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Ⅳ*(2/2)
「不用勉强喔,我会自己出钱的。」
「不必,这攸关我的自尊。」
是这样吗?
慧于是低头道谢,接纳对方的好意。格里芬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走向供餐处。
(呼——)
慧调整呼吸。冷静冷静,那家伙本来就不稳定,不能再把自己内心的冲击传染给她。忘掉、忘掉,快忘记。
就在他将茶杯里的茶饮入喉咙之际。
忽然传来「喀锵」的刺耳声响。周围停止喧嚣,目光集中在一处。
格里芬跪在供餐处前,托盘和餐具散落一地。或许是撞上前方的队员,她忐忑地游移目光。不久,她发现队员的衣服被弄脏,于是伸出了手。
「啊……我来擦。」
「别碰我,你这怪物!」
非比寻常的怒吼声响起。队员绷紧表情,浅黑色的脸颊严重扭曲:
「居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到处走动,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放任像你这种东西乱跑?啊?为何还可以自由活动?」
「我……是……」
「闭嘴!别用人类的面孔看我。」
诡异的气氛。慧忍不住从座位起身,拨开人群后站到格里芬面前。
「请不要这样!你在做什么?」
他擡起视线瞪向对方。见到突然其来的闯入者,队员闭上嘴巴。对方直直望着这边:
「你是什么人?」
「我是协助调整这家伙的人。话说回来到底怎么了?只是跌倒把盘子掉在地上而已,何必要开口骂人呢?」
况且格里芬已经认错,想要擦拭对方身上的一污渍。狠狠地拒绝这样的动作未免太没有度量,可以称得上是反应过度。
但队员却扬起嘴角:「协助……调整?」
「是吗,原来你跟技本也是一伙的。也就是让这家伙到处乱跑的元凶对吧。」
「到处乱跑……」
「怪物就要有怪物的样子,乖乖被关在笼子里,别出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空白的飞行员已经有人战死,不要再继续挑拨大家的神经了。」
这个人……在说什么?
完全听不懂。他说格里芬是怪物吗?唔,的确是拥有怪物般的战斗能力没错,但她的力量是针对「灾」而使用的。像这样的一大助力,根本没有厌恶的理由才对。
「你说有人战死——」
慧用压抑般的声音反驳:
「可是这家伙同样在状态不佳的情况之下投入危险的任务,并不是一个人在轻松享受。这样单方面指责别人未免太奇怪了吧。」
队员的表情错愕般地扭曲。眨了几次眼睛后,他扬起嘴角:
「难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那家
伙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
慧正要继续询问「怎么回事」的瞬间,衣服突然被抓住。格里芬颤抖般地摇着头:
「慧,够了,别再说了。我们回座位吧。」
之后仔细一想,那时候或许应该听从她的意见才对。然而脑中的混乱使得脚步迟缓,思考也跟着延迟,就在哑然地犹豫的期间,队员开口了。决定性的字眼撼动了空气。
「那些家伙……阿尼玛可是拿被击落的『灾』当作零件制成的啊。」
……
咦?
他刚才说什么?阿尼玛是……用「灾」制成的?
怎么会?这不可能——正要否定之际,慧又忽然想起诸多的事实。
超越人类科学水平的子体和阿尼玛的力量。
基地内针对格里芬的畏惧气氛。
还有八代通「身为设计者不代表能够掌握一切」的发言。
(格里芬是……「灾」?)
杀死母亲,将上海逃难船队逼至毁灭状态,消灭常熟的城镇,和那些怪物相同的存在。
「慧——」
……!
