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两年后二〇一七年六月(1/2)
距上海外海一百五十公里处
伴随巨响,海面耸起一座大山。
山?不,不对。是铁块。六万吨级的货轮暴露出红褐色的船腹。船体与大海几乎呈垂直状,黑色的船首正对着天空。
发生什么事?混乱的意识做出结论。是遭到攻击了,船体中央处受到致命的一击,被炸成了两截。接着,船首和船尾正对着天空开始逐渐下沉。这么说,掉落的那些小黑点是人吗?甲板上的难民随着重力纷纷下坠,被混浊的白色大海所吞没。尽管距离遥远,却仿佛能听见那里的传来的死前呼喊。
「慧!慧,你在做什么?待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
明华的声音响起,盖过了呼啸的风声。绑着马尾的青梅竹马站在舱门旁,表情僵硬地喊道:
「赶快进来!这里的门要关了。」
鸣谷慧回过神。他终于想起自己所处的状况。他们如今坐在上海逃难船队当中的一艘老旧货轮里。船上塞满了超过乘员上限的人数。就在无法进入船舱而被迫待在甲板上等待之际,警报忽然响起。水平在线闪动亮光,狂风吹来,然后是——
震耳的爆炸声迎面扑来,两道闪光贯穿苍穹。玻璃艺品般的机翼、几何形状的外型以及机首闪耀的金黄色轮圈。
是「灾」。
慧用咬牙切齿的声音喃喃道。来历不明的飞行物,目的不详的军事势力,更是夺走了自己的母亲和第二故乡的恶魔。
火箭追逐着「灾」的动作,护卫舰迟了一些也展开对空射击。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军舰加入攻击行列。伴随白烟发射的是飞弹吗?如此密集的攻击,实在不像是用来对付区区的几架飞机。然而没有一样武器捕捉到敌影。其中一架「灾」机翻动机翼,绕着船队的外围降低高度。就在其身影没入船舷之际——
护卫舰爆炸了。舰桥被炸得粉碎,猛烈的火花向外四散,阻挡了人民解放海军的船舰航路。下个瞬间又是爆炸,这次是逃难船中的油轮被火焰包围。几乎在同一刻,背后也传来爆炸声。
「慧!」
明华的声音转为尖叫。慧急忙调头跑向舱门。甲板上挤满四处逃窜的难民。涌向舱门的人们化为人墙,使得慧无法顺利靠近。就在苦苦推挤之际,有人突然大叫:
「喂,它们来了!」
下一刻,一股向上的冲击袭向身体。整个世界倾斜,重力顿失。慧无法站稳,整个人自肩膀着地。剧痛传来,痛得令人几乎要停止呼吸。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擡起脸一看,整个甲板已变得惨不忍睹。桅杆倾斜,上面吊挂着断裂的缆绳。上甲板的栏杆被压扁,绞车眼看要从舷边掉落。没有一个人站着,大家都倒在地上无法动弹。部分人的手或脚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是被人潮推挤而大力撞上重物,还是从上层甲板摔下所致?更有人只是睁大双眼,全身动也不动地躺在地面。
真是可怕的光景。人体就像物品一样被堆栈、破坏。不知不觉中,慧按住了嘴巴。牙齿发出颤抖的声响,心脏如乱钟般快速敲打着。
不知愣了多久,肩膀冷不防被猛烈摇晃。回过神来,明华的脸就近在眼前。对方那双大眼睛向上吊起:
「没事吧?慧,你还能动吗?」
「……啊,嗯。」
按捺心中的慌乱,慧站了起来。事实上自己根本就不能算没事,但这种时候绝对不可示弱。毕竟同年代的少女早一步恢复并赶来自己的身边。身为男人,可不能一直再恍惚下去了。
可恶!
必须振作才行。这里已经化为战场了,一瞬间的疏忽就会导致丧命,会被它们杀死。
慧再次环视周围。究竟出了什么事?莫非是遭到敌人攻击了吗?但是并没有看到明显的火灾。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
猛然察觉到一点,慧当下跑到了船舷。在将身体探出栏杆后,一阵绝望感袭来。船腹出现了破洞,混乱的水流化为漩涡将船内的物品掏出,且以惊人的速度持续进水。看着看着,吃水线也变得愈来愈深。
「不行,要沉了。」
这番呻吟比自己所想得还大声。明华「咦」了一声不解地眨眨眼。
「船肚破了一个洞,这样下去会沉没的。」
明华跑到自己身边俯视大海。刹那间的屏息后,她换上充满决心的表情:
「我们必须逃出去。」
「逃走?要逃去哪里?」
若是陆地的话还好办,但我们如今正在海上,船一旦沉没之后就无处可去了。她究竟有什么打算?
