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水迷宫的demoniac 第一章 那银白 呼唤其名(2/2)
「好,我们去看看吧。」
「耶~~~~太好了!」
一花顿时换上一张灿烂面孔,在房间里跳来跳去。光跳还不够,她还表演侧翻跟后空翻。
注1出自日本TBS电视台长寿综艺节目《8点!全员集合》,为艺人加藤茶配合脱衣舞音乐脱衣时所说的话。
「喂,我不是说室内禁止后空翻吗。」
「欸嘿嘿。」
被人骂也无所谓,一花开心地吐吐小舌。接着喀咚地敲敲自个儿的头。
「一张票能给四人用。妈妈应该不会去吧。」
「那那,一花可以带朋友去吗?她叫野真。之前教过我功课。我想谢谢她。野真头脑很好喔。因为她有戴眼镜。」
斗和爽快答应,顺便委婉说明头脑好跟眼镜没有因果关系。
「然后哥哥再邀小操一起去,这样就四个了。」
斗和听到一花的话后陷入犹豫。就算他开口邀,操也不会来吧。另一方面,她应该不会阻止斗和去水族馆。只不过,她跟自己一样,心还被那个世界的事囚禁,斗和也希望她能早日回归正常生活。
想到这,斗和发觉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我真够蠢的。」
他不由得开口自嘲。
操早就回归日常了。卓二身边才是她的归处。由于卓二没上学又待在病房里,所以操才会选择不上学并跟着待在病房。她选择在卓二身边打发时间,照料卓二、对他说些难听话。这就是妇设乐操的日常生活——
「呜呜,哥哥这样都笨蛋了,那一花不就超级大笨蛋吗。该不会是一花把笨蛋病传染给你了?」
一花一脸歉疚地低下头去。她似乎真的这么想,害斗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斗和安慰她说没那种事,还告诉她自己想邀的不是操而是别人。
他想邀跟一砣同样担心自己的银河。是她先开口邀约的,斗和没办法跳过她,自己去水族馆。
「我说啊,哥哥。那个叫天音川的人,该不会想跟你约会吧?」
一花的发言出乎意料,斗和因此面露吃惊神色。两人间的气氛并没有瞹昧色彩,她应该是出于两人老交情,单纯担心自己罢了。
如今斗和根本没那个心情。假如她想约会,自己开口邀反而会伤害到她吧。苦恼了一阵子后,斗和决定直接打电话询问。
「你白痴啊!突然打电话过来说什么鬼话!真是丢光现充的脸了!随随便便都能联想到恋爱那档事上,不受欢迎的男人才会有这种症状好吗!」
银河态度凛然地否认。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动摇。甚至于让斗和不自觉苦笑起来。他顺势邀对方去水族馆,对方先是抱怨个几句,接着就说:「真拿你没办法!」算是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斗和发现心情变得有些雀跃。他心想,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遇到什么样的状况,人心果然都不会轻易挫败。
***
「怎、怎怎、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银河对着手机尖叫。她脑中一片空白,理不出个头绪来,回过神时已经打电话给菜草了。
「原来是这样~很棒啊。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有什么问题吗?」
「就那个、我可能、我绝对,我喜欢斗和同学的事一定曝光了。刚才整个人六神无主,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到底讲了些什么。」
「事情进展顺利很好啊。话说,我个人只挂心银河刚才说的『六神无主』。之前也说过了,你的『六神无主』根本就看不出来。连我都很难察觉了。你有确实点明要约会吧?」
「……没有。」
「蛤?为什么?你要笨吗?」
「我下意识否认。因为事出突然嘛。我正好想到被拒绝的事、蒙在棉被里哭,结果他就突然打来耶?」
「唔哇~斗和同学肯定没发现你喜欢他。我敢打赌。」
