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Ⅱ*(2/2)
「嗯,总之不要太放在心上吧,检查之所以中止应该是因为八代通先生太忙的缘故。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你只要慢慢去回想自己的记忆就行了。」
「……」
她看起来还是难以接受的样子。个性认真固然很好,但思考这么悲观的话就会让人替她感到焦急。再加上基地的气氛也很低潮,老实说郁闷到了极点。
「啊——真是的!」
两名阿尼玛仿佛吓了一跳般僵住身体,慧面向错愕眨眼的两人:
「你们两个,既然检查取消的话就代表有空吧?」
「是……是的。」
「应该……没有问题。」
那么——慧用拇指示意自己的肩膀后方。他来回打量少女们的脸庞一边提议道:
「我们出去玩吧。」
顺势提出的外出申请,想不到竟然轻轻松松就批准了。
或许是八代通出差的缘故而导致技本业务本身停顿,几人最终在不离开小松基地半径五公里之外的条件下被送到了JR车站前。
贝儿库特换上一件深蓝色的水手连衣裙,由于戴着宽帽缘的草帽使得白头发变得不再显眼。从厢型车走下人行道后,她不断眨着眼睛,有些刺眼地皱起眉头并眺望着巴士总站。
紧接着换成格里芬走出车内,她来到贝儿库特身旁指着车站建筑:
「JR小松车站,有北陆本线的电车停靠。是非常重要的设施。」
「北陆本线?」
「意思就是行驶于北陆地方的主要路线,与金泽和大阪这些大都市相连——大概。」
「大都市,会比这里还大吗?」
「比不上小松……应该。」
完全就是被比过去了吧,请不要信口开河好吗?
尽管差点就要这么吐槽,但两名阿尼玛如今正开心地朝周围指指点点。由于泼她们冷水也太不解风情,慧于是闭上了嘴巴。
车站前的沥青路面晃动着热空气,火辣辣的阳光让脖子发疼。刚才都待在有冷气的车子内,所以如今更是觉得酷热,若是继续待在外面的话很有可能会中暑。
说到凉爽的地方就是商店街或购物中心了吧。唔,不过难得出来一趟,自己比较想带她们去一些稀奇的场所。既然如此——
「慧。」
格里芬举起手来,脸上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
「?怎么了?」
「已经决定好去那里了吗?」
「唔,这倒是还没。」
「那么我有一个计划,可以交给我吗?」
哦。
「嗯,既然有想去的地方我自然奉陪,不过太远的话会很累喔。今天可是走路的。」
「没问题,距离这边往东两百公尺左右。」
徒步约两三分钟吗?那么应该没问题。
「好吧。对了,到底是去哪里?」
「这是惊喜。」
「啊?」
「我想让贝儿库特体验到新鲜的感动。」
她的表情极为认真,总觉得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贝儿库特也顶着闪亮的双眼发出「喔喔」的赞叹声。两人形成了一幅女校的学姐和学妹的构图。
尽管倾头觉得纳闷,慧还是同意这个要求并开始移动。穿过车站建筑内部从东剪票口出来,几人沿着左手边广大的停车场一路前进。
没有任何屏蔽物的大马路上冒出热游丝,热空气从鞋底传递而来,每前进一步仿佛都会削去一些体力。好热,不知道要去哪里,真希望能赶快进到有冷气的室内,若是还有冰凉的饮料或者点心就太好了。
最终抵达的是路面店形式的拉面店。
「喂!」
这……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要吃拉面!想热死人吗!
「放满鸣门卷,外加一盘饺子。」
面对这么得意洋洋的格里芬,慧抓住她的脑袋。正当按着对方的太阳穴抱怨:「根本就是你自己想吃吧!」之际,贝儿库特上前来制止。
「我……我也想吃吃看!一起进去吧,继续走着也很热。」
周围不见其他的餐饮店,如今也只能穿过停车场进入店内。空调的冷空气和烹调的热空气同时扑面而来,位于柜台另一边的厨房喷出了火焰,感受着无比微妙的心情,慧坐在座位上。
格里芬将菜单摊开在贝儿库特眼前:
「从这里挑选餐点,吃完再付钱。只收现金。」
「哦——」
「顺带一提,没有B套餐,推荐的组合是盐味拉面和饺子。」
嗯?
