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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面具剥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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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所彷佛在戏弄小丑,拿起手枪的前端戳一戳他裹在面具里的头部。

「首先你先摘掉那张蠢面具吧。我想看看干出这种蠢事的男人长得什么模样。」

小丑按着不断冒血的手臂,擡起头。

「快点,还是说你想戴着那张面具送死?」

田所的语气仍然没有丝毫起伏。小丑的身体隐隐颤抖着。

「你不摘掉面具,我就马上开枪。」

田所没有怒骂,只是静静地催促小丑。小丑的左手略带迟疑地揪住面具的颈部,缓缓脱掉罩住整个头部的橡胶面具。

小丑露出一头简洁整齐的短发。秀悟站在小丑背后,看不见他的真面目。

「什!?……你、你是!?」

田所震惊地瞪大双眼。瘫软在地的东野一起张大嘴,凝视着男人的面孔。

就是现在!秀悟立刻踢倒一旁的煤油暖炉。暖炉重重倒在地板上,发出巨响,暖炉内的煤油洒了一地。田所弹起似地擡起头,望向秀悟。

「你在做什么!?」

田所的怒吼响彻房内。秀悟从口袋取出Nippo打火机,打开盖子点着火焰。田所瞪大双眼。

「快退开!」

爱美茫然地站在秀悟身旁。秀悟推开爱美的肩膀,将打火机抛向煤油。

爱美一个不稳,向后退了两、三步。同一时间,秀悟眼前升起一道火柱,灼热的热气迎面而来。

「你在打什么主意!别胡闹了!」

田所大喊,枪口瞄准秀悟。

快点!快点啊!秀悟望着天花板,内心不断重复同一句话。直冲天际的火柱眼看即将触碰天花板——以及装在天花板上的火灾警报器。

田所扣紧扳机,同一时间,急促的警报声震荡房内的空气。

「来了!」

秀悟大声欢呼,同时天花板喷洒大量的白粉。这是田所说过的粉末灭火设备。

粉尘化为浓雾屏蔽视野,眼前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熊熊燃起的火柱顿时转小、熄灭。

「爱美!快跑!」

秀悟朝着爱美嘶声力竭地大喊,自己也同时迈步奔跑。他眯起眼,在这片迷蒙的白浊世界之中,全力跑向田所的位置。

他隐约能看见田所的轮廓。大量的粉末开始落在地板上,粉尘渐渐变得稀薄。秀悟没有减低速度,直接以肩膀使劲撞向田所。

秀悟的肩膀撞进田所的腹部。田所的脚上有伤,无法稳住身躯,秀悟轻易地将田所撞飞出去,两人一起栽个跟斗趴倒在地板上。田所手上的手枪脱了手,滑落在覆满粉尘的地板上。

秀悟死命爬向手枪的位置。只要他把手枪抢到手,所有事情都会迎刃而解。不会再死任何人,整个事件能够告一段落。

下一秒,秀悟全身突然激烈痉挛。

秀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感觉眼前闪过一阵火花,全身剧烈颤抖之后动弹不得。身体彷佛脱离自己的掌握,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秀悟脸颊朝向地板倒下去,倒下的冲击猛地吹飞了粉末。

秀悟的脸颊感受到地板冰冷僵硬的触感,脑中一片混乱。

到底怎么……

猛烈的爆炸声敲响耳膜。那声音听起来如同汽车引擎逆火的声响,秀悟立刻察觉是什么声音。

有人开枪。有人捡起手枪,并且开枪了。

是谁对谁开枪?秀悟拚命想面向爆炸声响传来的方向,但身体依旧拒绝听从秀悟的命令。

某处传来凄厉的尖叫,以及第二次的枪响。

爱美!爱美顺利逃走了吗?秀悟只想知道这件事。只要爱美能得救,就算我成为下一个枪响的受害者也无所谓。

秀悟暗自祈祷,同时第三次的枪响震动空气。

最后,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结束……了吗?开枪的人不杀我吗?

秀悟专心聆听四周,等待接下来发生的状况。

某处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一个拳头大的黑色柱状金属物滚过来,停在距离秀悟一公尺远的距离。

下一秒,秀悟的视野与意识抹上一片雪白。

「……到吗?」

远处传来了声音,感觉非常遥远。

秀悟微微擡起眼睑。强光照射在视网膜上,激烈的疼痛袭上头部。秀悟按住头部,低声呻吟。

「听得到吗?」

声音彷佛直接在脑中响起,使得头痛更加恶化。秀悟皱起脸,微微收起下巴,勉强睁着眼看向周遭。

两个男人俯视着自己。他们身上穿着秀悟平时看惯的制服,那是急救人员的制服。

这里是哪里?

秀悟极力想弄清现状。

我当时正要抓住滑落在地板上的手枪……

脑中浮现昏迷前发生的种种。不断响起的枪声。

秀悟猛地撑起上半身。他的脑袋仍旧头痛欲裂,但是他毫不在意。

「啊啊、不可以,你要好好躺着啊。」

其中一名急救人员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像是回荡在头盖骨内。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秀悟艰难地驱动不灵活的舌头,艰难地开口询问。双眼似乎习惯了光亮,开始能看清周遭的状况。他现在似乎在救护车里,右手臂绑着血压计与血氧浓度计。

「外头听见医院传出枪响,因此特种部队破门而入了。当时特种部队使用的音爆闪光弹似乎刚好在你身旁爆炸。」

秀悟回想起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有一个金属圆柱物体滚进视野之中。是那个柱状物爆炸才让我失去意识吗?

「音爆闪光弹本身没有杀伤力,所以你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鼓膜可能破损了。我们现在要将你送到医院去。」

「请等一等,爱美、她没事吧!?」

秀悟在救护车内部四处张望,并且大声呼喊。车内不见秀悟以外的患者。他们是让爱美搭上其他救护车了吗?

