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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水迷宫的heritage 第十章 那淡金 厉声咆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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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蜈蚣窃窃私语,它们发现这里了。通过它的异能力,其他人面蜈蚣也会知道这件事。表演池后方的办事处已经不安全了。

「怎么办,都是我的错,斗和同学担心的事成真了。」

银河的眼眶开始浮现泪水,声音里尽是懊悔。她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去,看起来很吓人。

(——该怎么办?)

笠根木陷入迷惘。人面蜈蚣有三只,其中一只不见了。假如本体不在这里,杀光怪物就会促使本体发动异能力,由十只分身组成的人面蜈蚣群将会重新出现,直接杀进办事处。

「笠根木,没时间犹豫了。」

「就硬着头皮上吧?」

宇佐院跟原田纷纷主张战斗。也对,笠根木心想,在这考虑老半天,事情不见得会好转。现在最要不得的是本体混在里头,却让它溜掉。

「我们上!打倒本体!」

笠根木打头阵冲出,宇佐院、原田则跟随他的脚步挺进。

「等等,我也要帮忙!」

迟了一会儿,银河跟着迈步奔去。笠根木手上还有武器,但银河的能力是「哀怜献祭」,他实在不希望她加入战局,但现在又没空说服她。

刚才那名女子中了蜈蚣毒、整个人痛得打滚,笠根木将盯上她的人面蜈蚣赶跑,再个别击破。一花不在这,战力出现一大缺口,但他还是想办法打倒一只,银河等人对付另一只人面蜈蚣,它也败在笠根木手中。这两只都是分身。

「喂,剩下一只跑哪去了?」

这问题一出,少女们就怯怯地摇头。大家过于专心作战,不小心让疑似本体的人面蜈蚣溜了。没能在这打倒本体很可惜,但目前只剩两只,若它们袭击办事处,我方阵容应该足以保护大家。

正当笠根木想松口气时——

「窸窣窸窣……好可惜。」

「嘿嘿……失望了吗?失望了吗?」

——不知从哪传来怪物的声音,笠根木在附近捜索,接着发现让他惊讶的事。人面蜈蚣就贴在刚才那名女子的背上,从她的后脑勺享用人脑大餐。这昭示了残酷的可能性。

下一刻,人面蜈蚣的身体发出绿色光芒,九道光如箭矢飞散,造出巨大的蜈蚣分身。情况糟到极点。另外还有一只分身,它已经死在别处了。

十只人面蜈蚣出现。刚才的努力全都白费,绝望的心情几乎要淹没笠根木。紧接着——

咻!

有样东西迅速飞过。

「叽叽!」

卷在女子身上的人面蜈蚣发出怪叫,它的头上插着一支箭。

咻!咻!

箭矢飞翔的声音再度响起,接着,怪物头上的箭陆陆续续增加。

「你太大意了,被我盯上的猎物绝对逃不了。」

总计八支箭全钉在怪物头上,人面蜈蚣的本体就此倒下,所有分身同时消灭。

「宇佐院,你超强!」

「这位同学,你根本是超人!」

原田跟银河雀跃地大赞。

「我希望……笠、笠根木能夸我。」

「哈哈!干得好,宇佐院!真有你的!」

自心底涌现的感动驱使笠根木,让他一把抱住宇佐院。

「——噗咧噗!」

宇佐院浑身僵硬,就此定在原地。仔细一瞧,她的脸一片通红,鼻子还流下鼻血,表情笑得莫名猥亵。

***

似乎是自己多心,总觉得充斥阴暗信道的晦暗瘴气似乎稀薄了些。不,或许真的变稀薄了。

「这里有怪物的尸体,刚才好像有人跟它作战过。」

「是一群带着武器的人!」

人们交相谈论,这些话全进到斗和耳里。生还的可能性出现了,开始在人们的心中点亮希望之光。

然而,一方面也刺激某个更凶残、更邪恶的家伙。

「发生什么事了?」

一旁的山田狐疑地问着,脸上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斗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不小心讲错话,一切的努力将化为泡影。接下来的对话攸关性命安危。

「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武器,但这水族馆几乎没那类东西。搞不好是某人的异能力。」

斗和假设自己还不清楚笠根木的事,试着套用情境,再编出答案。随便捏造说词只会让对方起疑。

「山田先生,能告诉我异能力的事吗?」

尽管心里犹豫,斗和还是狠下心提问。错失眼下这个机会,异世界的秘密可能会永远无解。

「不好意思,我只知道刚才那些。」

「那……就请山田先生说说个人见解。你做过许多调查,应该有自己的假设观点。看样子异能力是真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应该知道——」

斗和没能把话说完。幽暗的后台信道里,那对金色锐阵正闪动精光。骇人的杀意波动将细胞一一辗碎,带来冰冷的刺激,让人不由得想挣扎逃离。

自己太过焦急,反而让山田起疑。迫不及待寻求真相的心情坏事,让他跨过不得越界的禁忌底线。

「——斗和弟弟,你知道『感质(Qualia)』是什么吗?」

过了一会儿,山田平静、好听的声音传入耳里,眼神已不若刚才犀利。看样子山田没有发现异状。斗和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大概的意思。」

感质(Qualia)翻成白话文就是「主观体验带来的感觉质量」。简单来说,等同「自己目前的感觉」。听起来没什么特别、或许不会让人产生疑问,但实际上它是很不科学的神秘现象。

就算剖开人头、调查脑部构造,得以解析细胞在刺激下的反应,「当事人的感觉」仍无法量化。

「『主观』是很有分量的东西,却无法向他人证明它确实存在。假设

我是仿人体制造的高精密生化机器人,我说我有感情跟意志,斗和弟弟会相信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斗和听得头晕目眩。

他是泯灭人性的杀人鬼。但并非生下来就是杀人鬼,是通过门才变成无心的杀人机器——上述说法并非完全不可能。这个残虐杀人鬼是拥有「感质(Qualia)」的人类?还是像游戏角色一样,只能回馈缺省反应,是哲学上的活死人?

