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轻如鸿毛的轨道登陆 第二章『货物』(2/2)
名为宇宙船的拥挤密闭式空间着实是个恶梦,如果再从我们是以货物的地位
搭船来说,简直在接受惩罚。举个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例子来说,光是这里的床,就足以让我想念起待在公共社福机构里的日子。
人工重力令人不适的程度,远超越三半规管能忍受的极限。
另外看到除臭设备运作,显示出「目前空气正常」也让我不爽。因为正常并不代表清净。
看来只要没有马上发生问题,就等于没问题了——我打从心底认同黑人用「奴隶黑船」来评论目前的处境。因为成千人挤在一起呼吸出的气体经过半吊子的循环,实在是恶心到没有其它例子能形容。
更惨的是,还伴随着噪音。
不,我不是指那个白噪音。那家伙虽然是让人头痛的祸根,但更恶毒的是一启航后便开始传来,名为「莫札特」的曲子。
起初还觉得这阵气势磅礴的音乐挺不赖的,可是成天到晚都得听的话就不一样了。在本来就够不舒服的状况下被迫听这无限循环的曲子,心中必然会涌现杀意。
和我一起搭在船上的家伙们当然有同样的感受,进而想破坏免提器更是无需多提的现象。无论是谁都想痛扁臭家伙一顿,不是吗?
不过,诉诸破坏的冲动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令人傻眼的是,商联人竟用上军用装甲还啥的来保护播放音乐的免提器。不只如此,还设计成一旦遭受攻击,音乐会变得越来越大声。也就是说,这是个只要我们越敲越打,音量便跟着增加的美妙系统。
在船内被莫札特的曲子严重淹没后,若不是船长把握状况再调整免提器的音量,所有人险些都得失眠了。这未免太过分了吧?虽说要上宇宙前再三接受了风险评估,我觉得不会有人料得到宇宙船内的生活竟如此艰辛难熬。岂不是狠狠摆了我们一道吗?
好想早一秒降落到行星上。我怀念真正的重力和正常的床铺到快受不了了。
尽管我这么希望,TUE-2171却才刚通过航路的中继点。在这种状况下,只有我和其余四人被称为K321单位的成员接受鲍金提及的新式教育课程,让情况彻底恶化。
当所谓的教育课程被翻译机翻成五种语言,化为错综复杂的噪音环境下,竟得被要求背书死记,让我怀疑是疯了不成?直到我更改收音器的设置,让声音直接传进耳中为止,我都想颁颗勋章表扬自己竟一路忍过来了。
原本脑袋已昏昏沉沉,说穿了根本如同浑身倦怠般不适时,再加上填鸭式教育的洗礼,感觉实在是难以形容。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烂透了。
硬要说的话,这很像熬夜过后的感觉。不过强烈睡意和身体疲倦的程度,却根本难受得无法可比。
最后致命一击来自船内的饮食。一言以蔽之便是「粗糙劣质」。那种方便在无重力空间进食的管状食物还没关系。毕竟是在宇宙上吃,被说这才是正常的我能接受,也能容忍。
问题在于内容物。
听到缺乏变化,又只有一种口味的话,我至少会希望味道尝起来还行。没想到这竟是能争倒数一二名的玩意。
根据号称拥有完美营养比例的外包装上显示,商品名称叫「大满足」。以数国语言大大印刷这个字眼在上头。我真想问问这家伙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哪里找出一点满足的影子。
如此惨烈的饮食生活,加上逼着我们在密闭环境下接受教育课程,形同受了三层苦。我这种正常人因此累积的压力,实在严重到无法估计。
连我都成了这样,累积庞大压力的一群人被塞在狭窄船舱内的话,相信会发生问题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空气闷死啦。欸日本人,开一下冷却机。」
「不然就是想出让免提器闭嘴的办法。」
「我举双手赞成,来想点办法吧。我已经想杀了莫札特想到脑袋快疯了。」
当我和黑人边稍稍抱怨,在船舱内安稳度过短暂的自由时间时,白噪音来找碴只能说是某种必然。
「住手好吗。开什么玩笑啊,你们还学不乖,又想把免提器弄得更吵?」
