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话「嫉」(2/2)
一片惨叫声中,有个声音静静地咏唱出一种叫做祓词的言语。
嫉的眼睛寻找着祓词的来源,发现那名身上有着可恨封印的少女——沙耶正一边咏唱,一边弯弓搭箭。
只不过是几句词,弓箭也对自己没有作用。这些嫉都知道,但仍不由得看着这幅光景。
沙耶的右手发出奇异的光芒。太阳已经垂得很低,沙耶继承了封印的右手,在光线越来越昏暗的杂树林里发着光。说得精确一点,是那些写在她右手上的伊流日文本,鲜明地浮现在白皙的肌肤上。
看到这幅光景,嫉停下了动作,笑容也转变为恐惧的神色。
「好厉害。」
勇气正看着沙耶,而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大姊姊会用伊流日?」
「怎么可能?我叫她随便找一篇祷词唱得有模有样点,她就拿伪书里记载的祓词来唱,还真够敢的。」
「可是她手上的封印起了反应。」
「那只是我用萤光笔照描,然后叫沙耶随便找些咒语来唱,装得像样点来吓唬嫉。」
「……萤、萤光笔?就靠这种玩意?」
「嫉被那东西封印了这么多年,害怕的情绪应该没有这么容易就消失。恐惧会让人看不清楚现实。」
勇气没办法否定这句话。毕竟,嫉真的表情僵硬,凝视着沙耶。
「可是迟早会拆穿的。」
「没错。所以我有事情要你做。」
嫉怕了。
它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身体却发抖得动弹不得,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一想到有可能又会被封印在阴阳界的尽头,身体就开始颤抖。
「一三二四五六七八九十,布留部由良由良止……」
它无法将目光从咏唱祓词的少女右手上移开。原以为这里尽是些没用又不堪一击的人,没想到似乎遇上了最可怕的对手。
嫉望向夕阳。离太阳下山还有一点时间,自己有办法打倒这可恨的少女吗?嫉犹豫了。
少女更不放过这个空档,将搭上箭的弓拉满。
少女无视于嫉的战栗,继续咏唱。
黑夜即将来临,让她手上封印发出的光芒也显得越来越强。少女拉高声调,举弓朝天射出了箭。嫉自然而然地视线追逐着箭射往何方,它不可能不看。箭高高飞上天空,接着——
嫉发出咒骂。
箭就只是划出一道抛物线,无力地下坠。箭并未瞄准嫉,只刺在远处的地上。
嫉一直注视箭的轨道,在箭落地后仍然看了好一会儿。当它注意到什么事都没发生,再也压抑不住心中一股与先前不同类型的震惊。
算计我?
震惊过后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愤怒。
区区的人类竟然算计我?
嫉任由愤怒驱使,朝着放完箭后仍然站在原地的少女冲去。它再也不管什么封印了。这封印只是转移到她身上,并未进行封印仪式。只要斩断自己的恐惧
就行了。
想把她好好折磨个够再吃的欲望,嫉也都放弃了。这次嫉张开大嘴,一口气吞下少女。
娇小的少女轻而易举地进了嫉的嘴里。
嫉咀嚼少女。少女在口中被大卸八块,三两下就不成人形。这么一来威胁到嫉的封印也没了。然而嘴里扩散开来的却不是热呼呼的血肉滋味。
吐出来一看,原来是人形的土块。当嫉注意到这是勇气以五轮(注11)当中的土之术做出来的人偶时,已为时已晚。
少女已经不见踪影。不只是少女,小孩与神官也都不见了。嫉被土块做出来的假少女骗过,转移开了注意力。就在这短短三十秒不到的时间里,这些人类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嫉的愤怒达到顶点。
三番两次耍我?
日暮时的明星开始在天上闪烁,只剩少许晚霞的残渣。
嫉留下憎恨与愤怒的执念,消失在紫色的天空中。
9
几小时后,凑等一行人抵达了世外之森。
世外之森前方的道路就像被巨大的爪子刨抓过,被挖开的道路长达一百公尺。
「喔,好猛啊。之前电视播的时候还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现在倒是没剩几个啦。」
看热闹的群众变少了,但可以看到多名警察正在现场搜证。
「从这里也可以看到世外之森啦?视野跟通风都变好了,不错啊。」
凑拿这种事说笑,轻率的态度让一旁的行人投以责难的目光。同行的沙耶与勇气无地自容,只能尽量低调不引人注意。
「九条先生,你这样说实在太不庄重了。这里死了那么多人。」
「还不就是运气不好吗?阿门。还是该说声南无阿弥陀佛?哟,嘿!」
他跳过大堆土石前进的模样,怎么看都只像是在玩闹。
「他的水准跟解开世外之森封印的那些年轻人差不多呢。」
注11:五轮指密宗五行,分别为土、水、火、风、空。
沙耶看傻了眼,摇了摇头。本以为勇气会立刻表示赞同,但他却默默低着头行走。
「喂,这是怎么回事?」
凑这句话喊得很突然,因此不只是沙耶与勇气,一旁的人们也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亏我本来还想去对向车道上也玩玩跳土石的游戏,可是你们看,这边的路好端端的。这样根本没办法玩障碍赛跑。」
他站在土石堆上摊开双手,进行令人想不透的抗议。看到他这样,有人讪笑,有人投以轻蔑的目光,也有人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而快步离开。
勇气以不耐烦的语气叮咛他:
「大叔,你下来啦,这样一点也不好笑。这年头连小孩子也不会像你这样。」
「就是因为小孩子都不到外面玩,我才帮他们玩。你们说,这是为什么呢?」
「九条先生,你问为什么是指你为什么要替小孩跳到土石堆上玩,还是问小孩子不在外面玩的理由?」
沙耶老实地回答。
「都不是。你们想想,为什么只有这边的车道,也就是面向世外之森的左侧车道,有被嫉破坏的痕迹?」
「你说为什么……不就是碰巧吗?」
「就是啊,这有奇怪到需要特地问吗?」
凑从土石堆滑下来,装模作样地摆着姿势走在道路中央的白色标在线。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你们看,世外之森的出口正好对到道路正中央。如果嫉从这里飞出来,照理说应该会挖过道路正中央。难道你们要说这异怪还会特地遵守交通规则,避开道路中央标线?我的是往右弯,所以看到相反的就会觉得很奇怪。」
「九条先生往右弯?你是说什么东西右弯?」
「羡慕吗?不过你长不成那样的。」
「大叔你长歪的是人品吧。」
沙耶歪着头纳闷,勇气则毫不掩饰不悦,但凑也不理他们,蹲下来看着这条只有左侧被挖起的道路看了好一会儿,接着走向世外之森。
他一路去到世外之森前面,但这里拉了禁止进入的封锁线,还有警察站岗。
凑想过去窥探林子里的情形,立刻被站岗的警察制止。
「这里禁止进入,不准进去。」
「你不让我看,我偏偏更想看,人类的心理就是这样啊。」
「回去。」
警察加强了语气,凑倒是立刻放弃从正面进入,沿着栅栏走远,寻找有没有地方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要不要找孝元先生帮忙?我想凭总本山的管道应该有办法进去。」
听到勇气的提议,凑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
「喂喂,别闹了,你知不知道要是我去拜托他,他会怎么说?『嗨,凑。你竟然会找我帮忙,我太高兴了,我可以把这当成是你信赖我的证明吗?以后有事也尽管跟我说,我会尽力帮你』。光是用想的我就快起苇麻疹了。」
三人就这么绕着栅栏,来到了后方的道路。
「没想到后面的戒备这么薄弱啊。」
也许是因为栅栏又高又牢固,降低了警方对这里的戒备意识。周围有警察与其他人在,但人数不怎么多。人行道旁所种的行道树也够高。
「这边似乎进得去。」
「不行的,这里也有警察在。」
「没这回事。」
凑看准路旁停的一辆高级车,捡起一颗小石子用手指弹出,在车窗上打出裂痕。紧接着立刻听到汽车防盗器响出刺耳的警笛声。就在警察与行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警笛声上的同时,凑踢向行道树树干借力而高高跃起,轻而易举地翻过栅栏,在内侧着地。
「好啦,快点过来。」
凑从栅栏里叫了他们两人一声。
「这、这样是犯法的。」
「那辆车还不是违规停车?」
「你这论调不就跟说去小偷家里偷东西不犯法一样?」
「你挺聪明的嘛。要是想变得更聪明,就进来这里做个社会实习吧。快点。」
世外走森里头没有警察,多半是日落后天色暗了,搜查也就暂时告一段落。
凑大步往前进,跟在他身后的沙耶留意着四周动静,勇气则显得很不高兴。他们三人只靠凑的小小一支笔型手电筒照亮去路,但到林子正中央后就不一样了。一盏疑似警方搜索用的照明灯忘了关掉,照亮了两棵神木。
「这就是阴阳界的神木?」