「……有道理。感质的确很难证明。」

「没错。它是科学上最大的无解难题。例如血型占卜还很盛行的年代,当时有些人主张『这并未经过科学证明,所以我不相信』,如果他们知道『人心』在科学上也无法获得证明,不晓得会作何感想?」

话说到这,斗和开始纳闷山田会怎么想。是因为对人心采取不信任主义,才会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不,应该相反,就因为他相信人们有心,才会如此享受杀人行为吧。

「你听过人类的三重构造概念吗?」

「课堂上好像有听过。记得是主张人类由灵魂、精神、肉体组成的论述吧?」

「没错。感质(Qualia)在科学上虽然无法获得证实,但就主观体验来看确实存在。从更广义的角度分析,可以说它不存于物质界,在其他世界却是实体。以三重构造区分,感质(Qualia)就等同灵魂、精神。据神悠言所说,异能力全被界定为精神中枢之力。我们受到物理刺激才会产生感质,异能力则相反,与副现象论(Epiphenomenalism)背道而驰。」

山田又进一步说明。所谓的副现象论是指物理刺激会引发精神事件,精神事件却不会造就物理现象。

「精神这样东西,简单来说就是非物质情报。利用庞大的非物质信息改写物质界信息,这种行为就是异能力。它会运行特定动作,或许改称『程序』比较贴切。」

程序。如果用程序概念解构,异能力觉醒时,异能力者会想起异能力的名字就说得通了。要运行动作特定的情报集合体「程序」,必须输入程序名称。再者,「认知」是精神概念,怪不得在异能力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现在的我跟你,甚至是其他人,可能都要改叫『精神体』了,这个世界则称为『精神界』。」

斗和心头一惊。精神体,意思就是——

「这么说来,现在在这里的我们并不是实体,而是灵魂跟精神?」

「很难定义什么是『实体』,这里不是物质世界,将我们比拟成游戏角色,看作单纯信息体的话,你的说法正确。现在的我们似乎拥有肉体、用肉体对谈,实际上只是在接收情报,多亏感质现象,我们才会认为这是现实」

「我拿在手上的枪也是信息?中毒无法动弹也是?」

吐露疑惑之余,斗和亦认为这是事实。为什么脱离这个世界、回到原来的世界后,身上的伤全数愈合,建筑物等物体也都恢复原状?用「精神体」这个概念说明,一切都能获得解答。

「『某某物体存在』,这只是肉眼观测的结果罢了。反之,只要有观测结果,实物的存在就不是必须的。概念类同『世界是颠倒的』。毒也一样。中毒者接收『毒』的信息,再将自身信息改写成相应状态。」

世界上下颠倒,这是非常有名的观点。外来光线进到眼里会受水晶体折射,在视网膜上成形,从眼部构造来看,成像必定是上下颠倒。但我们生活上却没有任何不便的地方,这是因为脑部将信息改写,将它再次翻转过来。人类所看到的世界都经过认知系统处理。

「这个世界在哪?这或许是个蠢问题。『位置』概念是物质界特有的思维。不过,综观一切情报,可以得出某种推测。神明所在的异界、神悠言巫女拥有的神托力、狩魂幻兽之所以叫幻想生物的理由,创意发想从何而来。人死后,精神会前往何处,这问题永远引人深思。它们全都导向某个共通概念,那就是——」

「喂,你们几个!快到上面来,机器人在跟怪物作战呢。我们搞不好会得救喔!」

时机很不凑巧。一名男子兴奋地哇哇叫,将山田的话打断。叫得真不是时候,斗和心想,还没听到最重要的答案,山田就接获最糟的情报。

「斗和弟弟,我忘记说一件重要的事。」

自顾自地说完,山田望着逐渐离去的男性背影,谱出喃喃低语。

「什么事?」

「——弑神之夜,发动。」

刹那间,一阵金色光芒自山田身上迸出。光开始染上黑暗之色,那绝望的极致慢慢包覆右手,紧接着,犹如恶魔再世的漆黑鬼爪出现。

(——糟了!)

斗和准备防范山田的攻击。蛇颈龙的事果然是禁忌,现在必须尽量牵制山田,专心做这件事就对了。

「我决定跟大家一起并肩作战。因为怕吓到你们,才一直隐瞒这件事没讲。对不起,若是我能早点下定决心……」

山田这句话让斗和恍然大悟。目前他还在装好人,就算发动异能力,自己也不该出现警戒反应。有强者加入我方,高兴都来不及了。

思绪到这,斗和才惊觉自己犯下天大的失误。

在此同时,强大的杀意聚集体狠狠撕裂空气,将斗和的右手连同长枪一并截断。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斗和在剧痛下苦着脸,第一个反应就是替右手止血。

「你失误了,少年。我原本还半信半疑,但你的态度让我确定。你拥有上一次的记忆吧?也就是说世界已经重来第三遍了。」

山田用他可怕的洞察力直捣事实。怪物还没有全部死透,最坏的结果——旧事重演的几率越来越高。

「连我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现在想想,笠根木说的话也很不对劲。你们两个携手合作对吧?我是听说真湖的异能力只能用一次啦,喔喔,只要付出代价就能犯规吗?我的分析能力没办法看到那。她不是被怪物杀掉,而是早就没命了吧?将尸体砍断很明智,假如你们没那么做,我立刻就会发现事情有古怪——想不到最后还是赢不了银河的哥哥(初恋情人)。真湖一直都没叫我『大人』。」

斗和粗喘着气,闷不吭声地听山田唱独角戏。光是要隐藏内心的动摇,他就拼尽吃奶力气。幸运女神正在眷顾斗和,打倒山田的时机来临。

就在视线角落、山田背后,有个如气球般飘过来的怪物。是邪神兽。心脏狂跳了一下,为了不让山田发觉自己的视线有异,斗和故意盯着他的脸看。「话说回来,你的反应真不好玩。在第一次的世界里,我把你的手脚全切了,该不会第二次也有切吧?以一个失去右手的人来说,你满冷静的。」

邪神兽缓缓前倾,角尖对准山田的背。山田忙着说话,似乎没有注意到。怪物的力道比箭矢更猛,带着媲美长枪的重量和破坏力射来,如今正以超高速贯穿空气,朝杀人鬼逼近。

「嗯?」

山田转头,用右手抓住邪神兽的角。

「——什么!」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斗和发出惊愕的呼声。因为异能力的关系,怪物能随意改变航道,能抓住这只怪物就表示——山田手脚比对方的反应更快。再一次,斗和又亲眼目睹这个杀人鬼深不可测的实力。