「咦咦!但我都结巴了,声音也变调,好像还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真想拍下你慌乱的模样,再让你看看。看起来就像平常很凶恶的眼神变得更凶恶,语气严肃地发表演说呢。要从中察觉你六神无主,一般人根本办不到。不过话说回来,恭喜你了。斗和同学总算有点人样。老实说,最近的他有点恐怖。该怎么说才好?就好像教室里有一只野兽在——啊,抱歉。我不小心讲些难听字眼。」
「没关系。」
事实上,银汀也这么觉得。他变得人不像人,让她感到害怕。因此,她才会强烈认为斗和需要『疗伤』。
「还有啊,我想提醒你一下,把斗和同学打包回家时要小心点喔。」
「你你你你、你在搜舌摸啊!白、白出喔!」
「喔,说话时语尾接连高亢,你在慌张罗?」
「对、对啦。随便听部听得出说话断断续续又打结吧?」
「不,完全不会。语气听起来好像政客在发表演说。就跟你说我以外的人不会察觉嘛。这先摆一边……我想说的是,最近那个闹得沸沸扬扬吧。」
银河沉默下来。她明白菜草在担心什么。
「没问题啦。我的确觉得那种事不可原谅,但我不会没事找事做的。走夜路也会小心。」
她们两人又聊了一阵子,银河才挂断电话。她打开卧房内的电视,转个几台后,某台凑巧在报导刚才提到的事件。
「——有关上星期开始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对遗体施行凌虐的手法相当类似,警察认为是同一人犯下的连续杀人案。提醒附近居民务必——」
银河恨恨地咬住牙根。眼眸在憎恨及愤怒的支配下熊熊燃烧。怎么会有人做出杀人这种野蛮行为呢?银河无法容忍这些人。无法原谅破坏自己过往人生的杀人犯——
***
「简单来说就是睡过头了!抱歉!这是我自作自受,你们先进去吧!」
——银河打电话来、态度凛然地说了这段话,事情就发生在数分钟前。看样子似乎是因为睡过头才来不及搭电车。但迟到只会稍微影响入场时间,并不构成问题,斗和目前反倒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
「哥哥,她就是野真。来,野真,这是我哥哥。」
一花介绍的女孩正如之前听过的,看起来头脑果然很好,是个外观上冷静沉着又聪明伶俐的孩子。深蓝色头发长及肩膀,紫色眼眸上戴着红色的半框眼镜。
不过,斗和这时已经在心里种下天大的误会。少女的名字其实叫绀野真湖,听一花的介绍还以为姓氏就叫野真。
「初次见面。」她有礼貌地低头打招呼,斗和朝她回礼后,视线挪向立于少女后头的人。那是名看起来神经质又不怎么可靠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我父亲。」
真湖一脸歉疚地介绍。
老实说斗和很头痛。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过来送孩子,没想到却一心想入场。斗和悄悄地看向一花,但她也毫无头绪地轻摇着头。毕竞是让小学生外出。应该要把父母会跟来的可能性考量在内才对。
「不好意思,我擅自跟来了。想说最近都没带女儿到这种地方来玩。」
摆出一张阴郁的笑脸,真湖的父亲开口说道。
「那个,嗯……野真先生?」
听到斗和这么叫,真湖的父亲困惑地答了声「是」。叫的人搞错名字,他当然会有这种反应了,但斗和只是觉得纳闷,并没有发现自己叫错。
斗和用客气的态度对他说今天没票就不能入场,而票的名额已经满了。在听取这些解释时,真湖父亲的表情越来越黯淡。到最后,他垂下那对如金鱼般爆凸的眼眸,嘴里小声说着「这样啊」,一副惋惜的模样。
「冒昧打扰,你们票不够吗?」
说时迟那时快。有群年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人正从旁经过,其中一名女子朝他们搭话。她有着一头紫色短发,耳上戴着泪滴形状、造型高雅的耳环,身上穿着粉色的长摆上衣。声音很有感染力,像是受过发音训练,音色很美。由于她停下脚步,所以其他五人也跟着停下。他们是男子三人、女子三人的团体。
「嗅噢,是帅哥军团!哥哥,你快看。有绝世帅哥跟眼镜帅哥,还有看起来像花花公子的帅哥耶!」
「快住口,一花。这样对初次见面的人太失礼了!」
斗和整张脸都红到快喷出火来了。他朝四周张望过去,不只是那些被讲到的当事人,就连听到妹妹嚷嚷的行人也跟着失笑。
「你被人说像花花公子欸,御手洗。小学生都那么说了,你惨罗?」