凑用手掌拍了拍位于林子正中央的两棵巨树,接着又望向地面上从这里一路延伸到出口的沟渠。这里的沟渠与林子外道路上的一样,挖得深而笔直。
「沙耶,你来说明当天的情形。」
「啊,好的。那天我受命巡逻世外之森的封印,如果发生问题就要负责解决。结果我碰到了一群大学生。」
沙耶仔细说明当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他们解开封印的举动非常肤浅,但罪不至死。」
沙耶说完后做出这样的结论,露出难过的表情。
「就算不笨也一样有人死得一点道理都没有。光是太笨这个死因,至少还算死得有理由,已经不错啦。」
凑说得完全不当一回事,让沙耶说不出话来。
「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其他的事情?什幺小事都行。」
沙耶拚命说服自己,说凑那句话并非出于真心,然后振作起来继续说:
「《流记》上记载早在距今七百年以上的过去,嫉就曾经出来作乱。当时邻近村庄的村民全数牺牲,也因此更早以前的纪录与记忆全都失传,已经无法确定这座镇守之森是从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开始祭祀嫉了。但从留下的状况来研判,有人认为当时是祭祀天照大神,也就是在祭祀镜子。」
「镜子啊?说来的确是标准的神体(注12)。可是为什么有两棵形状奇怪的神木?难道是想要两倍的保佑?」
「这点也没有流传下来。」
「镜子放在哪里?我倒是没看到祠堂之类的地方。」
「据说没有祠堂。不是毁坏或埋没,是从一开始就没有。」
「所以是任由镜子被风吹雨打了?对神体照顾得这么差,却还追加两棵神木想让保佑加倍,也太贪心了吧。」
凑绕着两棵称为阴阳界的神木行走,检查树洞与形状。
「我们运气真好,有人留下了灯光。」
「就是啊,该好好感谢忘了关灯的笨蛋。大家都说笨蛋派不上用场,可是这次笨蛋却派上用场了。比一些只会要小聪明的家伙有用多了。」
「你是说我吗?」
勇气突然吼了出来。沙耶
吓了一跳,朝他看了一眼,却在他脸上看到不像小孩子会有的急迫表情。
「你明明就是自称天才少年吧?不是小聪明。」
注12:神体是神道教中祭拜时用以当成神之象徽的物品。
凑看也不看勇气一眼。
「你又这样藐视我!」
「搞什么?你希望我只对你有特别待遇?那真是遗憾,基本上我对谁都一样藐视。」
凑无视于默默瞪着他的勇气,对沙耶问说:
「嫉到了夜晚就消失。这是为什么?」
「咦,这个……」
「小鬼的事不用你担心。闹别扭反抗结果弄哭自己,本来就是小鬼这种生物的本分。不管他了,我要问的是为什么嫉到了晚上就消失?它怕黑?喜欢太阳?担心熬夜会让皮肤变差?它长那副德行,担心皮肤变差有什么用?」
「《流记》记载嫉是镜子的化身,现在的御荫神道也做出一样的结论。可是只看这个说法,还是让人不明白为什么嫉会只在白天活动。」
「的确。嫉原本是个供奉在这的神,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模样?它不想受女人欢迎吗?」
「咦、啊,呃……」
「所以到头来还是镜子?是照出人心的镜子扭曲了神的模样?从神堕成异怪,最后还被安上了嫉这个不光彩的名字。不只是外表,际遇也是从天堂掉到地狱。嫉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啊?」
「什么?」
凑换话题换得飞快。
「就是说嫉这个名字。就跟《伊吕波歌》的编号一样。嫉这个字是那些和尚定义的烦恼之一。御荫神道为什么会为这个异怪取个佛教的名字?喂,小鬼,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勇气撇开脸,用闹别扭的声调回答。
「不要想都不想就回答,你这没用的小鬼。」
凑的一句话更加碰触了勇气的逆鳞,沙耶看不下去,正要开口缓颊,就看到灯光在地面照出了一个人影。
「凑,你还是一样幼稚啊。」
听到背后传来的这道声音,凑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你对女生跟小孩子说成这样,也未免太过火了吧?是欲求不满累积太久了吗?」
「理彩姊姊!」
沙耶站在凑身旁,惊讶地双手掩嘴。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这都多亏你砸破了我的车窗。」
「那是你的车啊?你挑车的品味真差。」
「原来理彩姊姊跟九条先生认识?」
沙耶十分惊讶,理彩子轻轻点头承认。
「是啊。好久不见啦,凑。」
「一阵子没见,你变得这么老啦?我看你上了三十以后,胸部就越来越下垂啦。」
「我才二十八,胸部屁股都没下垂。」
理彩子来到身前,凑才终于擡起头。
「谢天谢地。你来是要让我看你没下垂的证据?是的话也未免穿得太多了。」
「我想跟你道谢。」
「我只是觉得好玩才插手。我也有句话要跟你说。不要让外甥女叫自己姊姊,明明就该叫阿姨吧。」
「是、是我自己要叫理彩姊姊的。」
「二十年后你要怎么办?等到真的成了老阿姨,才改口叫阿姨,那可是很难受的。到了六十岁、八十岁还一直叫姊姊,那根本是悲剧好不好?当然看在旁人眼里倒是喜剧啦。」
即使凑出口讽刺,理彩子脸上感谢的神色仍不消退。
「全都多亏了你,遭到嫉攻击时,神官兵的伤亡才会这么少。我是来郑重向你道谢的。」
理彩子鞠躬致谢,就看到凑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撇开脸。
「原来你不习惯别人向你道谢?」
沙耶觉得好笑,从身后说出这句话。
「说得我像个好人似的,恶心死了。」
沙耶嘻嘻一笑,勇气却突然大喊出声。
「这是怎样啦!有人跟你道谢,你明明就很开心!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是为什么大家都只感谢你!」
「你怎么啦?干嘛突然发火?是最近流行的暴怒小孩?还是钙质不足?嫉来到眼前的时候,你不就可爱地吓到发抖?看来你属于会选择性忘记对自己不利的记忆那一型?了不起,你长大以后一定会成材。」
勇气不甘心地瞪着凑,但最后还是什么都不说就跑开了。
「啊,勇气!」
「随他去。」
「九条先生,你说得太过火了。你是故意惹他生气吗?」
「我只是说我不需要无能的人。带着碍手碍脚的人,反而连自己都会有性命危险。」
沙耶以严肃的眼神瞪着凑,忽然却想到了一件事,歪了歪头问说:
「啊,难不成……你是为了他着想?我们的确不该让勇气这样的小孩子继续冒这种险。」
「唉,小孩子老是动不动就误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
「我觉得以勇气的年纪来说,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说的是你,呆子。等你的体型不再一片平坦以后再来找我。」
「总之伤亡很少是真的,这些都是拜你们所赐。」
理彩子制止紧握着拳头气得发抖的沙耶,把动辄离题的话题拉回正轨。沙耶毫不掩饰不满,转身面向理彩子说:
「可是功劳最大的勇气不在这里。是勇气操纵土,把我们藏在嫉挖出来的沟里。我们不能不跟勇气道谢。」
「点子是我想到的就是了。」
沙耶不理会凑,对理彩子道歉说:
「对不起,我擅自离开,给姊姊添了很多麻烦。」
「没关系的,毕竟是我请他救你出去。如果有办法解决嫉,当然再好不过,御荫神道内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处理。不过老实说,我真没想到个性正经八百的你会跑掉,凑他用了什么魔法?」
沙耶想起牢里发生过的事情,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男人哄女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沙耶一瞬间听不懂他的话,但随即意会过来,赶紧想辩解,但理彩子却已经一脸认真地连连点头。
「这也不坏,毕竟这样可以让沙耶失去当祭品的资格。凑,你可要负起该负的责任。」
「喂,等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听不懂玩笑话了?」
「不然沙耶为什么会脸红?一定是你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情吧?你何必这样开口闭口就说她是小孩子,这等于是在大声宣扬你有恋童癖呀。你多少该学着低调一点。」
「是她有脸红恐惧症好不好?带她去看医生吧,还有顺便要医生帮你检查一下脑袋,你的妄想也太夸张了。」
沙耶第一次看到凑在口头上说输人,不禁嘻嘻一笑,然后想起了勇气。要是这个少年在场,不知道他内心的激愤是不是会和缓一些?