「搞什么,原来是章鱼?」

穷极无聊地说完,山田就将那玩意儿扔向斗和,就好像在抛枪一样。斗和尽全力蹬地,惊险地闪过攻击。

邪神兽的异能力遭人抹灭,在无法修正轨道的情况下刺进墙壁。它死命拔出深深刺入的犄角,边爬边逃进办事处。

***

拥有压倒性重量的钢铁手臂捅向海恶魔。它的防御力经异能力强化,附身蛇颈龙的一花接连不断地发布攻击,终于在它身上开出一个洞。

「太厉害了!」

「用这个就能打赢山田吧?」

见一花打倒海恶魔,宇佐院跟原田相继欢呼。一花附身蛇颈龙后迅速前往主题广场,跟笠根木等人碰面,打倒在预料时刻现身的海恶魔。

「赢不了山田啦,被他摸到就会失去异能力,太难应付了。」

「那个……谢谢你们。」

笠根木才在说丧气话,刚从海恶魔手中救出的母女就向他道谢。他则露出莫名感动的表情,温柔地摸摸被女子抱在怀中的小女孩。

「太好了,你妈妈平安无事。」

「咦,笠根木,你怎么哭了?我的宇佐院探测器侦测到萝莉控属性!」

「别胡扯啦,我才没哭!」

一花从边擦着泪边主张没哭的笠根木身上别开视线,擡头仰望自三楼科学教室缓缓降下的水壁。

「章鱼怪都没来。」

上次邪神兽似乎有到这来,但不晓得是哪个环节改

变未来,这次并没有出现。

「计划变更,先打水壁。不好意思,我们帮不上忙……你有办法搞定吗?」

「没问题!」

笠根木语带歉疚,一花则精神饱满地打包票。要跟水异形作战,唯独附身蛇颈龙的一花有那个能耐。

眼看笠根木等人已经保持相当距离了,一花便纵身缵进水壁里。浮力突然来袭,将钢铁肉体撑起。水异形的异能力就是制造海水,似乎能让海里的物体全部浮起来。

「唔哇!动作好迟钝。」

虽然是深海探查机,在水中行动却比陆上更缓慢,连变个方向都很困难。不祥的预感猛然窜生。本能在告诉一花——她可能会输。

(——可是,一花不能输。)

像在嘲笑这样的一花,水的流向变了,一股海流猛力来袭。人在水中,要预测这些实在很困难。机体开始旋转,将上下方向感打乱。接着,幽深黑暗中出现一只长有巨大人面的白色大鱼。短短一秒后,机体开始因撞击力道震动。

「哇!发生什么事了?」

等一花搞清楚状况,错愕的感觉就紧跟而来。不知不觉间,她被水异形捉住了。酷似剪刀的肋骨夹住机身,钢铁外皮正发出叽叽叽的尖锐声响。无法切断猎物似乎让水异形不悦,它粗暴地抛开一花。蛇颈龙在水里猛冲,撞上连接海水的隐形障壁,机身发出巨大声响。

(糟了,哥哥。)

一花顿时知道自己处于劣势。蛇颈龙充其量只能在水中潜行,要跟水生怪物对战,性能上并不足以应付。就好像小孩子刚学会走路就马上找大人单挑。

水异形在水中自在穿梭,朝一花发动攻击。那攻势来自四面八方,涵盖所有方位。强韧的腭及腹部刀刃在机体表面刻下好几道伤痕,尾鳍更捎出一击,易如反掌地将蛇颈龙的巨躯打向墙面。

蛇颈龙虽然造得很坚固、耐水压,却不是以战斗为前提制造,内部已经有好几个零件故障,左手完全无法动弹。

虽然如此,一花并没有完全放弃。她将机体损伤压在最小范围内,随时准备来个大逆转。

「就是现在!」

水异形从正面抱住蛇颈龙,这次,它打算用腹部刀刃肢解机体。不同于上次的错愕反应,一花这次冷静应对。附绳索的三连发超高速水中弩枪就近发射,鱼矛状箭尖插进怪物的身体。

挣扎不休的水异形将一花甩掉,但这次有绳索,她善加利用手上的卷绳器,在墙面着地。

「只要有地方踩,一花就能出招!」

脚底的履带在墙上疾驰,一面借绳索动作解读对手动向,再用钢铁之躯冲撞它。不过,敌人好歹是水中霸者,它发现有人要攻过来,立刻灵巧地转身回避。

「还早呢!」

卷绳器高速旋转,阻止机体暴冲。背、脚部的推进器全力喷射,在高速驱动下,一花朝水异形放出回旋踢。她切断长在脸上的其中一只手,在怪物身体刻下深深的沟状伤痕。

「唔哇!」

这时一花发出哀号。因为她一直乱用绳索,所以绳索断了,一花被抛向没东西可抓的水体里。怪物似乎在回敬踢伤之恨,频频用刀猛砍机体。结果一花遭怪物砍飞,整具机器人撞进墙壁里。对准蛇颈龙的头,水异形的嘴如手腕般伸来。

喀叽!

如人类颈部骨折的破裂声响起,蛇颈龙的头遭怪物咬烂。刹那间,一花的意识开始自机体缓缓剥离。

「咦?为什么?明明还能动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相当惊讶,但这想法是错的。一花只能附在人体上,所以蛇颈龙被她看成人。没有头的人会死,蛇颈龙原封不动地套用这个逻辑。

(怎么办?一花打输了。)

一花被迫解除附身,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失败的窘境。她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内心满是不甘。不过,她立刻调适心情,动身前往一楼的办事处。假如输给水异形,自己就必须去附身刹婆。躺进刹婆的身体后,意识有瞬间中断,接着是神经扩散到各个角落的感觉。一花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邪神兽出现在眼前。

「这家伙怎么在这!?」

惊呼不由得脱口而出。然而,她立刻发现怪物的样子不太对劲,有如一只折翼的鸟,失去飞翔能力,在地上笨拙爬行。

要她做逻辑思考是件难事,所以,她决定凭直觉行动。

「……现在杀似乎是个好机会。」

一花挥舞巨大的菜刀,开始肢解邪神兽。虽然怪物拼命抵抗,但失去飞天能力的它很蹩脚。在连通办事处的后台信道里,一花成功杀死怪物。这样一来就只剩水异形了。

才刚擡起脸庞,她的心脏就差点停摆。眼前有两个人,是山田跟断腕的斗和。他们正露骨地盯着一花看。

之所以看斗和受伤却没第一时间冲出去,全都是因为山田散发出既可怕又强大的杀气,压得她不敢轻举妄动。本能正告诉自己,死神近在身边。

斗和用眼神暗示一花逃跑。对喔,某个念头窜过脑海。自己跟哥哥约好了,绝对不能跟山田交战。虽然很担心斗和的安危,但一花比任何人都相信斗和。

「刹吧——!刹吧——!」

她朝斗和送去事先讲好的暗号,接着离开现场。

***

因为一花的暗号,斗和得以掌握战况。只剩水异形没死。她已经附到刹婆身上,这就表示蛇颈龙挂了。要想活着回到原来的世界,只能在这个作战计划上赌一把。斗和先是做好心理准备,接着就提高音量大喊。

「山田喜一郎!跟我玩个游戏!」

山田从容不迫地笑看刹婆离去,接着又看向斗和,目光里满是玩味。

「你来杀我十次,在那段时间里,我能打中你就算我赢。到时候,你必须停止一切伤人行为,立刻带我们离开这里。还要跟我约好,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秘密,不能有所保留!」

「喂喂,这游戏摆明对你有利啊。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交涉是吧?答应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会让你尝尝败北的滋味。」

