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Ⅲ*(2/2)
格里芬吞吞吐吐地「思」了一声:
「我觉得好像可以发现要找的东西。」
「要找的东西?」
询问那是什么后,格里芬却是茫然地倾头思考。明明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她似乎也不太清楚的样子。
对此感到全身无力的慧转而四下张望。周围还是一样宁静,笼罩在浓浓的雾气中。莫斯科、俄罗斯、高尔基公园,若要照男人的吩咐「早点离开」的话,究竟该往哪里走才好呢?应该不至于要用走路的回日本才对,毕竟我们会在这里应该是出于某种目的或者理由,但怎么样就是想不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慧自言自语地发问。格里芬默默握紧了这边的衣袖。
太阳并未下山。
到处走动了大约半天以上时间,周围的天色却完全没有改变。雾气的另一头隐约浮现莫斯科的街景,树林失去色彩,变成漆黑的形状。
在漫无目的地彷徨期间,雾气深处出现了餐厅、喷水池和摩天轮,公园本身似乎拥有意识,接连产生出一些乱七八糟的风景。其证据就是无论怎么前进都无法走到外面,原以为自己是直线行走,但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原先的广场。
疲劳使得动作变得缓慢,脚底和小腿肚倾诉着隐约的痛楚。当第三次见到野外舞台时,慧终于心灰意冷了。
他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格里芬也默默地坐在一旁。
「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
「累了吗?」
「有一点。」
说着,眼皮差点就要落下。她背靠着长椅,整个人精疲力竭的样子。
「你可以睡没关系喔,我会注意周围状况的。」
「可是,慧也很累了。」
「我不要紧,还能再撑一些时候。」
格里芬先是犹豫,但不久便闭上了眼睛。她将肩膀凑过来,手里抓着外套的下摆不放。望着那柔弱的侧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之情便涌上心头,慧将手掌盖在对方的小小手背上。
时间静静地流逝。没有了对话之后,真的就只能听见风的声音,就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失去一切后唯独两人还坐在这里,眺望着文明的残渣。
格里芬的体温勉强维系住自己。倘若这层关系中断,自己仿佛就会瞬间被冲往陌生的彼岸,解开船绳、丧失形体,变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一只手忽然向脸颊伸来。低头望去,只见灰色的眼眸正在仰望这边,其脸上带着皱眉的痛苦表情。
「怎么了?睡不着吗?」
「……慧的——」
「?」
「我感受到了慧的不安。」
自己差点忘了要呼吸。一种犹如内心对外敞开,被人看得一清二楚的感觉。就在哑然无语之际,格里芬的手指抚摸了脸颊。
「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她真切地这么说道。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也不会离开慧。」
(啊……)
虚张的声势剥落,武装的内心逐渐融化。
慧将右手绕至对方背后,整个人仿佛盖上去一般紧紧抱住她。使劲、深入、炙热地在胸膛和手臂处烙印下少女的存在。
格里芬没有反抗,尽管可能会感到疼痛,但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她擡起下巴,让彼此的脸颊贴在一起。眼前感受得到柔软的触感,心脏加速跳动,这个举动似乎就在证明自己的存在,慧于是拥抱得更为用力。
不知经过多久的时间,胸口的不安在不知不觉当中平息。慧赫然清醒,将手放开,格里芬的上臂已经留下了红红的手印。
「抱歉……」
「没关系。」
少女在长椅上坐正。她抱起双肩,身体微微颤抖一下。是觉得冷吗?说到这个,来自脚底的冷空气变得愈来愈强,感觉就像如影随形的雾气不断在吸取体温一样。
(感觉起来不像夏天呢。)
而是恰好从秋天转入冬天时的空气。尽管不清楚莫斯科的气候如何,但起码不是可以穿夏季服装过日子的环境,静静待在原地就好像会被冻僵似的。
(对了,那个外国人也是穿着风衣呢。)
适合秋冬春三季的风衣,底下好像是高领的衬衫吧。
果然还是需要御寒衣物吗?就算是休息,也得有外套或毛毯之类的东西才行。
「慧?」
慧站起来的瞬间,格里芬跟着向上望来,他极力表现出开朗的笑容:
「我去找一下可以披在身上的东西,马上就回来。」
慧合拢外套的前方开口在雾气中前进。为了避免找不到回去的方向,前进的同时还一边确认周围的景色。此行有个目标,就是来时途中看到过的贩卖部和餐饮店,或是公园人员的值班室,全部翻过一遍的话应该可以发现制服或毛毯之类的物品。
走了一段时间后抵达了眼熟的池塘,这里是最初清醒时映入眼帘的风景,彼端可以见到红砖外墙的建筑物。
(找到了。)
池塘边有贩卖部,是著名的三明治连锁店。慧做了个深呼吸,将手边的混凝土块丢向窗户。劈啪的刺耳声响起,玻璃破碎四散,他将手伸入窗户并打开门锁,小心不去采到散落一地的碎片走进店内。
屋内的空气很干燥,没有灰尘或厨余的味道,就好像刚盖好的建筑物。感觉自己仿佛入侵了一家刚开张不久的贩卖部,但里面有设备,餐具柜、冰箱、垃圾桶,还有——
墙上的衣架挂有两件防寒夹克,大概是工作人员使用的,左胸处还印有商店的Logo。布料较为厚实,用来防风的话似乎已经很够了。
好。
左手拿着战利品,慧走出贩卖部,急着想要返回格里芬的身边。
(奇怪?)
