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Ⅴ*(2/2)
「慧,那个……」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正当萤桥觉得奇怪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在身旁停了下来,一道细瘦的影子挡住了灯光。
「哎呀,最后的关键时刻到了呢。」
是北浦,他的长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往后梳的发梢有如伸长的针一样及肩。他原本就给人嘲讽的印象,今天看起来更是莫名的乖张。他背后跟着金发的少女──是伊格儿,她白皙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个机器人或模特假人伫立在那里。
萤桥绷紧了身体并回答:「嗯,是啊。」自从发生格里芬那件事后,两人很久没说话了。加上事务繁忙,最后萤桥也没对伊格儿受伤的事情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他应该还是怀抱着那一晚的恶意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吧?憎恶与屈辱在瘦长的身体里沸腾着。
萤桥不禁摆出保护格里芬的姿势。
「这是最后一战了,我们各自集中精神避免失误吧。」
就在萤桥回以一句模棱两可的台词的瞬间,北浦「哼哼」地笑了一声说:
「是啊,这是证明谁使用阿尼玛的方式才正确的最后机会了,你好好加油吧!根据结果,你可爱的阿尼玛说不定会被送进工厂喔。」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哼!」
他将扭曲的脸凑上来,在萤桥耳边悄悄地说:
「她因为语言引擎的问题,Imprinting没有正常运作吧?我偷听到技本的人在说这件事。如果此事属实,那可是个大问题呢,一旦被中央知道就会马上回收进行重新调整,最坏的情况下说不定会被报废掉。」
「喂。」
萤桥以准备揪住他的气势站起身来,北浦则是一脸玩闹打趣的样子把身体往后仰。
「别担心啦,我也明白TPO,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让友军减少的举动。」
他愉快地望着两人的反应。
「可是如果在实战中出现落差,就另当别论了吧?由于调整不完全导致无法交出战果,这可是个严重的缺陷项目!一定要彻底进行Imprinting才行!呵呵,真是值得一看的好戏啊!要是那种狂妄的性格被矫正,变得跟其他阿尼玛一模一样……」
一股愤怒直冲脑门,就在萤桥准备往前踏一步的瞬间,有人从后方拉住了他的袖子。
格里芬表情严肃地对他摇摇头,为难的眼神让体内的热度冷却下来。他垂下肩膀退了回去,北浦则是一副扫兴的模样耸了耸肩。
「算了,我们彼此小心,别被击落了。要是被『灾』那种东西击落,难得的胜负就泡汤了。」
「掰啦。」北浦擡起手迈步离去,目送那道瘦长的背影消失在其他飞行员们之间,萤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真是个到处散播有毒气体的家伙。
格里芬还抓着他的袖子。萤桥将一只手覆了上去,松开她的手指说:
「没事,我不会乱来。」
「……」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我也学到一点教训了。」
他不会随便乱发脾气,因为自己现在有需要守护的人、需要保住的归处,他有比感情更优先的东西。
而且──
「那家伙又不知道Operation C的真相,胜负什么的随便他爱怎么说。反正所有事情大功告成的时候,我们已经穿越到千年以前了,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家伙。」
对吧?萤桥这么对格里芬说,结果格里芬眨了眨眼,有点措手不及的表情盯着他看。
「……嗯。」
她顿了一下才点头。
桃红色头发的少女缓慢地缩起下腭,长发抚过脸颊,样子有点奇怪。或许是强行军让她觉得累了,应该赶快让她休息。
萤桥握住她的指尖,让她站起来。她也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
没有呐喊也没有进军的号角声。
九月二十七日上午五点,最后战役安静地开始了。各国的战鸟们纷纷飞上黎明的天空,只有排气声连续不断地回荡在清澈的空气中。
萤桥在待机状态的驾驶舱里进行出发前的确认,敞开的座舱罩内侧在日光的照射下浮现六角形的接缝。大概是受到接二连三的战斗影响,有几块面板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痕,原本崭新的座椅也显得有点褪色。
(毕竟它被操得很厉害啊……)