「爱美?那是谁呀?」

「是一名女子,其中一名人质,当时她跟我一起待在医院二楼。她应该在警察破门前一刻逃出医院了才对!」

两名急救人员|瞬间面面相觑,接着迟疑地开口说道:

「不,警察破门之前,没有任何一名人质逃出医院。」

「怎么会?那、那应该是在二楼。医院二楼获救的人质除了我以外,都在哪里?已经送到医院了吗?」

秀悟求助似地朝着急救人员伸出手,大声喊叫。急救人员露骨地转开视线,露出阴沉的神情。

「……很遗憾,只有你获救而已。二楼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已经死亡了。」

3

「……以上就是我当晚的经历。

」

秀悟这么说完,大叹一口气。他长时间描述整件事件,舌头早已感到疲累。更何况,他光是回想起那一晚的遭遇,就会给精神带来庞大的负担。

两天前,秀悟在二楼透析室获救后,隔天就马上出院了。他不但右耳鼓膜破裂,还被小丑打伤头部,音爆闪光弹更造成轻微烧伤,不过这些外伤没有严重到需要长期住院。

他原本以为媒体记者可能会挤满自家门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却没有发生这种状况。警方似乎现阶段尚未公开秀悟的身家等数据。

秀悟在家中休息一晚,隔天便主动前往该案件的搜查本部设置地——调布警察署接受侦讯。刑警曾在他住院时前来问讯,但他当时必须连续接受多项检查,没办法空出太多时间,今天才正式接受侦讯。侦讯过程从上午开始断断续续进行,现在时间早已来到黄昏时刻。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

名为金本的中年刑警坐在秀悟对面的座位上,沉重地点点头。在秀悟描述的过程中,金本始终不发一语,专注地聆听。

「速水医生方才述说的内容,与现场的状况几乎一致。看来医生您描述的状况大部分确实发生过。」

「『大部分』……是吗?」

金本的语气听起来若有深意,秀悟不禁嘲讽似地勾起一边嘴角。

只有一处。秀悟的记忆与现场的状况只有一处不相符,而且这处差异非常之大。 秀悟自从前天听见这件事之后,脑中始终混乱不已。

「重要的是那个『不一致』的部分吧?」

「唉,您说得没错。」

秀悟苦涩地说道。金本见状,则是露出苦笑。

「警方肯定认为我记错了吧。因为那个小丑打了我的头部,我又因为警方攻坚部队扔进去的音爆闪光弹爆炸而昏迷,你们认为我记忆错乱,是不是!」

秀悟双手往桌面一撑,身体向前凑上去。

「速水医生,请您别激动,会动到伤口的。」

秀悟见金本仍摆出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口中小声咂舌。

「不过老实说,上层的确不太重视速水医生的证言与现场的矛盾之处。您经历了如此难熬的遭遇,脑中的记忆很有可能会出错。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现场的状况直接就能看出案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非常显而易见。」

「那就麻烦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无法动弹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警方也只是问我话,什么细节都不肯告诉我。我是案件的当事人,而且已经尽可能配合警方的调查,我应该有权利知道当下的状况。」

秀悟仍然探出身体如此说道。金本挂着微笑望向秀悟,轻轻耸耸肩,悄声说道:

「我明白了。」

「顺带一提,速水医生,事前其他人员是如何跟您解释的?」

「我当时听说……透析室发现尸体,而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质存活。」

秀悟咬紧下唇。

「不,这说法并不正确。住在三楼、四楼以及五楼特别病房内的病患们,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我知道,我指的是……」

「是,我明白。不好意思打断您了。」

金本微微低头,接着目光朝上看向秀悟。

「您是想知道您撞开田所,弹飞手枪之后,透析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是吗?」

「……是,没错。那时我正要捡起手枪,当下突然感受到某种冲击,接着身体就突然动弹不得。」

秀悟生硬地说道。他很害怕从金本口中得知真相,但他若是不问,心中难以释怀。秀悟看着金本搔抓头发稀少的头顶,吞一口唾沫。

「算了,反正再过不久警方就会召开记者会发表侦查结果,先告诉速水医生应该也没关系。关于您当时突然动弹不得的原因,警方认为是有人使用电击棒攻击您。」

「电击棒!?」

秀悟听见意料之外的词汇,不由得皱紧眉头。

「是的,就是电击棒。特种部队破门而入的时候,您倒在地上,一旁掉着一把护身用的小型电击棒。对方恐怕是使用电击棒制伏了您。」

「居然会有电击棒,到底是谁……」

「当然是那名小丑男,是他带进医院的。」

「小丑?为什么能肯定是他?」

「这一点我稍后会为您解释。总之我们警方完成现场搜证之后,得出以下的结论: 小丑男见到速水医生撞飞田所手上的手枪,便使用事先藏好的电击棒制伏速水医生,捡起手枪。当时田所被撞倒在地,东野小姐则是脚软瘫坐在一旁。小丑先后连续射杀了两人。」

秀悟听见金本口中吐出「射杀」这两个字的瞬间,他全身微微一震。

「男人顺利杀害两人,达成目的之后,便为整件案件画下终止符……他对自己的脑门开了 一枪。」

金本用食指指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声:「砰!」

秀悟瞪大双眼。那名小丑射杀两人之后,自杀了?