回过神,自己已经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面孔因恐惧而扭曲。但感情的爆发就和来时一样,转眼间便消散无踪。
格里芬全身颤抖,晃动着纤细的肩膀,整个人错愕不已。睁大的双眼泛着绝望,仿佛被父母抛弃的小孩子,遭饲主弃养的小狗一般。
这个瞬间,慧终于察觉到自己摧毁了什么重要的事物,但已经无法挽回了。格里芬紧咬嘴唇向后退去。
「格里——」
还来不及出声呼唤,她浅桃红色的长发翻动,轻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自己无力去追逐那背影。
*
隔天,慧取消了造访基地的行程。
他向祖父母表示自己身体不舒服。事实上的确有些发烫,身体觉得倦怠。自己并没有说谎,只不过并未提及最主要的原因……精神上的问题。
完全变成空地的常熟街区。
原本向往的存在居然与敌人系出同源。
而格里芬和技本的工作人员却一直向自己隐瞒这点。
(搞什么啊……真是的。)
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唔,当然也可以做出善意的解释。从「灾」身上沿用的部分顶多只有零件的程度,就像使用了报废场里捡来的螺丝一样。所以格里芬和「灾」不同,并非是那种恶魔般的存在。
但事实却否定了自己的乐观。
八代通声称阿尼玛尚处于研究阶段。调整起来毛病很多,寻找合适的战斗机也很费工夫。
换句话说就是黑盒子。回收了「灾」的计算机或什么部位后将其安装在现有的战斗机上,由于不了解其内部的规格,所以发生问题时也只能采取对症疗法。像这种不确定性的存在,他们为何能够信任?明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变回那种怪物。
自己如今总算理解自卫队员的恐惧了。杀害同伴的存在,其同类就在基地内走来走去,顶着人类一般的面孔说话,目光四处张望,这是何等的压力。开什么玩笑,从眼前给我滚开——会想这么破口大骂也是理所当然的。
(还是别做了。)
别再和她扯上关系好了,反正本来就不清楚自己为何会雀屏中选。格里芬是为了和自己互补而制作出来的?怎么可能,开玩笑也要有限度,为何要把「灾」和区区一名高中生设计成一对?
慧盖上棉被准备就寝的瞬间,最后的光景掠过脑中。表情错愕的格里芬,睁大的灰色眼眸,伸出的手无力垂下。不久,那浅桃红色的长发翻动,脚步声随之响起。
……可恶!
为什么自己会有种罪恶感?那家伙可是「灾」啊,而且还隐瞒这个事实,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和自己往来。因为身分曝光而受到打击,这也未免太自私了吧。既然如此,一开始坦白不就好了?倘若真的信任自己的话就更应该如此。
敲门声「叩叩」的响起。
打开的门缝中可以见到明华的脸。
「慧,基地的人打电话来。」
「……」
「对方说,希望你身体康复后可以主动联系。」
一副小心翼翼的口吻。
她等待自己回答好一会儿,不久便叹一口气。
「记得来吃饭喔。」说毕便关上房门。
声音消失,回归于寂静。
隔天,然后又过了一天,慧依旧没有前往基地.
最后一通电话联系是在那隔天。对方应该也没空吧,与其花时间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他们想必已经开始研究其他更为现实的方案了。这种想法才正确,反倒是一开始的那种要求简直就是乱来。什么叫只要自己待在一旁,战斗机就会正常运作?
一天又过去。
上午十一点,慧自浅眠当中醒来。墙上月历的日期字段上被画了一个大圈圈,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下方加注了「中午」的字样。是格里芬的试飞日,决定她命运的时间。
(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他在被窝里喃喃自语。
会按照原订计划飞行,还是重新安排?再怎么样,短短几天内应该也不可能找到代替自己的人选。那么要将测试延期吗?但是从八代通的说法听来,好像也无法再争取更从容的时间。这么一来——
「啊!真是的。」
慧抓乱头发。再怎么担心也无济于事,无论如何都已经太迟了,距离飞行只剩下一个小时,就算现在过去露脸,对方反而会觉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总之先吃早餐吧。毕竟昨天和前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明华也很担心。就在撑起身体准备下床之际——
目光捕捉到塑料的光泽。书桌旁放着一个蓝色的手提袋,侧面印有战斗机的外型,下方是小松基地的字样。
是那家伙的礼物。
当初带回家后就一直放着不管。记得她好像说回家之后才能打开,里面究竟放了什么东西?如果是食物的话说不定已经坏掉了。这样一来自然不能继续放着不管。
慧懒散地拿起袋子,撕开贴纸后打开封口。
(什么……?)
取出的是五颜六色的毛线编织品,白色、橙色以及红色混合在一起的细长物体。咦?这个是围巾吗?
仔细一看,上面到处凹凸不平,图案也歪七扭八。是手织的吗?唔,女孩子送人的礼物中,手织围巾或许是最为正统派的一种……不过现在可是六月耶。
心想其中或许有什么意图,慧继续搜索袋子,接着在底部找到了几张便条纸。四个角落印有花朵图案的可爱便条纸上写着扭曲不整的字迹。
『给慧。
谢谢你平常的照顾。
由于有慧的帮忙,我慢慢变得不会害怕飞行了。试飞时我会努力的。因为想要答谢你,所以我询问了技本的人。对方说:「亲手做的礼物最好!男人立即手到擒来!」不过我不知道做什么东西才好,在看了许多书之后终于决定织一条围巾。这样有手到擒来吗?』
好歹也考虑一下现在的季节吧。还有那个给建议的人到底怎么回事?胡乱教一架战斗机手到擒来要做什么?