作为日本海防空的中枢,它完成了无数次的强攻出击,跟身为头脑的阿尼玛会累一样,身为身体的子体想必也是伤痕累累。这些被刻下的损伤和流下的汗水诉说着她的艰苦奋战,让萤桥的心里紧揪起来。不过,这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
右侧【Starboard】的登机梯上响起鞋子的声响,继小巧的拳头之后,一颗桃红色头发的脑袋冒了出来。是格里芬,她好像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地坐进后座。
「我迟到了,对不起。」
呆板的声音响起。
「你在干嘛啊?不是跟你说要准时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忘了拿东西。」
「忘了拿东西?」
仔细一看,她穿着飞行服的腋下夹着一本大尺寸的书册。橘色的封面上印着汉字与字母夹杂的标题,是明华送来的参考书。
「什么,你真的要带去吗?」
「嗯。」
格里芬点
点头。
「这是宝贝,我要珍惜它。」
她把书放在大腿上,系上固定带。萤桥有点担心那本书会不会在操纵时造成干扰,但这些琐碎的顾虑马上就被直接连接的确立音效盖过了,光滑的外壳上覆满鲜红色的光辉。
「You have.」
「I have.」
操纵杆上传来机体的脉动,响亮的引擎声扫去了杂念。
「Ground, BARBIE01, request taxi.」
『BARBIE01, runway33R, we are hotel3, NO2 departure sequence. NO1, BARBIE02, hotel3.』
地面管制告知起飞顺序,棣棠色的双发机进入了前方的跑道,意思是叫他们在伊格儿之后出发。就在萤桥看着喷嘴变得越来越亮的时候,北浦的无线通信传来。
『听好了,伊格儿,这次的作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是命令!要是你自作主张妨碍我,我可不会放过你。』
面对这卖弄炫耀似的警告,伊格儿答道:『是。』
『收到,我会彻底运行北浦三尉的命令。』
萤桥心中一阵刺痛。结果他还是无法救她,等到「灾」消失之后,她究竟会受到什么待遇?从北浦身边解脱吗?还是功成身退,遭到报废呢?可以的话,他真希望看到她开朗展露笑容的模样,想跟真正的她说说话,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
『BARBIE02, cleared for takeoff.』
伊格儿发出巨响飞上天空,仰头看着机影在转眼间变小,萤桥进入了跑道。
「好,那我们走吧。」
压下节流阀的油门杆,加大引擎输出功率,强烈的G力将身体压在座椅上。70节、80节、90节……起飞。
失去重力,眼下的大地渐渐远去,将云朵左右分开后,蓝色的浓度渐渐增加。往前飞了一会儿后,他们追上了前头的编队,右手边可看见闪着蓝光的双发机,前方则是有大量的三角风筝排排列队。
无线通信「沙!」地一声传来,液晶屏幕上出现了F/A-18E-ANM,是莱诺的发讯者显示。
『喔,是莳绘的朋友!呃……是叫萤糗吗?萤糗黑!』
「是萤桥慧!」
我的名字怎么变得好像个怪人,是战队吗?萤桥瞪了奇形怪状的F/A-18E一眼。
「我跟你同一队吗……那些叫作斗争者的无人机没问题吧?知寄说过,它们可能会被敌人绑架。」
『没问题,没问题!它们被设置为只要跟我之间的通信断绝就会马上返航,「灾」不会有机会下手的!更何况,通信的暗号密钥每隔几十秒就会更新一次,只要我不发生故障就完全不会有问题!』
「那要是你故障不就完蛋了?」
『到时候我会带着全数飞机一起自爆~「轰隆!砰!磅!」的,用盛大的烟火祈求各位的胜利!最后的遗言为「是玉屋~(注:江户时代的著名烟火店名。)」因为是烟火嘛!啊哈哈哈哈哈!』
「……」
完全不懂她的笑点。
就在萤桥感到无力时,战术地图上的信息更新了,敌友双方的现在位置随着哔哔声显示在地图上。
友军战力共计一千架。光是自己隶属的Irina小队就有三百架以上的战机,这无疑是人类史上最庞大的航空战力,但是前方的「灾」也数量惊人,代表一支飞行部队的记号相当密集,红色三角形如壁垒般相连在一起。
「明明听说蒙古这边的敌人比较少啊。」
萤桥泄漏嘶哑的喘息。
「灾」会以都市、军事基地或工业设施为目标扩散,照理来说人口密度低的蒙古很难成为它们的目标,所以人类才会沿着蒙俄边境配置强攻部队。
「这似乎会变成相当盛大的派对呢……」
远方有光线炸开,黑烟开始缓慢地污染蓝天。
开始了。
已经不会停止,也无法停止,接下来只能持续走到最后一步了,直到人类与「灾」其中一方从地面上消失为止。
『SQ25,遭遇敌人。』
『Doll House调用SQ34、SQ69,敌人正从左侧方向绕背,向前进击退它们!别让它们咬住我方的侧腹!』
『全机发射AEM(抗EPCM飞弹),不用在意命中率,在会敌之前尽量多歼灭几架敌机的数量!』
在火焰与闪光明灭四起中,有黑点出现在天空的远方。那些黑点的数量越来越多,并朝着这里逐渐接近。瞄准框接二连三地捕捉住那些黑点,重合的瞄准记号塞满了整个窗口,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到底有多少架?十架?二十架?