对话有种熟悉的感觉,究竟是在哪里听到过呢?
慧倾头纳闷的期间,料理送上来了。是蔬菜和鸣门卷堆得向小山一样高的盐味拉面,还有铁板饺子。
「饺子很烫,所以要慢慢吃,小心不要让里面的汤汁喷出来。沾酱就看自己的喜好。」
「喜好吗?」
「都各沾一点点试试看,味道太浓的就不要了。」
「好的。」
忐忑地将饺子放进嘴里,贝儿库特的表情顿时扭曲。果然是太烫了吧,她张开双唇「呼呼」地呼着气。不是提醒过你了吗——见到格里芬的这般反应,慧在心中恍然「啊」了一声。
没错,是最初和我外出时的交互内容,不谙世事的格里芬第一次接触外界时的体验和记忆。莫非她想要把自己觉得开心的事物分享给贝儿库特吗?所以才会造访类似的店家。
这个瞬间,不祥的预感掠过脑中。要是她真的打算按照当时的观光路线行走的话……,
「喂,我说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在对方耳边这么悄悄询问后,桃红色头发的少女点点头。她以郑重的表情回答:
「神社、站前商店街、药局、电子游乐场,还有——」
「好,我知道了,先冷静下来吧。」
根本就没有自行车,她打算走多久的时间?中途铁定会倒在路边,虚脱而死的。
「现在天气比之前出来玩的时候还要炎热,还是改成比较可行的计划吧。还有,步行的话很耗费体力,要尽可能朝着乘坐巴士的方向规划。」
「巴士。」
格里芬难掩惊讶地睁大眼睛。
「突然使用未体验过的交通手段很危险,太冒险了。」
「在这种大热天徒步走来走去才是太冒险了吧。好了,你先看看这个确认一下路线图和乘坐方式。」
慧递出手机终端后,格里芬便一脸卖力地开始搜索。
他移开目光望向贝儿库特,对方同样也顶着奋不顾身的表情继续用餐。汗水不断滴在白皙的脸颊上。
「你……你不要紧吧?」
用不着勉强自己吃下
,不合口味的话就算剩下一堆食物也无妨。
「请……请不用担心。」
她呼吸急促道。
「倘若这种程度无法吃完,就不能融人大家的饮食文化了。不过有点奇怪,总觉得从刚才就头晕晕的……」
「那是中暑吧!STOP,停止吃东西!先喝水再说!」
慧制止了摇摇晃晃的贝儿库特,将杯子递给她,然后用手帕擦拭对方额头的汗水。
回头一看,只见格里芬正在凝视着网络辞典里的「巴士」项目,丝毫没有想要前往客运巴士网站的迹象。
(果然还是由我自己拟定计划好了。)
慧喃喃自语地叹息着。他拿起卫生筷,决定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
到头来,众人决定先返回车站。
看完车站内部的商业设施,再从那里移动到拱顶商店街。逛了几家比较醒目的商店后,最终走进一家果汁吧里。香蕉、综合莓果、小松菜、苹果以及芒果,色彩鲜艳的冰沙令人眼花缭乱。几人各自点了饮料,然后分享彼此的选择。
原以为会接到来自基地的召回电话,但手机终端却是出奇沉默。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不久便决定要放纵自己一整天时间。
也尝试搭乘了客运巴士。由于时段关系,车内相当空旷,在耀眼的阳光下,老旧的车体缓缓行驶在小松市区,自左右流逝的街景、树木,还有天空。
纯白的积雨云在深蓝色的画布上翻腾着。坐在最后一列的座位上,左右和后方的视野都相当开阔。空荡荡的车内令人感到舒适,就仿佛是专为自己三人所准备的车子。格里芬和贝儿库特都伸长了腿在尽情放松,每当发现罕见的建筑物时就会畅谈着:「那是什么?」「这是什么?」
三人就这样不断中途下车,前往市内的各个地方。隔着梯川眺望水门,走下河滩抵达海边。在灯塔下方拍纪念照,奔跑于沙滩之上。口渴的话就到海之家买饮料,倾听着风铃的音色眺望著白色波涛。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开始落下,斜阳将大气染成暗红色,起起落落的波浪声缓缓响起。