集团中一名红发、感觉很时髦的女子开始捧腹大笑。
「越是纯真无邪的人对男性费洛蒙越敏感。小学生就是赞。话说,喜一郎哥被人说是绝世帅哥,这评价也太劲爆了?」
「唉,该怎么回才好……过奖了。」
被人称作喜一郎的是名淡金发男,他困窘地搔搔头。看起来既温和又沉着,是个好青年。
「那个,你们刚才问说——票够不够,我们人数算错了所以名额不够。之后还有一个人要来。」
斗和心怀期待地绕回重点上。对方共有六人。他记得一张票可以带四人。
「那要不要跟我们共用?我们还有剩几个名额。」
果然没错,这提议实在帮了他大忙。斗和道谢并接受他们的好意,在等银河来的这段期间,大伙就做自我介绍来消磨时间。留紫色短发的女性叫日向丽子。当斗和夸她说声音很好听时,对方就告诉他「以前曾经演过戏。」
其他成员分别为红发女镝木峰子、白发眼镜女灰村小百合。男性成员则有绝世帅哥、眼镜帅哥、花花公子帅哥,依序叫山田喜一郎、青美空康隆、御手洗顺次。大家全都是苇原大学的学生,专攻文化人类学研究。
这时斗和脑中不经意地闪过某个念头。
他们专攻文化人类学,搞不好对神悠言很清楚。
斗和正打算问日向神悠言的事。一道银白色光芒突然窜入眼角。是迟到的银河,她正拖着双马尾狂奔过来。
「呼——呼——抱、抱歉。呼——呼——等很久了!?」
银河气喘吁吁地道歉,不过那对上扬的好胜眸子只给人一种压迫感。就好像在责备对方一样。或许是下意识觉得害怕吧,一花伸手抓住斗和的衣服。
「我说,斗和同学。呼——呼——那孩子……是谁啊?」
银河利眼瞪视一花,口里问着。一花发出细细的哀号声,整个人躲到斗和身后。
「这家伙是我妹一花。这边这两位是一花的朋友野真跟她父亲。」
「她就是你说迟到的朋友吧?你好——咿!」
日向原本一脸爽朗地朝银河打招呼,却在银河咄咄逼人的眼刀下僵住。
「这家伙是谁啊!你该不会要跟我说这是你姊吧!」
银河的语气突然间凌厉起来,斗和则对她概略说明事情原委。说明一结束,御手洗就语气轻浮地澄清。
「放心吧。大家不会妨碍你们约会——」
「我们没有要约会!」
「唔、啊……抱歉。」
银河散发冷然的压迫感,害御手洗怯怯地道歉,并在斗和耳边小声说着。
「抱歉,我好像激怒她了。」
斗和先是露出干笑,接着就悄悄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面对大家。
「那个,虽然时常遭人误会,但她并不是在生气,只是眼神比较犀利、说话比较冲罢了。她现在也没有生气喔。对吧?天音川。」
肩膀被斗和拍中,银河浑身一僵。
「没、没错!我看起来像在生气吗!你们眼睛瞎了喔!」
「我说,怎么看都像在生气啊。」
镝木有些不悦地应道。
「来吧,天音川。手借我一下。」
斗和伸手出去,银河则将右手放上。
「天音川,装波浪鼓。」
银河开始用力地左右摆动脸部。双马尾飞起来、跟地面呈平行状,在她脸上左打右打。
「说些冷笑话吧。」
「我在店里滑倒啦————————!」
「看吧。如果她真的在生气,怎么可能照做这种蠢事呢?」
当斗和忙着排解大家对银河的误会时,开场时间到了,斗和等人开始排队准备入场。水族馆的入口在建筑物二楼,要先爬上宽广的阶梯,再穿过广场。为了降低排水成本,水族馆多半建在比海平面还高的位置上。
「啊。」
前方山田的背影看起来似曾相识,让斗和不由得啊了一声。
「怎么了?」
身旁的银河开口询问。
「没事,只是突然想到师父。山田先生的侧脸跟师父很像。」
「你说『师父』,斗和弟弟有在学武术之类的?」
八成是听到斗和他们的对话了,排在前面的日向感兴趣地问着。
「不,他不是教武术的师父。虽然有教过我类似打架技巧的技术,但他在我心目中的定位比较偏向人生导师……是说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教我的东西一下就想起来了,脸却完全没印象。记忆里只有背影及侧脸……」
「还有,影子有好几道对吧?」
银河出口揶揄斗和。
「这部分应该是我记错了吧……」
斗和答得模棱两可,他在想自己怎么会把山田看成师父。答案马上就出炉了。山田身材高挑,又是大家公认的帅哥。对当时还小的斗和来说,师父是相当崇大的存在,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帅气。八成是山田的特征跟师父很像吧。
——那家伙内心十分震惊。
