视线,姣好的脸蛋极度扭曲,彷佛在强忍痛楚。
「那个……她没问题吗?」
田所开口询问秀悟。秀悟耸肩苦笑:
「没问题,我会说服她的。她也不笨,好好解释清楚,她自然明白怎么做比较好。」
「那就好……」
田所忐忑不安地望着爱美。
「院长,先不说这个,要是这次能顺利瞒天过海,您还会继续进行器官移植吧?」
秀悟随口问道。田所则是含糊其辞:「不……这个嘛……」
「拜托,千万别在我刚入伙的时候就洗手不做了。我都一起冒这么大的风险,之后不多赚点划不来啊。我至今不太有
机会获得赏识,但我自认自己身为外科医师的技术还算不错。我可以以助手的身分协助您,就麻烦您多提拔了……尤其是这方面。」
秀悟以拇指和食指做一个圆形的手势。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让你也赚到钱,这总行了吧。」
「当然了,成交。」
秀悟笑容满面地伸出手。田所则是略显迟疑地握住秀悟的手。
「那么院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啊,是啊,也是。我想我们就在这里等到小丑离开为止。那边的门是铁门,很坚固,而且在备品仓库那一侧也做了伪装,很难看出这是一道门。小丑一定没办法进来这里。只要等五点一到,那个小丑离开了,我们藏好该藏的东西,就可以通知警察……」
「那个小丑真的会离开吗?」秀悟低声嘟囔。
「喷?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院长,我们已经是『共犯』了,请老实回答我。」
秀悟说到这里,转眼便没了笑容。
「小丑的真实身分,您有头绪吗?」
「我、我怎么会知道那家伙的身分……对吧?」
田所立刻问向一旁的东野。东野露出憔悴至极的神情,疲惫地点点头。
「真的不知道吗?院长认为……不、是您以为那个男人是抢劫犯,但或许还有其他可能性也说不定。」
秀悟收起下腭,双眼狠瞪着田所两人。
「你、你说什么 」
「刚才我也说过了,假设那男人只是一名强盗,他的举动未免太古怪了。院长当时从院长室的金库拿钱交给那个男人,但他似乎更在乎钱以外的东西。三千万,他明明得到这么一大笔钱,却没露出一丝喜色,反而怒气冲天,打算对您开枪。」
「这……」
「那个小丑不只是抢劫犯,他的目标可能一开始就是这间医院。假如真是如此,恐怕五点一到,他也不一定会离开。我们是不是该思考一下要如何应对这种状况。」
秀悟悄声说道。田所闻言,喉头发出「咕噜」一声,吞一吞唾沫。
就在此时,「叮——」秀悟身后忽然传来清亮的电辅音。秀悟反射性回头一看,他的喉咙不由得发出浑浊的呻吟。
「你们居然跑来这种鬼地方。」
小丑走出电梯,他的语气不同于面具上的笑容,十分凶恶。
4
「为、为什么……」
秀悟勉强挤出沙哑的问句。小丑举起持枪的右手,缓缓向前走去。秀悟急忙护在爱美身前。
「为什么?你是问我为什么找得到电梯吗?」
小丑威吓似的说,渐渐靠过来。秀悟等人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我关掉那台吵翻天的电视之后回到一楼,就听见手术室那里有声音。跑去看一下,结果根本没人,我心想可能有人躲在附近,只好死命地在手术室跟走廊上找来找去。接着就发现墙壁开了条缝。」
小丑说得口沫横飞。秀悟听着小丑的解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搭上电梯时应该有从内侧关上暗门,但还是没关好吗……后悔一点一滴地折磨着秀悟。
「我一拉开,里面突然出现一座电梯,吓了我一大跳啊。总之我先搭上来看看,就看到你们几个在这里啦。喂,我说院长大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这里是五楼仓库的内部。」
田所畏畏缩缩地说道。
「仓库?啊、院长室再过去的那扇门就连到这里呀。可是仓库里怎么会有这种走廊咧?」
小丑将枪口指向田所,不耐烦地问道。
「这里……这里是VIP用的病房。有些病患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住院,所以才建了这里让他们可以私底下入院,就只有这样而已。」
田所顿了顿,接着急忙解释。他口中的解释并非谎言,但也不完全属实,听起来比胡乱掩饰还要真实多了。