在凉亭休息的期间,格里芬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大概是玩得太起劲了吧。她将脑袋靠在这边的大腿上发出均匀的鼻息。
刚才打了个电话回基地,对方大概很快就会派车来接。原本还打算连晚餐都在外面吃的。
「不好意思,带你出来到处跑她却自己先倒下了。」
贝儿库特放松表情回答:「不会。」她俯视着格里芬。
「她很尽力想要让我开心,这一点我真的觉得很高兴。JAS39D明明自己也很累,却还是说她很担心我。」
「担心?是这家伙说的吗?」
贝儿库特点点头,仿佛回想起什么一般窃笑道: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充满了敌意喔。因为她似乎不喜欢慧先生和我两个人太亲近,还说了『到机库后面来一下』、『我们战斗机之间好好谈谈』之类的话。」
「真的假的?」
「只不过在聊过许多之后,我们就变得很要好。她也倾听了我的烦恼,表示飞得不好还有无法战斗一定让我觉得很难受。因为她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很能够体会我的感受,所以希望可以多少帮我一点忙。」
「……」
「她真是个善良的女孩。」
原来如此。难怪以她那种个性,竟会如此努力陪伴着贝儿库特,表现出一副前辈的姿态。
慧用食指戳戳格里芬的脸颊。她看似有些不悦地扭动身子,缩起肩膀将脸转过去。贝儿库特轻轻笑了出来:
「好像小猫一样。」
「食欲倒是可以媲美大象了。」
「对淑女不可以说这种话喔。」
「可是你也看到她中午的食量了吧。要是放着不管的话,那家伙光是拉面就很有可能一口气点四种,然后声称既然来了就比较一下口味之类的。当然,你也会被迫加入她的品尝行列,这样也没关系吗?」
「这个就……有点——」
太阳光自苦笑的贝儿库特脸上消失。夕阳下沉,周围顿时变得昏暗。一天即将结束,金黄色的世界逐渐迈向尾声,取而代之浮现的是宁静的黑夜王国。深黑色的天盖笼罩于头上,大海带着暗沉的黏液和天空彼此交融在一起,唯独浪涛声依旧不变地传来。
「啊,是星星。」
贝儿库特的声音吸引慧跟着望去,东方天空中出现了无数的光芒。自己对星座不太了解,不过这个时期可以见到的应该是夏季大三角形吧。由于周围没有什么灯火,再稍等一段时间的话或许就会是满天的星星吧。
眺望着逐渐明亮起来的星星,身旁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慧先生。」
「你知道『贝儿库特』在日语当中是什么意思吗?」
「咦?」
「就是『金雕』的意思喔,鸟类当中的金雕。」
那白色睫毛下方的鲜红双眸反射出星光。以昏暗的天色为背景,其头发和皮肤都散发出朦胧的光辉。
「俄罗斯有这么一则古老的民间故事,梦想出人头地的金雕来到都市在人类底下开始工作。它成为驯鹰人的鸟不断地捕捉猎物,但某一天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猎杀了故乡的同伴。伤心的金雕离开驯鹰人的身边回到故乡,但那里却已经因为人类的猎捕而被破坏殆尽,如今没有任何人居住了。至此它才终于察觉到:『啊,我要的不是财富、地位或者名誉,只要能和家人及朋友过着安稳的日常生活就好。』持续好几月好几年甚至几十年寻找失落家人的期间,金雕最终变得年老力衰,失去了飞行的能力。神明见状后觉得它很可怜,便赐给它一对光的翅膀。于是,金雕从所有的罪业中解放出来,轻盈地飞上天空,最终到达天上世界,化为照耀整片大地的星星。」
「……很令人感伤的故事呢。」
听起来还是没能找回失去的故乡和家人,带着失意升天死去了。实在不想同样的名字来称呼如此悲哀的生物和少女。对于这番坦率的感想,贝儿库特却是微笑反问:「是这样吗?」
「不过我倒是有些羡慕。无论犯下多么大的过错最终都能获得原谅,不断飞上天空成为照耀大家的光辉。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棒。」
胸口被紧紧揪住的感觉。
