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不死兽群 第六话 小数点的彼端(2/2)
我的身体受了许多轻伤,虽然能够避免被【岣兹嵋兹】的脚与拳头直接击中,但它的攻击所打碎的地面与树木的碎片还是让我受了伤。连我自己都觉得,原来并非武器之身的自己,是如此地脆弱啊。
由于没有帮自己补血的方法,要是这样继续下去也撑不了多久。
相反地,【岣兹嵋兹】却毫发无伤。我的刀刃所造成的伤害连擦伤都称不上,所以它似乎也没必要使出《自动修复》。
『BOUSYUSSADASAAAAA!!!』
不过就算没有受伤,它依然对于无法杀死我而感到烦躁,从全身的死人面孔中洒出污水,猛烈地发狂。
那副模样,就只能以丑恶一词形容。
尸体聚集而成的丑恶化身,不管是外表还是存在方式都丑陋至极,光是看着就让精神饱受折磨。
不死生物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一开始与玲一起去〈墓碑迷宫〉时,我害怕得无以复加。
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恐惧,但我对不死生物就是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套用从玲的记忆中得到的常识,我以为自己是害怕恐怖片一类的东西。
但其实并非如此。在碉堡地下,以及现在与这头怪物对峙后,我才有所理解。
我所害怕的并非这家伙的外表,而是它的存在方式。
明明已经死了,却没有成佛,也没有投胎转世。
明明已经死了,却一直保持在死亡的状态。
这般有如恶梦的存在方式,让我恐惧得……整颗心都揪得紧紧的。
至于其中理由,我自己也不明白。
唯独我的心告诉自己,不能就这样放着那头怪物不管。
「心……是吧。」
还真是奇怪呢。
若套用玲的知识,我不过就只是游戏中的AI而已。
我有心吗……?
「至少,有一点无庸置疑哪。」
有一点、无庸置疑。那就是我对玲的这份心意。
「……呵呵。」
我内心涌上了笑意。说滑稽也的确是很滑稽,我明明就是从他身上诞生的。
不过,我的心毫无虚假。
我……
『DASDASAAAAAAAA!!』
「……就不能再让我感伤一下吗?白痴。」
它从全身嘴巴的其中几张嘴里伸出了某种长长的东西。
是舌头。那已经不是人的舌头,而是像玲记忆中的变色龙或是青蛙那样长长的舌头,带着湿黏的污水垂了下来。
它要如何使用那些东西,显而易见。
看来老是被我避开攻击,已经让它不耐烦了。
就像是蛇扬起身子弯成镰刀状似的,舌头准备朝着我吐射。
「应该躲不掉吧。」
我的身体受到过多的伤害,而且说到底,我的身手与性能似乎本来就无法躲过那样的攻击。
看来我就到此为止了。
「……嘿嘿。」
如何啊,玲?
我一个人就只有这点力量而已。
只有我,就只能做到这样。
只有我,已经无法再前进了。
所以……
「所以,你还不快点来吗?」
【岣兹嵋兹】的舌头弹了出来,即将刺穿我的身体——
「好。」
——随着这声短促的回答,红黑色的火焰烧尽了所有舌头。
【岣兹嵋兹】的舌头遭到焚烧,发出了痛苦的喘息声。
已经看惯的红黑色火焰正熊熊燃烧着。
而使出这火焰的……正是我的〈主宰〉。
「……也太慢了吧,玲。」
「不好意思,作了个梦就睡过头了。」
「让淑女等候太久可不是件好事哦?即使如此……你还是赶上了,所以就算了哪。」
「谢谢你呀,涅墨西斯。」
听到他这句话,我微微绽露轻笑……但我尽量不让他察觉此事。
「那么,还要继续打吗?《反击吸收》的存量已经用完,再加上我们浑身是伤,状况比刚才还要恶劣得多,即使这样也还有办法对付它吗?」
「没错,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不对,是两件事。就靠这两件事来打倒那家伙。」
