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魔学的价值(2/2)
「是。」
尤菲向前一步面对兰格。这时,兰格一瞬间瞪大了双眼。然后咳了咳糊弄过去,接着把手放在胸口处深深低下了头。尤菲因为这举动吃了一惊。
「沃尔提尔伯爵公子阁下?」
「叫我兰格就好。我一直很想见您,尤菲莉亚公爵千金大人。以这样的形式见面,我感到非常可惜。关于被废除婚约一事,想必您非常痛心吧。我能体会到您的心情……」
「……兰格大人没有低头的理由。请擡起头来。」
突然被兰格低头的尤菲露出了少许困惑的表情,不过还是立刻恢复到公爵千金的表情,平静地回应。被尤菲这么说后,兰格也不好继续低头,但即使如此他的表情也是痛苦万分。
「……我听闻您的传闻了。我刚想请您考虑毕业后要不要到魔法省来,结果突然传来的恶报让我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我感到非常遗憾。」
「给我这么高的评价,非常感谢。不过,那件事上我也有错。我打算在此次演讲会上作为安妮丝大人的助手挽回名誉。」
「……作为王女殿下的助手、吗。」
刚才还显得有些轻巧的口吻变重了。一瞬间飘向我的眼神让我感觉被瞪了一般。
「……站着说话也不好。我们准备有休息室,在那里等到开场吧。请跟我来。」
在兰格的催促下,我们一起向着休息室前进。这期间没有对话。兰格带到的休息室中已经有侍女在了,她们行了一礼。
我们随着兰格的指示坐下后,侍女么开始备茶。由于没有魔道具,因此是使用魔法点火,这让我感觉有些新鲜。
「您此次能接受魔法省的邀请,我再次表示感谢。」
「拒绝的话你们会很烦人吧。」
我哼了一声说道。这让兰格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因为龙的素材的价值实在太高了,请您理解,安妮丝菲亚王女殿下。」
「我又没全部拿走有什么不行?龙也是我打倒的,我有权得到素材。」
「我一直都有说,我们并非是为了抢夺您的素材。这是以正当的价格进行交易,充实国库,造福人民……」
「这是你的理想吧。如果真是如此我也不会多嘴。正是因为没做到我才说的。」
「如果您在说关于您的恶评的话,那是因为您平常的举止才导致的,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我和兰格之间迸出了火花。因为他是魔法省的精英,是画中的「理想的优等生」,所以我讨厌跟这家伙碰面啊。
「能让我说一句吗,兰格大人。」
让我和兰格结束互瞪的是尤菲。她平静地盯着兰格。
「请问是什么,尤菲莉亚大人。」
「很丢脸的是,我没能从学院毕业。因此没有详细了解魔法省的事。另外,跟安妮丝大人的关系我也同样没有很好的把握住。如果只听安妮丝大人说的话会出现偏见,因此可以的话,我也想听听你的说明。」
「说明?」
「魔法省对于安妮丝大人是不是有些敌意呢。如果这是误解的话,对于双方来说难道不是很悲伤的事吗?安妮丝大人会如此顽固,我能感受到其中的有很深的因缘。不过,我认为在双方之间搭桥也是作为助手的职责。」
……我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如果像这样进行仲裁的话,我也说不了什么。
我瞄了一眼兰格,发现他正直直地盯着尤菲。兰格伸出手指推了推眼镜。
「原来如此,虽然我有些在意安妮丝大人是怎么说我们魔法省的事的……不过说到底,如果说我们有敌意的话,那是因为我们在为安妮丝菲亚王女殿下着想。」
「原来如此。就是说问题出在安妮丝大人身上呢?」
「我反问一句,尤菲莉亚大人对于安妮丝菲亚王女殿下没有任何想法吗?」
「具体是?」
「缺乏品味的行动作为王族来说不是过多了吗?」
「对此我无法否定。」
尤菲,这里应该否定!但是我没说出口,我要是说了的话可能会让事情陷入泥沼中,所以我就静静地喝茶了。提尔提也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我们魔法省被期待著作为引领者肩负帕雷迪亚王国的未来,因此有义务对安妮丝菲亚王女殿下碍眼的行为进行劝谏。」
「那么,在拒绝交易素材后,流出恶评是?」
「在贵族社会中,一旦出现空隙就会有人管不住嘴巴。也许是有些人想要劝谏的心情过于强烈就说出口了吧。」
「那你是怎么样呢?兰格大人。」
尤菲的问题让兰格的眉毛跳了一下。也许是表情出现动摇的影响让眼镜歪了一些,兰格伸手推了推眼镜。