她是在鬼叫个什么劲?我们才不会动手,连玩笑都分不出来?我才想问她是在开什么玩笑哩。
「唉。」黑人边叹气,边开口道:
「英国人,要拜托别人也该有点诚意啊。」
「完全同意。」
展现出礼貌行吗——我补上这一句。
「哦,这样啊。那么,我亲爱的蠢绅士们,恕我失礼,能否请你们别做蠢事呢?」
虽说是通过翻译机,仍明显听得出这番话是在讥笑。更重要的,真正最重要的是,那家伙的表情让我超不爽。
她侮辱和鄙视人时面不改色的模样,我实在看不下去。
「闭嘴,白种垃圾。若论吵杂程度,你和免提器半斤八两。」
火气被激上来的我不屑扔出短短一句话。
只见那家伙顿时错愕地按住耳部的收音器,接着表情瞬间变得火冒三丈,喷发出来。
「你才给我闭嘴啦日本猴!」
现场气氛一触即发。
在我心想干脆直接出手揍飞她让她闭嘴时,突然有只手轻轻放到我肩膀上。
「……目前温度你应该还能忍吧?没必要硬和她起冲突。」
「你可以别管闲事吗,瑞典人。」
「我当然很想这么做,但希望你看看时间。上课时间到了,不快赶去不行。」
TUE-2171是艘货船,因此本来不会那么贴心准备会议室这种地方。然而也不知算幸运或不幸,在长期被用来当成搬运YAKITORI的船以后,似乎有人想到该设一小区来加以利用。
多亏如此,我们被迫不断接受无聊透顶的课程。
「我是教育AI马格斯,让我们像平常一样开始上课吧。」
机器的人工声从耳边的收音器传出。与其同时听英文、中文、瑞典语、日语翻译和原版混杂在一起,像这样各自戴着耳机来听好多了。
也许是屏幕照出的亮光或室内关灯的缘故,令人格外想睡。再加上重复播放的课程内容同样足以使人安眠。
毕竟都是把一些听一遍就懂的内容不断重复,几乎没什么新鲜的。看样子所谓的基础指导课程,似乎不愿意教我们什么有用的事。
譬如说,商联目前和复数个所谓的列强势力关系复杂。简单来讲,列强就是指可能掌握宇宙霸权的存在。然而实际上,宇宙形同广大荒漠。或许是我们居于狭窄行星上,才会认为列强间也会彼此争夺领地。其实在宇宙中,列强们一致认为战争「太贵」,通常都是演变成冷战状态。
一边避免正面冲突,一边搞大殖民时代。一旦发现像地球这样没有「统一政权」的行星,就会演变成先抢先赢,各方之间处于激烈争抢状态,导致纷争频传。因此才会找来像我这种非「商联市民」的地球人来居中缓颊。
到目前为止,就我理解的范围内,眼下似乎有三个主要势力对商联而言是对手……可是老实说,无论何者,我都无法理解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尽管要求进一步的说明,徒有其名的教育AI马格斯也根本回答不出所以然。
我们这边除了单方面背诵它如机关枪说出的字句以外,没其它事能做。
「YAKITORI被赋予的使命就是在行星地表上的战斗应对。商联舰队司令部为了应对发生于行星上的状况,尝试摸索任何可能解决方案,而YAKITORI作为其中一种方案,备受瞩目。」
讲白一点就是替死鬼。商联那群高贵的商联人并不喜欢行星的样子。看来把这种又脏又累又危险,俗称3K产业的工作丢给自己以外的人做这点,无论是商联人还是日本人都不变。
啊不对,搞错了呢——我不禁自嘲起来。毕竟比起来的话,商联人还算公平的。既没有强迫他人去做,也会支付应得的酬劳。
另外再提一点就是,鲍金那家伙也还算老实。到目前为止我听这个AI说明的事,都已经从鲍金口中听过一遍。
鲍金也好,商联人也罢,即使没办法喜欢上,最底限似乎都算能够容忍呢……说是这么说,这种课程还是让我懒得要命。
不,课程本身的确麻烦得要死,但更让我感到无意义的其实另有更根本的理由。
船内疯传一种风声,就是火星上似乎有所谓的「记忆拷贝设备」。与其说是风声,已经半像是公然的事实。
就连直接找船员问,他们也承认确有此事。
听说只要使用那套在火星上的设备,就能将必要的知识直接拷贝进脑内。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苦苦死记硬背,去到那边再好好把知识都塞进脑袋就好。明明要是早有那种东西,当时我准备考试就能更顺利了。
到后来,我们这组甚至沦落到在信道上
巧遇其他单位的人,都会被「做白工辛苦啦」这样稍稍同情。