「你确定没有搞错吗?」

「是,这结果应该没有错。院长与东野小姐两人是被人从后脑勺开了一枪,也就是所谓的行刑式枪决。小丑男则是右边的太阳穴一枪,而且从枪伤周遭出现烧伤,可以判断当时枪口应该是紧贴着皮肤,最后手枪是落在小丑男的尸体旁。所有证据都显示出,小丑是射杀两人之后再对自己开枪。」

金本语气沉稳,滔滔不绝地解释下去。

「啊,另外这是题外话,我们一开始假设过速水医生是否有可能枪杀三人。当时是认为您或许是对三人开枪之后,再用电击棒电伤自己。不过您的手臂没有检测出硝烟反应,疑似电击棒造成的烫伤又位于背后正中央,一般来说自己很难手持电击棒电伤这种位置。由于以上种种证据,我们已经排除您的嫌疑了,请您放心。」

秀悟听完金本的说明,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自己也被当作嫌疑犯。这么说来,医院曾经将自己的衣物提供给类似鉴识人员的人物,又详细检查过自己的身体。

秀悟花了两、三分钟消化新获得的信息。他还没完全接受这个结果,只是想问的问题太多,不知从何问起。

「……我触发灭火设备的前一刻,田所曾经掀开那个男人的面具。田所和东野小姐看到对方的真面目,都显得相当吃惊。金本先生,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秀悟直视着金本的双眼。金本摸了摸长满胡碴的下巴。

「宫田胜仁。」

「叹?」秀悟听对方突然抛出一个名字,不禁困惑。

「宫田胜仁,这就是小丑男的姓名。东京都练马区出身,三十三岁,单身。我们已经确认过他的身分,准备在记者会上发表。」

「你直接告诉我名字,我也……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啊?.」

「哎呀?您不认识他吗?」

金本刻意歪了歪头。

「不,我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你为什么认为我认识他?」

「那么,您看看这个。」

金本喃喃低语,从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口袋取出一张相片,放在桌面上。照片中映着一名身穿T恤的年轻男人。

秀悟仔细观察照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啊!」

秀悟的头脑原本像是漏了一块记忆,此时脑中忽然闪过案发当晚的画面。

当天晚上,秀悟正要从后门进入田所医院时,他跟一个男人擦身而过,并且简单聊了几句。照片里的人物正是那个男人!

「您想起来了吗?」

「我记得这家伙是田所医院的员工,当天晚上我要从后门进到医院的时候,正好和他擦身而过。」

秀悟激动地说完。金本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是的,正如您所说。宫田胜仁是一名物理治疗师,大约从一年半前开始在田所医院工作。挟持事件当天,他还值班到傍晚。他似乎是下班之后才回家准备犯案。」

「那个……这个名为宫田的男人真的是小丑?没弄错吗?」

「这是什么意思?」

秀悟迟疑不决地问道。金本一听,单边眉毛微微跳了跳。

「呃,这只是一个小疑问。因为那个男人始终戴着小丑面具,嗯呃……有没有可能途中跟人交换身分?例如还有另一个小丑存在……」

秀悟脑中思绪凌乱,有些语无伦次。金本见状,则是缓缓摇摇头。

「速水医生,根本不可能存在另一名小丑。警察完全包围住那间医院。而警方在破门之后,也曾经大规模捜索整间医院。我们当然有考虑到犯人会变装成警察逃走,因此下令严格监控整栋建筑物的出入口。但我们完全没发现任何可

疑人士。」

「那医院里或许还有隐藏信道之类的……」

秀悟知道自己的疑问相当老套,但他还是非问不可。这间医院内藏有秘密电梯,当然也可能存在通往外头的隐藏信道。

如果这个假设成真,应该就能解开整个案件里最大的谜题。不过秀悟的期待落空了,金本面露苦笑:

「我们听完速水医生的证词之后,也曾经预想过院内存在隐藏信道,彻底调查过整间医院。我们拿到医院的设计图,也见过以前的地主,但还是没有找到可疑的出入口。院内的人若想离开医院,只能使用正门或后门。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是……这样啊。」

秀悟还没完全接受现实,但还是点点头。

「不过呢……」金木压低嗓音:「宫田可能还有同伙。我们没办法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

「嗄?这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还请您保密。面具内侧的耳朵位置装着一个小型的喇叭与收讯器。宫田有可能是受到某人指使才犯下犯行。」

「某人……会是谁?」秀悟有点激动地问道。

「我就是不知道答案,才会将这件事透露给您。请问小丑是否曾经联系过他人?」

「联系……」

秀悟皱紧眉头,拚命搜索着记忆。

「不……就我所知,他并没有试图联系别人。而且我和小丑共处一室的时间相对较短,他或许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联系也说不定。」

「是吗?我明白了。我们会再调查一下那枚设备,或许还会再挖出点什么。」

金本在胸前双手合掌,似乎在暗示:「侦讯到此结束」。

「请、请等一等!既然面具里装着那种设备,还是很有可能存在共犯呀。更何况,那名叫做宫田的男人真的是小丑吗?举例来说,小丑男或许在警察赶到之前就想办法叫出宫田,杀了他,再将面具放在宫田的附近,让他代替自己……」

秀悟几乎是想到什么就一股脑说出口。

「假设真是如此,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就会抓到他。」

「不,所以果然还是有其他秘密信道、藏身处之类的……」

眼见秀悟的发言越来越莫名其妙,金本摆出不出所料的态度,叹了 口气。

「医生,医院里面没有任何秘密信道或是藏身处,只有那座秘密电梯和病房而已。这是千真万确的。」

「你怎么能肯定……」

秀悟紧咬这点不放。若非如此,一切会很奇怪,太奇怪了。

「医生,我们确实无法否认宫田在医院外可能还有同伙。但是宫田的确就是主犯,这点不会错。」

金本彷佛在劝说耍赖的孩子。他的口气令秀悟非常不满。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捜索过宫田的住家,并在他的房间里搜出大量的证据。」

「咦?」秀悟顿时语塞。

「首先我们在住家电脑的纪录发现,宫田是通过网络购买犯案计划需要的物品,例如面具、电击棒、手枪等等。」

「网络?网络上买得到手枪?」

秀悟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很遗憾,确实买得到。某些地下网站会违法贩卖药物、枪炮等物品。我们警方当然会进行取缔,但现阶段无法完全举发这些网站。」

金本无力地摇摇头。

「也就是说,宫田是在网络上买好武器,闯入自己工作的医院吗?」

「就是这么回事。宫田房里还发现了小丑模样以外的各式面具、小刀、手铐,以及一些化妆品。他应该是买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并且测试哪些物品比较容易使用。」「化妆品?」