「想起事情?是什么事哪?」
我这么一问,玲就笑着回答:
「我还没使用过的东西,以及哥哥说过的话。」
当玲这么说的时候,我也理解到他现在在想什么,以及打算做什么了。
哎呀,这还真是……
「呵呵,你脑袋还正常吗?」
「很正常。」
「不但疯狂,可能性也很低。风险很高哦?」
「只要有可能性存在,我要做的就只有使尽全力赌上一把。」
这样啊,那也算我一份吧。
「虽说如此,这个作战的胜率……顶多只有三成吧。」
三成呀。
「很够了哪。」
「是很够了。」
交谈后,我便变化为大剑,成为玲的武器。
「能赢吗?」
「去赢吧。」
于是我与玲化为一体,向【怨灵牛马岣兹嵋兹】进行最后的挑战。
◆◆◆
■【怨灵牛马岣兹嵋兹】
被这个世界取名为【怨灵牛马岣兹嵋兹】的物体正在发怒。
【岣兹嵋兹】随时都抱持着憎恶的感情,从诞生那一刻起就一直是这样。
因为【岣兹嵋兹】正是死者所遗留下来的愤怒与憎恨本身。
正是只把这种感情遗留在世上的人们,最后下场。
『GUDSFDGAADASAAAAAADSDAAA!!』
【岣兹嵋兹】全身上下就只有这些东西。
身为其材料的死者们在生前尽皆利欲薰心、穷凶恶极,于死后也只留下了怨念。
若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在对他人有着情爱之念的情况下死去,这个死亡聚合体或许就不会如此强大,也不会成为〈UBM〉了。
但这样的事没有发生,现在的【岣兹嵋兹】也不会反省它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岣兹嵋兹】内部高涨汹涌的怨念,令它只是一味地将自己的力量发泄在生者身上;它们狂暴吼叫,非得让生者堕入自己的怨念之中不可。
而【岣兹嵋兹】现在又更加颠狂愤怒。
因为对它来说犹如老鼠般渺小的生者们,还在眼底下没死。
是〈主宰〉。
〈主宰〉是不死身。
但只要杀掉,应该就能使其于短暂的时间内消失。然而这名生者就连那虚假的死亡都要予以反抗,仍然存在于【岣兹嵋兹】的视线内。他挡住自己要去的路,阻止自己将其他生者堕入怨念里。
就算击伤他、不予理睬、打碎他全身骨头,他仍然再度站起来妨碍自己。
不可饶恕。
虽然【岣兹嵋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地无法饶恕此举,但就是不可饶恕。
不过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堕落成【岣兹嵋兹】的其中一人所能够使用的大魔法。
再度使用这个魔法,这次一定要了结他的生命。
了结他之后,接着就前往城镇。【岣兹嵋兹】中有数成的怨念想到达记忆中的城镇,杀死更多的人类将其堕入怨念之中。
如此一来,就能让更多更多的生者沉沦。
到了最后,就让整个世界沉沦。
——没错,我,老子,咱们明明都死了。
——我们绝对不承认有生者的世界。
——让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都沉沦。
——把世界万物全部杀来吃掉。
如此混杂着客观与主观意志的精神状态,有如大理石花纹般毫无逻辑秩序可言。
然而,在【岣兹嵋兹】那混沌怨念之中,产生了一个疑问。
疑问的标的并非自己的思念,而是在于眼底下的矮小生者所采取的行动。
矮小生者以左手拿布遮住嘴巴后……
就把右手的手甲对向【岣兹嵋兹】。
他的手甲会喷出火焰,【岣兹嵋兹】已经知道这点了。
但喷出火焰的全是左手的手甲,右手的手甲从来没有喷出火焰过。
既然如此,那右手的手甲会喷出什么?当一片混沌的精神正对这点感到疑惑时……
「《地狱瘴气》……全力喷射!」
金发男人做出某种宣言后——右手手甲以猛烈之势吐出了黑紫色烟雾。
从未见过的攻击。
攻击本身的底细、对于自己的影响、敌人的目的。
