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三章 洛特班城的危机(2/2)
什柬克瞬间瞠目结舌,接着哄然大笑起来。
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武士,人类都不可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赢过葛尔喀斯特。更何况对手是勇士什柬克。简单来说,翟菲特是愿意代替部下交出自己的头颅。什柬克笑的正是他这份疯狂及勇敢。
但是笑声中没有讪笑之意,这种行为才衬得上葛尔喀斯特的气质。而且葛尔喀斯特喜欢接受决斗挑战,胜过于任何事。也就是说,什柬克这一笑等同于原谅了骑士团员犯下的罪行。
当什柬克停下笑声,想向翟菲特说出自己的答案时,他背后的葛尔喀斯特却闹哄哄的。他们对着巴尔特指指点点,嘴里互相讨论着什么。然后以激动的语调向什柬克诉说着某件事情。
什柬克来到巴尔特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挂在他腰间的古代剑。
不,不对,他盯着的是那个剑鞘及缝在剑鞘上的花纹。
「人类,你这剑鞘是在哪里得到的?」
「这是与我结下友谊的葛尔喀斯特勇士为我量身打造的。」
「那位勇士叫什么名字?」
「恩凯特•索伊•安格达鲁。」
葛尔喀斯特们一片哗然,引起一阵大骚动。什柬克举手制止后,开口向巴尔特询问:
「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来到什柬克正后方的大个头葛尔喀斯特,语气激动地喊着: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快回答问题!」
看来除了什柬克之外,还有其他会说人类语言的人。巴尔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梅利特戈。
什柬克将梅利特戈打倒在地,这一击威力惊人。如果是人类,早就整颗头都飞出去身亡了。什柬克以葛尔喀斯特语向部下们吼了一声,再次面向巴尔特。
「恩凯特•索伊•安格达鲁是我们氏族的族长。二十五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安格达鲁族长。
二十五年前,有一个人类不小心玷污了我等祖先的长眠之地。此罪只能以死相抵,但是人类有重要事项需向国王禀报,所以希望我们能让他先回国一趟。当时,安格达鲁族长大人成了他的担保人。
人类没有回来。安格达鲁大人以违约为耻,从此消失在族人面前。人类或许很难明白,对于我们而言,远离氏族独自生活是比死还痛苦的事。安格达鲁大人是位优秀的战士,立下的无数战功没有人可与之相拟。安格达鲁大人没有罪。即使有罪,二十五年来,他也已经饱尝独自生活的地狱滋味,已经够了吧?
我们无论如何都想找到安格达鲁大人,希望他回到族里来。直到今天,安格达鲁大人依然是我们的英雄,也是我们的族长。请务必告知我你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最先对这番溢于言表的真情喊话有所反应的是骑士麦德路普,他摇摇晃晃地走近什柬克,开口问道:
「那个人类……叫、叫什么名字?」
「人类的名字叫奥依肯。」
骑士麦德路普整张脸皱成一团。
「那个人是我的父亲。葛尔喀斯特,原谅我!父亲说过,要回去完成他的承诺。但是,母亲、叔父和我甚至把大闹的父亲关起来,不让他去。我们本来希望这么做能救回他一命。
结果父亲失意之余自杀了。留下遗书要我们转告安格达鲁,这是他所做出的补偿。我一直到今天为止都无法达成他的遗志。」
什柬克以严厉的目光瞪着骑士麦德路普,但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说:
「此刻,英雄安格达鲁的清白已被证明。人类,你的证言尽了它的责任。」
什柬克接着目不转睛地看向巴尔特。接下来轮到巴尔特回答了。巴尔特缓缓地挑选用词,告诉什柬克:
「我不知道这是否为恩凯特•安格达鲁所愿,所以我不能把地点告诉你。不过,我带你们前去吧!你从氏族里挑两个人出来。然后让这两个人向祖先灵庙及精灵『记录者(阿卡哈)』发誓。第一,不能违背他本人的意志带他回来;第二,如果本人拒绝回归氏族,也不能把那个地点说出去。」
什柬克眯起眼睛凝视着巴尔特。
「人类,看来你很了解我们的事呢。但是,为什么是两个人?不能挑三个人吗?」
「如果超过两个人,万一蛮干起来,我或许无法完全制服。」
这胆大包天的宣言惹得什柬克一阵哄笑。
一个垂垂老矣的人类骑士,居然敢说他有办法制服两位葛尔喀斯特,这也难怪什柬克会笑了。
在他身旁站起身的梅利特戈神色骇人地瞪着巴尔特。
等笑意稍缓,什柬克把巴尔特说的话翻译给氏族的人听。氏族的人们也大笑出声。
2
由于拜访安格达鲁的一行人将于明晨出发,巴尔特被接进洛特班城里,葛尔喀斯特们则在城堡附近野营。他们必须凭吊科玛吉耶。此外,边境骑士团的骑士们也得帮为忏悔自身罪孽而死的骑士葛普拉举行丧礼。
巴尔特等人也出席了葬礼。他曾听说中央诸国的骑士们葬礼讲究排场且十分冗长,但是这里的仪式极为简约。
令人惊讶的是洛特班城内居然有墓地。边境地带的人认为人死后,躯体应该回归尘土,所以会将遗骸葬于附近的山林野地之中。巴尔特虽然觉得在离喧嚣尘世不远之处应该难以安稳长眠,但是他们也有其理由吧。
他们立了一根架成十字形状的木棒,标记遗骸的埋葬之处。边境地带会堆石头做为标记,等经过一定的天数后,就会把那堆石头踢散,埋葬遗骸的地方就会被草所覆盖,难以辨别。
──立了这种木棒,得耗上好几年死者才能得到安息吧。
这里排了上百支十字形状的墓碑,巴尔特忽然看见在小型墓碑旁边,还供奉着一半埋入土中的木头玩具。应该是这座城塞都市居民的孩子坟墓吧?在这里,骑士和平民都埋在同一个墓地里。
巴尔特、哥顿和葛斯每个人都被分配到一个房间。还帮他们准备了饮用水、大量的葡萄酒、用来冲洗身体的水以及擦去脏污的布。三人脱去盔甲,恢复轻松的打扮,谈笑了一会儿之后,食物送来了。
食物有偏硬的面包、川烫过的蔬菜及烤得滋滋作响的肉块。巴尔特吞了一口口水。他觉得这块肉散发着非比寻常的美味气息。木盆里装着加热过的石头,石头上厚实的肉块正发出炙烤的声音及蒸气。哥顿和葛斯的餐点也被送到
巴尔特房里来,但是这两个人全目不转睛地盯着巴尔特的肉不放。他们两人的肉是盛在盘子上,也就是说只有巴尔特有这种特别待遇。
「哥顿,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伯父,我不清楚,但是看起来非常美味。」
在他们对话的期间,葛斯已经切了一块肉送入口中。巴尔特也急忙举刀切下肉块,切口呈现极具冲击的颜色。
──是红色的!这是漂亮的红色啊!
肉这种东西必须煮熟才能吃,但是鸡肉不在此限,某些部位只要稍微炙烤一下就能吃。但是在大地奔跑的野兽的肉必须煮到全熟,否则无法完全引出它的甘美,甚至可能危害身体。然而,此时被送上来的这块肉,外皮烤得色泽金黄且香气宜人,中间还是红的。肉本身的颜色是红的,渗出的肉汁也是红的。这是血的颜色吗?
忽然回过神来,葛斯一脸若无其事地大口大口把肉塞进嘴里。不对,他的表情并不是若无其事。虽然他总是没有表情有点难解读,但是这表情代表他满足又享受。葛斯知道这是什么肉,而且相当喜欢。
──不管了!豁出去了!
巴尔特把还滴着血的肉片塞进嘴里。他才把肉放入口中,一股有如晴天霹雳的香气直冲口腔及鼻孔。
接着在口中溢出的肉汁也非常甘甜。肉味强烈确实,至今吃过的各种肉类都无法与之比拟。肉质柔软地难以言喻,口感十分弹牙。抵抗着那股弹力咬断肉片的口感,可说是爽快至极。
──这是什么!这块肉是怎么回事?
巴尔特鬼使神差似的切下了另一片肉片。刀子削到烧热的石头,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要是混入细小的石粒,这块至高无上的肉就报销了,所以巴尔特调整力道,仔细地切了一片较大的肉片,送入口中。
不一会儿,有股畅快的焦香风味使劲地推挤着口腔深处与鼻腔连接处,甘甜温和的油脂及主要味道扎实的肉汁将烧焦的部分包覆起来。
巴尔特从不知道世上有这么美味的肉。
──这是肉!这才是肉啊!这样一来,至今我吃过的肉到底算什么?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肉?