沙耶担忧地连连回头,望向勇气离开的方向。
勇气跑开时脸上的表情,比死期就在五天后的自己更加着急。
10
他不能接受。
这就是勇气对凑的评价。
到头来他做的事,也不过就是用三寸不烂之舌唬过山神沙耶,带她逃出牢房,用萤光笔骗过异怪罢了。
他只做了这么几件事,功劳却全都变成他的。
趁沙耶引开嫉注意力时,把那些神官藏进土里的是自己。把人藏进挖开的地面,这个构想是凑想出来的,但付诸实行的人是自己。
但大人却还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称赞凑的功劳,甚至对他郑重行礼道谢。
凑明明只动了一张嘴。
勇气再也不想在这无聊闹剧里当配角了。
「嫉就由我来打倒。」
到头来还是得自己一个人搞定才行。只有单独展示自己的实力才有意义。
勇气下定决心,开始思索方法。
首先是找出嫉的所在。尽管不明白原因,但包括昨天的情形在内,可以看出嫉有直线移动的倾向。
只要画出一条直线链接有人目击到嫉的最新地点与沙耶的所在地,在这条直在线就有可能遇到嫉。他听说过嫉喜欢吃小孩。况且勇气对嫉来说更是欺骗过自己的可恨敌人。一旦勇气出现在嫉的移动路在线,嫉一定会来找他。
勇气根据这样的预测推想到最后,选定了一个可以埋伏又有利于打斗的地点。他选上的是一间已经废弃的学校当中的操场。这个地方视野开阔,人迹罕至,要是情形不对,还可以退到有很多地方可供藏身的校舍内应战。
现在是早上六点,即将迎揍日出,嫉的活动时间就要到了。天空已经出现一大片鱼肚白,辐射冷却现象让秋天的
早晨极为冰冷,吐出来的气息都是白色的。
嫉真的会经过这里吗?
时间过了七点,正当勇气开始焦虑地担心自己预测错误时,突然感受到一股很强的邪念。有个小小的物体飘浮在西方的天空。这个物体转眼间就变得越来越大,用肉眼都看得出那是一张丑怪的脸。
「是嫉。我找到了。」
勇气拔出了手上剑鞘中的剑。从鞘中出现的剑刃笼罩着一层火焰,当剑完全出鞘,笼罩剑刃的火焰变得更是猛烈。
勇气将火焰举到眼前细看,但神奇的是他并不觉得热。毕竟光是火焰在鞘中仍能持续燃烧,就足以推知这不是寻常的武器。
「降魔利剑。这玩意应该行得通。」
降魔利剑的名字是取自不动明王用以斩妖除魔的武器,可以斩断人类烦恼来源的三毒。三毒分别是贪、嗔、痴。贪指贪得无厌之心,嗔是恚忿之心,痴为无知之心。
嫉没有一口吞了勇气,而是慢慢降下到勇气面前。
看到嫉采取这样的行动,勇气加深了自信。他有赢的把握。嫉属于佛教所言的烦恼之一,而自己拿着烦恼的天敌——降魔利剑。但他有把握的原因还不只这一点。
勇气为什么在总本山被誉为天才呢?
这并非只因为他的法力格外出众,或是法术与符咒用得好,关键在于勇气能够感觉到庸才无论再怎么修行都绝对感觉不到的事物。
「果然没错,你就是怕这玩意,我的感觉不会骗我。我啊,一次都没弄错过异怪最怕的东西,就算没有知识我也看得出来。这不需要理由,我就是感觉得出来。你现在就在害怕这把剑,我会证明给你看!」
笼罩着火焰的剑划出灼热的轨迹砍向嫉。
嫉停下了动作。丑陋的脸歪扭得更加丑陋,这只会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它害怕降魔利剑。
降魔利剑从嫉的头顶砍到斜下方,一路陷进地面。勇气利用这股反作用力,顺势由下往上又是一剑。接着又在剑刃上下砍出的伤痕上,加上横向的一剑。
「再来一剑!」
勇气只有十岁,个子还很小,降魔利剑对他来说显得太重,身体反而被挥剑的离心力牵着走.但勇气连这情形都加以利用。他不去抗拒甩动自己身体的势头,释放双脚蓄足的力道高高跃起,从上跳过剑身,接着顺势挥剑下劈。勇气把自己的身体当成钟摆来驾驭,让利剑与他的身体随心所欲地纵横来去。
嫉似乎怕了,不采取任何行动。
「我知道你的本质。你是由照出人类丑陋心灵的镜子变成的。就算被人当成神来拜,还不过就是个东西?」
勇气加紧攻势不断挥剑。也不知道砍了多少剑,几十剑挥下来,剑上力道不减,勇气却不再说话了。
——真的起了作用吗?
不管怎么挥剑,嫉都只是稍有退缩,丝毫没有被消灭的迹象。
错不了,降魔利剑对嫉有效。勇气对自己的这种感觉有着绝对的自信。过去他也曾经多次选择让许多成年法师觉得纳闷的法器,但从来没有一次选错过。这次他也有着坚定的信心。
但无论砍上多少剑,嫉都只是略显退缩。
——怎么回事?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勇气在焦虑中自问自答。
——难道是用法错了?
当勇气得出这个答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嫉抓准这个空档,整个身体撞了过来。地面当场挖出个大洞,勇气连人带剑被撞得高高飞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倒下,但他仍然拄着剑站起身来。
他全身伤痕累累,嘴边却有着笑容。
——我果然没选错武器。
嫉的攻击力道强得连地面都挖了开来,却在撞上勇气的位置停止。剑勉强挡住了嫉的攻击,自己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算知道武器没错,接下来又要怎么办?」
勇气看了看被嫉一撞就伤痕累累的自己。
「这样是得不到肯定的,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
勇气拖着剑朝嫉跑去。嫉的表情始终不变,让他看了就有气。
「开什么玩笑,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勇气拿剑乱挥一通,脑子里只有一股黑色的情绪在翻腾。
为什么大家都肯定没有法力也没有灵力的凑?为什么总本山老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沙耶眼里只有凑这点也让他十分没趣,孝元找凑帮忙也让他看不顺眼,理彩子只对凑道谢也让他不能原谅。这一切他都看不顺眼。没有人好好看自己一眼,没有人肯给自己该有的肯定。
「所以,所以我要打倒你,让大家肯定我。给我倒下,倒下,倒下啊!」
嫉不但不倒下,存在感还变得越来越强。但勇气并不理会,拿剑挥个不停。
「可恶!」
他靠着一股蛮劲将剑砸过去,就听到霹的一声金属声响,手上的感觉与先前砍的每一剑都不一样。当勇气将剑从嫉身上拔出来一看,不由得一呆。
「咦?」
降魔利剑有了裂痕。
『可悲,可悲,可悲啊。你这连自己的过错都没发现的愚昧之徒。』
嫉说得十分开心,吐出来的腐臭气息更让勇气意识一阵恍隐。
「少罗唆,连你也藐视我!」
『是又怎么样?就凭这把快要坏掉的剑,你有办法消灭我吗?』
嫉发出令人不悦的笑声,但勇气已经没有手段可以对抗了。下次再挥剑砍中,剑刃多半就会折断。即使下一剑不断,第二剑也会断,不会有第三次机会。勇气已经失去了应战的手段。
『你丧失战意了?那就用不着留你了。』
嫉张开嘴逼近。当勇气恢复理智,伤痕累累的身体使尽了力气才得以勉强站稳。也许该担心的不是剑,而是自己的身体。
「啊……」
身体想逃,却脚步踉跄地差点跌倒。他已经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嫉慢慢逼近,彷佛想玩弄勇气的恐惧心理。
「赶快杀了我不就好了?」
勇气嘴上逞强,心里却被面临死亡的恐惧填得满满的。
他不想死,所以当然会觉得恐惧。但无论如何都绝对不想被异怪看到自己那不像样的姿态。
看着嫉慢慢接近,勇气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要是降魔利剑不管用,嫉为什么不马上杀了自己?