罕见地露出错愕表情,山田在片刻后抖动肩膀、放声大笑。

「咯咯咯、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用左手按住额头,整个人仰天狂笑。那些嘲笑声在幽暗的馆内响荡、缭绕,笑着笑着又突然停摆。

「——真够好笑的。笑死我了,少年。」

山田以手遮口,像是在试探斗和的话有多真,用冷到骨子里的视线狠盯着他。冷汗化作一道寒气,自斗和脸颊淌落。

「这应该不是你的主意吧?但话又说回来,能做出这种提案的人,你们那边找不出半个……喔,是我上一次提的吧?原来你想利用恒力啊。」

斗和感到相当震惊。山田的头脑果然很好。除此之外,他还看穿斗和的目的。

之所以认为山田会答应玩这个游戏,是以恒力影响为前提。就连杀人鬼都无法对抗这项宇宙法则。山田并没有上一次的记忆,却会凭自己的意思步上旧路。可是,当他发现世界重来第三次,结果又会如何?事先预知未来就能『回避』未来,这又是一个宇宙法则。若他不玩鬼抓人游戏,打算去杀一花等人,大家就死定了。

「挺不可思议的,不晓得意志能左右人心到什么地步?老实说,内心有个声音叫我跟你玩游戏。心情好奇妙。一想到这跟恒力有关,就更让人匪夷所思——也好,我答应跟你玩游戏。」

周遭一切杂音似乎消失了,时间仿佛停止运转,阵阵紧张的感觉令人发毛。山田开始散发斗气和杀意,这些气息正通过表皮传入体内。

「我没打算钻漏洞。『攻击』是指我的身体、武器触碰到你。异能力当然也算武器。此外,你的攻击确定有效时,我出手反击就不算数。」

「OK。我没意见。」

游戏成立,开战的号角也在同一时间吹响。

抢先采取行动的人是斗和,但山田以更快的速度出招。斗和向前冲,他也跟着跑来,仿佛拥有瞬间移动能力,突然出现在眼前。

「——唔!」

斗和赶紧停下脚步,山田则朝他发布狠戾的突刺。如果是以前的斗和,肯定会遭对方打个正着,可是他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成长,所以能勉强挡下。「哦,跟我认识的少年很不一样呢。在之前的世界锻炼过?」

山田佩服地赞道,一面祭出毫无破绽的攻击。但他根本没用右手,很明显是在放水。虽然对方放水,斗和还是被迫采取守势,沉重的打击一一落在皮肉上。最后防线遭人突破,在山田一记前踢后,斗和向外飞出。

斗和跌落地面之余,不忘把握这个好机会,这次换他发动攻击,一起身就大胆出招。利用比山田

还矮的身高,将火力集中在敌人下半身。

不仅如此,斗和还挥动刚才被人切断、正在流血的右手。酷似刹婆异能力的新月形血滩朝山田脸庞喷去。

「原来如此,瞄准眼睛是吧。」

山田察觉斗和的意图后,笑意不灭地避开攻击。看就知道他对这阵攻势乐在其中,悠悠哉哉地挡下攻击。没想到用血暗算依然伤不了山田,别说是焦虑,斗和都快佩服起对方了。

可是,这样下去根本毫无胜算,一定要让山田使用右手才行。

此时身体突然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他被山田丢出去了。才刚撞上地面,山田的脚就朝他的喉咙踩下。斗和立刻横向转开,借此避开攻击。

「还以为你会被我踩死呢。」

「你一定不懂吧,不晓得拼命求生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斗和用左手按住腋下,一面替右手止血、一面放话。血流得太多,害他头晕目眩,身体动作变得越来越沉重。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心情这种东西就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大家却以为讲出来就算数。顺便告诉你,世上最廉价的东西莫过于言语。很多人嘴上道歉,却打算说说了事、免费闯关。」

「会有这种论调,是因为你过于轻视人们的心意!」

斗和再次发动攻击。接下来又跟刚才一样,他的攻击没中半招。

「差不多该来消耗次数了。」

刹那间,山田身上的杀气倍增。那股杀意足以侵吞世界,它替绝望代言,幻化成漆黑利爪,开始对斗和进行攻击。

这也是斗和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弑神之夜一击必杀,所以在『十回战』里,山田就得临阵收手数次。

等他临阵收手时,斗和将用尽全力击拳。想缩短庞大的战力差距,就得在这赌一把。这赌注出自对山田的信赖,虽然他会说谎,却不至于打破约定。斗和正面迎战漆黑的利爪,对遭人截断的右手注入力量。某种机制开始运转,微微发光的右手出现了,瞄准山田的颜面狠揍过去。

「幻之右手」回传打中表皮与肌肉的触感。自从被山田弄断右手后,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山田没有第二轮世界的记忆,这攻击应该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假如这招行不通——

「哦,真让人吃惊。」

山田说话了。照理说他被斗和打中,却连一步都没退。

「幻叶现象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命能量体呢。」

「——不会吧?」

直到这个时候,斗和终于发现刚才的误会大了。在他的右手跟山田的颜面间,有对方的左手横着。也就是说,斗和的攻击遭人挡下。

斗和彻底傻眼,山田则擡腿、朝他腹部送去膝击。接着又用右手抓头,拿他的头撞墙。

「你还有九次机会。是说,我还在猜会有什么绝招呢,没想到隐藏能力是这种派不上用场的烂货。」

「你没发现?」

「老实说,我真的没发现。血把我的眼睛弄脏了,产生不错的障眼效果。再加上你没有刻意隐藏右手,所以我就没特别注意了。哎呀,看看你的表情,好像在说我为什么能抵挡攻击呢?理由很简单,它的拳速跟你的其他打击同等。只要稍微拿出点魄力,要挡也不是问题。」

山田说的一点也不夸张。光靠幻之右手无法超越山田的反射神经,所以斗和才一直等待合适机会。不过——

「说老实话,我是有点期待啦,很想知道少年是否会发动什么隐藏能力。没想到,居然是肉体中枢的首席力量。」

「那是什么东西?」

「刚才已经教过你了吧。人类由灵魂、精神、肉体构成,各中枢又分为四个层面,共有十二位阶。一般的物理性攻击为肉体中枢第四阶,占十二位阶里的第十二位;你的力量在肉体中枢属于最上阶,十二位阶里排行第九。顺便补充一下,我的弑神之夜为精神中枢第二阶,十二位阶的第六位。不过呢,并不是排越前面就越强。」

阶层区别对斗和来说还太深奥,但他知道一件事,知道得清清楚楚。自己的攻击八成无法打中山田。因此——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再次冲向山田。这次的攻击在实手与幻肢间交错,但斗和并没有用幻肢抵挡山田右手的意思。他的想法正好相反,打算豁出性命攻击。当对方在临门一脚收手,获胜的机会才会到来。