「他」听到号称师父的家伙有哪些特征,那些特征跟某个熟人如出一辙。不,肯定没错。因为少年就叫斗和。跟那男人告诉自己的名字一样。
「他」偷偷观察少年的一举一动,心里替对方感到一阵悲哀。从前的自己跟少年身影重叠在一起。少年想必对那男人的话不疑有他,认定「师父说得没错。」吧。真是蠢得令人想吐。
——「他」改变心意了。
原本不想在这里杀人,这下却想逗逗这名叫斗和的少年。跟那名少年讲过话的人全都是猎物。
在大家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那家伙一直在观察斗和——
穿过入口大门后,里头充斥着凉爽的空气。铺布的天花板受日光照射,滤下柔和的光芒。
斗和从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手上接过导览手册,迅速浏览整体构造。建筑物从空中看下来呈扇形,楼层为地下一楼到地上三楼。地下似乎负责展出标本及影像等物。由于水族馆建在突出于海面的沙洲上,所以南侧紧邻海洋。
「呐,那边那些人跟我们差不多大吧?」
银河用眼神指指工作人员,一边压低音量。
「是啊。大概是栉滩学园的学生吧。」
斗和心情复杂地回应。进入第二个学期后,斗和也会变成栉滩学园的学生,将接受职业训练。自己将来也有可能被分配到这间水族馆。他们的工作情况跟自己有密切关联。
顺路走下去,率先碰上一个直径约五十公分的圆形观景窗。它可以让人从另一边观察本馆主打的广角大水槽,展示将要探访的广阔水中美景一隅,刺激心中那份期待。
斗和一行人观赏数座水槽,接着来到三楼,前方自动门里有观众席。一花兴奋地跑了过去,斗和等人也跟在她后头。观众席正面有表演用的水池,海豚在训练员的指示下活泼地悠游着。
表演池后方没有墙壁,可以看到在太阳光反射下闪闪发亮的大海、一望无际的蓝天。海风送来海潮香气及外界空气,将身旁银河的银发吹起。表演池宛如跟海融为一体,浩瀚无垠的壮阔场面令人感动。今天是开幕前夕,没表演秀好看实在可惜。
他们往回走一点,进入左手边的海底隧道。展示槽如其名建成信道状,大伙擡头看色彩缤纷的热带鱼游过头顶,一面往前进。
穿过隧道,紧接着是一片深海深蓝。幽暗的房间宛如海底,隔了片玻璃,对面就是灌满大量海水的世界。斗和突然间有种既怀念又惆怅的感觉。是因为潜藏于基因里的远古记忆复苏、突然间重回海洋之母怀抱,乡愁才会找上门吗。
「哥哥,这是什么?看起来好奇怪喔。是大家很喜欢的裂唇鱼吗?」
一花在室内转来转去、动作比斗和还快,问话时指着像茶柱般立着游的无数小鱼。就在一花身旁,野真看水槽看得很入迷。至于她身后则有个不看水槽、猛盯着自家女儿看的野真先生。斗和纳闷是自己多心了吗。他的表情好像很消沉。
「不,这是甲香鱼。名字里虽然有『香鱼』两个字,却不是香鱼的同类。」
「哇喔,哥哥。这只好棒喔。好可爱!」
隔没几下功夫,一花又开口呼唤斗和。外型酷似吸管的生物在圆柱形水槽里秀出滑稽泳姿,一花则在那水槽前又蹦又跳。
「喔喔,那是哈氏异康吉鳗跟横带园鳗。有条纹的是横带园鳗。」
「斗和弟弟好厉害。你很懂鱼吗?」
这时日向一脸佩服地找斗和说话。斗和进来时就注意到了,只要入场在同一个时间点,基本上就会变成同一批。刻意保持距离反而尴尬,所似他们会互相小聊几句。
「没有啦,只是碰巧知道罢了。再说我也满喜欢水族馆的……」
「哼哼。我也知道哈氏异康吉鳗喔。」
御手洗得意洋洋地插话。
「是喔~顺次居然知道欸,好意外。」
「我是用圈圈插插就会生孩子来记名字的。」(注2)
「欸欸,斗和弟弟。那只鱼叫什么?」
「那个就叫——」
斗和跟日向彻底无视御手洗的发言。
「……来这果然是对的。你又找回平常的表情了。」
来到海龟展示槽前,银河轻声说道。斗和听完吃了一惊,直盯着她瞧。在这仿若海底的世界里,她那头银发与水蓝色瞳眸正绽放不可思议的魅力。
或许自己刻意忽略这种心情也说不定。斗和早已察觉内心情绪高昂。雀跃、乐在其中的心情藏也藏不住。一开始会来到这,其实是被非找回平常心不可的强迫心态逼迫,但水族馆带给他的感动却令自己遗忘这点。
说没罪恶厌是骗人的。这些变化直让他觉得自己背叛昏迷的友人,沉重的自责念头紧压在心口。
注2「哈氏异康吉鳗(チンアナゴ)」的日文若拆解成三个字,正好可代指男女生殖器以及孩子。