「我不理解魔法省为何要如此劝谏安妮丝大人。作为王族不够谨慎,原来如此,我也同意。但真的只有这个理由吗?」
「尤菲莉亚大人才是,想问什么呢?」
「魔法省之所以会这么做,是不是把魔学当成了和禁书一样的规制对象了?」
兰格眯细了双眼。感觉他似乎有一瞬间恶狠狠地看向了我。但我不想跟他对上视线所以移开了视线。
「魔学、魔学吗……尤菲莉亚大人有什么想法呢?」
「很飞跃的思想,难以理解的地方也很多。但偶尔切入真理的思考让我很佩服。」
「……对于魔法省来说,我们承认在讨伐龙中做出巨大贡献的魔道具的实用性。并且也承认创造出魔道具的魔学有一定价值。对此国王陛下也认同。但是……」
「但是?」
「——这个思想实在是太异端了。」
兰格以明确的声音断言道。
「安妮丝大人的魔学有许多难以理解的地方。并且魔学的视角和思考有可能颠覆精灵信仰,作为这个国家的王族来说实在是太不相符了,这就是我的担心。」
……啊、是呢。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一直都是这么说的。从知道我不能使用魔法起,从知道我即使如此也不放弃使用魔法起。
如果我不能成为普通的魔法使的话,如果只能使用被称为异端的手段的话。即使以全世界为敌我也无法放弃追求自己的魔法。
我的思考是异端,有可能会破坏形成这个国家根基的精灵信仰,对此我全都理解。所以被讨厌也是没办法的,我全都理解。
「——原来如此。」
尤菲平静的声音落入深陷思考的我的耳中。
「安妮丝大人拥有异端的思想,不是王族该有的,对此我也理解了。但就因为这点判断安妮丝大人作为王族失格是不是有些问题呢?」
「……什么?」
兰格皱起了眉,盯着尤菲。尤菲伸直背,端正地坐着继续说道。
「被堵住耳朵的人能够享受音乐吗?对于无法尝试的事物,能够说明其中的意义吗?没有获得我们理所当然被赐予的东西,而要求这样的安妮丝大人有同样的思考,真的是正确的吗?如果说没被赐予就是惩罚的话,那她究竟犯了什么罪?」
尤菲的接连的提问就像朗朗的歌声一般。我不禁半张着嘴巴听得入迷了。
尤菲没有看向我,而是笔直地盯着前方。我深深体会到,这毫不动摇的身姿就是完美的公爵千金的姿态。
「她是从一开始就抱有不信心的吗?从一开始就有异端的思考吗?她一次也没打算追求精灵吗?那么,她究竟犯了什么罪?没有得到魔法的才能是因为背驰信仰的思考吗?还是因为没有得到加护?到底哪边先哪边后呢?兰格大人,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可怕。我第一次觉得尤菲可怕。提问中完全没有感情。只是纯粹的提问而已。见不到尤菲自身的感情。
——就像镜子一样。尤菲的提问会让自己的正确性受到质疑。
如果有破绽的话就会毫不留情地绞住脖子。在能让人感到如此错觉的提问下,令人生厌的汗水从背后流下。
兰格没能回答。从额头到脸颊上流下一道汗水,而视线就像是不允许从尤菲身上移开一样。
这时,尤菲突然温柔地微笑起来,轻轻握住坐在旁边的我的手。这温暖的手温让我感到困惑。
「安妮丝大人是真的异端,还是发现了新的领域,我无法独自判断。但是,我在魔学中发现了光。这绝非否定精灵和魔法,而是一条与精灵共同前行的道路。如果今天我能将这个道理传达给大家的话,那就是我的幸福。因此请一定要好好期待今天的演讲。」
在尤菲如此作结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似乎在专注谈话的时候演讲会的时间到了。
「那么我们走吧。」
最先站起来的也是尤菲。握着的手把我牵了起来,尤菲看着我微笑。
* * *
我们在带路人的引导下进入了会场,自然视线就集中到了我们身上。我面前的讲台上放置着事前交给魔法省的魔女帚。
我和尤菲和提尔提一起走上讲台,向着会场中来听演讲的人们行了一礼。
对于我们的反应各式各样。跟我预料中的一样,有许多人是带着估价的眼神来的,意外的是,也有少数热心听我们讲话的人。
不能光顾着观察参加者了。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虽然跟尤菲有事先通过气,但解释魔道具以及魔学的演讲部分必须由我来做,所以给自己打了一下气。
「大家,晚上好。我是今天的主讲者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今天能召开这个演讲会,我非常开心。此次是关于我前日讨伐的龙素材的用途的演讲。」
我一边意识着不要嘴快一边打招呼,随后响起了星星点点的拍手声。我等着拍手声停下,吸了一口气。