——换作是他就会知道原因吗?
勇气忽然想起凑的脸。
——他只会靠一张嘴,什么都办不到。
但勇气立刻挥开了自己的想法。
当初受到嫉攻击时,凑比谁都更冷静,不然说不定每个人都已经死了。勇气早知这只是一种丑陋的嫉妒。
——嫉妒?
勇气擡起头,看了嫉一眼。他忘了最重要的事。对手是嫉,是以人类的烦恼命名的异怪。
『你总算发现啦?我就是在吃你丑陋的心。』
嫉的一部分身体隆起,形成人脸的形状。
『糟糕,被我扯下来了。对了,我们要不要干脆就拿这注连绳当这次的纪念品啊?』
人类的脸以轻浮的声调与表情说出这句话。
另一处又有肉块隆起,形成另一张睑。
『嫉怕了!这异怪曾被尊为神的眷属,如今神威却荡然无存。肯定是受到封印长达几百年之久,让它虚弱到了极点。大家拿起武器!就由我们亲手完成前人没能完成的任务!』
勇气对说话的脸、嗓音与台词内容都不陌生。
「御荫神道的,无眼?」
勇气茫然看着接连出现在镜子里的长相与声音。
『嫉妒、懊恼、羡慕、憎恨。人类丑陋的心是多么美味。』
话才刚说完,嫉身上便到处有肉块同时隆起,形成人的脸孔,每一张脸都是勇气的长相。
『那种没有能力的家伙,一定只是个诈欺师。』
『我打倒异怪了。怎么样?厉害吧?』
『那些家伙明明蠢得可以,却老爱罗哩罗唆。』
几十张勇气的脸一起说话。有最近说的话,也有很久以前说的话。每一张脸都扭曲得十分丑陋,令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你的心。』
「……不是。」
『这就是你。』
「不是,不是,不是!」
『你的心够丑,够格变成我的血肉。我就把你全都吃了。』
嫉一口气逼近。手中的剑断与不断,也已经没有什么分别。
——好丑。那就是我?要是我真那么丑陋,那死了还比较好吧?
即使看到嫉逼近,勇气仍然无法站起。看到自己丑陋
的模样,对勇气的心造成的打击更是远不及任何伤痛能够相比。
——我会死。死是怎么回事?不再觉得开心或伤心?我有过什么开心的事吗?
脑中一瞬间闪过的是沙耶的脸孔。虽然凑骂她老实得像个傻子,但勇气从未看过心灵这么纯真的人。她的长相也很漂亮。自己看到的多半都是沙耶漂亮的侧脸,因为沙耶总是看着别的方向,仿佛深信凑的言行,等着凑对她说话。
胸口又是一阵刺痛。
——太丑陋了……我讨厌这么丑陋的自己。
脑中浮现出凑那看不起人的表情。他只不过是动动萤光笔,靠一张嘴。但他只凭这么点东西,就拯救了在场许多人的性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要是自己更早想到而施展土之术,就救得了更多人。伹自己却吓得两腿发软,束手无策。所以才会格外懊恼。
嫉妒凑、排挤凑,根本部是搞错对象。不甘心与愤怒的情绪,都应该针对自己而发。
这时勇气才真正理解了。
他理解了自己绝对正确的感觉为什么会挑上这把剑。
勇气擡起头,从正面看着嫉。
『怎么啦?做好被吃的觉悟啦?』
该用手上的降魔利剑击碎的,并不是眼前的异怪。
他重新握好降魔利剑。
勇气静静将剑举到头上,心想过去可曾以这么平静的心情面对过异怪。
——能消灭贪、嗔、痴的降魔利剑啊,请你击碎我脆弱又丑陋的心。
举起的降魔利剑发出更猛烈的火焰,剑刃彷佛承受不住火焰的热气而终于折断。但火焰只烧得更加猛烈,化为新的剑刃,彷佛成了一条在勇气头上翻腾的火龙。
当火焰剑尖更加猛烈翻腾的一刹那,勇气专注地朝着自己的心,笔直挥剑下劈。
剑撕开的是自己的心,还是眼前的异怪?
勇气连嫉发出的惨叫都没听见。不,也许听是听见了,却并未听进意识之中。
勇气的身体也随着往下直劈的剑倒在地上。
『可恶,可恶!你竟然伤了我?可是这么点小伤灭不了我,灭不了我啊。』
嫉洒出怨恨的声音,飞上天逃走。
勇气最后朝消失在东方天际的嫉看了一眼,就此不省人事。
11
一名少年——勇气躺在床上。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到处都是绷带与纱布。
浅浅的呼吸诉说少年还勉强活着,但他的伤势令人不忍卒睹,要是没有那呼吸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已经死了。
病房门外躲着一名少女,窥视勇气的情形。她紧咬嘴唇,抓着门的手在发抖。
「要是你觉得有罪恶感,可就大错特错了。」
凑从她身后说话。沙耶没有回话,就只是看着勇气。
「这小鬼是想夸示自己的实力,才会主动插手管这件事。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可就搞错事情对象了。」
沙耶的背影表现出并不接受凑的说法的样子。
「他没有生命危险。他大概是第一个跟嫉单挑还能活着回束的人吧,所以总本山宣传说他是天才少年,倒也不是不实GG啊。」
「你这个人!」
沙耶猛然转身,使得头发都乱了,洒在空中的水滴或许是泪水吧。她出声叫喊而张大的嘴并未合拢,好一阵子不说话,就只是瞪着凑,握得拳头发抖。
「你看到他那样,一点都不为所动?」
凑听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几句话,于是朝勇气看了一眼。
「我没想到他傻到会这么乱来。看错小鬼头的个性是我的责任。」
「你这是在自责吗?还是假装在自责?」
「我为什么要自责?我只是在分析状况,这样才能把这次经验学到的教训用在下一次。」
凑的话里看不出情绪有任何动摇,让沙耶不明白该怎么回应才好,又没办法继续瞪着他,只能让乱飘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望向地上。
「对不起。」
「你的言行根本支离破碎。为什么要道歉?」
「九条先生明明都担心地来探望他……」
凑歪歪嘴笑了笑。
「我已经可以预见你今后的人生进度表了。你会被无聊的男人骗,不是被玩腻了抛弃,就是被卖去做特种行业。你解释别人行动的角度太过善意了。你多半相信性善说吧,但我比较喜欢性恶说,想也知道人性本恶会比较有意思吧?」
「可是你却来探望勇气。」
「你以为来病房的人都是出于善意来探望病人?像我之所以去探望楼下开钱庄的老爷子,就是为了让他把我的债一笔勾消。你要学着从偏门一点的角度来看事情。要是只从正面看,就只看得到装出来的样子。至于我来见这小子的原因呢……」
凑大步走进病房,不等沙耶进来就粗暴地在她眼前把门甩上。
他上锁不让沙耶进入,还抓起一张折叠椅顶住门,封堵得非常彻底。
「九条先生,你打算做什么?」
沙耶多次转动门把,并敲打门上的玻璃窗,试着打开门。凑丝毫不放在心上,走近睡在床上的勇气身边,抓住他胸口,强行拉他起身,更粗暴地扯下氧气面罩,在他耳边大吼:
「喂,给我起来。」
凑抓着他胸口甩了他几巴掌,打得勇气的头无力地左右摇动。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嫉为什么跑了?你用什么方法,做了什么事?你现在该做的事,可不是在床上睡懒觉啊。」
监视勇气生命迹象的器材,侦测到他的脉搏、血压与呼吸器官发生异状,立刻鸣响警报。警报瞬时传到护士站,不到三分钟,就有好几名护士与医师跑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赶快住手!」
医师们敲着打不开的门,试图说服凑罢手。
「这里是医院耶,你们小声点。」
凑说着又毫不留情地摇晃伤患的身体,让医师们脸色铁青。
「喂,给我起来!再怎么说你都跟嫉正面对打,还不残不缺地活着回来了。你输得一塌糊涂,却没有被它吃掉,还留着一口气。这是为什么?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凑摇着勇气摇了好一会儿,看出他没有要醒的迹象,于是目光朝四周扫过一圈。
「勇气身上的东西放在哪里?就是他被擡进医院的时候身上带的东西。」
凑朝着在门后慌张骚动的医师们大喊。
「我没叫你们开门。我是问东西,他身上的东西!」
他翻开床边小小的柜子与桌子,模样几乎与上门硬抢的强盗没有两样。
「九条先生,九条先生!」
沙耶拿着一个用布包着的物体,在拚命想开门的医师群身后挥手。
「就是那个?」
凑踢开拿来顶住门的椅子解开门锁,这些医师与护士立刻打开门,上前观察勇气的伤势。
「九条先生,你做得太过分了。」
「要是那样就会死,他跟嫉对峙的时候早就死了。那玩意给我看看。」
「我想最好别在这里打开……啊!」
凑从沙耶手上一把抢过用布裹住的物体,毫不犹豫地把里头的东西亮了出来。那是一把折断的剑。