当【岣兹嵋兹】正想要以仅存的一丁点理性掌握这些事情时,就已经察觉到了。
这个攻击不但无害,反倒有益于自己。
这是瘴气,是种侵袭生者,使其弱化至死的毒雾。
但对于身为死者的【岣兹嵋兹】来说,则是不痛不痒。
虽然由于自己身上还有活细胞,因此会遭受异常状态,但其影响非常轻微。
说到底,对于身为死者复合体的【岣兹嵋兹】而言,些微的【衰弱】、【酩酊】根本毫无意义;就算造成了异常状态,也几乎无法发挥效果。
至于侵蚀细胞的【剧毒】,靠着自我修复便足以应付。
因此,这招只能让生者变得更容易死亡,但对【岣兹嵋兹】却是有益的。
正当思考着「他是抱着什么愚蠢的想法使出这种攻击?」而打算看向那男人的脸孔时——才有所察觉。
什么也看不见。黑紫色的烟雾笼罩住【岣兹嵋兹】脖子以下的空间,就算以全身的死人面孔上的眼睛细看,也无法掌握男人的去向。
这团烟幕,就是那个男人的目的。
虽然这毒烟有可能危害到男人自己,但他用以屏蔽【岣兹嵋兹】的视线。
『DAADFDZFAAASSADASASAAAAAAA!!』
【岣兹嵋兹】发出咆哮,暴跳如雷。为了踩中躲在某处的男人,它胡乱地用四只脚践踏,大地也为之震动。【岣兹嵋兹】虽然不断地疯狂跺踏,到了把地面踩碎的地步,脚部周围的面孔也因遭到冲击而溃烂,但还是没有踏碎了某种东西的触感。
没有踩中,不知道他人在何处。在这样的状况下,虽然产生了些许带着怒意的焦躁……但在混合了各种思考的怨念中,较为冷静的部分如此告诉自己:
——那家伙的目标放在头部。
——然而,他很矮小,不会飞。
——为了攻击头部,他会再度来砍脚。
——就抓住那瞬间,让那家伙连同自己的脚挨一记大魔法就好了。
这是个会伤害到自己的舍身之法。
不过对于拥有《自动修复》的【岣兹嵋兹】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他躲藏起来,能用的进攻手段依然只有一种,只要好好应对,【岣兹嵋兹】依旧胜券在握。也或者他会再度使出火焰,但那招只会带来疼痛的感觉,而无法对【岣兹嵋兹】造成致命伤。
——接下来就在脚部再度窜过疼痛的瞬间,朝着发痛的部位击出魔法。
——第二次发射大魔法会造成很大的负担。
——但只要能杀死那家伙,这代价算是很便宜的了。
如此思考完毕后,【岣兹嵋兹】把注意力放在脚边,并将身体的主导权转移给过去曾使用过该魔法的怨念。
接着它露出头部的内核,准备发射大魔法。
左后脚产生了被某种东西碰到的感觉,疼痛的信号在即将腐败的神经细胞上奔走。
「《DEEEEAADDRYYYYMIXIISAAAAAAAAAAAAAA》!!」
为了把那家伙连同左后脚一起轰飞,大魔法在一瞬间放射了出去。
虽然因为急速将头转向后方的反作用力使脖子上的腐皮遭到撕裂,但无所谓。
硬是调整好发射角度而释放出去的一击,消灭了自己的左后脚。
虽然自己重心不稳,因身体被烧毁所产生的痛楚而哀号,但反正这种伤害立刻就会恢复了。
——更重要的是,已经杀死他了……
正当怨念如此思考的一瞬间。
本应已在刚才遭到消灭的人类——跳到了【岣兹嵋兹】的背上。
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无数的怨念在体内骚动起来,产生了一瞬间停顿。
接着就看到了。
他的右手沾满了血。
那家伙的嘴边沾着某种颜色很眼熟的肉片——【岣兹嵋兹】身体组织的一部分——他吃了下去。
以及——飘逸着黑色旗帜的斧枪。
那家伙现在正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在【岣兹嵋兹】的背上奔驰、跳跃,朝着头部突进。和不久之前相较、和受伤之前相较,都远远地快得多了。
完全不像是受了重伤的垂死身驱……不但如此,在望着那家伙的时候,他身上的伤也逐渐消去了。
现在驱动着【岣兹嵋兹】的怨念产生了恐惧感——这不就和那时在地下逃亡的情况一模一样吗?