「也就是说,有VIP住在那间房间里呀?那他应该比你们还值得抓来当人质嘛。」
「现、现在住在里面的是小孩!他、他是我的外甥,我让他住进那间房里,比较方便我常去检查病情。拜托不要伤害我的外甥!他还只是小学生啊!」
田所拚命扯谎掩饰。小丑面具上露出的双眼缓缓眯起,他手上的枪仍然对准秀悟等人,同时靠近病房房门,微微拉开拉门窥视房内。
小丑没多久便关上房门,懊恼地嘀咕:「还真的是小孩啊。」
「不、不要对那孩子动手,拜托你了……」
田所摩擦着双手,彷佛在求神拜佛似的。
「说什么废话。只要你们老实点,我也不想伤害小孩子啦。」
小丑用力啧了一声。田所则是双手合十,露出放心的神情。
「……总之,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回楼下去。那边的门出得去吧?快走。」
小丑擡一擡下巴。秀悟等人遵照指示,由田所带头慢吞吞地往走廊前进。
备品仓库里放着大量的病历及医疗器材等物品。小丑手上的枪仍旧瞄准秀悟一行人,他们穿过备品仓库,走到院长室前的走廊,沿着楼梯抵达二楼。田所脚上有伤,所以一行人光是走到二楼就花了快十分钟。
「好了,你们先搬椅子过来坐下。」
秀悟四人一到达透析室中央,小丑便下达指示。
「……你要我们坐在这里做什么?」
秀悟语带戒心地问道。小丑冷哼一声。
「我要把你们绑在椅子上,免得你们又搞些有的没的。喂、这么说起来是不是还有一个女的?那个没啥存在感的女人,她跑哪去了?」
小丑开始左顾右盼透析室。
「搞什么鬼,那个女人该不会一个人躲在别的地方吧?」
秀悟见到小丑蹬一蹬地板,不禁皱眉。小丑是刻意假装,还是真的不知道佐佐木已经死了?他无法判别。
「喂,我在问你啊?那个护士去哪了? J
小丑望向秀悟。秀悟一时迟疑,正犹豫该如何回答,一旁忽然响起尖叫声。
「不就是你杀死她了吗!」
东野在这数十分钟内几乎默不作声,此时却突然涨红圆脸,放声大叫。
「你装什么!就是你、是你杀了佐佐木啊!你为什么要杀掉佐佐木?你这个杀人凶手!」
东野双眼充血,嘴角沾着唾沫,不断吼叫。小丑瞪大双眼。
「我杀的?你在鬼扯什么?我根本没杀人……」
「除了你以外还会有谁啊!佐佐木原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早就准备辞掉医院的工作。为什么变成这样……」
东野双手捣住脸,无力地跌坐在地,原本圆滚滚的身躯缩得更圆。小丑茫然地望着东野抽泣的模样。
「什、什么啊……居然真的有人死了吗?不会吧,我根本……」
小丑半开的嘴中吐出微弱的低喃。
秀悟平静地观望混乱不清的局面。小丑与东野慌张的态度,乍看之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假设这两个人并没有动手杀害佐佐木……
秀悟的目光立刻飘向站在一旁的田所。
下一秒,秀悟瞪大双眼,视线遗留在半空中徘徊着。他刚才似乎有一瞬间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错觉吗?秀悟将全身神经集中在听觉上。虽然听起来非常、非常轻微,但是「那个声音」确实拨动了耳膜。
绝不是听错!秀悟如此断定,绷紧面孔。同一时间,在场所有人流露一丝动摇。
小丑立刻蹬地奔向窗帘遮盖住的窗户。他微微拉开窗帘,窥窗口外,接着僵在原地数秒,缓缓转过头看向秀悟等人。
「……这是怎么搞的?」
小丑压抑情绪低声说道,接着慢慢拉开窗帘。
好几台巡逻车响着鸣笛声,一一冲进医院后方的停车场。
警示灯鲜红且不祥的光亮映照在小丑的侧脸上。
注9 hsrt rate ,意指心脏跳动的频率,心脏每分钟跳动的次数。
注10 central venous catheter ,属于血管内导管的一种,放置于大静脉中。主要用途为测量中心静脉压(central venous pressure, CVP)、大量而快速的静脉打点滴,作为长期肠外营养,长期抗生素注射,长期止痛药注射的给予途径或血液透析之管道。
注11 percutaneous endoscopic gastrostomy,此项手术会在胃及腹壁上打洞,从体壁放入灌食管,不经过鼻子及食道进行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