周围的风景看起来有所改变。可能是雾气的关系,眼前有池塘也可以看到红砖外墙的建筑,但往四个方向延伸出去的道路却有些微的不同。池塘边的车道、自行车出租场的岔道,还有公园深处的行道树路。通往广场的是究竟哪一条?白色雾气使人无法看清彼端的情况。
伤脑筋。
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心慌。
慧摇摇头。没问题的,才离开刚才的长椅没有几分钟,随意走走的话很快就能返回。
总之先随便选一条路开始前进。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但不管走了多久,道路始终看不到尽头,只有黑漆漆的行道树拱廊持续延伸下去。
慧感觉到异样于是折返,往另一条岔道前进,始终没有看到广场。折回后再走另一条路,又另一条,然后再另一条。
「到底怎么回事啊。」
心
跳变得剧烈,呼吸紊乱。真是莫名其妙,为何这么短的距离还会迷路?未免太奇怪了吧。又不是被困在树海的正中央。
不知不觉中开始小跑步起来,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为了寻找熟悉的风景而持续跑下去。但无论怎么跑就是未能到达长椅处,雾气变浓,逐渐将视野染成清一色白。
一股寒意猛然涌上心头,无比的寂寞感侵蚀身体。莫非就这样再也无法见到格里芬了?自己一个人将在这个安静的废墟里永远徘徊下去?
(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格里芬。
慧以破开雾气的速度不断地奔跑。不管前方是否为道路,他只是一味踩散落叶、踏过水洼,踢起土壤和泥巴。
忽然间,地面不见了。
身体整个下沉,再也无法保持平衡,黏糊糊的水入侵嘴口鼻。似乎是掉进池塘里,视野不断在转动。自己溺水了,不能呼吸,手脚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
意识变得稀薄,眼前逐渐转暗。
死亡。
不会吧?在这种地方?