「船后面有救生艇,我们过去看看吧。小艇还满大的,人多一点应该也挤得下。」
拉着慧的右手,她无视于倾斜的甲板开始跑了起来。
「不用担心。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搞什么嘛,真是的。)
这种时候还以监护人自居吗?看来在她的心目中,自己永远是爱哭的小日本。自从九年前,父亲因调到中国工作而介绍我们认识的那个时候起。
我现在可是高中生了啊。
慧出声告知:「我自己会走。」并松开了手。他下意识加快脚步走在对方前头。
两人一路躲避障碍物,最后抵达了船尾。右舷上方可以见到橙色的船体,被固定在白色吊架上的……是救生艇。船员大动作地挥着手进行出发的准备。杀气腾腾的难民们争先恐后地涌至船尾的舱口。
「我要上船!我要上船!」
听着明华在身后这么大叫,我一边冲上了舷梯。在登上三楼甲板的瞬间,黑色的机影划破了上空。是「灾」吗?就在这么戒备之际,欢呼声紧接着响起。
「那是空军的战斗机啊」
那种仿佛雪茄装上了机翼的外型……原来如此,是人民解放军的战斗机。它们以双编队方式正在追逐「灾」机。闪亮的银翼和震耳的轰鸣声的确能带给人们信任感。这样一来,也不难理解大家为何会有种得救的感觉了。然而——
它们大概都会被干掉吧。
目睹与「灾」的战斗将近两年时间,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光靠那种机体是打不赢对方的。
解放军机的机翼下方迸出白烟。四发对空飞弹划过天空而去。拖带着醒目的排气火焰,飞弹一直线锁定了玻璃艺品的机翼。但在以为追上目标的瞬间,飞弹却像迷路一般失去方位自爆了。「灾」机依然完好,以几近直角的方式改变航向与解放军机错开。
大朵的红莲在空中绽开。迟了一些,冲击波撼动空气。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的爆炸。
「完全不行啊!」
难民中有人这么叫道。嗯,是啊,完全不行。我们人类根本无法战胜他们,只是单方面地遭到驱逐。倘若不愿这样的话,就只能不断拼命逃跑了。
屈辱之类的感情早已经消耗殆尽。面对绝对性的威胁,人类所抱持的念头并不多。不是恐惧就是看开一切了。
「慧!」
明华大声喊道。回头一看,最后一名乘员正要坐进救生艇。尽管甲板上还有其他人,但似乎不打算再等下去了。事实上,船身也已经倾斜至相当危险的程度。
「要开出去喽!」
冲进艇内的瞬间,后方舱口立刻关闭。还来不及系好安全带便传来解除锁定的声响。惊人的G力晃动整个身体。观景窗外的景色像云霄飞车一般不断变换,下一刻随即被水花所覆盖。或许是已经着水,艇底传来一种不同于刚才的剧烈起伏感。
「啊啊……」
前座的男性发出呻吟。
窗外已化为一幅地狱图。船身各处冒出黑烟持续倾斜。飘浮于海浪间的是碎片?还是人影?上海逃难船队在出航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濒临毁灭的危机。
「妈的,日军在搞什么鬼。这船队里边不是还有日本人吗?」
愤怒的男性似乎说出了其他难民们的心声。然而慧却很清楚,日本恐怕不会前来救援。自己逗留在上海的期间曾经看过网络新闻,部分的人民解放军似乎仍主张防空识别区的存在,声称会坚决排除那些想要乘祖国的危机前来蹂躏国土的外夷。这番爱国之心真是令人钦佩。但问题是,这份爱国心所保护的对象却不包含这个船队里的同胞。
「总之赶紧离开战场——」
船员们这么高声交谈的瞬间,右舷传来了不同于以往的冲击力。狭小的舱内就像手摇杯那样被乱搅一通。尖叫和怒吼此起彼落,身体各处撞上了墙壁和前座。
慧拼命抓住椅子往外一看,军舰正在燃烧。船舰的前半部彻底消失,暴露出红黑色截断面。又被摧毁了吗……不,事到如今这并非问题所在。如此近距离的船舰既然遭到击沉,就代表敌人现在已经——
刺耳的风切声响起。光粒子白头顶降下,贯穿了军
舰。起火,舰上的所有构造被粉碎得无影无踪。金黄色的轮圈在视野尽头闪闪发光。水晶般的机翼翻动,机体急速爬升。
是「灾」。
胃部仿佛被紧紧地揪住,克拉玛依机场的恶梦在脑中苏醒。为什么?它们为何要如此执拗地将我们赶尽杀绝?那天使般的模样,难道是上帝想要惩罚人类吗?倘若如此,根本无从逃避了。就算逃往日本避难或前往其他国家,大家总有一天还是会被消灭。连同至今创造出来的文明一并遭到毁灭。
既然这样,干脆就在这里——
「又来了!」
风切声变大。周围已经没有能动的船舰。这么一来,目标大概就是我们了吧。是打算像刚才的军舰一样,从空中将我们击穿吗?
明华紧紧地抱住我。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似乎仍想着要保护我。脖子可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心跳加速,血管脉动,视野急速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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