「那么让我们马上开始演讲吧。在说明龙的素材的使用用途之前,我有个想让大家看的东西。这是飞行道具——魔女帚。」
我拿起魔女帚,放到胸口的位置,让听众可以清晰地看到。
「虽然是使用了风精灵石的发明,不过一些细小的零件是跟工匠一起商量制作的。制作虽然要花些时间,不过有这个魔女帚的话,人类就可以踏向空中这一未知的领域。」
我对魔女帚提出的优点是改善交通。帕雷迪亚王国中长距离移动的交通手段是马。而骑马的基本上是骑士,而不会骑马的人主要用的是马车。
考虑到培育和饲养,成本非常高。虽然魔女帚也不便宜,但只要学过一次使用方法就会比马好用多了。
说实话,我不习惯骑马。就算是马车,在不平整的道路上前进的话,摇摇晃晃的非常讨厌。
与之相对,魔女帚虽然会消耗骑手的魔力,但不会使人疲惫。马是生物所以需要休息,而魔女帚则没有这个必要。即使只看这一点也体现出了魔女帚的有用性。
「安妮丝菲亚王女殿下,可以提个问题吗?」
在我的说明告一段落后,一名男性举起手。
「我已经明白那个飞行用魔道具能够带来很大的利益了。不过,今天不是龙素材的使用用途说明会吗?」
「是的。不过作为预备知识不能少了魔女帚的解说,所以占用了大家的一些时间。前几天与我战斗的龙,它的双翼会产生特殊的立场,使得那庞然大物能够飞在空中。而这对魔女帚的发展非常有用。」
「接下来由我来说明吧,安妮丝大人。」
站在我旁边的尤菲行了一礼后走上前。跟事先说好的一样,我抱着魔女帚往后退下。
代替我上前的尤菲使得会场出现了少许骚动。尤菲面对着他们再次行礼。
「我是安妮丝菲亚王女殿下的助手,尤菲莉亚·玛泽塔。本次,魔法省的各位开设了这个会场,让我得到了述说魔学未来展望的机会,我非常开心。接下来是从魔法使的观点进行说明,虽然学艺不精,但还请让我继续说明。」
「魔法使的观点?」
「是的。前日与龙交战的时候,我也事先体验过了魔女帚的飞行。得到了这个经验,我可以证明能够通过魔法实现飞行。」
「居然!」
出现了今天最大的骚动。能通过魔法飞行,而且还是靠自己的力量飞行,这让魔法省的人们都兴致盎然地将视线集中在尤菲身上。
「……厉害啊,视线都变了个样。」
由于我退到了后方,旁边的提尔提讽刺道。我训斥了一下提尔提后,尤菲继续说明。
「虽然用魔法飞行是可能的,但也需要进行训练。问题也有很多,因此我今后会做个报告书。并且,正因为是实现了魔法飞行的我,能够就魔道具和魔法的飞行分别枚举出问题。」
「您是说双方都有着各自的问题点吗?」
尤菲重重点了点头回应这次提问。没错,虽然现在创造出了两种飞行方法,但目前双方都存在着问题。
首先是魔法飞行,问题很单纯,即控制很困难。并且还要求魔法资质。主要是风魔法,以及高精度控制风魔法的感觉。
「学习飞行魔法非常困难。并且就算习得了,魔力消耗也非常巨大,控制困难。」
「嗯……就是要选人吗。」
「是的。据我判断,我以外能够习得的只有希尔芬王妃和我父亲,或是拥有与他们并列的实力吧。」
一开始期待的声音最终变成了沮丧。即使是天才尤菲也说难以控制的飞行魔法。需要多种适应性,能做到的只有极少部分人,即使是不会使用魔法的我也能明白这门槛很高。
「另一方面,魔女帚不要求用户的资质这点非常优秀。但是,优秀的同时整体技术却不成熟。因此用魔女帚在空中飞翔非常危险。」
魔女帚的问题是道具和技术方面还不成熟。毕竟我以理想来制作的魔女帚没想过让其他人使用。
因为我脑海中用扫帚飞行的魔女的印象非常清晰,所以能够飞行,让其他人也像我一样飞行基本不可能。而且提尔提还说,像她这样平常不运动的人在飞行的时候要维持姿势非常辛苦。
并且尤菲还指出了坠落时的危险性。另外尤菲还说,虽然能飞是很不错,但要作为飞行用魔道具普及给世间的话,扫帚的形状并不适合。……虽然我个人挺喜欢的。
「于是就考虑将龙的素材用在飞行用魔道具上。」
「龙的素材用在魔道具?」
「是的。龙的身体不同部位是不同魔法的媒介,通过使用龙的素材,应该能制作出更为安全的飞行用魔道具。我们准备了设计图的数据,请过目。」
离宫全员准备的数据分发给了会场内的人。
这是能让人感到龙的身体的印象,同时有着跟魔女帚不同形状的东西。我被指出魔女帚的缺点后想到的新型飞行魔道具。
「像空中飞翔的龙一样,因此暂定名为『小飞龙』。之所以跟魔女帚不一样,这个可以以骑马的要领固定身体。用手把代替了缰绳,可以保持一个安定的姿势。不过,要形成这个构造,龙的素材是不可或缺的。」
尤菲虽然说是骑马,但在我想像中是前世的「摩托」。不过不是普通的摩托,而像是水上摩托一样的形状。但行驶的地方不是在水上,而是在空中哦!