不知道为何,仿佛眼前的少女就要忽然消失似的。失去外型,融入夜空当中,存在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不觉中,自己抓住了对方的手。贝儿库特看似吓了一跳,颤抖纤细的肩膀,睁大眼睛:
「慧……慧先生?」
「啊……呃,抱歉。」
我在做什么啊?突然触碰别人的肌肤,会吓到人家吧。然而自己却没有放开手的意思,尽管不知原因为何,但总觉得现在不留住对方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该……怎么说呢?那个——」
语无伦次的慧思索着要如何开口。
「你能来到小松,我感到很高兴喔。不仅可以交到新的同伴,格里芬也变得更为积极主动,为她带来相当正面的影响。你想,这家伙总是不善表达感情,一直无法融入其他的阿尼玛当中,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其他交谈的对象。如今却能为他人操心而主动拟定出门游玩的计划,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了。所以……」
所以——他对上贝儿库特的目光。尽管觉得有些强词夺理,慧仍换上开朗的语调道:
「请你不要离开,贝儿库特,拜托你。」
少女整个人愣住,不久后垂下目光。其嘴角看似有些难为情地绷紧。
「好的。」
她这么回答。
「谢谢你,能听到你这么说,让我心里好过多了。只不过——」
「只不过?」
「是不是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呢。」
啊。
慧犹如触电般缩回手臂。或许是错觉,少女的脸颊好像有些红润。
「抱歉。」
「不会……」
沉默降临。怎么回事?气氛变得挺尴尬,心跳声加速,脸庞发热。要如何再聊下去呢?唔,还是应该别再多说些什么了才对?就在这么烦恼之际,背后响起了喇叭声,海岸旁的停车场停放着一辆厢型车,是技本的人前来迎接。终于来了吗?工作人员从副驾驶座挥着手。
贝儿库特「啊」的呻吟一声。
「时间到了呢。今天一整天,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以后再申请外出许可就行了,下次带你去购物中心喔。」
「许可……真的还有机会吗?」
不安的表情。今天的休假的确是许多巧合凑在一起的特殊例子,她大概在担心以后是否还会一样这么幸运吧
。
「没问题的。」
慧尽可能乐观地笃定道。
「『灾』的攻势不久就会告一段落,到时候就能更从容地外出了,例如山上或河边,说不定还可以让我们去露营场之类的地方。」
「露营场。」
「就是钓虹鳝还有烤肉等等的,听起来很好玩对吧?下次也顺便约法多姆或伊格儿一起出来好了。嗯,不过要是阿尼玛全体移动的话,八代通先生或者舟先生大概也会一并跟来吧。」
「很不错呢。」
贝儿库特露出置身于美梦般的表情。她眯细双眼仰望夜空:
「真是幸福得令人恐惧的未来。」
喇叭声再度响起,大概是担心几人没能察觉到车子的存在吧。慧朝着厢型车挥手回应,然后摇醒大腿上的格里芬。
*
县立高中,小松城址
八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
隔天星期日是补课的最后一天。
由于接近新学期,就算补课结束也让人没有多大感慨,但卸下了肩上的部分重担是肯定的。尽管因为基地的频繁召集而好几次差点成绩不集合,不过升上第二学期似乎是没问题了。其他的转学生也露出些许浮躁的表情,大家正讨论着上完课后回家要不要顺便绕去哪里玩。
「慧!」
明华跑过来,那短袖水手服的打扮相当醒目,其后方有看似朋友的集团在等待着。
「我们大家商量接下来要去庆祝一下,你要一起来吗?地点在园町的卡拉OK店。」
「嗯,卡拉OK。」