「他可能一开始不打算戴面具,而是利用化妆隐藏自己的真面目。根据调查结果, 宫田在决定成为物理治疗师之前,曾经是某间小剧团的演员,他在剧团工作数年,但似乎始终没没无闻。他或许是活用当时的经验,才想到要变装。」

金本耸耸肩。秀悟望着金本,不断运转脑袋。那名叫做宫田的物理治疗师果真是小丑吗?那么……

「那宫田又是为什么闯进自己工作的医院,还杀了院长等人?」

「您在说什么?是速水医生告诉我们他的犯案动机呀。那个男人不是亲口说他是 『为情人报仇』吗?」

「他的确是这么说,但真的有这么巧吗?情人偶然间住进自己工作的医院,还被人偷走了器官。」

「不,我们认为事情正好相反。宫田的情人并不是正好住进他工作的医院,而是宫田为了报复,刻意转到情人住院的医院工作。」

金本沉声说道。

「……关于宫田爱慕的那名女子,你们有头绪了吧?.」

秀悟一问,金本便露出轻佻的笑容,点点头。

「这都要多亏速水医生的证词,还有那本掉在透析室的活页夹。那本数据里记载着田所医院至今所有的违法器官移植手术。唉,不过其中有一小部分数据破损,看不清是谁接受过手术,除此之外我们可以起诉大多数接受过移植的对象。其中有大公司的干部、前运动明星、政治家,来头都不小啊。警方现在正与检察机关合力准备逮捕这些人士。这件事一旦公诸于世,全日本都会掀起一阵大风暴啊。」

金本的语气渐渐混杂着兴奋。

「比起这个,可否先说明一下有关宫田情人的事?」

「啊、真是不好意思。」

金本清一清喉咙,重新拉回正题。

「佐仓江美子,我们认为她就是宫田的情人。」

「她是谁啊?.」

「速水医生应该早就猜到了。这名女子接受过田所医院的『秘密手术』,被偷走器官。活页夹里也有纪录。」

「……请详细告诉我那名女子的背景。」秀悟低声说道。

金本回答:「当然没问题。」接着他从椅背上的西装内袋取出记事本,开始翻找。

「佐仓江美子大约是三年前住进田所医院。入院时为二十一岁,女子大学学生。家庭组成为双亲以及一位就读高中的弟弟,当年全家四人一起出游时,突然有一辆卡车闯红灯冲进交叉路口,双方对撞,江美子以外的三人当场死亡,江美子则是头部受到强烈撞击,昏迷不醒。」

这场车祸太过凄惨,秀悟不由得抿紧双唇。

「车祸后三个月,江美子转院至田所医院。由于江美子的家人全都丧生于车祸,田所医院便收留了无依无靠的江美子。而根据活页夹的纪录,江美子在入院四个月后,由田所摘除肾脏,并将肾脏移植给某间公司总经理的妻子。更不幸的是,江美子接受移植手术后五天便丧命了。速水医生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这状况代表什么意思。」

「……应该是术后的并发症,缝合不全导致出血或感染。」

「是,搜查本部也是这么认为,但病历上的死因是『吸入性肺炎』。无论如何,佐仓江美子很可能是因为被摘除肾脏才丧命。」

金本说到一半停顿了片刻,讽刺般地扬起唇角。

「我们是这样推测:宫田胜仁就是佐仓江美子的男友。三年前,宫田做为物理治疗师,拥有一定程度的医学知识,所以对情人的死因起了疑心,于是他在一年半前进入田所医院工作,并寻找情人死亡的真相。宫田发现正是田所的手术害得情人丧命,因此决心报复每个与手术有关的关系人……之后的事,医生应该很清楚了。」

「但是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那位名叫佐仓江美子的女子,就是宫田的情人吗?」

秀悟在脑袋中咀嚼金本的描述,开口问道。

「不,我们还找不到实质上的证据。我们询问过宫田身边的熟人,他似乎不太受女性欢迎。事实上,宫田这个人的风评并不好。他非常容易钻牛角尖,一点小事就能让他惊慌失措或是抓狂。由于他行事作风不够稳重,周遭的人对他印象不太好,因此几乎没听说他和女性有深入交往。但或许正是他的性格让他想不开,最后才弄出这么夸张的案子来。」

秀悟听着金本的解释,回想小丑的举止。金本口中的宫田确实相当符合小丑的行为举止,但如此急躁的男人,真的能想出如此大胆又复杂的计划吗?秀悟轻轻甩一甩混乱的脑袋,望向金本。

「那你们是依据什么来判断,佐仓江美子就是宫田的情人?」

「因为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符合这些条件。」

金本摇摇头。

「根据那本活页夹的记载,手术总共进行过十二次,其中只有四个案例是女性。女性案例之中有两名是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只有佐仓江美子是在术后死亡。」

「他不一定是因为情人去世才想复仇呀?他人随意偷走情人的器官,

已经足够成为复仇的动机了。还有另外一名年轻的女性被害者吧?」

「是啊,还有一位。这名女病患是在半年前被摘除器官,外貌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

「大约?」秀悟听见这模糊的解释,不禁疑惑。

「因为院方不清楚这名女子的实际年龄。她遭遇交通意外陷入昏迷,因此院方在住院当时并不清楚她的身分。假设这名女病患就是宫田的情人,院方应该会知道她的身分才对。」

这么说也是。秀悟一边点头一边思考。所以总结来说,这名叫做宫田的男人真的是为了帮佐仓江美子报仇,才引发这一连串的事件?但是秀悟的心中依旧残留无法释怀的部分。

「……有遗书吗?」

秀悟双手抱着胸口,开口问道。金本则是狐疑地挑起眉头。

「遗书?您是指什么?」

「我是指宫田的遗书。他引发了如此骇人的事件,最后还开枪射穿自己的头,应该会想让大众知道自己引发事件的原因,他可能会为此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

「……不,现阶段还找不到类似的物品。」

金本不禁神情苦涩。

「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认为那个小丑男应该没打算自杀。那家伙应该也不打算杀死院长他们,而是想带着所有证据向警察自首。所以我实在很难相信那个小丑会杀了院长等人再自杀。」