「从轨道上的登陆作战,主要分为三阶段来进行。」
例如这段一开始学时还算新鲜情报的战术指导,在不断重复下也成了已知的知识。我轻轻打了呵欠的同时,视线随意往屏幕上照出的影像望去。
相信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是这样吧。
「第一阶段为入侵轨道。先由商联舰队突破敌方防御,巩固通往行星的路线后,便会下令开始运行轨道入侵作战。」
一颗疑似行星的全像3D图浮现后,看似商联所属的舰艇开始在行星轨道上布阵。
简单来说就是要卸下YAKITORI前的准备吧。
「第二阶段为准备炮击。然而依据战时交战守则和战局状况,这阶段偶尔会遭到省略。」
只见在3D图上的商联舰艇往行星发射出什么,还包含之后类似敌方抵抗,想阻止降落的画面。老实说,我不相信事情能进行得那般顺利。无论是教科书上所写的,或是教育AI的描述和说明,都不过是理论上说得通罢了。
讲白点就是纸上谈兵。
要是盲信而到时倒大霉,只能说是傻瓜,只能说是自找罪受。要是轻易相信,同样会轻易遭受背叛,这是理所当然的真理。
完全不懂我心中在想什么,教育AI马格斯平静说下去:
「到了最终阶段时,每员YAKITORI将通过航行于轨道上的侵袭登陆母舰TUF—32型的发射设备,在TUFLE包覆下朝行星方向发射。」
TUFLE是指由三种保护零件组成的单人座蛋壳型登陆支持装备。YAKITORI便是得搭入相当于蛋黄的位置,被取了「兵舱」如此夸张名字的部位里。
当然光听说明就能知道,里面肯定又窄又闷。毕竟比这艘货船的床来得更窄,结果可想而知。
好,关于蛋重要的蛋白部分,填塞着成分因商联军指定军机为由而没有曝光的保护果冻,一层薄薄漆黑蛋壳也将于登陆大气层时破裂。不过据说即使破掉后,蛋壳仍会保护着蛋黄……大概吧。
根据商联的管制AI解释,YAKITORI的安全已经确保。实际出事时的抱怨均被认定为「个案」。
如果这些是事实那就太棒了。真的。该说幸还不幸呢,但具备正常智能和理性的我抱持着稍微不一样的看法。
若反过来看这个号称零抱怨率的口号,有可能是那些想抱怨的人都死于发生在TUFLE的问题中。
不是常言道死无对证吗?
「运用TUFLE的登陆作战大幅降低了YAKITORI的损耗率,将以往的八成被击坠率减少为四成,可谓是让损耗率减半的丰功伟业。」
……从字面上的全军覆没,改善成为军事上的全军覆没。
垂头丧气的我们,共五人叹出的气形成的沉闷气氛笼罩室内。然而,不懂得看气氛的教育AI马格斯毫不在意地继续用人工声音接下去:
「以上,本日的授课到此结束。之后按照标准教程,鼓励各位到下课前彼此进行自由讨论。」
此话一出后屏幕转暗,教室内灯光也亮起。这代表着我能看得见根本就不想看,身旁这群妙邻们皱起眉头的困惑表情。
笼罩着浓浓尴尬气氛的室内,我毫不理会地盯起自己的手指甲。不知道动嘴咬它们究竟有没有帮助排解烦躁?
根本无所谓好吗——在我这么摇摇头前,中国人又维持起现场气氛。
「在上课途中收到要我们聊天的命令,不管多少次都让我不习惯呢。」
这句语气有点伤脑筋的话,内容空洞乏味。
大概只能算是回想起在中国时的生活而浮现的感想吧。现在麻烦的是,尽管这话题对我而言如同掀旧伤……看到那种怀念起烂学校生活的家伙,倒真的挺刺眼的,想装成若无其事都费了我好大工夫。只不过,这也成为大家开始交谈的起因。
「这只是要我们大家彼此确认『懂了没?』吧?和在学校做的事都一样喔。」
这么简单的事还用问?英国人再度嚣张起来。
大概是在自夸自己受过教育吧?真是个让我难以忍受的家伙耶。无论是不选边站的中国人也好,这个白种垃圾英国人也罢,我通通看不爽。
心想怎样都没差的我暂时没去管,一心祈求这段时间赶快过去。一旦上课时间结束,接下来只需把名为三餐的饲料狼吞虎咽下肚,就到了自由时间。我默不吭声,思考起这些事情。
「日本人,不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喔。就算只有稍微也好,请你也加入讨论。毕竟我们之后得共同努力合作。」
瑞典人这番话让我皱起眉头。
本来一而再再而三听他满口胡言就让我挺感冒,现在我终于快忍不下去了。共同努力合作?这家伙疯了不成?