「抱、抱歉……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忘了它吧。」
八成注意到斗和的脸色了,银河有些泫然欲泣地否认自身话语。
「不,没关系。」
这份感情也得克服才行。心里仍为过去的挚友、挚爱、至亲们保留一个角落,并接受现实,还要跟那些看重自己的人共创美好回忆。人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天音川,谢谢你。多亏有你,我才能振作起来。真的很感谢你。」
「你、你白痴喔!太不要脸了!还对年长大学生姊姊猛献殷勤,真是个好色小鬼!虽然对方很有魅力啦!」
银河的语气突然由热转寒。还没头没脑地提到日向,害斗和搞糊涂。
「天音川也很有魅力啊。水族馆跟你的个人色很搭喔。」
「你白痴喔!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说那些台词!我要去抱人了!」
「蛤?抱人?什么东西?」
银河没有回答斗和,她选择跑开,接着就从背后一把抱住走在前方的一花。一花通过脚步声察觉银河跑来,但毕竟对方是同行友人,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还在烦恼就被人抱住了。
「咿,—哥哥。脸看起来很可怕的大姊姊变得更杀了!」
一花瑟瑟发抖,一面朝斗和求援。就好像被猫欺负的仓鼠一样,这让斗和突然间一阵反胃。因为他想起那些往事。
——巨大猫怪。将无数学生咬成肉块,杀掉卓二和曾根瓦的怪物。
没事的。年和开始自我安慰。它已经死了。那种惨剧不会再有第二次。日常生活已经不会受到任何威胁了。
斗和想办法平复心情并向前迈进,眼里看着将银河过肩摔的一花。
***
(讨厌~~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丢脸死了~~~~!)
银河内心极度动摇。脑子一片混乱,心脏敲得跟铜锣一样响,最重要的是,脸红到快要烧起来了。
——肯定被发现了。
心里越是这么想,她就越是慌乱,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抱着必死的决心邀斗和,却被人一口回绝,隔天,对方又主动邀自己去水族馆。银河一直到昨天都还忙着做准备,睡觉时间到了却兴奋得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又被那个恶梦惊醒,醒来的时间不上不下。结果就睡过头、迟到。她拚命在电话里道歉,还用尽吃奶力气跑来,没想到有妹妹跟着,还多了谜样的俊男美女大学生集团,当下还以为自己注定没戏唱:心情变得郁郁寡欢。但后来——
「天音川,谢谢你。多亏有你,我才能振作起来。真的很感谢你。」
——斗和对自己这么说。
「尼尼尼尼尼尼白痴啊!真真真真不朱羞处处处处处!」
由于银河阵脚大乱,后半段说了些什么根本不记得。反正脸肯定整个羞红,还露出古怪表情,大概连眼泪都冒出来了吧。更惨的是还不小心跟海龟四目相对。
然而,斗和却给银河那颗心来了个致命一击,对她说出「你很有魅力。」害她当场一箭穿心,脑袋短路、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你白出哦!这这这种俗后搜啥!还不快对我那锅喔喔喔喔喔!」
银河下意识知道自己说了些很糟糕的话,立刻一溜烟地逃走。身体深处萌生一股强烈欲求,但她却不晓得该怎么解决。这时,她正好看见斗和的妹妹一花。
某种开关就此打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这样紧抱住一花。当她用力抱住对方,一股满足的感觉顿时充斥心灵及身体。好想一直抱下去,这念头才涌上,她就发现重心在旋转,接着是一阵钝痛感来袭。
天花板居然跑到眼前了。
银河呆呆地望着它,接着视线一角出现斗和的身影。他一脸担忧地跑来,然而就在下一刻,人又尴尬地别开眼。
银河顺着他最后看的方向看去。那是自己的下半身。身上的百褶裙翻起,穿着过膝袜的大腿正开成M字形。而且运气还很背,这里是离开水槽区后的明亮场所——
银河羞到整张脸红炸。她慌慌张张、再次拔腿狂奔。
(他看到了,肯定看到了啦————————!看到我特别挑选来要在初夜穿的内裤————!)