之所以采用这样的形状,是因为这个形状容易被这个世界的人所接受,并且为了使用龙的素材需要模仿龙的构造。而我前世的知识中「摩托」恰好合适,所以就决定了现在这个形状。
「继续研究的话,有希望即使不使用龙的素材也能够量产。不仅仅能改善交通,而且在贵族的宅邸备上一个,一旦领地出现紧急案件也能够应对,即使万一有盗贼袭击也能够紧急脱出。我认为用途非常广泛。」
「……原来如此,确实用扫帚在空中飞行有些珍奇啊……」
「虽然这个的形状也很奇怪,但与骑马相通的话,也有些亲近感呢。」
被说珍奇了。不是,虽然我不否定,但心情还是很复杂。不过,我再次体会到制成人们能接受的形状非常重要。魔剑能被接受,是因为它有简单易懂的形状。
「……以上就是龙的素材的使用用途说明。然后,希望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
……咦,尤菲?预定中还要说什么吗?在我困惑的时候,尤菲静静地开口说道。
「飞行用魔道具带来的经济效果就如我刚刚说明的一样。但是,魔法省的各位担心安妮丝大人的发明有可能亵渎精灵和神明,对此我表示担忧。」
尤菲,要在这里切入话题吗?!有很多人脸色明显改变了哦?!提尔提也忍着不笑出来!等等,为什么突然开始这个话题啊?!
不管我的动摇,尤菲继续说道。
「确实安妮丝大人的想法是过去没有的,大胆的,换句话说就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我能明白大家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我在安妮丝大人身边观察了魔学,要我说的话,魔学是以与精灵信仰不同的形式表现对精灵的敬意。」
尤菲以洪亮的声音演说,堂堂正正的姿态让会场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我也移不开目光,所有人都被尤菲的话语和气氛所吞没。
「了解世界,了解道理,了解魔法,这全部结合起来就诞生出了魔学。魔学是一门学问,绝非轻视信仰和传统。」
尤菲明确地断言。尤菲说,确实我拥有跟常人相异的思想,但正因为我是在这个国家成长的,所以魔学和魔道具才得以诞生。
……仅仅因为这句话,我的胸口就像是被攥紧了一般。
「倒不如说,正因为有了我们一直继承下来的传统和智能,魔学才得以诞生。安妮丝大人
能够出生在这个国家,我认为应该是一件自豪的事。」
尤菲向我微笑,这微笑真的非常温柔,不知为何我的眼眶变热了起来。这么羞耻的事,当面说出来的话会让人脸红的吧!快停下,这里是演讲会场啊?!
尤菲应该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抗议吧,她再次面向会场,挺起胸膛,一只手放在胸口处。
「请不要因为异端就下定论,睁开眼睛,好好看,好好听,好好想。魔学是一条学问的道路。是了解过去,感受现在,展望未来的东西。」
突然有谁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是提尔提,她的表情虽然被面纱挡住了,但我能明白她正有趣地笑着。
别有趣了,我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个!
「请不要自断学问的道路。一切都在精灵的意志和御名之下,安妮丝大人没有得到精灵的加护并不是因为无才,而是因为精灵认同了她的才能,我想传达给大家这一点。」
有这么认同我的人在。尤菲站在前面,为了我而述说。
我真是幸运的人啊。有伊利亚,有父王和母后,也有很少一部分能理解并帮助我的人。仅仅这些我就非常幸福了。
被否定很痛苦。并非没有受伤,我心中一直都残留有想要被认同的心情。现在我感觉能够允许拥有这样的想法了。
……眼睛深处的热量化为泪水滴落,我为了不被察觉,用袖子迅速擦了擦。
「以精灵契约为起点到我国的兴盛,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间呢?我认为,现在正是与变化一同前行的时候。我想以至今为止走过的道路为基础,与大家一同展望未来。我认为今天是通向那美好的一天的第一步。」
尤菲行了一礼结束演讲。接着缓缓响起了拍手声,随后拍手声渐渐变多,最后包裹住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