「……他或许一开始是不打算杀他们,但也能这么解释:他因为手枪被夺太过慌张,不慎枪杀田所等人,回神之后无法承受良心谴责,才开枪射穿自己的头部。宫田不是容易情绪激动,甚至轻易就会陷入恐慌状态吗?」

金本听完秀悟的假设,搔着头这么回答。

「确实也有这个可能……」

秀悟游移不决地低语。金本双手合十拍一拍手。

「总而言之,借由目前为止获得的证据,警察内部已经判定宫田是射杀田所和东野之后自杀。至于佐佐木的命案,现阶段还不清楚凶手究竟是田所还是宫田,这就有待日后调查清楚了。」

「……所以这次的案件,警方内部认为已经破案了吗?」

秀悟的低喃之中满是浓浓的讥讽。

「是,已经破案了……除了医生的其中一部分证词以外。」

金本意味深长地答道。

「所以你们就想把那些证词当作是我撞到头产生幻觉,硬要结束这个案子。」

「不,也不能这么说。但是医生您一个晚上不就昏迷了两次?记忆总是有可能错乱呀。」

「我当天晚上的确是昏迷了两次,也可能丧失些许记忆。但不能只因为这样,就认定我脑中关于她的记忆全是错觉啊!」

秀悟坚决反驳。金本见状,不禁面有难色。

「即使您这么说……我们已经彻头彻尾地搜索过整间医院,还是完全找不到那名叫 做『川崎爱美』的女子呀。」

「爱美、川崎爱美平安无事吗!?」

昨天,刑警前往秀悟所在的医院听取证词时,秀悟心急如焚地逼问刑警。但是刑警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回问:「那是谁?」

不论秀悟如何极力描述爱美的事,刑警们异口同声,一再重复表示院内找不到这名女子。而且破案后过了整整两天,警方仍未发现川崎爱美的踪影。

「刑警先生,我触动灭火设备的时候,要她直接逃到医院外头。她有没有可能是趁警方不注意的时候逃出医院了?」

房内的气氛逐渐凝重。秀悟这么一问,金本刻意地大叹一口气。

「速水医生,我已经跟您解释过很多次了。前天早上,可是有总计数十名警官队,以及一大群如鬣狗般嗜血的媒体记者,所有人团团包围住整间医院。她要是当时逃出医院,一定有人会注意到的。更何况,就如同我刚才的说明,警方在案件落幕之后就 严密监控医院的人员进出,也仔细调查过医院的每一个角落,还是找不到速水医生口中的那名女子啊。」

金本的语气隐隐透露不耐。秀悟听着金本的解释,闭上双眼回忆起脑中的一切。爱美的笑容随即重现在眼睑之内。

如同绢丝的秀发、柔软温热的双颊、隐隐散发的蔷薇香气,一切的一切是那样的鲜明。

爱美是幻觉?是我的脑袋创造出来的妄想?绝对不可能!

「那名小丑抢了超商之后,的确绑架了一名女子吧。新闻报导也有提到这件事,那名女子就是爱美。这件新闻证明爱美曾经待在医院里呀!」

秀悟睁大双眼怒吼道。金本皱起脸,彷佛被踩到痛脚。

「……我们认为那情报可能是误报。」

「误报!?有什么根据?」

「抢劫犯绑架女姓民众的情报,通报者是匿名。对方是借由公共电话通报,而警方一询问通报人身分,对方就挂掉电话了。由于以上理由,捜查本部认为或许是某人看到新闻出现超商抢匪之后,恶作剧谎报假信息。」

金本急促地说道。

「怎么可能!这根本是强词夺理!」

秀悟咆哮大怒。然而金本却严肃地直盯着秀悟。

「这或许是强词夺理,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我们完全找不到医生证词中的那名女性,还是说现场真的曾经出现过那名女性,但是当特种部队破门而入的时候,她就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金本不耐烦地摇摇头。双方不论如何讨论,终究只是两条平行线。秀悟拚命运转脑袋。

爱美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警方会找不到她?

「病患……」

秀悟悄声低喃。金本仍旧神情严峻地望着秀悟,问道:「您说什么?」

「是病患。当时有人用铁丝卡死一楼后门,爱美有可能是解不开铁丝,没办法从后门呼救,认为装成病患的样子比较安全,才搭电梯到三楼或四楼,躲进空病床里。」

秀悟猛地擡起头,但是金本的态度依旧冷淡。

「您的意思是,那位川崎爱美小姐现在还装成病患吗?警察都已经镇压整间医院,保障院内安全了,她还不敢现身?这未免太奇怪了。」

对方的论点相当正确,秀悟哑口无言。

「更何况,警方早已考虑到宫田的同伙会伪装成病患躲在院内,因此前天是在院内医疗人员的陪同之下,一一确认过总计六十五名病患的安全与身分。结果并没有多出任何病患,也没发现陌生人替换了别的病患。」

金本的语气相当肯定,秀悟咬紧下唇。

「唉,虽说警方确认病患身分并不难,但事后病患们的安置手续可是大工程呀。毕竟院内发生那种大案子,医院唯一一名专任医师——院长也去世了。」

「病患们后来怎么样了?」

秀悟这么一问,金本便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我们与各个机构合作寻找愿意收容病患的医院,再以救护车将已经决定去处的病患运送到目的地。不过病患多达六十人以上,现场又非常混乱,过程实在很辛苦呢。啊,好像变成我在抱怨了,不好意思。总而言之,那名川崎爱美的女性是不可能装成病患的。」