即将被绝望吞噬的瞬间,衣领猛然被人抓住了。
对方用力将自己拉上来,光线恢复,冰冷的空气冲刷脸庞。
「把水吐出来!快,动作快!」
在对方拍打背部之下,慧开始猛烈咳嗽,将手撑在杂草地上吐出带有泥巴的水。伴随喉咙的痛楚增加,喘不过气的感觉逐渐平息下来。
「呼、呼……呼——」
擡起脸来,赫然对上了深褐色的眼眸,高耸的鼻梁、纤瘦的下巴以及那整齐的短发令自己很眼熟,是那个风衣打扮的青年。其袖子处正在滴水,一旁可以见到公园里的小河。这么说,刚才将自己拉上来的人就是他吗?对方皱起眉头,表情显得有些愤怒。
「视线这么差还用跑的,你在想什么啊?太危险了吧。」
他语气相当凌厉,扭起嘴唇继续骂道:「你想找死吗?」
慧调节一下呼吸后出声赔罪:「对不起。」
「我找不到之前过来的路,一时混乱就——」
男人叹了一口气,同时离开身体,他动手扭干衣袖一边倾头道:
「所以我才叫你们早点离开,别在这种地方久留。」
这种地方。
剪影。水中倒影般的存在。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慧喘气般问道。
「这不是现实对吧?梦境?幻觉?还是死后的世界之类的?」
「死后的世界。」
对方回以苦笑。
「真要是如此,你就等于已经死了喔,这样没关系吗?」
「我会很……困扰。」
男人的嘴角扬起:「是啊。」其表情变得讽刺,又有些在自嘲一般。
「所以你完全离题了。」
男人擡起下巴,转头望向雾气的深处。
「你认为呢?我们究竟该怎么称呼这里?」
空气晃动。
宁静的河滩上响起踏草的声音。白色的布帘破开,走进一个娇小的人影,浅桃红色的头发、牛奶色的皮肤以及灰色的眼眸。
「格里芬?」
的确是她没错,是出来找自己的吗?不过样子却有些奇怪。阿尼玛少女变得比平常更为面无表情,弹珠般的眼眸映出男人的模样。
忽然间,那糖艺般的嘴唇开敔:
「找到了。」
男人摇摇头:
「真是输给你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去靠近你,想不到只是好心多管一下闲事居然就变成这样了。」
不过,这算是在放马后炮吧——他这么微笑道。表情就仿佛被大人发现秘密基地的小孩子。
「你——」
格里芬开口,声音中不带感情的起伏。
「为何会停留在这里?」
「因为是这么期望的。」
他轻松回答。
「这片天空和这个城市,全都是愿望之下的产物。每个月一次,仅三十分钟被允许在高尔基公园的自由活动。尽管没能做过这种年纪的女孩该做的事情,但对来说,这似乎是唯一想要保留下来的记忆,所以才会反复地播放好几十次甚至于无数次的相同景象。」
「播放。」
「有也有我。我们两人一起走在莫斯科的街道上。这样的时间不断重复着喔。就类似通过家庭录像带观看无数次当时幸福的光景。你瞧——」
男人的手指向一旁的树木,树皮上用粉笔画着什么东西,是两个西里尔字母的单字彼此相邻并列着。
「在看了恋爱小说之后似乎就想要跟着模仿了。日本也有吧?好像叫做『相合伞』的样子。就是类似的东西,将自己和我的名字书写排列在一起。由于是用粉笔,原本应该很快就会消失,没想到这里还留着。」
名字,慧再一次定睛凝视后,判别出了Беркут的拼字。总觉得很眼熟。那个叫做什么……唔,啊,想起来了。
贝儿库特。
这个瞬间,种种的记忆苏醒了。法多姆的追问、与八代通的对话,还有自己躺在了检查设施一事,我们非得做些什么才行吗?
「你是……贝儿库特的朋友吗?」
「嗯,很接近了。」
男人将目光投向桃红色头发的少女:
「你都已经明白了吧?这里是哪里,我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格里芬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应该也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用。现在的我只是记忆,过去曾身为人类的残渣,不可能会因为外部的影响而改变行动。」
「所以无法帮忙?」
「帮忙又能如何?我说过,对她唯一有价值的就是这里,在高尔基公园的回忆。其他的事情统统都毫无价值,应该要将其牢牢封住不让它们再次跑出来。这样一来才能真正从头开始自己的人生,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不。」
慧下意识反驳道,他向睁大眼睛的男人做出摇头的动作:
「不对,这样不行,照现在这样子下去,贝儿库特就会遭到报废,被自卫队处理掉的。」
「你说什么?」
男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仅仅是丧失记忆,日本人就将别人当成罪犯看待吗?要将她送上死刑台吗?」
「直接的理由并非如此。不过要解决如今发生的事情,就只能探索她的记忆了,就算是随便一项情报也好。」