「遭遇敌人!」
没有迷惘的时间,将武器选择设置为飞弹,瞄准眼前的敌机发射出去。
敌我双方的攻击同时爆炸开来。
空气震荡,好几架机影坠落,萤桥没有余力确认被干掉的是敌人还是友军。他打开节流阀从敌人的雷达波下逃开,玻璃艺品的机影从水平倾斜的景色横穿而去,前进方向上有友机的身影。他来不及开口催促道:「格里芬!」瞄准框就捕捉到了敌人。
「锁定!」
背对着少女的声音,萤桥按下武器投掷钮,机翼下的飞弹脱离之后往正上方调转方向,以特技表演般的轨迹冲向敌机。
「慧,注意余弹量,随便乱打的话很快就会弹尽粮绝了。」
「我知道!可是不攻击就没办法突破啊!」
周遭密密麻麻的都是敌人的身影,我方的机体也很多,但是绝对不是可以辗压的数量,一不小心就可能马上遭到包围。
『Seeker open.』
伊格儿急转弯切入敌阵,从左右两边的机翼发射短距离飞弹,绽开两朵火焰之花。
可能是作为大型战斗机,搭载的弹药量也比较多,他们使用武器的方式比这边大方多了,转眼间又以炮击击落另一架制空战型的「灾」。
『哈哈!』北浦的笑声响起。
『什么嘛!只是数量多而已,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一打就中,跟纸飞机一样掉下去了,啊哈哈哈!』
「那家伙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们的目的了?」
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球壳〉,而不是个别的「灾」。然而,北浦好像对这个一下饵就有鱼上钩的渔场兴奋得不能自已,时而用机关炮,时而用飞弹拿下战果。
激烈的角力没完没了地持续着,爆炸与闪光四起,战损与战果以秒为单位逐渐增加。
前进与后退,迂回与阻止。
彷佛永远没完没了的攻防进行到最后,敌人的编队溃散了,友机接二连三地穿过骤然出现的力量空隙。
『Point Golf出现突破口,全机前进!』
战场在AWACS的指令下动了起来。其他空域的友方飞行部队前来会合形成圆锥阵,火力集中产生更大的破坏力,击溃了敌阵,入侵速度一口气往上提升,与目标之间的距离稳定地渐渐缩短。
『Go ahead! Go ahead!(前进!前进!)』
飞行部队被态度轻佻的无线通信驱策,甩掉追上来的敌机,不断往前再往前。敌人对急速崩溃的战线反应迟钝,大概是同时受到来自多个方向进攻的缘故,它们一副来不及迎击的样子。
萤桥调整节流阀,避免被领头的编队抛下。周遭的敌机身影很少,往地上看也只看到河川或湖泊反射着阳光,没看见什么疑似迎击设备的东西。
(……河川?)
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袭上心头。
等一下,这里可是沙漠的中心,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水源存在?确认战术地图也没看到符合的地形,那会是什么?那些闪耀的光线是什么?
『行得通!就照这个样子,集中战力突破它们!』
听到法国队无线电的瞬间,萤桥背上寒毛直竖,动物的本能告诉他有危险。
「等等──」
制止的声音晚了一步。
大地开始起伏。
河川扭曲,湖沼隆起,爆炸性的光线到处亮起,彷佛地形被擡了起来。无数的飞行物体拖着猛烈的排气焰被向上发射──是「灾」,垂直起飞型的伏击机接二连三地向上升起。
「混帐东西!防御!防御!」
枪林弹雨似的炮击覆盖了整片天空,走在前方的英国机转眼间就被击落了两架,无线电里接连响起惨叫,破碎的机翼拖着黑烟被玻璃艺品大地吞噬。
(那些全部……都是
「灾」吗?)