我为了表达难以接受而朝他瞪去,没想到这家伙竟毫不退让瞪了回来。
看样子他是认真的,实在够令我傻眼了。
「我没打算扯你们后腿,然后同样不被扯后腿的话,应该能处得很好。」
我的话似乎打动人了,只不过不是皱眉头的瑞典人,而是突然笑出声来的黑人。
「日本人讲话总是那么痛快,我喜欢。这种做法才公平啊。」
一说完,这家伙便伸出手来。
「你就直接叫我泰隆吧。」
只要不过度干涉,彼此都懂得各自分两的话,我也没拒绝的理由。心想这家伙的话或许还行,我也出手回握。
「叫我伊保津……还是照你那的习惯,直接叫『明』吧。」
「多指教啦,明。很高兴似乎能和你处得不错。」
「是啊。」我笑道。
「如果这种关系你们能接受,希望也让我凑一脚呢。」
「中国人?」
「刚才自我介绍过了吧,我叫紫涵喔。假如不好念的话,发音不用太标准也没差,直呼我的名字吧。比起中国人这种笼统的叫法,这么叫更添几分亲近感对吧?」
插嘴的是厚脸皮的中国人。见她伸出细瘦手臂,面不改色要我们也和她握手,她的神经实在大条得令我吃惊。这家伙外貌和善,内心却不晓得在卖什么药。天晓得一旦和她握了手,会不会被夺走什么哩。
「抱歉啊紫涵,我和你彼此都不熟,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听了我这句再三让步后的话,中国人虽微微蹙眉,依然礼貌地回以一笑。
对,就是这副假惺惺的表情!实在光看就作呕。新兴先进国的家伙们脑袋里究竟在想啥啊?
「那么为了加深彼此的情谊,何不让我们一同去吃顿饭呢,就这么办吧。」
听到瑞典人边站起身边口出戏言,我一脸傻眼指正他:
「你说加深情谊?就凭那种东西吗?」
「共患难正是通往团结的第一步喔,日本人。」
喔,原来如此,意思是要我们一起分享悲惨的体验吗。只有在这件事上,我会愿意和那个令人不爽的英国人一起分享。只不过,英国的饭菜出了名难吃。虽不是在学泰隆的话,但实在很难说公不公平啊。
于是乎,我和不愉快的室友们像在宣称是命运共同体般,一起移动至TUE-2171内的餐厅区域。
不愧是目的主要放在大量堆积YAKITORI的货船,在所谓的餐厅区中除了摆放着数台用以获取膏状食物,类似贩卖机的机器外,大概只剩下固定在地面的桌子而已。
要我们按照时间进房,排队等饲料发下来的意思。
「……味道还是一样糟透了呢。」
很难得的,我甚至愿意同意起英国人这句话。
能让尖酸刻薄的英国人闭嘴的味道。本来我若为了让这个白噪音闭嘴,不惜牺牲任何代价……只有这些食物我受不了。
连社福机构内的食物都比这里来得好。
即使想默默将这些玩意儿硬吞下肚,都碍于令人恶心的黏稠程度,吞下前非得咀嚼个两三口。一种媲美拷问的用餐。
无论哪一桌都没有例外。除了我们这单位之外,众人都一脸黯淡地默默吞进食物。想要持续忍受这种苦行根本不可能,于是为了转换心情,通常会找旁边的单位搭话,或被对方搭话。也算是种由难吃餐点促进的交流。
今天找我们搭话的是名忍受不住餐点的男子。
「味道依然难吃得要命,另外还加上烂透的招待!实在闲得发慌。你们那单位有没有啥杀时间的办法啊?」
「就是船内大伙都知道的啊,有那愉快至极的课程等着呢。另外最近还开始喝起茶来,你们那如何?」
男子听了泰隆的酸言酸语后笑了好一会,才开
口继续说下去:
「抱歉抱歉,没想到真如传闻那样。我们这通常都为了冲刷掉『大满足』的味道边喝点茶,边看着机器上存放的影像记录,还挺杀时间的喔。」
毕竟只有在看影像时才能多少忘记莫札特呢……这家伙苦笑着补充。原来如此,若能够稍微不去想起那永无止尽播送的烦人音乐,这么做或许不是件坏事。
为了感谢听到件好消息,我轻轻点头致意。
「另外还有每天能免费和地球进行视频通话一分半钟的服务。虽然时间很短,我都会和家人连络。被我婶婶碎碎念是很烦没错,但能让我那些弟弟们知道我过得还好,精神也会提振不少。」
「你们都不通话吗?」随口这么问的家伙是傻了不成?为何非得做那种事才行?