银河太尴尬、太差愧,不晓得该拿什么脸去见斗和。甚至还想直接冲回家去。就在那时——
银河跟某人正面撞上,整个人弹飞。她痛得只想呻吟,但还没出声就发现自己再次腿开开,当下手忙脚乱地按住裙摆。
「——痛死我了。哪来的死小孩啊。」
「对、对不起——咦,你不是!」
银河发出惊呼。对方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橘发男。他就是前几天对斗和暴力相向的家伙。
「你是当时那个眼神很杀的女人!」
「咦,什么叫眼神杀啊!这话可不能听听就算了!」
两人电光石火地互瞪,途中橘发男突然看向银河后方。
「——是你!」
他厌恶地叫喊出声,斗和听到后心里有数地转过头去。
「……你是、笠根木笃志。」
八成是追着银河过来的吧,斗和就站在前方。其他还有一花、日向等人。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搞什么鬼啊!」
笠根木身上满是敌意,他朝斗和逼近。现场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发什么牢骚,我们要出现在哪是我们的自由吧!」
回嘴的人是银河。斗和在对方的气势下沉默不语。想必又是罪恶感使然。斗相好不容易找回平常的样子,你这家伙跑来搅什么局啊,银河越想越生气。
「喔!居然用『我们』欸。你这家伙真是烂得可以。在那编些莫名其妙的故事,结果只是想让女生同情你吗!果然是现充改不了吃屎!满脑子邪恶思想!」
笠根木用极度鄙视的眼神望向斗和及银河。
「你那什么态度,自己还不是带女孩子来。没资格说别人吧。」
笠根木他也有两女一男相伴,整组人马共四人。亲友还在住院,他却来这边玩,根本半斤八两。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笃志是被我们硬拉来的——」
「喂,阿川。别多嘴啦!」
那群团体中有人插嘴解释,却被笠根木厉声制止。由于听到这句半路上被人打断的话,斗和他们才知道对方跟斗和处境相同。这时银河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了。就此打住吧?」
此时天外飞来一句,那是道温和清澈又很令人安心的嗓音。声音主人是山田。他露出无害的笑容,站到笠根木面前、将斗和护在身后。
「你、你谁啊?」
笠根木说话时带着些许怯意。这是因为不认识的大人出手干涉,且山田又长得高,还生了张被评为绝世帅哥的英俊脸庞。怪不得笠根木会畏缩。
「只是名游客罢了。身为一个客人,能不能请你降低音量、别大声喧哗?难得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可是他——」
「不管理由是什么都不能这样。你的事跟其他客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我并非要干涉你们俩的争执。只是来到这,能不能暂时放下你们之间的仇恨?看到碍眼的东西就想撵开,简直跟霸凌没两样。」
笠根木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言行有欠妥当,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山田的提议,之后就快步沿着展示动线离去。
银河来到刚对山田道完谢的斗和身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以示歉意。都是因为她往反方向狂奔,才会撞上笠根木,害斗和一行人扫兴。她心中满是歉意,都快哭出来了。
「别放在心上。我不介意啦。我才该对天音川说声抱歉,刚才好像害你被人误会了。」
斗和想硬逼自己扯出一抹笑容,但表情却开心不起来。这让银河胸口一阵钝痛。
他们花了点时间参观三楼的科学教室,接着浩坡道前往一楼的广角大水槽区。走在漆黑道路上有如潜于深海中,看着身上衣服在日光灯下变得白晃晃,一花不由得发出雀跃的声音。她刚才也一脸担心斗和的样子。八成是刻意表现出神采奕奕的模样,想让斗和振作起来。