萤桥感到胃部发凉。足以改变地形的数量和火力,而它们现在正露出虹色獠牙,打算冲上来咬破我方的腹部。来不及应对,友军的记号转眼间一个又一个地消失。
「这种状况该怎么办啊!」
萤桥一边用机关炮横扫接近的敌人一边咒骂,虽然感觉一打就中,但是打下一两架也只是杯水车薪,敌人以几乎覆盖整片空间的密度攻了过来。
拉下操纵杆,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炮火,把飞弹打进冲过头的敌人身上。命中。然而,对面又有另一架友机被击落。不行,挡不住。
『后方有敌方集团来袭,SQ78遭到毁灭性打击,与Masha的联系目前已中断。』
在令人绝望的报告之后,来自AWACS的联系也中断了。大概是被击落了,即使暂时由别的AEW接手管制,传来的通信也都是其他空域的消息。
到底该怎么办──就在萤桥咬紧牙时,一阵带着杂讯的无线通信传了进来。
『BARBIE小队,这里是哥伦比亚战斗飞行部队〈Dardos〉。我们来掩护贵小队,这里交给我们,请你们继续往前进。』
一架长鼻三角翼机飞到旁边来,通过双人座的座舱罩可以看见黑色的安全帽。
「你是说……掩护?」
『所有人照现在这样继续战斗下去,也只会被辗压过去而已。既然如此,还是让有效的战力继续往前进比较好。只要能够打下敌方司令部,这里的敌人就会停止动作了吧?所以我们想赌一赌这个可能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现在就已经处于劣势了,要是再少掉阿尼玛机,他们顶得住吗?然而对方的沉默如此沉重,寻思几秒后,萤桥当机立断,用无线电告诉对方:「收到。」
「收到。Dardos,掩护我。」
哥伦比亚军机以加速代替回答,朝前方的敌人发射飞弹。产生十多起爆炸的蓝天中出现了空隙,然而,打开一条缝的突破口马上又被其他「灾」堵住。此时又有飞弹从其他方向飞过来,命中了敌机──是法国流亡军的AV-8猎鹰Ⅱ式攻击机,它放任僚机被紧追在后的敌人击落,同时却果敢地试图保住逃脱的出口。
(可恶!)
萤桥忍无可忍地加大了引擎的输出功率,他不能让宝贵的牺牲白白浪费掉。他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多前进一哩、两哩也好,悼念死者的行为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做就好。
冲击波挤压着机体,碎裂的飞弹有如骤雨打在外壳上。
战场上的音乐到处响起,包围网正在缩小。
不知不觉间,他渐渐看不到友机的身影,有如云霞般的「灾」从后方逼近过来。
『BARBIE小队,向前进──』
哥伦比亚机在翻转机翼的瞬间爆炸四散,多个友机的记号随着哔哔声消失了。前方也有几十个单位的「灾」机逼近,像是要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挡住所有去路,要彻底堵死所有可能的退路。
萤桥喘着粗气操作武器选择器。
既然变成这个样子,那就只能不顾一切地开火了。将持有的弹药全数发射出去确保突破口,后燃器马力全开甩掉敌人,即使续战力变得近乎于零也没有办法。
选择SRM,瞄准乌云般的敌方编队,大拇指抵住投掷钮,然后──
砰!
领头的「灾」被炸飞,接着绽开两朵、三朵的火焰之花。萤桥傻眼,自己什么都还没发射,武器画面上的余弹数量也还是原本的数字。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来晚了!』
一道宝石蓝的闪光掠过,接着是三角风筝队伍闯进了视野里,一边横扫成群结队的「灾」一边进行空中掩护。
「是、是莱诺吗?」
『嗯!』开朗的声音响起。
『东侧的友军被孤立了,我花了点时间过去帮忙。迟到的分我会好好弥补回来!这里的敌人全部交给我,放心吧!』
「交给你?可是你──」
只靠你一架,对付数量这么庞大的对手吗?虽然有UCAV的掩护,可是──
『没问题啦!我和斗争者都是为了这种时候打造出来的,是无法量产阿尼玛的合众国为了确保最大限度的对「灾」战斗能力,组建的体系及战术单位。你听好了,萤桥慧,机器人呢,有机器人的战斗方法啦。』
萤桥还来不及回她一句:「你在说什么?」莱诺就猛然加速,苍蓝的外壳闪耀着更加眩目的光芒直指敌人。
『Mode swarm! Aerial grid,准许启动!』
刹那间,斗争者们的动作明显发生了变化。采取以莱诺为中心的密集队形,形成左右对称的几何图形。宛如以看不见的骨架相连在一起,几十架UCAV化作巨大的翅膀展翅飞翔。
『CHARGE!』
怪鸟咆哮着朝敌人部队突击,翅膀一挥就扫飞十架以上的「灾」,就这样以直角机动撕开敌阵,不断地往深处突进。即使飞过来的飞弹击落了几架斗争者,也会立刻有几十倍的灾祸袭向攻击者。那已经不是子体与斗争者的编队了,而是一头凶暴的恶龙,所有机体被单一意志联系、控制着发挥其功能。
『上啊!萤桥慧!去完成你的义务!』