「这话怎么说?」
男人一脸正经地问道,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
不畏那凌厉的视线,慧开始说明经过。自己是什么人,遇见贝儿库特后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事态正在如何恶化当中。
「『灾』——」
说明完一切后,男人面部朝天,他一脸错愕地直呼:「怎么可能?」
「怎么会,竟然有这种事。」
「那家伙——」
慧加强语气倾诉道。
「希望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希望在理解一切的情况下决定要怎么做。我不清楚她在俄罗斯发生过什么事,或许继续被蒙在鼓里,对她而书说不定是件好事,但那家伙拥有一颗阳强的心,足够接受任何的事实。所以请协助我们,我们想要帮助贝儿库特。」
「想帮助她?」
「不光是我们,八代通先生……在自卫队研究阿尼玛的人也是一样。」
「……」
沉默降临,男人露出承受痛苦般的表情闭上眼睛,薄薄的嘴唇紧绷在一起,内心的激烈挣扎可从眉间的皱纹窥见一斑。
「你们——」
仿佛硬挤出来的声音。
「为何要这么替贝儿库特说话呢?她可是别国的阿尼玛,根本就没有义务拼上性命帮她,既然没能成为有效的战力就更不用说了。」
「那家伙说过,希望能帮上我们的忙。」
慧斩钉截铁地回答。
「明明怕得不得了,根本就不想上战场,但却拼了命出击希望成为我们的同伴。目睹了那副模样,我们能狠下心见死不救吗?只要还有机会当然就要救她。这种想法会很奇怪吗?」
风衣的肩膀处放松下来,男人顶着认真的表情整个人转过来:
「你能为她创造一个容身之所吗?」
「我正有此意。」
「她并非人类之敌,也不是灾厄,仅仅是被赋予的角色过于异常罢了。我曾经试图改变它,想要对抗
即将到来的毁灭,但却未能如愿。倘若你们能拯救她,向她展示前所未见的世界——」
说到这里,男人露出苦笑。他略微低下头:
「真是奇怪,记忆中的存在竟然要推翻本人的方针,就好比电影中的出场人物说出意料之外的台词那样。」
「你并不是记忆。」
这么平静否定的人是格里芬,机械般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感情。
「你只是变成了和相同的存在。」
「和相同……吗?」
男人放松眼梢:
「我真高兴,这么一来我就解脱了,可以安心地离开这里了喔。谢谢你,绯红色的狮鹅,认识你真好,但愿你的『心愿』也能够实现。」
格里芬点了点头。「心愿?」慧正要询问却感到一阵头晕。
景色摇曳,视野冒出噪声,白色以外的颜色逐渐变得稀薄。树木的轮廓朦胧起来。
啊,这个……这种感觉是……
记忆将要被重置,配合现实的经验重新建构,这是自己多次经历过的觉醒征兆。等一下,我还有事情想问、想要跟你确认——尽管心里这么想但却发不出声音。
混浊的意识中响起男人的一番话。
「帮我带句话给。我没有任何的后悔,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一切就像黄金那样灿烂。所以请不要责怪自己,从今以后仅为了你自己而继续走下去——希望你们能这么转达。」
我会在那一边等着的。
这个柔和的声音结束后,视野顿时变暗。噪声增大,强烈的飘浮感袭向身体,下一刻,意识就像被切断一样消失了。
醒过来后,最初见到的是全白的照明,来自天花板的灯光刺入了视网膜。下意识眨了眨眼,但眼皮仍浮现着绿色的残光。慧「嗯」地呻吟,将脸转过一边去,枕头的触感贴在了脸颊上。
是技本的检查设施。周围喧嚣,白袍的工作人员在附近跑来跑去。隔壁床铺的格里芬撑起上半身,她揉着惺忪的双眼一副茫然的模样。
是睡着了吗?眼罩和耳机已经被取下,点滴的针头也被拔出,改粘贴了止血的纱布。自己究竟躺了多久的时间呢?感觉好像作了个很长的梦,不过迟迟想不起来。
就在这么发呆之际,一个脚步声靠近,是八代通,其身后还跟着法多姆。两人都面带僵硬的表情。
「你们起得真晚啊,状况变得很不妙了。」
这个瞬间,意识完全清醒。回想起自己为何会再检查设施里,慧就像装了弹簧一样猛然撑起身体。
「贝儿库特她……贝儿库特的记忆恢复了吗!」
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声,仿佛在说这种小事情根本就无关紧要。
「恢复了,然后刚刚也确认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真是的,居然有这种事,俄国人的脑袋简直有问题。」
「这话怎么说?」
「与其问我,倒不如你自己去本人问比较好。格里芬,你也一起来,我们要得分享一下目前是什么状况了。」
你会吓到腿软喔。
八代通嘲笑般地这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