凑举起剑轻轻一挥,接着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降魔利剑?……着眼点是不坏,可是嫉是神。这不是用来杀神的武器,顶多只能斩断镜子里照出来的人心。嫉身上照出了几千几万个人累积了几百年的负面情绪,是要砍几万次才净化得了?还没净化完剑就会先坏了。」
看到凑举着剑,医师们都吓得僵住。
「那是真刀吗?」
沙耶努力挡在他们之间,不让医师们看到,但凑挥得剑刃几乎碰到天花板,让她的努力徒劳无功。
「我不是想擦亮镜子,是想破坏镜子。所以你之所以能得救,是多亏了与生俱来的法力?说好听是才能,说穿了只是运气好。」
凑用剑尖作势要去戳勇气,护士们则拚命按住他。
「请你不要靠近。你再这样乱来,我们就要报警了。」
「我哪里会乱来?我像这种人吗?好啦,我出去就是了。」
凑耸耸肩膀就要走出病房,医师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镜子。」
让凑停步的,是个小得几乎听不见的说话声音。
「你说什么?」
凑转过身去,看见勇气勉强在病床上坐起上身。
医师们立刻围住少年,检查他的脉搏与瞳孔是否正常。勇气也不顾医师们的阻止,痛苦地继续说话。
「不是……镜子。嫉不是镜子的化身。」
凑想跑到勇气身边,但医师们以要对抗美式足球球员似的态势挡住他。
「不是镜子?这话怎么说?」
勇气无力地坐起上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用正确的方法……用了这把剑。如果是镜子……应该……已经破了。」
勇气只说到这里,似乎就筋疲力尽,失去意识倒下。医师们立刻涌上去开始治疗。
「不是镜子?」
凑被护士从病房赶了出去,也没注意到剑已被沙耶拿走,只喃喃说着这句话。
「嫉不是镜子。」
凑喃喃自语走在医院的走廊,沙耶就从后面追来。
「只有左车道遭到破坏的道路,只在白天活动,任由风吹雨打的镜子和两棵神木,看不见,单边,白天,镜子……」
「九条先生,我有事要拜托你。」
沙耶强行拦在自言自语的凑身前,凑露出了才刚注意到沙耶就在身边的表情。
「我想你应该知道方法。」
「我是知道,可是我不打算告诉你。」
凑先发制人打断她的话,但沙耶照说不误。
「要是放着嫉不管一直到我的不净期结束,根本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牺牲。」
「你放心吧。会比凶杀案多,但比车祸少。」
「连勇气都受了那么重的伤。」
沙耶摇摇头,说出了决心。
「请你告诉我让我的不净期提早结束的方法。我来当活祭品封印嫉。」
12
沙耶身穿白衣,在寒冷的秋天当头一桶冷水就往身上泼。
照理说这样会冷得有如刀割,但她面不改色,维持着冷静的表情,一次又一次用桶子装水,毫不犹豫地淋在自己身上。这是净身的仪式。在进行神圣的仪式之前,必须用冷水洗净身体。
这里说不上是适合净身的地点。她人在一栋旧大楼屋顶,冷水则是从屋顶水槽的水龙头放出来的自来水。即便如此,沙耶神圣的心意仍然没有半点迷惘。
右手刻着刺青般的伊流日二干零四十七种二千零四十七字。死于封印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要代替那条注连绳,是否表示自己的身体也会变成绳子的模样?会一直有意识吗?还是说自我也会消失呢?
但这些念头也都随着冷水流去。
九条凑。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只跟他在一起行动一天,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看得出他的态度旁若无人。
——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在看什么?
当自己问他提早结束不净期的方法时,凑的视线正望向窗外。
或许是拜勇气之赐,今天嫉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人死伤。
沙耶松了口气,庆幸什么事都没发生,凑就在她眼前望着窗外思索。对面的大楼照出美丽的晚霞,染红了凑的侧脸。
沙耶忽然间感受到视线存在而回头,就看到凑的身影。
他一直注视着沙耶。她注意到自己淋湿的白衣紧贴着肌肤,衣服里的肤色、体型与线条都表露无遗。
但凑的视线中感受不到任何邪念,就只是一直看着她。反倒是被他看着的沙耶觉得不自在。
呼吸变得有些滚烫。
沙耶当头淋了一桶冷水,彷佛想冲掉这股滚烫。
当沙耶净身完毕,换上穿惯的巫女服,登时觉得身心都紧绷起来。一打开门,就看到之前先离开的凑躺在沙发上。他看似在睡觉,但沙耶一进事务胼,他就立刻起身。
「请你告诉我提早结束不净期的方法。」
凑默默看着沙耶的脸好一会儿,看出她决心坚定后,立刻露出厌烦的表情。
「你死了我会很伤脑筋,因为理彩子会不给我事成的报酬。而且比起不认识的人死掉,也会更让我心痛。当然我的荷包也会很痛。」
「我求求你。」
但沙耶不改变心意。
「看样子你并不是像之前那样自暴自弃地舍命?」
凑以正经的表情看着沙耶的眼睛。
「是。」
「我明白了。确实有方法可以停住生理期的出血,只是不能保证有效。」
凑递出两锭药,分别是粉红色与黄色。
「这是口服避孕药,俗称迷你丸。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巫女小姐可知道这是什么药?」
「是、是避孕……的药。刚刚你不就说了吗?」
她回答得颇为犹豫。
「我有说吗?这药还有其他用途。像是调整生理期周期、减少生理痛、治疗更年期障碍等等。说穿了就是调整女性荷尔蒙的药。在生理期中服用这种药,虽然几率不高,不过有可能会止住生理期的出血。只是药效会随个人体质而不同,不能保证有效。」
「这药可以结束不净期对吧?」
「我不是说了,不能保证有效。而且有些人服用后会产生副作用,像是恶心或头晕,这也属于个人体质差异。我给你的迷你丸,是日本还没核准的强效药剂,副作用多半也很强。不过既然是要死的人服用,应该也不用在意了。」
凑说完就把药锭放在沙耶伸出的手掌上。
「要吃两锭?形状似乎不一样。」
「我想试试不同种类的药物,这样更能确保有效。」
凑将两锭药放到沙耶手上之后,递了水杯给她。沙耶正要将药锭放进嘴里,却看到凑目光低垂,显得十分难过。
——但愿这药有效。
沙耶一边祈祷,一边服下药剂。
「药应该没这么快生效吧?这段时间里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不要担心,马上就会生效了。尤其你的身体不习惯,应该会更快生效。」
所谓不习惯,指的是性方面的事吗?他说得没错,沙耶不但没有性经验,甚至不曾接吻过。
正当沙耶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刚才凑脸上还露出了少见的正经表情,不知不觉间却转变为一贯的坏心眼笑容。他的笑容在沙耶眼里分裂成无数重叠影像。
「九条先生?你拿什么……药给我……」
当沙耶发现不对劲,时候已经晚了。水杯从沙耶手中滑落,慢了一拍后双膝一软,凑灵活地接住水杯,接着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不过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打算听我的忠告啊。我不是告诉过你,要你用偏门一点的角度去看事情吗?你为什么就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凑兴高采烈地看着沙耶一只手垂下的身体。她努力抗拒药效,微微睁开眼睛,怨怼地瞪着凑。凑将沙耶瘫软无力的身体直接抱到沙发上。
沙耶拚命想起身,却抗拒不了药效,无力地瘫在沙发上。一直抗拒到最后的眼睑也终于放下,让沙耶的意识笼罩在黑暗之中。
「你该学着去怀疑别人才行啊。」
凑左右摇摇沙耶的脸,确定她完全失去意识之后,伸手去脱她的巫女服。
衣服褪下之后,可以看到从锁骨到乳房下方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是我那时候不小心弄伤的?」
凑用手指沿着伤痕划过,露出自嘲的笑容。
房间里只听得见衣服擦动的声响。
13
嫉的鼻子闻到了少女的气味。这次肯定错不了。是那个继承了注连绳命运的少女身上的味道。只要吃了她,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怕了。人类那么脆弱,一口吞掉就会结束。
少女的气味是从世外之森的方向传来。
——难道她打算在那里再度封印我?