莱诺一边横扫蜂涌而至的「灾」一边高声大叫。不需要她多说,萤桥朝着被打乱的包围网突击,前往远方的天空。
炮击堵住去路的「灾」,躲开它们的冲撞,将速度往上提升。
同行的友机已经寥寥可数,英军的F-35B和Tornado正艰困地组成编队。其他国家的机影很少,小国的空军甚至连代表整支飞行部队的记号都消失了。
(伊格儿……还健在。)
右舷下方可以看见棣棠色的光芒,机翼下的飞弹也还没用完,看起来还保有十足的战斗力。
(照这样下去……)
这战力要压制敌方司令部着实令人担心,然而要达成知寄的作战计划,只要自己跟格里芬能够抵达〈球壳〉就够了,只要能够连上「灾」的系统就行了,萤桥觉得他们还是非常有胜算。
「格里芬,目标的位置呢?」
桃红色头发在后照镜里晃了晃。
「0点钟方向,43海浬,应该快要看到了……可是……」
『天空好像有什么……?』
听到无线电里疑惑的声音,萤桥擡头往上看,阳光很朦胧,大气的颜色好像复上一层滤镜似的黯淡无光。轰鸣声与风声变强,气压降低,而后昼夜随即颠倒过来,充满质量的黑暗在视野各处炸开并增殖。
电闪雷鸣。
萤桥这才发现他们冲进了雷云里。云朵复杂的形状在火花的照耀下一览无遗──是暴风雨!沙漠中心出现了积雨云!
『仪器和雷达……!』
『冷静下来,不要乱了队形!』
『保持前进方向,全机维持高度及速度。』
强袭部队在狂暴的风势扰乱下前进,高如摩天大楼的雷电从头上劈下来,落入漆黑的黑暗,彷佛只要踏错一步,整支队伍就会被贯穿,感觉像小船漂荡在波涛汹涌的海上。面对大自然的威力,全长只有十几公尺的飞行体毫无抵抗之力,萤桥强忍着恐惧与焦急紧握住操纵杆,只能仰赖引导机的排气焰在黑暗中持续飞行。
屏幕告知着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还有十公里,八公里,七公里。
──
云层散开。
通过了吗?不,不对,四面八方都是耸立的云墙,他们来到的地方是低气压的中心。视野开阔,在足以容纳一座城镇的空间中,雷电在大气形成的墙壁上纵横来去,而位于中心的是──
『不会……吧?』
一颗令人联想到天体的球体就坐镇其中,多达数层的外壳正复杂地运转并发出挤压声。它究竟有多大?大得照亮周遭的闪电看起来就像线头,到处喷出高如小山的蒸汽,让大气变得氤氲。
「那个就是……〈球壳〉?」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很沙哑,脱离常识的比例感让思考变得麻痹。他们能拿那种东西、那样的家伙怎么办?防空设备?指挥管制设施?笑话!就算把自己一行人持有的武器都发射出去,也没办法在它的外壳上造成一丁点的焦痕吧?
而且,〈球壳〉不仅是个指挥管制设施,它还是链接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系统与物理世界的发送门,意即它拥有母舰的功能。
『「灾」从目标里出现了!制空战型,数量十、二十、三十……数不清!』
『彻退!暂时撤退!』
F-35B转头想逃进云层里,但是来不及,追来的炮火与飞
弹将机体打得支离破碎,就连冒出来的黑烟都被蜂涌而至的「灾」彻底屏蔽了,乌云中接连不断地发生好几起爆炸。
『开、开什么玩笑,我可没听说我们要对付的是这种玩意儿,太乱来了!』
北浦的声音在发抖。
『谁要奉陪啊!作战计划中止,我们撤退!』
但是伊格儿没有改变前进的方向,而是继续笔直地朝着〈球壳〉飞去。
『喂!搞什么,没办法控制!伊格儿,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的声音回答变得恐慌的北浦。
『北浦三尉的命令是让作战计划成功,所以不可能撤退,战斗继续进行。』
『你、你开什么玩笑!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继续战斗吗!喂,你别干傻事!你想自杀吗!』
『自杀?无法理解。F-15DJ-ANM伊格儿要彻底运行命令,打倒敌人让作战计划成功。I have control.』
北浦发出支离破碎的惨叫。
F-15DJ的动作明显出现了变化。无视耐G极限,以锐角的回旋冲向敌人侧腹,并击发机关炮。火焰与闪光接连亮起,伊格儿减速让过紧追在后的敌人,将飞弹打进它的背后,不停留下来看它爆炸就再度加速朝「灾」的密集地带冲过去。几乎与她从机身下面发射出所有飞弹同时,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也命中了子体。
棣棠色的主翼被炸飞,火焰到处喷了出来。装甲座舱罩开始燃烧,伊格儿拖着黑烟往下方的沙漠掉下去,在地面附近又追加一刀似的引发小型爆炸。
「……唔!」
萤桥忍不住别开眼睛。心里很难受,像是有无数把刀子插进了内心。混帐!这些混帐!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里。伊格儿的攻击让前方敌阵开了一个大洞,通往〈球壳〉的道路打开了,这无疑是唯一且最后的突进机会!