这是牛(莫尔罗格)的肉。提供给巴尔特等人的晚餐中,使用的是最鲜美的牛背瘦肉。
其实,这一天巴尔特曾见过牛。就在他们今天为了埋葬骑士葛普拉,前往城塞都市东北方的途中,视线范围中曾出现多匹牛只移动的景象。
──那是什么野兽?从它长着角这点看来,应该是家畜。看起来肥美无比,应该能从它身上取下许多肉吧。
由于这种野兽的外形与巴尔特熟悉的牛相去甚远,所以他完全没想过那是牛。
说到底,边境地带的牛是算劳动力,而非食材。虽然在牛死亡后也会吃它的肉,但是这些牛身形瘦小且肉质十分坚硬。众人对牛肉的认知就是把羊(伊梅拉)肉染红、硬化并且变难吃的东西。
巴尔特后来才知道,大陆中央地带都把牛的肉称为「肉中之王(夫尔艾利翁)」,代表它是肉中之肉,没有其他的肉可望其项背。只不过即使是贵族,也不是每天都吃得到牛肉。牛只吃草,而在大陆中央地带的草量不如边境地带来得多。而且,想要养一头牛所需的草量十分惊人。
那么,说起大陆中央地带的贵族们平常都吃什么,那就是猪(帕鲁克鲁)。侍奉贵族的农民们都会饲养牛和猪。近年来还多了柯尔柯露杜鲁,为贵族们的餐桌增添了几分色彩。
今天会为巴尔特等人送上牛肉,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让众人得悉他们的身分。背肉是莫尔罗格中最高级的部位之一,而且还是以石烤的方式出菜,显示巴尔特的地位甚至凌驾于边境骑士团长之上。
这位是国王的宾客。
这道料理的目的就是用来昭告巴尔特的身分,提醒众人小心应对,不得失礼。
3
深夜时分,有位访客来到巴尔特的房里──是翟菲特。巴尔特等人的房间四周的走廊上,深夜之中依然是灯火通明。这也是极为郑重的礼遇。而巴尔特并没有完全熄灭房里的灯光,或许是预感之类的下意识作祟。
翟菲特带来一瓶蒸馏酒。巴尔特把室内灯火弄得更加明亮一些,接着从架子上拿了两个碗放在桌上。礼数周到的翟菲特难得地没向房间主人巴尔特打招呼就落座。巴尔特从翟菲特手中抢过瓶子,在翟菲特的碗中倒了酒。
翟菲特轻轻点了下头后接下这杯酒。接下来巴尔特往自己的碗里倒了酒。两人的碗并无互碰,道了干杯之后就喝下了酒。这酒很烈,但是翟菲特却一口气干了它。巴尔特又往翟菲特碗里倒酒。
想必翟菲特连用餐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工作到刚刚吧。由于确定参加边境武术竞技会的骑士葛普拉死亡,翟菲特得向王都报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请求指示。他向王都报告骑士葛普拉做出不人道的行为,激怒了葛尔喀斯特们,差点就要引发战争。与此同时,他还必须找出方法,抑制因这件事衍生出来的骑士团内的动荡。这两项对于新上任的翟菲特来说,都是令人郁闷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他得写信给葛普拉的双亲。巴尔特并不清楚大陆中央骑士团的习俗如何,但是翟菲特是在场的骑士们中地位最高的负责人,如果他有强烈的责任感,巴尔特认为他肯定会亲自动手写这封信。而不论怎么想,翟菲特都不是没有责任感的男人。
──不知道他在信里写了什么样的内容呢?
此时巴尔特还不知道,众人对骑士葛普拉抱有极大的期待。
边境武术竞技会的参赛者是中等或下等贵族的次子、三子们,简单来说就是单凭家世无法出人头地的骑士们,为了能够增添自己的名声,在军事方面崭露头角,都是在各地的有力人士推荐下挑选出来。这是帕鲁萨姆一方的实情,葛立奥拉的状况似乎也相去不远。
另一方面,会被分配到边境骑士团的净是些有实力但身分低微的骑士们,或是难以管教而被流放的骑士们。葛普拉是没有身分地位,也没有靠山的贫穷骑士之子,他会被选上是极为稀奇的事。据说是因为前任团长的强力推荐才得以雀屏中选。不知道他的双亲当时有多么开心。而翟菲特必须向他们报告骑士葛普拉的死讯。
巴尔特再次往翟菲特的碗里倒了酒。深夜的酒宴就在两人的沉默中持续。
深夜里带着酒来拜访巴尔特,可说是翟菲特对巴尔特的一点任性。在这座洛特班城中,翟菲特是高傲的指挥官,不许对任何人示弱。但今天他或许想借由待在巴尔特身边,稍稍缓解心中的苦楚。
在石造的房间内,安静的酒宴持续着,而窗外的姊之月温柔地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