但嫉只笑了笑。每当它一笑,就有许多污垢从皱纹间的缝隙掉落。
——那小丫头又有什么本事?这世上没有人类敌得过我。
嫉笑着来到气味的来源,但少女却不在那儿。有着少女气味的衣物散了一地,却看不到应该要穿着这些衣服的人。
站在那儿的是另一个人。这人穿着黑色的外套与上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嫉看到凑,不由得一头雾水。
『你是什么人?继承注连绳封印的少女在哪里?』
凑从喉头发出笑声。过去可曾有过哪个人看到自己近在眼前还能这样发笑?
『有什么好笑?』
「我是想说你这个异怪也未免太糊涂了。你在找的少女净身洗掉了气味,而你却呆呆地跟着衣服的气味出现,我看你不是笨蛋,就是有很冷门的偏好。」
『你说什么?她在哪?说。』
「如果你肯陪我聊聊,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嫉一说话就散发出腐臭。凑皱着眉头提出这样的提议。
『陪你聊聊?要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吃掉
你的内脏。给我说出她人在哪。你想被我吃掉手脚,慢慢折磨到死吗?』
「你的真身。」
凑不理会嫉的威胁,自顾自地开口。
『你在说什么?』
「这里以前曾是神境。是人称镇守之森的圣地之一,祭祀着一个鬼神。这个鬼神由于长年来一直映照出美其名为祈求的人类欲望,从神明沦落为异怪,这就是你。你虽然是异侄,当初却被奉为神明,相信这世上也没有多少手段可以跟你抗衡。」
『既然知道,就赶快说出继承注连绳命运的女子在哪里。』
「别这么急,我才刚要说到正题。当初我也以为你是镜子变成的妖怪。毕竟自古以来,人们就把镜子当成神器来崇拜,而且你这裂成好几块的脸,也加强了镜子这个解释的说服力。可是这样就无法解释神木为什么要有两棵,更没有办法解释你破坏城镇的力量。道路只有左边的车道遭到破坏;你被放出来之后晚上都不活动,一直等到早上,这些迹象也同样得不到解释。我不觉得异怪在白天活动有多稀奇,但特意避免在夜晚活动的异怪则少之又少。」
嫉笑了笑。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心想似乎不应该再听他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应该用那种把道路破坏得体无完肤的力量,打得他血肉横飞。
「我就快说完了。」
但凑彷佛看出了嫉的心思,继续说下去。他这种老神在在的模样固然让嫉恼火,同时却也让嫉开始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所以我就去追溯当地的神道信仰根源,一查之下就查出了相当有意思的成果。这里祭拜的是天照大神,也就是太阳。镜子、太阳、两棵大树,从这些线索可以推测出一种东西。」
凑从口袋里抽出手。他的手仍然维持握拳姿势,手掌中似乎有东西。
「双合镜。自古以来,这里的人们就认为可以用双合镜锁住太阳光,当成神体来祭拜。也就是说,你的真身就是光。」
『鬼扯!』
嫉冲了过去,是如假包换的光速。凑的推测是对的,嫉的真身是光。但即使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人类不可能抵挡得了光速。因此嫉确信自己吃得掉这个人,直到身体被弹开为止。
嫉吓了一跳。以前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挡得住它的破坏与吞食,这个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挡下了光速的冲刺?区区的人类不可能有这种本事。
「只要知道你的真身,也就不难应付了。」
凑手上拿着一面镜子。
「你就这么怕汽车照后镜?」
『区区的人类,竟敢给我耍小聪明!』
嫉对男子觉得愤怒,但同时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嫉之前以为人类不足为惧,但这里是长年封印自己的地方,而且也有着足以封印的手段。嫉心中产生了恐惧。
它心想至少应该暂时离开这里。
但正当嫉要穿出周围树林的瞬间,身体却被弹回大树的所在。这时嫉才终于注意到,注意到树木之间有着会反射光的物体。那是无数面朝内的小镜子。
「既然知道你的真身是光,也就找得出手段来应付。现在就请你试试我的手段罗。」
14
当赤羽勇气醒来,最先看到的是病房的天花板。
「这里是?」
「是医院。」
待在枕边的是孝元。
「这样啊……原来我输给嫉啦?」
「你没有输喔。」
「可是,我打不倒它。」
勇气就只是静静地接受这个事实,远不如他意料中那么令自己心乱。
现在他觉得可以懂得孝元与理彩子为什么要找凑帮忙。用既有的方法是打不倒嫉的。
但这并不表示凑就有办法打倒嫉。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勇气不明白当他斩了嫉的时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就这么当场瘫倒,昏了过去。
「降魔利剑也被我弄坏了。我做的事,都只是自我陶醉啊。」
看到勇气这么懊恼,孝元笑着对他说不是这样。
「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事实。你找到了让我们可以战胜嫉的线索。」
刚开始他不明白孝元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记忆越来越清晰,脑海中浮现出凑在病房大闹的身影。
「他来过了。」
「的确,而你把重要的线索告诉了凑。」
「重要的线索?」
「凑要我传话给你。说如果想知道自己做的事得到了什么成果,就到世外之森来。」
勇气直接想跳起,却痛得发出呻吟。但他仍然爬起来,对孝元说:
「我非去不可。医院这边你就帮我敷衍过去。这种事你最拿手了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孝元拿出的是备用的衣服和他喜欢戴的帽子。
「你就去亲眼看看九条凑的手法吧。」
15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嫉怨恨的骂声回荡在世外之森。
『小子,你别小看我了。这么点镜子我三两下就撞烂!』
凑只拿着一面小小的镜子,一察觉嫉有要逼近的迹象,就拿镜子保护自己,但冲击仍然撞得他身体移位,鞋跟在地上挖出痕迹。
嫉更从四面八方展开攻击。凑必须绷紧神经,看穿嫉要行动的瞬间拿镜子防御。嫉的攻击威力足以破坏长达一百公尺的道路,一旦失误就会送命。
嫉的攻击丝毫不停,凑连续抵挡将近五十次攻击,已经身心俱疲。
『怎么啦?你脚步都站不稳罗。你还能挡几次?撑不住的,你迟早会撑不住的。』
嫉令人不快的笑声回荡在禁地中,凑脸上焦虑的神色十分浓厚。嫉再度冲刺,凑尽管用镜子挡住,却重重绊了一跤。
「该死!」
凑好不容易站稳,不由得咒骂了一声。嫉开心地看着他这副模样。
『怎么啦?你就这么点本事?只有一开始显得很行嘛。』
——两小时。
凑在嫉发出的嘲笑声中,冷静地算着时间。
凑故意露出破绽。
镜子无法完全反射光。即使将嫉弹开,镜子也会受到损伤。若损伤不断累积,结界迟早会瓦解,嫉逃出去之后多半再也不会回来。如果嫉这么容易就能封印,乜就不用牺牲沙耶这个少女了。
凑必须让嫉的思绪放在报复而非逃走,必须让嫉认为凑有破绽,认为它有办法杀了凑。因此凑故意降低防守,并随时让嫉觉得稳占上风。只要嫉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每一波攻击之间的间隔就会拉长,也就可以争取更多时间。
嫉再度对凑发出沉重的一击。凑承受不住冲击,镜子脱手掉到地上。
「糟糕!」
看到凑慌了手脚,嫉笑得极为开心。
『哼哼哼,哈哈哈哈,怎么啦?你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保护自己啦。我要从哪里吃起呢?』
汗水从凑的额头滴下。
——到这里都还按照着计划进行。
凑看出镜子顶多只能再撑一两次,于是故意让镜子掉到地上。他不希望嫉知道只要一直撞下去就能撞坏镜子,所以故意挑了比较柔软的地面丢下镜子,不让嫉看到镜子破掉的光景。