但对方的力道都还不算痛下杀手,就让斗和挂了满身彩。脸颊出现裂伤、耳朵被人割下,手脚也划开好几道口子。全身血流如注,除了带走体力,还让意识逐渐模糊。游戏回合数消耗得越来越多,死亡阴影则离自己越来越近。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本还半信半疑的,没想到我猜中了!」

山田突然大声嘲笑,同时挥出右手。斗和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冲向敌人,头部遭到剧烈重击,整个人直向旋转飞了出去。他还以为对方会临时住手,在防御上太过涣散。如果用取消弑神之夜的右手攻击,就没有在最后一刻住手的必要。

尽管意识朦胧,斗和还是拼了命地起身,锐利的漆黑爪刃朝他脖子抵去。

「你只剩一次机会。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次。说老实话,我好像高估你了。你跟我玩游戏是为了拖延时间。趁你拖住我,笠根木他们就跑去打倒怪物。我知道幻之右手有什么特性,它是有可能打中我,不过,在你失败之后,接下来的行为就毫无意义。连拖延时间都办不到,只是平白消耗回合数。话虽如此,你也不打算跟笠根木等人会合,也就是说——少年啊,你们无法打倒狩魂幻兽,已经走投无路了吧?」

斗和当下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眼前景象忽明忽灭,他仿佛离开阴暗的水族馆,在一个熟悉的露天战场战斗。站在眼前的人不是杀人鬼,而是一个拥有褐色肌肤的女子。身体深处好像有一股热意涌上。

「呵呵、呵呵呵。」

斗和口里逸出呆板的笑声。

「太让我失望了,少年,你该不会疯了?」

「并没有,我正常得很。是因为你的样子太可笑,我才会不小心笑出来。」

「……继续说。」

「你曾经相信过别人吗?曾经对谁托付心愿?我相信一花,也相信笠根木他们,大家一定会打倒怪物,从这个世界活着回去。只要那些家伙活着,我就不算失败。」

「就算他们活着,你还是会死。这样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对所有的生物来说,最终目的并不是活下去,而是繁衍自己的子孙、留下自身意念,让后人流传。为了实现这点,生物才会彼此竞争,吃掉其他生物,拼命求生存。可是,山田,你并没有这份心。在第一轮世界里,你被一花杀掉。这是为什么?你确实是同行者,但异能力发动并没有受限,为什么选择被杀?」

「这还需要问吗?一旦我发动弑神之夜,加诸在我身上的异能力将会消灭。那可是能死而复生的能力。这不正是体验死亡的绝佳机会?」

「死而复生的异能力搞不好会失灵啊。讲白点,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死了也没差。现在的你也不怕死。假如笠根木他们活着回去,肯定会把你交给警察,这你应该早就想到了吧?可是,你依然不慌不忙。理由并非能将大家灭口了事,也不是有自信逃离警察的追捕,而是你觉得死在这也无所谓,并没有求生意志。」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没错。」

「所以,你才没办法理解,无法对大家的求生意志感同身受,无法品尝渴望活下去的心愿是什么滋味。只有拼命求生的人,才能体会他人心情。正因为人们都不希望死去,才得面对残酷又可悲的现实。但你感受不到。你杀人不需要理由,是个空壳子,所以我无法原谅你。人们死得太不值了!」

「那就用力挣扎啊。再怎么耍嘴皮子,现实也不会改变。攻击是所有生物拿来主张自我生存的手段,你们就依循自然界法则,努力传达那个什么鬼信念吧。」

「我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下一次发动攻击时,我会将一切寄托在这只右手上!」

斗和已经对死亡看开了。

他再也不会感到害怕。因为他已经找到值得托付的对象。那就是一花、笠根木、银河等人。他们一定有办法逃离这个世界,继承自己的遗志。

「哦,表情很棒,少年,看来你已经豁出去了。好吧,为了替你送行,我就用这芬里尔之爪刺穿你的身体,结束那条生命。」

斗和静静地调整呼吸。双方各踏出一步,来到拳头可及的范围内。死到临头,精神变得无比集中。周围的杂音褪去,只剩呼吸与心跳声;整个世界的色彩、形状都模糊起来,唯独质量惊人的杀人鬼格外清晰。

时间流逝,各自怀有不同韵律的呼吸、心跳声在某一刻完美重叠。

——这一瞬敲响战钟。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大声咆哮,凝聚全身力量出击。赌上他拥有的一切、挥动「幻之右手」。「动作太慢了,少年。」

悲惨的是,山田击发右手的速度比他更快。

——闷闷的声音响起。肉被贯穿,发出绝望的声响。

漆黑的爪子深深贯穿斗和左胸。遭受致命一击后,斗和自口中吐出血块。他摇摇晃晃地瘫落、跪倒在地上,还被山田用粗鲁的手法抛出。

「没杀成啊。之前是不是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只差一点就杀中了,是你的本能发现大事不妙,才自动避开吧。不过,受那种伤已经没救了,只会徒增痛苦。」

山田说话的神情有些忧郁。

「看样子,你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斗和拼命把话说完。他现在一颗心只觉得充实。自己没有任何力量,而这是自己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任务总算达成了。

「我……赢了。」

山田的表情瞬间狐疑,他立刻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对劲。

「这该不会是!?」

漆黑的爪子沾上透明液体,那些液体发出嘶嘶声后消灭。普通的液体不会有这种现象。他想的没错,这是水异形的海水——

***

笠根木等人保持一定距离,小心翼翼地追踪水壁动向。

一旦蛇颈龙输给水异形,他们就要改用B计划。那就是利用山田的异能力,将水异形的海水消灭。

当然,这会让山田发现世界重来第三遍,所以是最终手段。斗和会负责运行。

因为恒力的影响,「十回合战」很有可能成立。根据斗和所述,攻击很有可能对杀人鬼无效,但至少能让他的手碰水。

「进展到哪了?还没搞定?」

大伙儿一来到观众席,银河就跑过来问话。她也清楚作战内容。

「笨蛋!你怎么跑出来了?」

「你发什么神经啊?我出来看外面是不是还有人啊!」

受笠根木责难,银河愤慨地回嘴。水异形以外的怪物全死了,银河他们为了帮助更多人,在馆内四处检查。只要用跑的就能逃离水壁,但馆内还有中毒、受伤后动弹不得的家伙,或是体力透支、放弃求生的人。

至于一直不知去向、让人担心的日向也找着了,由早期加入我方的灰村等人带回。听日向亲口说出山田的真面目后,大伙儿全都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阵阵焦躁感逐渐让笠根木坐立难安。没有尸体,他的异能力就无法行使。跟尸横遍野的前次世界不同,这次生还者居多,武器迟早会用尽。