秀悟低下头。虽说这理所当然,但警察早就事先查过任何自己能想到的疑点。他的脑细胞已经连续运转数小时,早已接近极限。

「速水医生,您还好吧?」

秀悟听见金本出声关心,缓缓摇摇头。金本轻轻扬起嘴角,视线落在手表上。

「已经过下午五点啦……医生看起来也相当疲惫了,总之今天先到此为止吧。」

「非常感谢你的体谅。」

秀悟虚弱地说道。

「那您今天可以先回去了。不过,不好意思,假如我们还需要询问您一些状况,还会再另外联系您。医生您也是,您如果想起更多线索的话,不论何时尽管联系我们。」

金本亲切地说完,站起身打开房门。秀悟也站起身,踩着沉重的步伐正要通过房门。此时金本忽然低声说一句:「啊,对了。」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田所不是交给宫田一个装着三千万日圆的手提包?警方现在还找不到那个手提包。或许是宫田藏在某个角落了。不过也罢,今后的搜索应该会有个结果的。不小心说太多题外话了,不好意思。」

秀悟叼着香烟取出智能型手机。液晶屏幕显示着「小堺学长」,秀悟眉头一皱。

这次都是因为去代小堺的班,才会莫名卷入这个案子。虽说责任不在小堺身上,秀悟对他还是感到五味杂陈。

秀悟用空下的手拿起香烟,碰了碰「通话」键。

「小搏学长,你好。」

「喔喔、速水,你现在有空吗?田所医院那件事好像搞得你有点惨啊。」

电话中传来粗糙沙哑的嗓音。秀悟下意识将智能型手机稍微拿离脸旁。

「是啊,是很惨。」

「抱歉呀,我不应该拜托你代班的。你今天不来医院了吗?」

「我联系过部长,我受了伤,还要接受警察侦讯,就先请了三天假。刚才正好结束侦讯。」

秀悟半是讽刺地大叹一口气。

「啊、是吗?呃嗯、速水……你和警察说了些什么呀?」

「欸?当然是跟案件有关的证词……」

他不太懂小堺为什么会这么问。

「也是,当然是那件事。嗯,那个,警察有问起我的事吗?」

「嗄?警察没问。为什么要问学长的事?」

「是吗?哎呀,毕竟原本是我当班,该怎么说……或许要负点责任。算了,没有就好。」

「喔……」秀悟听见小堺不知所云的解释,只能含糊地回答。

「那就这样啦。我会再联系你的,你好好休息啊。」

小堺留下这句话后,便挂断电话,徒留空荡荡的电辅音。秀悟望着智能型手机,

一脸疑惑。

秀悟不明所以地将智能型手机收回口袋,再次叼起香烟,点燃烟头,深深吸入一口。烟雾渐渐充满肺部。尼古丁溶入血液中,随着血液流动渗进脑中。毛躁的神经稍微平稳下来。尼古丁已经快变成自己的镇定剂了。秀悟隐隐对自己感到自我厌恶,回想起自己与金本的对话。

香烟大概燃烧到一半时,秀悟忽然感受到些微不快,皱起脸。彷佛有虫子爬过大脑表面,这究竟是什么?

秀悟轻按头部,寻找不快的来源。他与金本的对话似乎有哪边不对劲。到底是什么?是哪边古怪?

秀悟拚命回溯着记忆,下一秒,脑中灵光一闪。秀悟的身体彷佛被电击棒集中似的,猛地僵住。短小的烟蒂从口中落下。

「……六十五名?」

半开的口中继香烟之后,缓缓落下嘶哑的低语。

六十五名,金本的确说了:「确认过总计六十五名病患。」田所医院的三楼与四楼各有八间四人病房,也就是说院内足以收容六十四名住院病患。加上那名住在五楼秘密病房的男孩,就是六十五名。但还是很古怪。

四楼最深处的病房有一床是空着的。我用了空病床的床单藏起佐佐木的遗体。但是金本却说总共有六十五名病患,他等于是说田所医院满床了。

是金本弄错了?他只是不小心说错了人数?当然也有这个可能,但假如他没有弄错……

爱美果然是躲在那一床空病床里,假装成病患?所以警方才找不到她?但是金本说是在院内人员的陪同下一一确认病患的身分。

秀悟仰天望向早已日落的天空。只有一个解释符合一切的脉络。这个假设实在太过异想天开,但除此之外无法说明这一切。

爱美不是假装成病患。

「爱美……原本就是田所医院的病患?」

秀悟低语道,闭上了双眼。脑细胞快速处理脑中的信息。假如爱美就是那间医院的病患,她就不可能是被小丑绑架后抓进医院。那么爱美和小丑为何要说谎?

秀悟不断思索。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但这个答案太过绝望。秀悟以双手复住脸。

「爱美……就是共犯……」

口中的呻吟饱含绝望,消逝在冬季的冷风中。

假设爱美就是小丑的共犯,的确能解释各种疑点。小丑是因为爱美通风报信,才会对一行人的行动了若指掌。甚至是在爱美手术结束后没多久,田所正要从背后偷袭小丑,当时小丑彷佛身后长了眼似的,准确察觉身后的攻击。爱美可能是当时察觉田所的行动,以眼神暗示小丑。

下一秒,秀悟察觉令他畏惧的真相,浑身僵硬。

他有一件事一直无法理解。那一晚,小丑为何会强行将爱美从透析室带到一楼去?如果小丑真的想为情人复仇才闯进医院,这个行动完全不合逻辑。但假如宫田与爱美是同伙,一切就合理了。因为状况生变,他们要避开人质的耳目处理突发状况。

而这个突发状况会是什么?答案很简单,就是佐佐木。

爱美被带到一楼前不久,佐佐木对爱美说了些悄悄话。爱美当时提到,佐佐木是提醒她「小心院长」、「还有一个人」,但其实爱美说了谎。

佐佐木一定是这么说的:「你应该是这间医院的住院病患吧?」

「女人只要化了妆,就能变成另一个人呢。」

耳边再次响起爱美愉快的台词。爱美化着相当浓厚的妆容,她卸妆后看起来一定像是另一个人。事实上,田所和东野直到最后都没发觉她是院内的住院病患。然而佐佐木却不小心发现了,还跑去四楼最深处的病房确认。那里就是爱美的病房。