但嫉的攻击比凑意料得更为沉重,让他挡得心力交瘁。凑手脚发抖的情形不完全是在演戏。
嫉摆出攻击态势。
来了。
一想到这里,凑就朝向镜子的方向一跳,打了个滚捡起镜子。几乎就在同时,嫉化为一道光冲来,但这次攻击也被弹开。凑的手上已经拿着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来的镜子。
『命还真大。你打算难看地挣扎到什么时候?』
嘲笑从嫉的脸上消失。
现在凑手中的镜子已经不是先前那一面,捡回来的镜子放在口袋里,方才他打滚捡回镜子的时候就掉了包。凑要让嫉以为他用一面镜子就能完全挡住攻击,不让嫉联想到可以打破镜子。
『去死,去死,去死啊!』
嫉猛烈地冲刺,凑又用镜子弹开。嫉毫不停歇,继续发动攻击,从试探性的攻击转变为猛烈的连续攻击。每承受一次攻击,镜子吸收不完的损伤就会累积在凑的身上,有时还得以毫厘之差闪躲。但即使只是轻轻掠过,光速的攻击仍然对凑造成了重大的伤害。
他全身满是伤痕,好不容易才维持住混沌朦胧的意识。他自然不可能永远抵挡嫉的攻击。暴露在攻击下的镜子眼看就要破裂,凑又再次让镜子脱手,在捡镜子的动作中巧妙地掉包。
『你为什么要掉包镜子?』
但嫉看到了。或许只是凑巧,
也或许是对凑的行动起疑而仔细观察。无论如何,嫉对凑的行动产生了疑问。
『你为什么这么做?』
嫉飘在空中,思索凑的行动意味着什么。
嫉随即目露凶光,让一张丑脸变得更加丑陋。
『原来如此啊。我上当了。镜子迟早可以撞破,你就是不想被我看出这一点吧?』
嫉的表情从激怒转为笑容。
『但我既然知道,就不会再上当了。我要尽快离开这棘手的地方。』
嫉放眼望向四周,观察林子里的镜子。林子里的镜子围了好几层,得打破很多面镜子才出得去。这样很费工夫,很麻烦。但有唯一一个地方的封锁比较薄弱,那就是世外之森的正中央、阴阳界神木的正上方。两棵大树构成拱门,导致枝叶生长的方向有所偏离,树枝上面的镜子也装得不均匀,只要打破一面镜子,就可以开出一条路。
嫉在高笑声中一次又一次地撞向这面镜子。即使多次遭到反射,仍然不停止冲撞。没过多久,镜子上便出现了裂痕。
凑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
16
当山神沙耶醒来,发现自己几近全裸地躺在沙发上,不由得动摇起来。
「该不会……」
她还依稀记得凑曾试图脱掉自己的衣服。羞耻与愤怒让沙耶满脸通红,接着心中又萌生惧意,变得脸色铁青。
伸手摸摸腹部,感觉不出有什么异状。看样子凑并未趁她昏迷时玷污她的身体。
但沙耶发现了身体另有异状,倒抽一口凉气。
「不净期结束了……」
凑让她吃了两锭药。
这表示尽管其中一锭是安眠药,但他仍遵守了约定,另一锭确实是迷你丸。
沙发上放着一张便条纸,只以潦草的字迹写着世外之森四个字。
「所以是这么回事了。」
凑现在正在独自应战,而且他连自己落败后的因应措施都考虑到了。
沙耶朝印在自己手上的伊流日文本看了一眼。
「我非去不可。」
沙耶踏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步下事务所的楼梯。
17
镜子破碎四散。嫉确定已经开出足以让自己通过的信道后,笑得更大声了。嫉每次发笑都有污垢掉落,让它显得更加丑怪。
嫉朝只能趴在地上旁观的凑看了一眼。嫉很想慢慢折磨他到死,但对这个人不能掉以轻心。至少在他手上遗有镜子的时候,最好还是别去招惹。
『真是不甘心啊。』
这句懊恼的话里也隐含了安心感。毕竟嫉终于得以离开对自己来说最危险的世外之森了。
嫉从上方穿出了,不,是试图穿出镜子的结界。但身体莫名地被反弹回来,回到阴阳界的神木所在。
『咿咿咿咿!』
嫉害怕再度遭到封印,不由得方寸大乱。阴阳界并未发挥拉回自己的力量,那么自己为什么会被拉回来?是不小心撞到旁边的镜子了吗?嫉想到这里,再度飞向结界上开出的洞,但结果还是一样,身体又被反弹回原处。
嫉的视线自然转到凑身上。
『是你吗?你又做了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用法术,不带刀,却仍然有办法对抗我。你不是武士,不是和尚,也不是阴阳师,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做了什么?你只是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吗?』
凑默默回视嫉。当他终于开口,说出来的却是无法让嫉满意的答案。
「你高估我了,我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哪可能有这种本事?』
「是吗?那你尽管这么想好了。你永远离不开这里。」
嫉心中萌生了一股奇妙的情绪,那是一种嫉自己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嫉只要看着他,就觉得身体从内到外都在颤抖。这种情绪与对长年封印自己的结界所怀抱的恐惧有点相似,但更令嫉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就跟人们自古以来对异怪所怀抱的情绪一模一样。
嫉找不到方法打破僵局,在凑约头上绕着圈子飞。自己到底为什么闯不出林子?不管想了多少次就是想不通。
嫉心想不应该贸然去对抗凑那些莫测高深的手段,不惜多花时间慢慢思索。但嫉既是异怪,自然也就无法理解这样的想法正是发自于想逃避恐惧的念头。
不知道犹豫了多久,嫉停止犹豫,决定再朝结界开出的洞撞撞看。它犹豫地正要冲刺,却又打消了念头。
紧接着,有个物体从旁飞过,在结界有漏洞的上方旋转着反射出光芒,就这么划出抛物线轨道落地。那是一面镜子。嫉茫然看着这面镜子好一会儿。
嫉发现到了自己的愚蠢。这戏法说穿了一点都不值钱,就只是凑看准嫉要往上空冲刺的时机,把身上的镜子抛向结界的破洞,而自己也就只是被这些镜子弹回来。凑能抓准时机抛出镜子,这种洞察力确实惊人,但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没什么大不了。
『加上这次,你已经抛出了三面镜子。你身上还有镜子吗?』
「没有,刚刚就是最后一面了。」
凑很干脆地招认。也不知道他是死了心,还是在说谎。
『是吗?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嫉在凑与结界洞口之间的直在线取好位置。
『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全力。如果你不抵挡,多半连一片肉都不会剩下。即使你还有镜子,我也会靠反射冲出结界。不管结果是哪一种,都是我赢。』
太阳来到正上方,阳光正好就从结界的洞口洒下。嫉的力量在这时达到了颠峰。
凑一直在想,想着是否真的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封印嫉,是否真的只能拿沙耶当注连绳,把嫉赶回阴阳界。
他很干脆地放弃摸索封印的手段,因为他怎么想都不觉得有办法超出前人得出的结论。所以凑改变思考的方向,更改封印的定义。说穿了很简单,只要让异怪不会危害人类就好,而这就成了凑思考的出发点,让他得出一个解答,并据此拟定用来实现解答的策略。
相信嫉应该想都不曾想过。
凑掉包镜子被嫉看到、让它拆穿镜子可以打破的一连串剧情发展,还有故意布置得薄弱的结界破绽,而且破绽非得在上空不可,以及阳光最强的时刻。
这些都是凑所准备的剧本。现在嫉正照着凑所构思的计划,准备责现剧本的最后一幕。这同时也是这种前所未见的异怪封印法即将付诸实行的历史性瞬间。
嫉在发光。它以光速扑向猎物。就在这一瞬间,凑拿出了一个奇妙的物体。
那是个银色的盒子,盒子前端拉出一条透明的细小管线。这种管线叫做光纤。光纤不会反射光线,而是会提供信道让光线通过。
有着光线性质的嫉就如凑所料,受到光纤吸收而通过管线。光纤承受不住嫉造成的负荷,从前端开始不断瓦解。
如果只是这样,这个对应方法与镜子也没有多少差别。但凑拿在手上的银色盒子,却是从附近的网络管理公司摸来的。光在光纤中会逐渐衰减,因此配线网络中随处都设有信号增强设备。以前的科技是先将光转换成电子信号再行增幅,但为了提升速度,近年来则改采直接增幅光线的方法。凑弄来的设备就属于后者。