果然还是一样少根筋的样子。就在傻眼地翻阅便条纸之际,信中内容骤然一变。
『我必须向慧道歉。
因为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瞒着你。
其实我是用「灾」的零件制作出来的。似乎是从被击落的「灾」取出内核(听说就像细长的玻璃板。我自己也没看过实物),将其作为脊椎的一部分培养并成长而成的。所以媲美「灾」的机动力和EPCM的抵抗力,到头来都是出自于他们。从这种角度来看,我们和「灾」的区别是相当模糊的。即使被问到有哪里不同也无法清楚解释。
可是我并没有「灾」的记忆,这点请你相信我。
当我有意识时,就存在着必须以格里芬的身分保护人类的想法。根据遥的说法,我们似乎被灌输了强力的人格矫正进程。不过和这个无关,我很自然地认为自己是为了人类而飞,为了人类而战斗。因为JAS39就是为此而造的,会有其他的想法反而比较奇怪。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早点告诉你这件事。
不过在神社的时候,听到慧说出「很讨厌『灾』」、「希望他们早日消失」之后,心里就觉得非常沮丧。
因为我不想被你讨厌。
但是我不能一直说谎下去,所以就鼓起勇气写了这封侰。我是从「灾」制造出来的,可是我希望以阿尼玛这个身分努力奋战。请你相信我。
希望明天你依然愿意来见我——Gripen。』
好一段时间
里,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紧握的便条纸变得扭曲,冲击使得身体僵硬。气道和声带都仿佛麻痹一般震动,呼吸困难,脑袋剧痛地摇晃着。
……来历不明的怪物?
的确,她并不是人类,而是沿用了不明的科技塑造成人类外型,不受操控的战斗人偶。拥有少女外表的兵器。
但其内心又是如何?
她对于异样的出身感到不知所措,畏惧于周围的偏见,即使如此还是鼓起勇气想要创建信赖关系。是个脆弱、单纯,但十分努力的普通女孩。
面对这样的她……自己竟然抛弃了对方,未听她的解释便单方面拒绝。
她究竟被伤得多深?而且自己在那之后也未再造访基地,彻底无视对方。
倘若自己站在她的立场上又会如何?啊,果然还是不行。虽然下定决心写了信,一样无法被对方接受,无论怎么努力也白费功夫,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不对,事实是自己未能整顿好情绪罢了。不敢正视问题,陷入思考停滞的状态。原本应该要面对自己的感情,对于自己和格里芬之间的关系做出最终的结论才是。
慧查看时钟,时刻为上午十一点十分。
距离飞行还有五十分钟。
(走吧。)
当机立断比想像中容易许多。慧迅速换好衣服,拿起自行车的钥匙。
总之必须再和她交谈一次才行。就算会被责难或是轻蔑,还是得告诉对方自己是怎么想的。倘若她就这样遭到废弃的话,届时再怎么悔恨也来不及了。
我讨厌「灾」。
可是并不讨厌你。
需要说出口的只有这两句话,但用于告知对方的时间却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穿上夹克离开房间。迷惘尽消,仿佛这三天的停滞就像在作梦一样。
事后仔细一想,其实当时应该先打个电话才对。
毕竟对方原本就要求自己回电。如今只要联系八代通,传达造访的意图即可。这样一来起码可以让对方先通知接待处一声,不至于浪费宝贵的时间。
事实上,自己在正门处就被挡下,而且还被迫滞留了很长的时间。
并非自己被当成了可疑人物,纯粹只是因为找不到技本的人。冷静想想的确很合理,在距离试飞不到一个小时的阶段里,实在不可能还有人在悠哉地进行事务作业。请警卫打遍所有分机,待终于获得入内许可之际,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四十分。
慧全速奔跑,冲进技本用来作为办公栋的组合屋里。
十一点五十分。
进入满是屏幕亮光的监控室后,八代通投来睡意正浓的视线。
「来了啊。」
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样子,平时那种自大的态度似乎销声匿迹了。或许是一直都没睡,仔细一看对方的眼睛下方竟有明显的黑眼圈。
