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八章 卡翠亚枝丫(2/2)
葛斯的下一个举动再次违背了巴尔特的预期。他用木匙在放了炒布兰的汤里慢慢地搅拌了几次,直接俐落地把布兰捞起来放到容器里。现在锅子里只有染上柔和色彩的汤汁。
这时,葛斯终于拿出了葛修肉。血已经完全放干了,不过这种肉紧致硬实,相当难以切开。葛斯将这块理应很难切的肉放在左手手掌上,在把手伸至锅子上方。汤冒出浓浓的蒸气,正是即将沸腾的时候。
──好了,你要怎么做?总不可能不切,就整块丢进去。
葛斯右手握着刀子,泰然自若地将肉切成一块又一块。刀子咻咻咻地穿过肉块之间。葛斯将手掌倾斜,被切成块状的肉纷纷无声落入汤中。当然,他的手掌毫无损伤。
──干得漂亮!
这么说来,这个男人是用细剑的高手,不过手艺还真精湛。
「哇啊~葛斯好强~好厉害~」
朱露察卡拍着手,葛斯依然不动如山。
接下来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葛斯迟迟不肯放蔬菜,只是一边调整火势,让汤维持在要沸腾又不沸腾的温度,让葛修肉一直在汤中炖煮。不过,等待的时间里,巴尔特喝着买来的酒水,所以不感到无聊。
不知道过了多久,葛斯终于往汤里洒了盐巴,然后继续炖煮葛修肉。
「可以吃了。」
这句话来得非常突然。巴尔特心想:「不,你还没放蔬菜吧!」,不过先照着葛斯的话,把葛修肉装到碗里。巴尔特呼呼地吹着热腾腾的肉,然后轻轻送入口中。就在肉即将入口时,巴尔特的鼻腔中满是一股香喷喷的味道。
──喔喔喔!怎么会有如此浓郁又雅致的香气!没想到炖葛修肉会散发如此香气。本来相当硬实的葛修肉虽然保留了口感,却还是能轻易咬断。真正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
深奥。
这味道实在是太深奥了。肉味鲜甜,不带任何野兽腥臭,柔和却又不会腻。
「这真是太厉害了(吉安•杜沙•罗)。」
朱露察卡也十分惊讶。
哥顿和多里亚德莎也吃得很沉醉。
──这是……这是恰可汤啊!但是,为何恰可汤能渗入风味强烈,口味浓重的葛修肉中,溢出如此扎实的滋味?
葛修肉本身风味强烈,渗出的肉汁也有轮廓也极为明显的轻微野兽腥臭味。放了葛修肉的锅里只会有葛修肉的味道。但是这一锅里,本来势孤力弱的恰可滋味却被完整地保留下来。不止是被保留下来,它以主角的身分彰显著自己的存在,在这碗汤中保留了它的强烈色彩。恰可汤的味道,和从葛修肉中渗出的鲜甜融为一体,结合成一股极佳的美味。
──这是把炒布兰放进汤里川烫的效果吗?只会是这个原因了。
川烫过炒布兰之后的恰可汤味道会变得更浓郁。知道这种事的葛斯,其料理知识可不一般。烹调的动作也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大家开心地喝下这碗汤。等肉大致上吃得差不多后,葛斯把蔬菜放进锅里。蔬菜虽然也能为汤汁增添甜味,但也可能让味道过于复杂,有损鲜美。在汤汁味道变调前,葛斯先给大家送上了只有恰可和肉的简单汤品。
在大家享受完料理后,葛斯把事先挑出来的布兰放进锅子里。在锅中慢慢炖煮,吸收了鲜美汤汁的布兰带来饱足感,让众人大为满足。
4
「伯父,请赐教。」
哥顿•察尔克斯说道。
似乎是受到多里亚德莎的修行刺激,他开始每天来请巴尔特与他过招。巴尔特拿他没办法,只好奉陪。
哥顿挥舞的战槌中,已经完全不见过去的生疏。他已经能熟练地运用战槌,没有丝毫多余动作,精确且确实地将对手逼入绝境。然而,在每一击之中又具备了惊人的破坏力。此时的哥顿或许达到了武人的巅峰期。
──我没办法和这种家伙正面对决。
起初,巴尔特是这么想的。
然而──
不可思议的是,巴尔特能轻易地看清哥顿的攻击,成功闪躲。
其中,古代剑也占了很大部分的原因。毕竟不需要担心它断裂或产生缺口。如此坚硬的剑,全天下应该找不到第二把了。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可以这么巧妙地卸去哥顿的攻击呢?都这把年纪了,也不可能还在成长。事实上,巴尔特的腰依然非常痛,全身的肌肉也无法像年轻时一样活动自如。最近这阵子,肩膀及手肘的疼痛消失了,但是力量和速度都不及哥顿。明明如此,却能接连卸去哥顿的攻击,彷佛自己才是有优势的一方。
巴尔特不明白自己状况极佳的原因,但能心满意足地作为哥顿的对手,倒也不是件坏事。不过他的体力不像哥顿一样深不见底,所以无法长时间对打。
自从开始感到年迈,巴尔特就不常将体力耗费在训练上,所以也非常久没有能如此轻松自在地比武了。巴尔特尽情地享受了一番这不可思议的乐趣。
5
多里亚德莎没有拿剑站着。
葛斯拔剑出鞘,剑尖在多里亚德莎的脸庞前准确地停下。多里亚德莎连闪躲也办不到,瞪大双眼并呆站在原地。
葛斯似乎对此感到不满,收剑回鞘之后,思考了一段时间。冷不防地,他的视线看向朱露察卡。
「喂,喂……葛斯?你不可以用这种眼神看哥哥喔!」
葛斯像在水上滑行的蜘蛛靠近朱露察卡,一剑砍了过去。
「哇!很、很危险耶!」