广角大水槽展示区鲜少有灯光照明,整个区域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连几公尺前的人脸都看不到。位于这片空间的正中央,有个闪着蓝白色光芒的海底王国。种类繁多的鱼儿悠游其中,巨大鲨鱼和红鱼等生物像在对人类示威,露出白色的肚子。各具特色的鱼类交织出大自然美景,颇有净化观者心灵的作用。
参观完这里后,银河一行人来到地下展示场。
「哥哥,哥哥!」
银河正跟斗和一起观看水槽洗净系统的说明面板,这时一花精神饱满的声音从里头广场传出。隔着看似放有药剂的黑色塑料桶,斗和看见一花在挥手。
「哇喔耶!有机器人!」
银河跟斗和一起前往声音传出的地点,那里正展出躯体呈圆圆的蛋形、有着钢铁手脚的人型机器人。
「……这应该是深海探查机『蛇颈龙』的展示机吧。好棒喔,竟然可以在这看到……」
斗和就像个兴奋的孩子般闪动双眼,口里喃喃自语着。
「哦~原来深海探查机是具机器人啊。我还以为会像水蚤呢。」
「水蚤……」斗和嘴边露出淡淡的笑容,「虽然你这么认为,但这才是它实际上应有的样子。因为这家伙并不会真的潜入海中。」
「咦?是这样吗?」
「它好像附有潜水功能,不过要拿来潜水就不用做成人型了。它主要是拿来展示的,说得更贴切点,应该是因为在海底发现超日本都市时,海底探查机会一并受世人注目,而栉滩财团打算借机宣传自家机器人技术,才会在半玩票性质的情况下开发出这样东西。」
大概是出于这类原因,机
器人旁边还展示了超日本都市的相关数据。
「斗和同学,这是喇叭吗?」
看到超日本都市残存石片的展示照,银河不由得问出这句话。那是一块开着无数孔洞的圆形板块,让人联想到电视或收音机上的喇叭。
「看起来确实满像的。虽然有可能是碰巧做成那样,但相似度那么高还满耐人寻味。」
听斗和这么说,银河才察觉一件事。按常理来想,两千多年前不可能有喇叭这种东西。再说用石块来做也不会有喇叭功能吧。斗和说得对,古人会做出这种器物,纯粹只是巧合。自己怎么会说出那种蠢话呢,一想到这,银河就想找个洞钻进去。
——当时,大家的想法都跟银河、日和相仿。就连超日本都市的调查员或研究员都这么认为。两千多年前是不可能有喇叭的。那是早在远古时期就沉入海底的巨大都市,科学技术不可能凌驾当今水准——
「导览手册上有标透明电梯吧。我想这应该跟普通电梯不一样,搭乘时能直接观赏海中生物。要不要搭搭看?」
顺着动线走下去、一行人离开一楼广角大水槽东侧时,斗和朝银河询问道。
「可是这样不就要回到上面去?」
「嗯。我们先去楼上,再搭下来。好像没什么人搭透明电梯,应该不会造成他人不便吧?」
总觉得这种行为很多此一举,但斗和看起来跃跃欲试,所以银河就爽快答应了。
「一花也要一起搭吗?」
一花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话。她那对海绿色双眸正不安地望着广角大水槽前的漆黑通路。
「一花等一下再搭。野真好像跟她爸爸一起去厕所了,一花要等她回来。」
对喔,银河心想。不知不觉间,野真跟她爸爸的身影都消失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银河一直没有说出口,但她觉得野真爸爸的样子很奇怪。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跟游魂没两样,老是用凌厉的眼神紧盯女儿不放。银河个人认为他可能只是身体不舒服……
「日向小姐,你们有什么打算?」
斗和已经按下电梯楼层按钮了,这时他朝日向等人提问。
「哇,好像满有趣的。喜一郎哥要不要一起搭?」
山田好像比日向他们年长,日向等人一直对他使用敬称。反之,山田对任何人都很彬彬有礼。
「也好。我一起搭吧。」
没办法跟斗和两人独处,银河暗地里感到失望。至于御手洗等四人,他们正在大水槽前的长椅上休息。
电梯就设在广角大水槽中。前方设有透明的压克力板,很像身在海中,有种兴奋的感觉。随着高度缓缓上升,海洋世界变成鸟瞰景观,很像在搭科幻电影里的水中都市电梯,有种新鲜感。天花板上装有酷似银河的彩色LED灯,如星空般柔柔地闪烁着。望见这如梦似幻的美景,银河不由得感叹出声。
「那我们就从这回去罗。」
到达三楼后,日向跟山田离开电梯。两人似乎打算再次经过海龟展示槽,循该路线回到广角大水槽去。
「他们应该是不想搭电梯上上下下玩吧?」
斗和望住两人的背影,语气透着歉意。那表情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让银河不禁莞尔。