「格里芬,程序准备好了吗?」
对〈球壳〉用的时间跳跃程序,据说这是为了让时间悖论失去限制,不仅可以操纵时代还可以操控地点。西元一千年左右的戈壁沙漠里似乎有游牧民族频繁地往来,不适合把「灾」带到那里去,最后选择了遥远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作为移转的地点。那里现在是众所皆知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但是当时的人口应该比戈壁沙漠少。萤桥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能够操纵将近千年时间与地点的程序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他必须尽量接手机体的驾驶与控制。就在他这么心想并开口询问时──
「……」
回头一看,格里芬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
「喂?」
匡咚一声,一阵冲击传来,萤桥失去了操纵杆的手感,方向舵和油门杆也一样,引擎声开始降低,机速也明显放慢。
「怎么回事?格里芬,你在干嘛?」
「对不起,慧。」
压抑的声音响起,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悲切的情绪。
「我还是没办法带你走。」
「啥?」
萤桥一瞬间以为她在开玩笑。他心想都来到这里了,她还在胡说八道什么?傻话可以仔细想过后再说吗?然而──
「接下来我自己一个人去。」
她的语气无比坚定。
萤桥的心瞬间凉了,令人难以招架的恐惧与寒意涌上心头。
「喂、喂,等等,你在骗我吧?」
「不是在骗你,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够继续活下去,比起变成只剩精神的存在,被关在时间的迷宫里,我更希望你能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打造出崭新的世界。这个想法、这个愿望将会成为我永远战斗下去的力量。所以求求你,慧,笑着送我走。最后一次就好,让我可以永远记住你。」
「你开什么玩笑!」
近似恐慌的心情让萤桥喊破嗓音,他以几乎扯断降落伞背带的力道转过身去。
「你……你,我们说好了吧!我们说好要一起走,两个人一起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是骗我的吗?方便的时候就利用我,用完了就说再见?开什么玩笑!」
「慧,你是个温柔的人,是我最珍惜的人。」
格里芬露出无比恬静的神情,原本像能乐面具的面容变得柔和。她嘴角浮现的是笑容吗?还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她弯起眼角说:
「你要记得,没有什么事情是无法挽回的。无论身在何时何地,你们都可以重新来过,弥补过错。所以不要放弃,不要怀疑你们自己的意志和可能性。那样一来,一定会有不同于这一次的结果等着你们。」
「你在说什么?」
「慧,创造历史吧。用你们的双手打造出不需要『灾』,也没有任何人会悲伤的未来。」
「格里芬!」
她在最后清楚地笑了。以既温柔又悲伤的灰色眼睛看着他说:
「创造出……新的【Nova】时代【Era】。」
萤桥的呼喊被强烈的风声盖过,座舱罩被打开,将他顶起的冲击与飘浮感同时产生,弹射座椅在狂风中飞舞。他看着鲜红的单发机加速,然后毫不迟疑地被〈球壳〉吸了进去。
一阵刺眼的光芒出现。
玻璃艺品的机影、巨大的球形结构体和鲜红的翅膀融化在遍布天空的闪光里,渐渐消失了轮廓。看着所有东西逐渐变得模糊,萤桥慧感觉到脸颊上有温热的东西滑落。
接下来会怎么样?消灭了「灾」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他什么都无法思考,脑袋一片空白,只有无处宣泄的悲伤在不断翻涌。
可是,唯有一件事情他可以断言。
那就是他现在,失去了一个无可取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