「我说,斗和那家伙该不会失败了吧?」

「斗和才不会失败!」「斗和同学不会失手!」

听到御手洗说出这种不安的话,笠根木和银河异口同声地大叫。发现彼此同时反驳,他们像在闹别扭一样,双双别开脸庞。

一行人必须尽快打倒怪物,所以武器就交给较能战斗的人。目前战斗员有笠根木、一花、宇佐院、青美空、御手洗,还有不久前在办事处跟疯女人争辩的臭脸男,他自愿参战。

「呜呜,笠根木的态度好可疑。」

宇佐院在大家不注意时哭丧着脸,噘着一张嘴。而在这群人中,就只有一花静静地看着水壁。接着她大呼一声:

「来了!」

海水原本还灌满观众席上半部,却在一瞬间消灭。长着巨大人脸的鱼形怪物从中掉落。

「哈哈,不愧是斗和。我们上!全战斗能力上升。」

一花手拿巨型菜刀、笠根木拿长剑应战,宇佐院则使弓攻击。青美空和臭脸男各拿一把双手枪。

「从正面攻击很危险,它的嘴巴会飞出来!」

一花要大家小心,笠根木等人则来个左右包夹。那只怪物是水中霸者,但来到陆地上就变得行动笨拙。尽管如此,强大的尾鳍攻击依然如故,臭脸男没三两下就被拍飞;再来是胸部的夹刀,怪物让身体侧转,青美空在大意的状态下靠近,不慎被它切断左腿。

「笠根木,弓消失了。」

「我这边没有多的,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回答之余,笠根木知道自己的武器也差不多快濒临时限。眼下情况十万火急,水异形却生龙活虎,仗着可怕的生命力顽抗。更惨的是,它还往表演池去。一旦让怪物逃进水池,将无法保证能在山田过来前打倒它。

「这家伙好难缠。动作要快,不然哥哥就危险了!」

一花的语气非常焦急。她凭借优秀的运动神经,在水异形表皮上划了好几刀,却不足以致命。时间拖得越久,斗和被山田杀掉的几率就越高。

「可恶!还不快点下地狱!」

笠根木也跟着挥剑,但尾鳍跟胸刀的攻击力太强,一直没办法靠近。在这段时间里,水异形正逐步接近水池。

「大家加油啊————!」

就在这时——银河的叫声传了过来。不,不只是她。

「加油!」

「别输给它~!」

「上啊啊啊啊!把那家伙杀了!」

转眼一看,躲在水池办事处的人纷纷现身,正努力替大家加油打气。

「喂,你们搞屁啊!快躲起来!」

「只剩这只怪物吧?也让我们尽点心力!」

叫出这句话的是某个陌生男性。数名男子从办事处擡桌子飞奔而来,共有四组人马。

「我们要让它下不了水!做个屏障挡着!」

他们拿桌子当屏障,成功阻止水异形的巨躯滚进水里。幸好怪物的体力大不如前,胸刀又扫不到那里,桌子才没被切断。不过,怪物开始祭出身上那张利嘴,将桌子越削越薄。再拖就来不及了。

眼前景象振奋人心。这些人没有战力可言,但他们的声援替作战人员带来 力量。拼命努力、渴望活下去的心情通过空气传导,渗入笠根木的心坎,让他为之动容。

「各位,一口气解决它!」

手上的长剑已经消失了,笠根木换上青美空拿的双手枪,勇者无惧地出击。一花、御手洗、臭脸男也都在声援下士气大振,天不怕地不怕地冲过去。

现场气氛跟着激昂起来。人们的意念贯注其中,让大伙儿的战斗力提升好几倍。

奋战好一阵子后,一花瞄准被屏障定住、动弹不得的水异形头部,拿巨型菜刀猛刺,刀深陷进去。怪物开始抽搐,抵抗力道也一口气下降。

「砍死它————!一花!」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笠根木一喝,一花就用尽全身力气挥下菜刀。这击将水异形的头一分为二,彻底送它上西天。现场欢声如雷,人们互相拥抱,分享存活的喜悦。

接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是世界毁坏的声音。看不见的墙出现无数裂痕,在下一刻碎成片片。强烈的飘浮感来袭,让笠根木的精神跟着飘动起来。

「哥哥呢!」

「斗和同学不晓得怎样了?」

是一花和银河的声音。对喔,笠根木心想,他们有成功赶在山田杀掉斗和前宰杀怪物吗?花的时间比想像中还久。最糟的想像窜过脑海。

(你要活下去,斗和!不只我们几个,大家都需要你!)

「斗和————!」

耳边听着自己的叫声,笠根木随即失去意识——

***

这里是一楼的后台。那里有被人贯穿左胸、正濒临死亡的斗和,另一位是愣愣地看着自身右手的山田。

「……原来如此,你的目的是这个啊。居然在衣服内侧贴装有怪物海水的袋子。开始跟我一起行动后,你应该没那个闲工夫准备才对。你一开始就算到这一步了吧?」

山田的声音听在耳里格外清晰,可是却忽远忽近,听起来很像在远处说话,又很像在耳边喃喃细语。

要让「弑神之夜」接触海水——他想了很多方案,最确实的办法莫过于这个。只要依循上一次的轨迹行动,就很容易引发相同的结果,连山田都无法违背称之为「恒力」的宇宙法则。别说是斗和的攻击了,连血液飞刀都能避开,对方是一大强敌。要想达成任务,只有用这个方法才会成功。

「我认了。这次败在你的策略下。虽然我不晓得让其他人活下去有什么意义,但你彻底把我摆了一道的事值得夸奖。偶尔输一下也不错,让人感慨万千。不过——游戏的事要算我赢。就这样把你丢着不管稳死,但隐形障壁很有可能在你死前消失。我要彻底杀了你。你这家伙挺难缠的,居然能在那种状态下避开要害攻击。」

就是这个,斗和心

想,这就是自己还没死的原因。脑子明明已经有接受死亡的觉悟了,身体却擅自避开。是因为上次死去的记忆还刻在肉体上吧。

不经意地,他想起「利贝特实验」。长久以来,人们总是认为脑掌管身体活动,但根据最近的科学实验结果显示,这个说法有待商榷。人类在动手的时候,脑都还没对手下令,肉体就做出反应了。也就是说手先动,之后才跟脑报告。

那么,大脑的工作又是什么?人的「心」驻扎在哪?在古代,人们认为意念存于心脏,近代则认为是脑部负责控管,而在最近几年,科学家又发现身体才是意念持有者。

《自私的基因》这本书曾让大家误以为「人类受基因左右」,作者理察#8226;道金斯还对此颇有微词。但事实真的不是这样?