「待在这种环境,闷都闷死了吧?」
当我心想闷是闷没错,不过就算和家人见面也一样的下一秒,大大吃了一惊。因为一看之下,泰隆竟以一副男子所言甚是的态度点着头啊!
「的确,能通话的话倒可以试试。」
「喂喂喂,看样子你们没在用吗?真浪费耶。谁愿意把名额卖给我?」
我难以理解竟有人想要更多和家人碰面的时间,更甚至不惜花钱?
「你肯出多少?」
听了我受好奇心驱使的提问,这家伙轻轻摇头提醒道:
「欸欸兄弟,可别你自己没在用就故意卖我很贵啊。我这可没有啥非买不可的理由喔。」
的确,我并不需要这种机会……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哩。由于我不清楚价值,实在有点难。
话虽如此,机会一天只有一次,所以等同一天的价码吧。
商联这帮家伙很守规矩地,在往火星移动途中也算成「根据契约进行的移动」,所以都会付我们工资。尽管在结束训练前并非多大的数目,仍很守约地转帐进当时一签完契约就开设好的电子户头。
「三天分的机会换三天分的薪水如何?不然三天分茶叶也行。」
「太贵了,想都别想。」
看他一副傻眼从位置上起身的模样,应该是没希望了。看样子我真的开得比市价高吧。话虽如此,我也没有说什么都得卖的道理。假如见家人是义务的话,我或许会不惜付钱让别人代替我。但既然不是,我就没有迫切到非卖不可的理由。
当我作罢并准备重新展开名为用餐的拷问,同桌传来一股声音。
「打个岔行吗?」
「怎么啦,泰隆?」
「有没有谁愿意卖给我?我想听听我兄弟们的声音。当然,可别像刚才明开的那种荒唐条件喔。」
听泰隆提出交易的意愿,桌边成员中的中国人马上有了反应:
「我卖你,就当你欠我一次人情吧。」
「不能用钱买吗?」
「不,除了人情债以外我不会卖喔。」
泰隆烦恼一会,小声嘀咕道:
「……欠中国人人情实在很可怕啊。」
这话说得对极了。
换作是我,同样不想欠摸不清底细的家伙任何债,更别提成天只会隐瞒自己主见的这家伙了。
「表示你不需要吗?」
「犹豫是犹豫……但还是想要。就算之后的代价肯定不小,仍算是场可以接受的公平交易。」
听到这,我忍不住开口问:
「泰隆?你是认真的吗?」
「我偶尔也想和故乡联系,跟兄弟们打声招呼啊。不过这得看通信室的时间怎么排了,希望我的自由时间能刚好和北美时间对上啊。」
「北美时间?」
「不是吧,这边和地球有所谓的时差好吗。」
「这倒也是喔。」我回以苦笑。真要说的话,我没有再三提醒他的义务,是这家伙自己欠下的人情债。
也不是我管得着的事。
所以说,我专心吃起如同在拷问舌头的食物,最后将勉强咽下肚的管状食物容器扔进回收箱。
我很庆幸这里只要用完餐,就不强迫人一定得集体行动。
话虽如此,能做的事却不多。不是先一步回到被分配的舱房,就只能去挤得跟狗屎一样的「交谊厅」让耳朵被翻译机流出的多种语言洪流凌虐,听听小道消息而已吧。
我曾试过去交谊厅几次,但那真不算什么好经验。消息净是些毫无根据的空穴来风,反倒越听越累。
就结果而论,尽管非我本意,我还是和同房的家伙们一起行动了。
即使没到五个人手牵手去散步那样和乐融融,仍然让我不爽。不过,今天稍微有了变化,因为其中一人——泰隆在途中突然掉头往其他方向去了。当我犹豫该为少了稍微正常点的家伙导致烂人浓度提升烦恼,还是该为人数变少感到高兴时,这家伙在我面前挥了挥手,往通信室走去了。
瞧他踩着轻快哼歌离去的逍遥背影,证明他是打从心底期待着吧。虽然我实在搞不懂他为何能那么开心啦。
假如家人的存在当真那么美好,为何在学校时还要再三洗脑我们这种观念啊?