朱露察卡的姿势虽然不佳,但成功避过了这一剑。葛斯依然面无表情,不过巴尔特捕捉到他脸上似乎出现了一抹冷笑。
葛斯接连不断地向朱露察卡发出斩击。
朱露察卡一边发出「哇!喔!」的奇怪声音,不停地闪躲着。葛斯的攻击速度越来越快,巴尔特的眼睛已经无法捕捉到他的剑锋。即使如此,朱露察卡还是持续闪躲着。
巴尔特突然看向多里亚德莎,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葛斯的剑。
──这份集中力是她最棒的宝物。
巴尔特在心中低喃。
6
「朱露察卡,真亏你能避开那些攻击啊!眼力真是了得。」
多里亚德莎是真心这么感叹着,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羡慕。
「嗯?你指的是剑身吗?我没在看啊,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看得到。」
「什么?你没看清楚要怎么躲?」
「嗯~气息?啊,不过我会看对方的脚喔,还有悄悄观察眼睛啦~手啦~或整个身体~」
「脚……还会悄悄观察……眼睛、手及整个身体……」
「朱露察卡,你真是了不起呢!」
哥顿也表达佩服之意。
「会吗?嘿嘿嘿嘿嘿。你们这样称赞我,我好害羞喔~哎哟,想干我这行,连这些都不会怎么行!」
「喔喔,你说得有道理。真不愧是朱露察卡。」
两人的对话算得上是牛头不对马嘴。朱露察卡口中的行业指的是偷盗,而哥顿依旧以为他是临兹伯爵门下的密探。
「哎~不是我想自夸,不管是剑还是刀,不论它是从前面还是后面来,我都不曾扎实地挨过这些攻击喔。」
「你不是挨了我丢出去的驱魔神像吗?」
巴尔特半开玩笑地说。
去年九月,朱露察卡侵入了帕鲁萨姆王派出的王使住宿处。王使、武艺过人的两位护卫及屋里的所有人都被下了麻药,动弹不得。巴尔特当时正好在场,凭借药草之力减轻了麻痹效果,用扔出驱魔神像的办法抓住了朱露察卡。
这就是巴尔特与朱露察卡的首次相会。
「嗯,所以我才觉得很不可思议啊!我可不是会被那种东西砸中的人。所以啊,我也觉得巴尔特老爷身上一定有什么特质。」
餐后,葛斯又开始追得朱露察卡到处跑。
葛斯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是剑速明显比刚才快。想必是朱露察卡接连躲过攻击让他感到不快。就算是朱露察卡也开始闪避不及,在袖子被划开的同时,他跳进深潭逃之夭夭。
在这之后,葛斯往空中发出一记斩击。多里亚德莎拚命地想看清这一招。
「既然你劈砍天空就好了,一开始就砍天空啊~」
朱露察卡从水中探出头来,举起右手抱怨。
接下来的日子里,葛斯有半天会让多里亚德莎攻击他的破绽,剩下的半天就劈砍虚空或朱露察卡让她观摩。
多里亚德莎的武威也逐渐磨练成材。应是她原本就有个好老师,扎实锻炼起来的吧。只有在十九岁这个年纪才拥有的优异成长力,让多里亚德莎日渐绽放她的才能。
连带地,朱露察卡的回避能力也更提升了。
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葛斯跟平常一样制造破绽让多里亚德莎攻击时,突然发出了杀气。等巴尔特发觉到时,葛斯的剑已经划过了她的颈项。
原来他看见的这一幕是个错觉,多里亚德莎精彩地避开了葛斯的剑,发出一记类似刺突的斩击攻击葛斯的左肩,那正是葛斯要求她打中的部位。她的攻击具备极快的速度,要不是穿着皮甲,差点就会受到重伤。
这是多里亚德莎的剑第一次击中葛斯的瞬间。
不用说,这次是刻意让她击中的,证据就是葛斯只有今天穿着皮甲。反过来说,多里亚德莎发出的攻击已经能让葛斯认可,认为被她击中也好。这一点多里亚德莎也心里有数。
「感谢您!」
她这么说完后,低头行了一礼。
葛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走近河岸边。延伸出来的卡翠亚枝丫上开着一朵花。葛斯站在花前,无声地拔剑一挥。
开着花的枝丫随即悄然飘落。葛斯以剑面接下花朵,轻轻地把花扔了出去。多里亚德莎不由得伸手接下了那朵飞过来的红花。
「喔!这招很帅嘛!」
哥顿•察尔克斯豪迈地笑了。朱露察卡也挂着微笑。
然而,葛斯想展现的不是花瓣厚实的大朵卡翠亚红花,而是那个切口。
巴尔特笑不出来。
刚才看见的剑技,鲜明地唤醒了他记忆中的景象──好久以前,他在少年时代曾经看过唯一一次的剑技。
巴尔特彷佛被吸引似的走向河岸边。他站在延伸向前的卡翠亚枝丫前,举起古代剑后随意挥下。柴刀般粗糙的剑被一挥而下,彷佛直接穿过枝丫一般。
过了一会儿,树枝彷佛被惊醒似的落下。
──成功了!我试了好多次都无法成功的招式,成功使出来了!
树枝飘落水面,就连长在枝丫上的花朵花瓣都没有掉,转眼间就流至下流。巴尔特感慨万千,而葛斯以惊讶的眼神看着。
晚餐席间,葛斯开口问巴尔特:
「主人,您的剑是跟谁学的?」
「一开始是跟一位流浪骑士学了一年,后来则是向艾伦瑟拉•德鲁西亚学习。」
「这样啊。」
葛斯这么说完后,一如往常地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