常识是变动的。我思故我在,这个说法很早就遭受否定,而「感质」概念甚至否定物质的存在。若真如山田所说,现在的自己是精神体,那这个世界发生的事又算什么?如果没有肉体,只是感质组合,生命的终极目标「繁衍子孙」又从何而来?生命的意义究竟为何?

『——受不了,你会不会想太多啦。』

令人熟悉的声音响起。眼前出现褐色肌肤、奶油色发丝。紧实的肉体包裹皮制胸甲,撑起一对丰满乳房。

『异能力确实是精神中枢力,所以很需要用脑。但「灵素」是肉体中枢力,别用脑,靠身体判断吧。』

令人身心舒畅的倦怠感包住身体每个角落。身体被伤得坑坑疤疤,各处都隐隐作痛,不过,在那之上的充足感却满溢身心灵。

『难得拥有这么强大的生命力,真是浪费。不管意念再怎么强、灵素的力量有多惊人,无法具现化就没用。这才是关键。照你现在的样子,根本无法保护那位大人。』

怦咚,身体深处似乎有某样东西在跳动。「她说得对」——这感觉越来越强烈。

突然间,斗和起身并看向某个地方,那里有座石造城堡,阳台上站了一位优雅的女性,她正俯瞰这里。拥有神圣的美貌,就像集奇迹的光芒而生。对方眼中满是慈爱,让斗和徜徉在无可取代的幸福氛围里。

每当自己打算放弃,就会想起这位大人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尽是些难熬又令人悲伤的事物,或许只存在痛苦,明天世界就会灭亡,只剩下永恒的孤独也说不定。但我希望你活下去。你有个名字,那是肩负希望的证明。是我的思念。』

就算这个世界充满悲伤,处处是痛苦,哪怕明天世界就会灭亡,一切将不复存在,只要能与你相遇,那瞬间就是我活下去的力量。这一生就值了。

因此,我不会死。这条命是她给的,是她的心意。

『——所以啦,老娘才要教你技巧。这是灵素使专用的必杀技,听了保证你吓到。可以让手的攻击射程多半截……怎么啦?那失望的表情是怎样?你不了这技巧有多厉害,才会一直打不到老娘。你应该知道吧?肉体只是一个容器,意念可以超越肉体极限,超越肉体速度,达到光速境界。也就是光速拳。怎样?是不是很想试试?它深深烙在你心底,不管重生多少次,经过多么漫长的时间,你都不会忘记。就刻在灵魂深处。』

对,怎么可能忘记。这都是为了保护那个人。不论经历多少轮回、多少岁月,这条命都与那个人同在。所以——我绝不会死在这里!

意识迅速复苏。世界又找回声音,肉体找回质感。灼热的痛楚在身体各处蔓延,很像被鬼压的感觉,身体相当沉重。

不过,却有一道滚烫的热流自身体内部涌现。庞大的能量在神经里流窜,有如一个反应炉,为身体带来能量。

「……哦,挺惊人的,没想到你还能站起来。」

山田说得一脸佩服。

「……我还有……尚未完成的、事。」

咳呃,随着这闷音响起,斗和呕出鲜血。血块陆陆续续坠落在地。虽然避开要害,但左胸的伤口很深。接下来的攻击将是最后一击,不会再有其他机会。

「……被你杀害的人、有多痛……一直以来、践踏的心意、有多高洁。不想死……这愿望有多让人痛心。我要让你亲身体会!」

「要打最后一轮吗?也好,虽然我对死人的想法没什么兴趣,但拿来点缀最终战场正合适。你可别打到一半就倒了,这样很难看喔。」

山田说着就露出浅浅的笑容。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亏欠被害人,也没有忏悔的意思。他的杀意很空洞,杀人找不出理由,堪称最侮辱生命的行为,是最卑劣的恶行。

『我还不想死。』

斗和想起真湖的话。他曾打算将一切托予那名少女,对方却认为斗和才是相应的人选。她赌上性命,走出过去的阴霾,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如今有那么多人存活下来,全都多亏她难能可贵的牺牲。

『哥哥就是哥哥啊。』

一花天真无邪的身影在脑海中回荡。自己最爱的妹妹遭人反复杀害,当时的熊熊怒火重新点燃。

『我喜欢斗和同学,最喜欢了。』

接着是银河那张臭脸。她的心、记忆全都以悲惨形式葬送在山田手里。

『我是你的右手。』

笠根木的热切心意亦随之复苏。

当时他完成任务死去,那张侧脸就烙在斗和心坎里。

他一心想保护的两名少女则在山田的捉弄下,遍尝超乎想像的羞耻与屈辱,死状十分怀惨。

不只这些,日向、青美空、御手洗、灰村,还有许多不知名人士,他们全都因为杀人鬼的关系,经历痛苦与恐惧、遭到虐杀。

我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

我想保护重要的人。

大家的意念贯入心房,他们的灵魂发出无声嘶吼,令斗和的心为之摇撼。那些意念、悲痛的愿望让人刻骨铭心。

「来吧,少年。」

山田疾驰而来。强烈的杀意来袭,吹得肌肤阵阵颤抖。漆黑的右手跟世界融为一体,用绝望的黑夜吞噬世间万物。强大、不容质疑,残酷而无情。恰似无法尽如人意的人生。

即便是这样,我也要挣扎到底。

希望证明自己是活着的,留下在此逗留过的痕迹,让杀人鬼见证人心的存在。这是自己的任务,也是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就算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斗和燃烧所剩不多的生命之火,赌上所有的意志和记忆,将它们集中到右手上。那是虚无缥缈、似有若无的幻之右手,光要稳住就用尽心力的武器——

它正散发白色炙光,有如火炎在燃烧殆尽前放出耀眼光芒。但面对吞噬眼前一切的绝望黑暗,它只是个渺小的存在。

这时褐肤女说过的话再度浮现于脑海。

『还有一点很重要。灵素没有特定形状,不需要拘泥于肉体外表,它能自由改变。你就放空脑袋,尽情挥洒发自内心涌现的意念吧!』

没错,她说的对,理性能将感情面做效率化传达,招式则用来确实表述意念。世界原本就充满绝望。就因为再多的悲愤也无济于事,人们才会拥有理性,并锻炼自己的能力。

因此,才会希望将心声传达出去。

尽可能传达更多意念。

我会让力量成形,我会替大家发声,希望大家能相信我、将一切托付给我。「太慢了,少年!」

绝望的黑夜来袭。

无法与之抗衡、骇人又强大的黑暗近在眼前。

这世界践踏大家的心意,它是如此残酷,打算夺取斗和的命,将大家的意志击溃。

去吧,回响吧。

刻在我灵魂里的力量啊。

这能力不受时空限制,超越时间与距离,意志的力量苏醒了。

不论转生多少次,都不会忘记这份力量。

这只右手是生命的光辉,是人们活着的证明,是她的心愿。

照亮黑暗,幻化成撕裂绝望的光箭。

就是它,这就是——

我的金色咆吼(Goldion Blaster)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撼动绝望黑夜的咆吼声轰然而降,强大的暗和一缕光芒交错。接着——

斗和的右手包裹在金色光芒里,用力打向杀人鬼——山田喜一郎的脸。

***

(为什么?)