「那个……对不起,我——」
慧急忙开口赔罪。八代通摇摇头道:「无妨。」
「是我们不对,把话说得不清不楚。隐瞒就隐瞒,要透露的话就应该全盘托出才对。明知道那家伙已经被基地里的人所疏远了。」
他不耐地抽了抽鼻子,用手掌摩擦着未刮的胡子往这里瞥了一眼:
「你看了吗?那家伙的信。」
「是的……今天早上。」
「于是你被信中的内容打动,一下子就跑来了吗?想不到还挺容易的嘛,早知道用眼泪攻势说服你就行了。」
「……」
所以说,有必要讲得这么难听吗?慧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八代通擡起脸:「不过——」
「这就是那个家伙的真心话。并非进程也不是『灾』的记忆,而是她自身的肺腑之言。唯独这点你一定要明白。」
「是的。」
事到如今才发现她拥有一颗普通人的心,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感情。所以自己才会来到这里。
八代通略微清了清喉咙:
「在博取同情的同时顺便告诉你一件事吧,是关于那家伙的素体。」
「素体?」
是用来作为子体的机体吗?之前听说是自卫队买来试用的「狮鹅」格里芬。
「制造编号492803,D型David后期型。目前出口的是E/F型,所以刚好是上一代的型号了。真是个时运不济的机体呢,虽然被卖给南美的某国家,但却恰好在反政府运动中遭武装势力夺取,被迫攻击以前的同伴,好像还杀害了许多的平民。亲手杀死原本必须保护的那些人,真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感受。」
「这——」
慧哑口无言。令人无法想像,无比凄惨的光景。
「最后,反政府运动陷入泥沼,导致多国联军介入。作为解除武装的一环,格里芬也被回收并交还给生产国。嗯,之后由于许多原因,便由我们买下了。不过我想那家伙应该还留有内战时的记忆吧。保护人类,为了大家而战,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但这或许是对于自己以往做不到的事情在赎罪吧。」
「……」
八代通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可别太当真喔,里面有一半掺杂了我的想像。」
慧闭上嘴巴,完全无法做出回应。愈是知道她内在的一面,就愈觉得自己的态度相当残忍。但如今在这里后悔也无济于事,要赔罪的话,必须直接见到她之后再说。
「试飞怎么样了?」
八代通擡了擡下巴。刚才一直专心交谈而未注意到,好几个屏幕上正显示出鲜红的战斗机。是JAS39格里芬,她的翅膀,不,应该说是她的化身。机体在滑行道上滑行,驶向跑道。垂直尾翼的防撞灯一亮一灭,排气火焰使得空气如游丝般摇曳着。
『小松塔台,BARBIE01,Ready for departure。』
少女的声音通过无线电响起。数秒后,管制塔台回答:
『BARBIE01,Runway06,Cleared for take-off。』
『Roger·BARBIE01。Runway06,Cleared for take-off。』
起飞准备就绪。这个瞬间,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更加凶暴。喷嘴缩紧,挟带着橙色的光辉。
机体的速度提升。随着升降副翼和前翼上擡,机首仿佛被牵动一般举起。主起落架离开地面,机体飞翔。接下来是挟带上推般的气势向天空飞去。
飞起来了。
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声:
「虽然有些粗暴,不过我们强行让她昏睡以调整觉醒间隔。由于刚刚才恢复,所以大概可以再撑一个小时吧。在试飞期间应该能蒙混过关才对。」
虽然实战中派不上用场啦——他自嘲般地这么补充道。
的确是非常粗暴的手法。话虽如此,能够找出办法也算是好消息。看来至少不会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进行测试了。
八代通指着屏幕上的地图:
「试飞路线是在佐渡岛上空绕行之后返航。中途会配置两架无人靶机,只要将它们击落就算任务完成。嗯,毕竟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的气球,用不着担心会射偏。只要发挥平时的水平,就绝对不会失败的。」
「发挥平时的水平——」
「我最多也只能安排到这样。高层本来就在怀疑我过于偏袒那家伙,要是做得太过火就得不偿失了。」
居然针对试飞的内容与高层进行交涉吗?心中感到佩服的同时,却不禁冒出了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的疑问。像八代通这样的男人,应该不会被感伤或是怜悯所打动才对。
「之前好像听你说『若是单纯从价格性能比来考虑的话,那家伙就应该被抛弃』这句话吧。为何还要这么费心呢?甚至把我这种民间人士牵扯进来。」
「我最讨厌碰到不明白的事情。」
他露出不悦的表情。
「那家伙为何会陷入低潮?为何跟你在一起就会恢复?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直接报废,实在太屈辱了。不查明失败原因而胡乱尝试下一个选项,简直就是猴子的做法。我们可不是猴子。」
出乎意料的高傲姿态,在在呈现出身为技术人员的自尊和觉悟。这个瞬间,慧仿佛看到某种炫目的东西而瞇起双眼,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似乎比平常更加雄伟。
「通过Alpha点。」
操作手的声音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三角形的记号在地图上移动,显示为BARBIE01,是格里芬的呼号。目前位置在能登半岛北方六十英里处,白色的航迹如弓一般指向佐渡岛。
「检查生命迹象,心跳、呼吸、血压和体温都正常。脑电波
图也在容许范围内。」
「内置测试装备的数据也没有任何错误。与子体之间的传导良好,SNR维持在理想值的20%。」
「好——很好。非常不错。」
八代通拿起无线电,望着眼前的飞行图像一边开口:
「BARBIE01,冷静地进行,不要着急。重点在于确实达成目标。」
『我知道。』
「应该很快就能发现第一个目标了。首先是射击任务,知道了吗?」
『了解,一发就搞定。』
通信结束,红色机体倾斜转弯。
八代通啧了一声:
「混蛋,居然这么好胜。明明叫她不要着急了。」
的确,感觉比平常更急躁。是压力造成她心里上的微妙变化吗?语气中也没了从容。
「请问……我能不能和那家伙说话呢?至少打声招呼也好。」
面对这个几经烦恼后的提案,八代通却是摇摇头:
「不好意思,办不到。今天的无线电有各个相关单位在收听,要是被发现有民间人士在场就糟糕了。」
「这样……啊。」
意思是只能袖手旁观了吗?慧咬牙切齿地将目光转回屏幕。操作手提高了音量:
「BARBIE01,接近Target01,距离接触还有十秒。」
不知不觉中,地图上出现了黄色记号。是仿佛用〇将△围起来的符号。它不断闪动着,同时慢慢接近格里芬。
「七、六、五、四——」
驾驶舱视点的画面里,行进方向的摄影机画面上出现了黑点。蓝天里孤伶伶的一小点,它以惊人的速度逐渐变大。划破空气的劈啪声响起,是炮击,眼前充斥着破碎四散的气球,转眼间便被抛在后方消失无踪。
『击落。』
好厉害,瞬间瞄准然后击出炮弹吗?迎头的一闪,简直就像拔刀术一样。
八代通依旧板着面孔抓起无线电:
「接下来用空对空飞弹射击。目标Target02,距离接触还有三十五秒。」
『了解。将Target02登记为优先目标。距离接触还剩……三十秒。』
地图上再度产生光点,这次有了高度差。她打开油门爬升,阳光在镜头上形成耀眼的光晕。见到黑点并锁定,格里芬正要喊出『FOX2(发射)』之际—— 无线电忽然穿插了刺耳的钤响。
宁内鼓噪。工作人员查看手边的控制台,纷飞的指示和确认声。发生什么事了?愣在原地的慧,耳边传入了急迫的广播声:
『All station,小松塔台,hot scramble。Time at two four。』?
「scramble?」
出乎意料的字眼。
足紧急起飞的意思吗?究竟为什么?是针对什么东西?