我根本不想回忆起父母的事。摇摇头回到船舱内后,我稍微想了一会。假如那家伙当真能在和家人见面的苦行中找出快乐,下次我也许可以试着用正常市价或一次人情把我的时间卖给他。
尽管我丝毫搞不懂这东西为何有市场就是了。
「真是的,家人这玩意当真那么重要吗?」
回应我嘀咕声的是中国人。
「……重视家人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件坏事喔。」
她难得表达意见后,随即又小声加了一句:
「能够重视家人的时候或许该重视,不过也不能无条件断定一定是件好事呢。」
我听了嗤之以鼻。
表面上陈述了自己的意见,事实上却是墙头草两边倒。
「你说话还是跟嘴里含东西一样,不清不楚的耶。」
然后,会被我这句话激到的人早已决定好了。
「是她心思比你这个野蛮人细腻啦,懂不懂啊?」
白噪音的代名词英国人。这家伙大概永远不会满意我的用字遣词。而很巧的是,我也对她的讲话态度很不爽。
就算中间隔了层翻译机,不爽的东西就是不爽。
「这样只能说是高贵的野蛮人吧。比起谎话连篇心又黑的家伙们,我的心美多了好吗。」
「你们两个别吵了啦,每个人体内不都同样有颗心吗?」
我是该承认,瑞典人的幽默感真的不错。
的确是都有颗心没错。
豪华旅程,豪华餐点,还附赠愉悦的伙伴们,真是次棒极的宇宙旅行啊。我真是打从心底感激商联,难怪这趟坐去火星也有薪水领,毕竟这可让我瞬间明白了是用钱弥补这些痛苦。如此美妙经验上哪找?
「假如是因为你们吃的东西不同所导致,拜托老实承认喔。」
最好是不同啦——这家伙看准现场一片沉默,轻拍双掌。
大概是在示意事情告一段落时的习惯动作吧。
「既然我们都上了同一艘船,好好相处吧。」
「好好相处?」
「少跟我开玩笑。」我决定稍加驳斥。想好好相处是瑞典人的自由,但要求我也要好好相处就不一样了。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吧。
「我不会扯后腿,同时也不会抱任何期待,你们也别要求我什么了。无缘无故受期待真的很烦。」
终究是别人,不是自己。
「让我们彼此保持适当距离吧。」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实在很见外耶。你们亚洲人都是这样吗?」
瑞典人这愣愣的一问,我不禁叹了口气。
到底,为什么,能够相信别人?不过,我也不是想到处树敌,只要不是那种搞不清自己几两重的大蠢货,我多少能够理解。
「信用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争取的。」
最不能信的就是那种叫人相信他的家伙。
天经地义的道理。
「只要不背叛的话,这种态度也没关系呢。」
「紫涵?」
瑞典人一脸意外看向中国人,不过我并不打算继续聊下去。
老实说,价值观相差太多,光交谈都疲惫不堪。
「总而言之,我们别造成彼此的困扰相处下去吧。」
「你们说是吧?」丢下这句后我便结束议论往床上扑去,然后注意到刺耳的声音。尽管不是震耳欲聋的大分贝,依然是永无止尽的音乐。
就是莫札特。
无论是让我听了火气就上来的音量,还是与我心情正好相反的轻快曲调
,真的越听越不爽。
不知是谁传出的风声,商联人似乎是为了锻炼我们的抗压性,才故意用这种近似拷问的做法。本来我在刚上船时还对这种接近妄想的假说不以为意,现在却真的考虑起这种可能。
真的,不爽,到了极点。
「莫札特真的烦死人了呢。」
听了我的抱怨,中国人开始秀起她没用的知识。
「我并不讨厌《费加洛的婚礼》,但我认为,要是就寝时间前能暂停莫札特的曲子那就更完美了呢。」
你说得很对,然后你们几个顺便一起闭上嘴会更完美——边在心中喃喃自语,我任凭床铺和睡意摆布。
抵达火星前的旅途仍长得令人生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