爱美察觉佐佐木的行动,便以「去厕所」为由联系宫田。她假装被宫田抓走,实际上却和他一起下楼,再搭乘电梯前往四楼……

以小刀刺杀了佐佐木。

「哈哈……哈哈哈哈……」

秀悟的喉咙泄漏丝丝干笑。

我当时拚命想救出爱美,甚至做好被枪击的觉悟。爱美却欺骗了我,背地里拿刀刺杀佐佐木。我当时以为自己在与小丑对峙,真正可笑的小丑却是我自己吗?太讽刺了。

秀悟回想起小丑听闻佐佐木遭到杀害时的反应。小丑当时看起来确实很吃惊。这个名为宫田的男人不知道爱美杀了佐佐木。他可能以为爱美只是回到自己的病房,想办法敷衍来确认病房的佐佐木。

没错,宫田并不打算杀任何人。那个男人最初得知的计划内容可能会是:

他带着爱美闯进医院,爱美会告诉他人质们的行动,他则是同时找寻「秘密手术」的数据。然而另一方面,爱美装成人质潜入一行人之中,一边观察田所等人的举动,监视田所以免他带走数据。当他们发现数据、或是时间不够的时候就通知警察,对聚集而来的大量媒体公布田所医院的犯行。

不过,这个计划只有最后的内容不一样。爱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田所一行人

包括宫田。

秀悟撞飞田所手上的手枪之后,究竟发生什么事?思考到这里,这个答案自然可想而知。爱美混进粉尘之中,先是从裙子口袋取出事先藏好的小型电击棒,以电击棒制伏秀悟的行动。接着她捡起手枪,以手枪射杀田所与东野。那把电击棒应该是爱美和宫田前往一楼的时候,宫田连同小刀一起交给她。而宫田当时因为预料之外的状况傻在原地,爱美就趁机靠近他,将枪口压在宫田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爱美将手枪放在宫田的遗体附近,伪装成是自杀。之后便带着装有三千万日圆的手提包奔上楼梯,回到自己位于四楼最深处的病房,卸掉妆容,恢复病患的身分。

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秀悟当场跪倒在地。他产生错觉,自己像是被丢进无重力空间,平衡感不翼而飞,分不清前后左右。

某种热烫的物体突然从胃袋涌向食道。秀悟弯起身躯不停呕吐。他出院之后毫无食欲,几乎没吃东西,口中只溢出黏稠的胃液。近似于痛楚般的苦味扩散在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秀悟吐出胃中所有的东西,仍然止不住恶心。秀悟不断干呕着。一名路过的年轻女子露出看馊水的眼神盯着秀悟,接着快步离去。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秀悟的胸口彷佛腐烂了似的,他忍着恶心,如同坏掉的卡式录音机,不断低喃。

爱美不可能是犯人。这莫名其妙的状况使得脑髓混乱,大脑擅自创造出愚蠢的妄想,就只是如此。

有没有、还有没有线索能否定刚才的假设?秀悟双手猛抓头部。指尖撕裂头皮,刺痛一掠而过。这股痛楚稍微冷却沸腾的脑浆。

周遭的人们对秀悟投去怪异的眼神。秀悟毫不在意,蜷缩在原地。

就算爱美真的是医院的病患,还是有几个说不通的疑点。首先,秀悟不懂爱美有何动机帮助宫田复仇。没错,宫田的动机是情人——佐仓江美子遭到杀害,但是秀悟不认为爱美会如此憎恨田所等人。

更何况,假设爱美就是共犯,她一定会把各式各样的证据藏在自己病房的床头柜里。化妆品、沾有血液及灭火剂的衣物、卸妆液,以及抢走的三千万日圆。她要是放着不管,警方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些东西。院内因为需要运送大量病患前往其他医院,现场陷入一团混乱,但顶多只有昨天和今天。她即使带着这些物品逃亡,院内仍然留有住院病患的信息,警方肯定会循着这些纪录逮捕她。

「啊!」秀悟擡起头。

他想起一件决定性的事实——宫田开枪射伤了爱美。假设两人是共犯,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没错,爱美才不是杀人犯。这全都是我的幻想。他们要是共犯,根本没必要在左上腹留下那么大的伤口……

秀悟一想到这里,思绪顿时凝结,脚下彷佛随之崩塌。

「手术疤痕……」

秀悟望着逐渐落入黑暗的夜空,悄声呢喃。

他明白了一切,所有线索全都链接在一起。

但是最后的事实未免太过残酷了……

秀悟仰头朝天,描绘脑中组合而成的真相。内心不可思议地平静。

那一晚小丑闯入之前,待在值班室内的秀悟曾经听见枪声。他一直以为那一枪是用来破坏后门,但宫田是田所医院的员工,他知道电子锁的密码,根本不需要特地开枪破坏后门。

宫田当时是朝着什么开枪?

……是爱美。爱美当时悄悄溜出医院,而宫田正是朝着爱美的腹部开枪。

秀悟回想起爱美腹部的伤口。枪伤在左上腹,是一条斜行的伤口。他要是早点发现伤口的意义,或许能更早察觉这件案子的真相。后悔一点一滴侵蚀秀悟的内心。

爱美是为了消除腹部的伤疤……才自愿在医院后方让宫田开枪射击腹部。

现在仔细一想,爱美身上的枪伤跟摘除肾脏的手术疤痕,两者位置正好相同。

那间医院里进行的「秘密手术」,爱美也是那项手术的牺牲者之一。而她让宫田沿着伤疤开枪,避免造成致命伤,小心翼翼地除去了手术疤痕。

假如爱美受到枪击后经过一定时间才抵达医院,她的体能状态未免太过良好。她一定是中弹之后没多久就闯进医院让秀悟治疗,才将出血量控制到最低。

爱美借着中枪这件事能获得两项好处:一种是伪装成遭到挟持的可怜被害者,将这个印象深植众人心中;二是除去狰狞的手术伤疤。

而实际上,秀悟确实动用自己所有的技术,尽可能漂亮地缝合那道枪伤。数周之后,那道伤疤将会逐渐愈合,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残留的疤痕。