「我想不是吧。这只是我出个人猜测啦,日向小姐可能喜欢山田先生。所以才想跟他一起散步罗?」
「是这样吗。话说,他们两个的确很相配。」
斗和说着,手里按下关门钮。这时银河才注意到电梯里只剩她跟斗和两人。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她急着想找些话来说——却在不经意间回到一楼。
紧接着,和平的光景突然间瓦解。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惨叫声在馆内回荡。是男性惊心动魄的凄厉叫声。
「有人、有人死掉了!」
惊恐的情绪在人群问一传十十传百,大伙一阵哗然,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怦咚、怦咚、怦咚。
银河知道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心跳声跟面对斗和时大相迳庭,伴随黑暗、让心头紧揪的痛楚。过去的精神创伤来袭,头脑深处开始遭到麻痹。似乎一松懈就会昏厥。
「一花!一花,你在哪!」
隔壁爆出斗和的吼声。听到那强而有力的呼喊,银河逐渐恢复理智。
「天音川你先待在这!一花不见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等,斗和同学。我跟你去。求求你,别放我独自一人!」
斗和吃惊地望向银河。下一秒,他抓住银河的手,推开挤在前方的人墙。由于他知道银河有过什么样的经验,才能确实领悟银河现在的心情吧。
「人怎么死的?」
「好像被某种东西刺死。」
「凶手搞不好是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他该不会在这吧?」
当两人与人们擦身而过时,一句句可怕的言词就钻进银河耳里。冥冥中有股预感。听到有人死掉时,她就猜测是杀人事件。连续杀人犯或许就藏身于人群里。倘若事实如此,那家伙就是敌人。是银河绝不放过的仇敌。
「天音川你先待在这。我懂你的心情,但再过去反而会增添危险。」
银河其实害怕斗和放手,但她明白继续牵着,在紧要关头只会碍手碍脚。
据传尸体出现在大水槽西侧出口外,就在身障者用的厕所里。群众远远地旁观,斗和则迈开大步走去,直接进入命案现场。过没多久,斗和回来了。
「死者非离奇死亡。应该是他杀。看起来像遭刀器刺伤,还被刺了很多刀。」
怦咚,银河的心脏敲出晦暗音色。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斗和说那人不是离奇死亡。这单字用在话里明显诡异。银河不明白他神经怎么有办法大到说遭人乱刀刺死的死者非离奇死亡。这都不算离奇了,那他所定义的离奇死亡又是指什么。且斗和还冷静地检查尸体,精神面连一点动摇的迹象都没有。
银河突然觉得斗和离自己好遥远。就好像异邦人似的,存在不可化解的认知差异。
「死者是野真先生。」
「——咦?」
银河的呼吸一滞。斗和说死者是野真妹妹的父亲。这么说来,跟他同行的野真妹妹怎么了?一花呢?
「到处都找不到野真妹妹。一花也不见踪影。必须尽快找到她们两个才行。」
斗和说得坚定。银河应该对他抱有恐惧之情才是,却又觉得他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可靠、令人安心,内心一阵矛盾。
——就在那时。
耳中响起琴弦拨动的声音。身体好像飘浮起来了,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要被带往其他地方一样,感觉很奇怪。银河朝四周张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身在他处,只见周边人数明显锐减。看上去只剩一半的人。她顿时陷入恐慌,当下就想向斗和求助。不过——
斗和态度豹变,铁青着一张脸。充血的眼仿若野兽,他身上那股黑暗的情感波动让样貌骤变,令人不寒而栗。眼前少年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存在。
「斗和……同学?」
银河怯怯地唤着,呼唤那应当熟识已久的少年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