这个设备加强了光量,让嫉的力量变得更强。嫉在最能发挥力量的时刻卯足全力冲刺,发挥出来的力量非同小可,连嫉自己都无从驾驭。
光纤管线完全瓦解,同时嫉也从出口朝着结界的洞口发射出去,强光的洪流看上去就像一道雷射。
嫉从结界的破洞穿出世外之森,继续往上穿破上空薄薄的云层。嫉脑子里一团乱。自己的力量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强?即使想停下来,力量却不听使唤。
思绪错乱之中,天空已经变暗。是夜晚来临了吗?是的话嫉就无法活动,在太阳再度出现之前都只能消失,但现在或许还是消失比较好。然而即使天空罩着一层黑幕,太阳却并未消失。
『停,停,停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间,嫉飘荡在一个由黑暗主宰的世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叫也发不出声音,因为没有空气。身体不听使唤。零下270度的低温连异怪的身体都能冻结。
跳得太高了。但即使想下到地面,放眼望去却看不到大地,四周只见黑暗的空间无边无际。远方可以看到一个圆圆的蓝色球体,但嫉并不明白那是什么。它无法理解那就是自己先前所待的行星。
嫉发出不成声的哀嚎。与其沦落到这种下场,还不如被封印在阴阳界的另一头。嫉不停地发出永远不会有人听到的哀嚎。
将嫉逐出地球。这就是凑所构思出来的封
印法。
凑抛下负荷不了嫉而毁坏的光纤信号增幅设备,整个人倒躺在地。先前抱着设备的侧腹部与手上都满布伤痕,至今仍在滴着血。长时间承受嫉的攻击,让他全身肌肉都不听使唤,如今连要动动手指都令他难受。
要是告诉沙耶与勇气,说他把异怪放逐到外太空去,不知道他们会露出什么表情?一想到这里,凑就觉得开心了些。
地面冰冷的触感镇住了身体的火热,让他觉得十分舒畅。
18
当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哭肿了脸的沙耶。
「嗨。」
眼泪从头上滴落,让凑皱起眉头,挪动身体想闪开,但只让自己痛得发出呻吟。
「请你不要乱动。」
沙耶赶紧阻止,但凑只嫌麻烦地回了一句:
「我可没有淋咸雨的兴趣。」
沙耶用来擦眼泪的衣服比她的体型要大得多,几乎快从一边肩膀滑下。
「不要擅自穿我的衣服。」
「我才要请你不要擅自脱掉我的衣服拿走。」
凑指着天空,愉快地笑说:
「我把嫉赶到天边去了。」
沙耶也仰望天空微笑。
「是,我都看到了。我看到世外之森朝天空发出一道强光。看到那道光,我就想到你一定打倒了嫉。」
「你可别以为很简单。这可是几百年来都没有人办到的事啊。」
「可是,你却办到了。」
沙耶率直地表达赞美,凑别过脸,躲开她的视线,结果却看到勇气。
「所以这就是你的手法?」
勇气踢开脚边烧焦的盒子,对凑问出这句话。他的声调里有着几分不情愿,刻意不朝凑看上一眼,始终仰望嫉消失的天空。
「怎么啦?我们杰出的天才少年对这个结局不满意?」
勇气不否认也不承认。不,也许说是没办法承认或否认会比较贴切。
「我打倒了却荫神道跟总本山都束手无策的异怪,真是痛快。」
凑得意的态度让勇气越来越不高兴。
凑撑着疼痛的身体试着勉强站起,脚步却站不稳,得靠沙耶搀扶。
「我是伤患,不用客气,尽管好好照顾我。肩膀借我靠。」
他对勇气这么一说,得到的回答是:
「这有什么?我刚刚还在住院咧。」
「住个院有什么好嚣张的?幼稚。」
沙耶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两人拌嘴。
一片叶子落到他们三人之间,勇气捡起来一看,露出讶异的表情。
「枯叶?」
三人同时擡头仰望。
他们看到两棵交缠在一起的巨树。这两棵神木上茂盛的枝叶迅速失去色彩而枯萎。
变成咖啡色的桔叶被风吹得像樱花花瓣似地接连飘落。不只是两棵神木,整座世外之森的树木都同样掉下叶子,多不胜数的叶子在空中飞舞。
「世外之森……」
「在慢慢消灭……」
沙耶与勇气茫然地喃喃自语。
「要是我再早个两百年出生,解决这个事件,那句流传后世的名言就是我的了。」
凑先说出这句前言,接着说出德国著名的哲学家留下的一句话:
「上帝已死。」
终章
「啊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子天真的笑声,回荡在这间位于脏乱大楼角落的事务所中。
凑坐在沙发,双脚放到桌上,毫不掩饰不高兴的情绪,瞪着趴在对面沙发上看漫画的少年,但对方根本不放在心上。
「喂,小子,自称天才少年。」
勇气擡起头,回问了一句:「干嘛啦。」
「你为什么待在这里?」
「哪有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这里没有工作要我做,待起来很轻松,而且我弄坏降魔利剑,在总本山混不太下去了。」
「你是没打算征求我的同意吗?」
「喏,拿去,这是孝元先生给你的信。」
凑接过信,拿在手上边甩边问:
「为什么已经开封了?」
「内容不就是说你借的钱一笔勾消,要你收留我吗?你借了多少钱啊?人太会乱花钱的话,下场还真是惨呢!」
凑把信揉成一团,正要丢掉,却听到敲门的声音。
「我有预感,今天会是我人生中最烂的一天。」
凑发着牢骚轻轻打开门,但立刻又关门上锁。紧接着就听到一阵粗暴的敲门声。
「你为什么关门?」
沙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凑下理她,正要躲回事务所,背后却发出喀啦一声开门的声响。
「勇气,谢谢你。勇气人最好了。老师你好过分,竟然让我吃闭门羹。」
沙耶一边说出开门的嫌犯名字,一边把装着行李的袋子放到地上。
「就叫你不要……不对,等一下,你刚刚说什么?」
凑听到一句危险的话,皱起了眉头。
「问我说什么?是指我说你很过分那句吗?」
「不是,前面一点。」
「我对勇气说谢谢。」
「后面一点。」
沙耶嘻嘻一笑,带着点腼腆回答:
「老师。」
凑觉得全身汗毛直竖,打了个冷颤。
「别闹了,不要这样叫我。」
「老师,这是为什么呢?」
「叫我老师?我看起来像是当老师的料吗?」
「的确是不像,可是我想跟老师学习很多事情,所以觉得还是该叫一声老师,来表达我对你的敬意。」
「不行。我拒绝。」
「我是可以叫你大叔啦。」
「这我更要拒绝。」
插话的勇气一副不关已事似地耸耸肩膀。
「老师都对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所以我也想做一件老师讨厌的事情来回敬。」
沙耶天真无邪地说出充满邪气的话。
「你心肠还挺黑的嘛。」
沙耶不理凑,走进房里观看四周。
「老师,有地方可以让我放行李吗?」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赶快出去。」
沙耶一边喃喃说着只要把废物清理掉空间就很够用,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垃圾袋;一旁的勇气又趴回沙发上看起漫画来。
「啊哈哈哈哈!」
「臭小鬼,你要看漫画笑到什么时候?喂,不要擅自打扫。这是稀有的宝贝,不要擅自给我丢掉。」
看到两人都完全不听他的话,凑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随他们去。
沙耶把桌上的赛马报纸与不堪入目的杂志等刊物整理完之后,在勇气旁边坐下来喘口气。
「这次的异怪事件让我想了很多。这个异怪虽然与人类为敌,但同时也是神,长年来保护着那片森林,这些是事实。」
勇气从漫画书下探出头来,露出几分思索的表情。相信这名少年也有他的感慨。
勇气与沙耶对看一眼,两人的视线自然而然转到凑身上。
在两人的注视下,凑的反应是……
「也没那么复杂吧?楼下的老爷子住院时大家都很庆幸,可是大楼入口没人打扫,越来越脏,又让大家觉得伤脑筋。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凑辛辣地撂下这几句话,就拿了杂志覆盖在脸上宣称他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