田所等人是特地挑选几乎彻底失去意识,或是病情同等标准的病患来摘取器官。

但是爱美的意识相当清晰,由此能导出一个结论。

那一晚,当秀悟得知「秘密手术」的真相时,田所提到的那名「术后恢复意识的病患」,就是爱美。

田所当时提到,那名恢复意识的病患仍然留有失忆的后遗症,所以对方相信田所等人的说词,以为腹部的伤口是原本就留下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爱美确实恢复记忆了,只是不知道她是恢复意识之后马上、还是经过一段时间才取回记忆。同时,她也得知田所等人偷走自己的内脏。田所等人可能以为爱美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所以其中有人不小心说溜嘴。

爱美得知自己身上的遭遇后,誓言报复那群玩弄自己身躯的家伙,开始拟定整个复仇计划。爱美首先决定拉拢同伙,她选中了宫田胜仁。宫田是田所医院的物理治疗师,他在为恢复意识的爱美进行复健的时候,应该会频繁接触她的身躯。爱美以自身为武器,善用美貌与易于吸引男性的气质,攻陷了宫田。

秀悟紧咬着牙根。

一切全都是谎言。她受到的枪伤、勾起他人保护欲的不安神情,煽动情欲的樱花色双颊、圆润的双眸,以及妖艳湿润的双唇。这些全都是诱饵,用来将我操纵于手掌心中。

狂暴的愤怒灼烧着秀悟的心头,同时他又回想起与爱美的那一吻,双唇的触感隐隐重现,妖娆地挑拨他的本能。

秀悟跪坐在原地,握紧双拳狠狠砸向柏油路面。麻痹般的痛楚沿着双手直冲脑门,除去了那甜美的记忆。

秀悟将体内的热度溶于气息之中,细细吐出。停滞的思考再次开始加速运转。

宫田不擅于面对女性,他一定彻底成为爱美的奴隶。没错,宫田口中的「情人」绝非佐仓江美子。

爱美才是宫田的「情人」。

自己的记忆之中存有相符的线索。当时自己奔下一楼,打算救出被带走的爱美,并隔着铁栅栏与小丑对峙。小丑看着我为了爱美拚命的模样,态度似乎相当烦躁。当时我以为小丑的不悦是因为自己妨碍小丑袭击爱美,但其实根本没这回事。那个男人只是嫉妒我而已。

于是宫田奉献自己的一切来协助爱美复仇。宫田或许以为自己化身成英雄,为了情人不畏生死,将丑陋的真相暴露在大众眼前。但事实上,他不过是颗弃子。

宫田看着爱美枪杀田所两人之后,将枪口压在自己的太阳穴,他究竟有什么样的想法?

秀悟不禁对宫田感到一阵怜悯。

「川崎……爱美……」

秀悟几乎没有动嘴唇,念出了这个名字。这名字早已毫无意义,「川崎爱美」已经不存在了,她跟着三千万日圆一起消失无踪。

一股空虚袭上秀悟的心头,胸口彷佛被挖出一个大洞。但此时,他察觉了某件事,无力地干笑数声。

「啊,原来……你早就给过我提示了。」

秀悟脸上挂着令人不忍的自虐笑容,想起七本病历表中的某个名字。

〈川崎13>

发现地为川崎,第十三位身分不明的住院病患。

「我叫做爱美,汉字是爱人的爱,美丽的美。」

爱美在自我介绍时,是这么自称的。

「13」……「13」……「ai mi」……「爱美」(注12)

这个假名或许是她的小幽默。

当时是爱美从「新宿11」的病历表中,找出那张接受过「秘密手术」的病患清单。但爱美可能只是将藏在手中的清单夹进病历表,然后假装在病历表里发现纸条。

爱美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病历表列在清单之中?她有自信这么做不会被看穿?还是认为至少要给一点提示才算公平?如今秀悟已经无从得知答案。

我或许该感谢爱美。秀悟仰望着明月高挂的夜空。

特种部队破门之前,她原本可以直接射杀无法动弹的我,但是她并没有动手。她让我活下去,可能会提高她身分曝光的风险。

她放过我,是想让我为田所医院的恶行作证?还是说她在与我相处的这短短数小时,在这段虚假的关系之中,无意间催生出些许真正的情感?

她的计划几乎完美无缺。而在她精心策划的种种之中,却突然出现一名代班的值班医师,也就是我。我对她来说等同于不确定要素,原本她应该……

秀悟一想到这里,仰望夜空的双眼突然瞪大,眼角甚至要撕裂开来。全身窜过一阵鸡皮疙瘩。

假设一切都按照爱美原本的计划,那她要怎么处置原本的值班医师——小堺?

秀悟从口袋掏出智能型手机,望着手机屏幕。小堺刚才打电话来的时候,态度相当诡异。

「医生不够……」

秀悟的独白缓缓融入冰冷的空气中。

为什么他至今都没发觉?只靠田所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进行「秘密手术」。活体肾脏移植在移植手术当中算是较为容易的手术。但即使如此,这项手术绝不可能只靠一名医师单独进行,至少还需要另一名医师协助。

是小堺,是他协助田所进行「秘密手术」。小堺长年担任泌尿科医师,累积多年经验,不只是肾脏切除术,他也有过肾脏移植的经验。

小堺原本也会和田所等人一起在那一天丧命。

她会放弃杀死小堺吗……不可能。那群人撕裂她的身体,偷走她的内脏,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秀悟打开智能型手机的通话纪录,点击最上方的号码,果断呼出。调用铃响了数次,仍未接通。胸口渐渐充斥不祥的预感。

秀悟将智能型手机塞进口袋,使劲蹬地。他的工作地点——调布第一综合医院距离这里不到四公里,只要跑个二十分钟就能抵达。

秀悟感受颊上的冰冷,不断奔跑。

那名不知真名的女子正在他的脑中,静静绽放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注12 日文中的「爱美」读音为AIMI,英文本「1」音同AI,数字「3」日文训读则是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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