『TYLER01,victor030、climb angels 25、by buster,contact every gate channel 7。』
其他镜头照出警戒机库的样子,打开的隔离壁驶出一架双发动机的战斗机,其外型与格里芬完全不同,既粗壮而狰狞。连自己这样的民间人士也认识这台机种,F-15鹰式,航空自卫队的主力战斗机。
巨大的猛禽抵达跑道后便以猛烈的速度起飞。接着又是一架,尾随般地跟着飞上天空。
「怎么回事?」
慧感到错愕之际,八代通却是抽了抽鼻子。
「别担心。大概是俄机吧,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吗?」
「在空白的基地,紧急起飞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以前中国还活蹦乱跳的时候,一年大概要出动个五六百次吧,等于每两天就有三次。每次都那么惊慌的话对身体可不好啊。」
是这样吗?什么啊,真会吓唬人。今天这个日子非常重要,实在很想叫他们不要随便打扰。
八代通继续补充道:「话虽如此——」
「要是对方接近试飞空域就麻烦了。喂,提高地图缩尺。Unknow在哪里?」
萤幂上的地图切换,呈现包括大陆沿岸在内的广域图。
不明机(Unknow)……有了。在佐渡岛的北方,飞行于秋田县的西侧。自南方赶往的两个记号是F-15吗?它们朝着日标笔直前进中。
八代通对着无线电开口:
「BARBIE01,Victor010有Unknown。警戒待命机已经前往处理,要是对方接近的话就中断试飞回航。你没有必要在俄国人面前曝光。」
『了解,试飞继续吗?』
「继续的同时一边留意状况。」
『知道了。』
通信结束。男性的声音如重叠般告知『目视接敌』,鹰式的记号正在接近不明机。
『是小型机。SU-27吗?……不,不对,是从来没见过的机种。像镜子一样在发光……机翼——』
这个瞬间,无线电中断。地图上的两个记号同时消灭。
「TYLER01、02,消失!」
悲鸣般的声音响起。全身的汗毛顿时竖立,恐怖的记忆将内脏紧紧地勒住。这个是……这幅光景是……
操作手抓住耳麦回头:
「确认为『灾』!制空战型,数量一。」
「混帐!」
八代通一拳敲在桌上。他绷起嘴角,咬牙切齿道:
「这里可不是东海啊。韩国军队在干嘛?为何会把那些家伙引到这里来?」
「Bohie,变更航向为南南东。约十分钟后到达领空。警戒……来不及了。这样下去会入侵本土的!」
「不行。」
八代通脸色大变,转身面向操作手下令:
「调用三泽的法多姆。那个女孩应该赶得上才对,赶快联系!」
「不行,阿尼玛和子体都正在修护中,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后才能起飞。」
「开什么玩笑!那就联系美军。」
然决然的声音响起。摄影机画面中,格里芬面带僵硬的表情:
『确认目标。只有一架的话尚可应付。』
「不行,那架机体只搭载训练用的装备。交给其他的阿尼玛吧。」
『这样的话会来不及的。』
格里芬加快速度。后燃器燃烧,以猛烈的速度开始拉近与「灾」的距离。莫非打算从斜后方超越敌机,堵住对方的去路吗?估计遇敌时刻为——三分钟后。
「可恶!」
八代通游走着险恶的目光:
「那家伙的生命迹象如何?脑电波图呢?」
「目前还正常……只不过——」
随时都有可能陷入昏迷吗?这个心照不宣的事实让气氛变得沉重。八代通确认时钟:
「距离启动已经四十五分钟了吗?考虑到回航的时间,差不多该让她回来了……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
「BARBIE01,与Bogie接触。」
机外摄影机的影像里出现光点。左前方是反射出阳光的玻璃艺品机翼,在蓝天拖带着凝结尾直直飞来。格里芬向左侧滚45度,以速度换取高度后急转弯,绕至敌机的侧面。
炮击的马达声响起。面对红色的弹道,「灾」机却是俯冲躲过。它以完全无视惯性的动作上翻觔斗,朝着格里芬冲去。交错,两机的机动呈螺旋状相互交缠,形成复杂的轨迹。
过于激烈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机外摄影机的影像上下左右不断变换着。然而如此激烈的战斗却仍无法分出胜负,没有实战用的装备果然是一大劣势。就在这么缠斗的期间,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传导出现异常!」
操作手近似呐喊地报告。
「噪声增加,错误次数上升。脑电波图也处于混乱。为意识障碍的前兆,危险!」
「强制觉醒信号!」