「成功了、啊。」
【岣兹嵋兹】全身的死人面孔,都听到了他的低语。
「就算因摄取感染到异常状态的对手其中一部分而产生异常状态……《逆转》也会将其视为敌对者所导致的减益效果……今天早上,已经以【葡萄】实际验证过了。」
【岣兹嵋兹】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地狱瘴气》对不死生物能否生效,早上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因为异常状态变成了【葡萄】攻击的一部分,才会被判定为敌方带来的效果。若是如此,我的下场就是自灭……所幸结果能够通用。」
【岣兹嵋兹】无法理解他那副模样。
「哈哈……还真是个恶心的赌注。」
但它唯独能够理解那家伙吃了自己的腐肉,并造就了现况。
『GIIE!??DGAAAAAAAQA!!!?』
尖叫声从头部与全身的嘴巴传了出来。
「你害怕吗?」
就如对方所说,岣兹嵋兹正在恐惧着。至今为止一路吞食了许多人的人生与生命的【岣兹嵋兹】……岣兹嵋兹山贼团的怨念正有所共识地畏怯着。
「第一次轮到自己被人吞食吗?」
如此问道的,是仿佛报复着它至今所犯的罪行般,吃了【岣兹嵋兹】的肉,断绝其永生不死的生命而步步紧逼而来之人。
【岣兹嵋兹】对他那副身姿深感恐惧。
那家伙是死神。
是个以沾染着鲜血之红与死亡之黑的双手高举黑色旗帜——
长着一对如狼般的尖耳——
吃着食人者的肉——
把自己逼至绝境的死神。
插图p313
『KADSFA!!!?ASAAADAAAQASQA!!』
【岣兹嵋兹】虽然胡乱地往背上来回甩动手臂,但那家伙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简直像在嘲笑自己的动作缓慢至极似的。不仅如此,他还跳到了它正在甩动的左拳上,从手掌沿着手臂往头部冲刺。
逐渐地、渐渐地……死神……死亡……终末……逼近了【岣兹嵋兹】。
在绝望的折磨之下,【岣兹嵋兹】使出了最后的手段。
『《DEEAA、DEEAADAAA、DDRYYYMIXIIISAAAAA》!?』
第三次大魔法。
已经顾不得一切了。虽然在短时间内三度使出会消耗大量怨念的大魔法,可能会产生风险——以怨念为组成内核的【岣兹嵋兹】自我毁灭——但它已经无法抵抗这股从手臂爬上来的恐惧了。
大魔法炸裂开来,将【岣兹嵋兹】手肘以下的部位连同死神轰至灰飞烟灭。
【岣兹嵋兹】比巨树还要粗的手臂连骨头都不剩,消失殆尽。
痛觉的异常信号发送了过来,再加上怨念减少,连自我修复都变得缓慢。包含《夺命搅碎》的用户在内,在体内流动的怨念甚至只剩下数人份而已。
但即使如此,包覆在【岣兹嵋兹】身体上的死人面孔,以及残留在体内的怨念们都安心地笑了出来。
一只脚、一只手臂,以及构成全身怨念的八成左右。
虽然损耗极大,但能够终结自己的死神也消失了。
这样就结束了。
之后就等待自我修复完毕后,再前往城镇尽情地将怨念……
『A?』
忽然间,有道影子从头上垂了下来。
【岣兹嵋兹】的牛头看向上方。
在晚霞里,在夕阳余晖里,有一道身影。
落了下来的黑色影子以反手将黑色大剑往下伸出,占满了【岣兹嵋兹】的视野。
『耽溺于不死的邪兽们啊。』
「永远地——长眠吧。」
黑色大剑刺破了【岣兹嵋兹】额头,接触到了内核。
「《我即——复——仇》!!』
这一击加诸了所有【岣兹嵋兹】造成的伤害。
不,应该说这一击,是加诸了所有被【岣兹嵋兹】折磨过的人们之复仇。
有如因果报应般,将【岣兹嵋兹】的头部与内核完全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