山田扪心自问。

斗和击出右拳时,直觉

告诉他这样东西很危险。自己应该能轻易避开,可是,他却办不到。

那虚幻又强烈的光深深烙在视网膜中,在这座幽暗的水迷宫里,看起来格外耀眼。

啊啊,我懂了。山田心想。

这高洁纯粹的光芒似曾相识,是以前曾经出现在自己眼中的光。当时的他还怀抱着愚蠢又天真的使命感。

「——就算要我牺牲性命也无妨,我想拯救世界。」

当时的他知道世界再过不久就会灭亡,没有任何犹豫,一心只想阻止悲剧发生,认为拯救云云苍生是自己的任务。

不过,他错了。

就在某天,侧脸男出现,告知冷酷无情的未来命运。

『久远,不久之后,你将会通过艾兹巴哈之门,现在是圣人也没用,你注定要成为杀人鬼。』

通过一扇门,这只是比喻,当他注意到时,身体早已出现变化。感觉很像埋藏于体内的才能开花结果,心态变化来得剧烈,却不突兀。

『久远,看样子,你选择杀死他人的未来。』

当他变成杀人鬼后,侧脸男再次出现。面对判若两人的自己,对方的说话语气依旧如故,还是那温和沉稳的音色。

『这就表示,你选择不杀自己。因此,你无法杀死冠有永远之名的少年。虽能在物理上抹杀,却无法对命运下手。他拥有跟你一样的灵魂。因为他出现,「她」才会让你穿过那扇门。相对的,拥有远在你之上强大力量的他,也无法杀死你。』

「哦,那就来试试看啊。我会顺便拯救这个世界。只杀一人是恶,斩杀百万人似乎就变英雄了呢。」

『这观点挺耐人寻味。拯救世界的杀人鬼吗?是有些道理,就算世上真有这样的存在也不奇怪。就算存在定义(Raison detre)改写,梦想依然会传承下去。不过,重点不在杀人多寡。只要打倒毁灭世界的敌人,你的梦想将会实现。可是,久远,能够拯救世界的并不是你,而是冠有永远之名、瞬刻之名者。世界的命运就掌握在这两人手中。凭你的力量无法带来任何改变,但你的行动若能让她感动——』

山田的意识迅速回流。他被斗和打中、飞了好几公尺远,刚才一度昏厥过去。他起身擦拭嘴角,只见血迹在手背上蔓延。

远方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加油声,看样子隐形障壁很快就会消失。

斗和趴倒在地。他用尽全力,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

山田朝斗和走去,将他翻了过来,虽然气息微弱,但人还活着。这让山田不禁哑然失笑。

「真是的,生命力真旺盛。目前还找不到证据证明,不过你可能是侧脸男说的人——这场游戏是你赢了。」

山田跪到斗和身边,双手触碰他的胸膛,开始集中精神。这么做可以控制在斗和体内流动的气,大幅提高肉体的自然治愈力。这是山田还在当圣人时学的招数。跟斗和的幻之右手一样,是肉体中枢的首席力量。他之所以在中毒后还能活动,全拜这力量之赐。

「你们最好快点,笠根木、一花,我不是很想破坏约定。」

不经意地,山田想起自己最后用这份能力不晓得是多久以前的事。记得是妹妹受高烧折磨的时候。虽然这个能力不能随便乱用,但他还是偷偷跑进妹妹的卧房照顾她。

『久远哥哥,您真的很体贴。』

当时那个妹妹已经不在了。自从自己变成杀人鬼后,一切全归于无。妹妹的脸颊被热气薰红,一脸欣喜地微笑着,那个表情跟斗和的脸重叠。

紧接着,山田听见隐形障壁崩塌的声音——

***

意识迅速清醒过来。由于醒得太过突然,害斗和脑子一片混乱。

他放眼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待在广角大水槽旁的厕所前。旁边还有银河的身影,她一脸惊讶、目不转睛地盯着斗和的脸瞧,看着看着,眼眶开始浮现豆大泪珠。

「斗和同学,斗和同学醒了。」

见银河擦拭不断涌出的泪水,斗和立刻弄清现在的状况。笠根木他们打倒怪物,大家回到现实世界了。刚刚才跟杀人鬼战斗过,虽然最后的事没印象,但他隐约有用拳头狠狠打中山田颜面的感觉。

(对了,山田!)

斗和的精神突然集中到这件事上。他是很想欢庆自己存活,但现在要先找到山田。杀人鬼还活着,危机并没有解除。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得救了——————!」

这时突然有声音传来。广角大水槽附近发出阵阵欢呼声,大概是存活到最后的人反应过来,正在一同欢庆吧。一股热意自胸口涌上,但冷静的理性层面却出手喝止。现在高兴还太早。

「天音川!杀人鬼还在馆内,你快带大家逃出这里!」

不等银河回应,斗和就离开现场。

「快看,是那个人,就是他出面作战!」

「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

大水槽前聚集了一大堆人,笠根木、宇佐院、原田被大家围绕。他们在应付人群时显得不知所措,应该是生还让大家欣喜过头了,游客们明显失去理智,陷入兴奋状态。

在一片欢欣中,有些人黯然地哀悼陷入昏睡状态的人们。他们看起来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或许是因为银河曾在表演池办事处告知相关消息的关系。

其他人则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很莫名其妙。由于他们没有前往那个世界,所以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摸不着头绪。

「笠根木!快把大家带走,逃到外面去!山田还在这!」

斗和一面爬上坡道,一面朝下方的笠根木喊话。笠根木诧异地擡头仰望,只见他脸上表情又哭又笑,并用力点头说「我知道了」。

在他回答时,斗和已经转身,他迈开步伐、一路往上走。笠根木之前转述过真湖的记忆,山田很有可能待在科学教室附近。

去那边会发生什么事?斗和自己也不清楚,应该要跟大家一起逃跑才对,可是直觉又不断提醒自己,说山田并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这是从他那套出情报的好机会。

人们还忙着沉浸在喜悦、悲伤、困惑的情境里,斗和就已经来到三楼的科学教室。接着——

「斗和、弟弟?」

——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听得斗和浑身紧绷。在那的人是日向丽子,她顶着哭得红肿的脸,双手合十,就好像在祈祷一样。接着,真相自口中流淌而出。

「喜一郎哥,他已经不在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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