在八代通的指示下,操作手敲打控制台。这个瞬间,驾驶舱内的格里芬仿佛弹跳般地浮起。低沉的呻吟,但随即又无力地沉入座椅。
「打开自动驾驶,解除BARBIE01的阿尼玛操纵,强制撤出战斗空域!」
摄影机的影像恢复平衡。或许是切换成自动驾驶的缘故,似乎不会像上海逃难战那时候一样坠落了,但能否逃离「灾」的追击却又是另一回事。
敌机以抛物线般的轨迹转弯而来。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是雷达警报,飞弹攻击的预兆。
慧自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呻吟声。仿真器的击落景象在脑中掠过,坠
落的自机、拖带的黑烟、染红的视野。自动驾驶的机体无法做出足够的闪避动作,就在警报的间隔愈来愈短,预期最坏的可能性就要发生之际——
『唉——真没办法呢。就帮一下忙吧。』
不合时宜的开朗声音响起。
是少女的声音……但并非格里芬而是有些口齿不清的幼稚感。迟了好一会儿,自己才察觉那是从无线电传出的。军用无线电有女孩子的声音?在正常的飞行员通信中根本不可能听到。这么说,那是——
「上面。」
不知是谁的喃喃自语吸引自己望向机外影像。
某物体白头顶俯冲而下,是拥有两片垂直尾翼的……飞机。处于中天位置的阳光让机体发出耀眼的金黄色。是阳光所致?不,不对,是机体本身在发光,醒目的棣棠色,灿烂的艳阳黄。
「灾」机的动作变得混乱。或许是察觉新的威胁登场,它拼命试图做出防御动作。
『FOX2。』
战斗机的机翼下迸出白烟。飞弹俯冲落下,然后急加速,不偏不倚地击穿了「灾」的机体。
发生爆炸。黑烟和火焰四处扩散,将天空染成灰色。玻璃片散乱地掉人大海,艳阳黄的战斗机则是轻盈地飞翔于一旁。
双发动机,双垂直尾翼,宽大的主翼以及猛禽般的外型。不会错的,是和刚才的警戒待命机一样的F-15。但泪滴型的座舱罩却被装甲板覆盖,散发出异样的气息。花俏的机体色也是正规的军用机所不可能见到的。
那个……莫非是——
「算准了出场的时间吗?真是个爱现的家伙。」
八代通痛恨地这么嘀咕道。那横宽的脸看似很不悦地扭曲。
三十分钟后,慧来到跑道旁的停机坪。
东北方天空有两个机影接近中,是闪耀着红色和黄色的异色编队。扁平的外型看着看着逐渐变大,进入降落阶段。
格里芬最先着陆,接着是鹰式放下起落架。在滑行道上滑回之后,救护车立刻靠上格里芬,强制打开座舱罩,拉出里面的少女。
浅桃红色长发的少女已经精疲力尽,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昏睡中。暴露在外的皮肤仿佛透明般白皙,丝毫感受不到生气。仅仅三天没见面,看起来就如此憔降。
但周围的目光并未放在她身上,基地的队员们全都注视着另一个机影。艳阳黄的猛禽缓缓地靠近,主翼根部的防撞灯闪动着红色亮光,好大,和格里芬相比整整大了一两号。两具发动机绵延般地发出剌耳的声响。
机体停住。待排气声停止后,座舱罩打开。
这个瞬间,周围充斥着金黄色的光辉。
一名金发少女从座位上起身。年约十五六岁,圆滚的大眼睛和肉感的嘴唇使人印象深刻,波浪卷的长发有几处呈现活力十足的外翘。服装是牛仔裙搭配无袖夹克,黑色的运动背心则给人一种活泼的印象。她将手插在纤细的腰部环视四周,绿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恐惧或不安,即使站在远处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强烈自信和活力。
其视线忽然停留在一处。
「啊,爸爸!呀呼——!」
八代通啧了一声。少女跳下驾驶舱,快步跑了过来。
「抱抱——」
她毫不犹豫地抱住白袍丑男,在大吃一惊的队员们面前露出幸福的笑容。八代通发出低吼般的声音:
「我听说你明天才会到吧。」
「因为想见到爸爸,所以就早点过来了。不用担心喔,那里我交给Viper Zero了。」
「既然这样就早点联系,我也有自己的行程啊。」
他粗鲁地拉开对方,让少女面向队员们,简短命令道:「打个招呼吧。」
少女看似有些不满地翘起嘴唇,但随即更换表情。她啪地一声并拢脚跟,笑容满面地敬礼:
「我是从那霸基地调来的F-15JANM伊格儿。在东海的时候每天都会击落『灾』。来到这边之后也会大显身手,请大家多多指教喔!人家会早日适应基地的!」
没有一丝阴霾的活泼口吻,即使是讨厌阿尼玛的队员们似乎也彻底失去气势。向这些人行了一礼后,伊格儿擡头望向八代通:
「日本海的和平就由我伊格儿来守护!」
金发少女表情莞尔地这么宣布。
就仿佛现场吹起了一阵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