听起来很好玩,但遗憾的是昨天的疲劳还未消除,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够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更何况——
「抱歉,我今天想去逛一下书店。因为不知道要找几间,所以就不跟你们去庆祝了。」
「书店?」
明华皱起眉头。
「什么?要找好几问?你在找什么稀奇的书?」
慧「嗯」了一声含糊其词,对方顿时眯起略微上扬的双眼。她顶着凌厉的目光道:
「该不会又是战斗机飞行员的教科书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别生气,消消火啊!」
好可怕,要是被她知道自己早就是战斗机飞行员的话,真不知道会采取什么行动。尽管觉得她隐约有些知情,但还是暂时避免主动坦承比较好。
慧叹了一口气从实招来:
「我是想买户外活动的书。」
「户外活动?为什么?」
「这附近好像有很多露营场,我想要调查一下哪里比较适合,又该准备些什么东西。」
「那种事情,上网查不就好了吗?」
「嗯——总觉得看书的话比较有感觉。」
这是谎言。其实自己是打算要拿来赠送给贝儿库特和格里芬,由于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外出,所以这算是让她们高兴一下的慰劳品、礼物。
但明华在意的似乎却是其他方面。她抵着下巴沉思「为何突然要露营」、「跟谁去」等问题。
糟糕,画蛇添足了吗?
「我……我是想跟明华你一起去喔!你想嘛,最近这阵子都没出去骑自行车,所以我打算补偿你一下。」
「去露营?跟我吗?」
「嗯,对对。」
那对大眼睛眨了又眨,其嘴唇有些扭曲,她搔着鼻头移开视线:
「原……原来是这样,居然为了我策划露营,还跑去书店查数据。」
哦——略微上扬的声音。
「没想到慧这么用心呢,这个计划很不错嘛。知道了,我也一起去书店吧。」
「啊?可是你不是要去唱卡拉OK庆祝吗?」
「反正我还没答应要去。难得慧这么贴心,当然要优先配合了。买书的钱我会出一半喔。」
「……」
状况变得很奇妙。照这个情况下去,除了送给两名阿尼玛的礼物之外很可能还要多买一本。
嗯,比较多本书之后选择其中不错的一本送她也是个方法,总之先当作要去露营两次好了。
「那么要出发了吗?现在。」
「嗯!我去跟大家说一声,慧你先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明华哼着歌离去:心情显得出奇愉快。明明是拒绝朋友的邀约却看起来很开心,莫非她其实不想跟大家去吗?只是因为朋友之间不好意思无故拒绝?
慧不解地扭扭脖子,一边收拾东西。他将书写用具收进笔盒里,然后放入书包。
确认手机终端,没有来自基地的电话。再加上昨天也很平静,莫非「灾」的攻势也告一段落了吗?这么一来,露营一事似乎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实现了。
从教室的窗户看出去,天空是淡淡的蓝色。周围没有屏蔽物,所以视线可以一直到达远方。在夏天的风吹动下,积云缓缓地移动着。
从座位上起身后,明华恰好走回来。她晃动着长马尾,扬起嘴角朝这边笑道:
「久等了!走吧!」
「啊,嗯。」
或许是错觉,周围的目光有些在看戏的意味。大家都顶着同情的表情目送两人离去。
走下无人的楼梯,前往鞋柜区。从鞋柜取出鞋子之际,明华问了一句:「然后呢?」
「要先从哪间书店开始逛起呢?」
「嗯——这我倒是没有想过。」
首先逛逛学校附近的个人书店,若找不到的话就打算前往路面店形式的大型连锁书店。话虽如此,大型店都分散在郊外,要是不排一下顺序很有可能会多绕不必要的远路。
「那么,要不要去购物中心里的书店?记得那里面也有户外用品店,说不定其中的一间就有你要的书。」
「喔,原来如此。」
太聪明了,就采用这个方案。
「然……然后,一楼的食品卖场好像开了一间义式冰淇淋店,要是你不排斥的话要不要吃吃看呢?店面虽小不过可以内用喔。」
「我都可以。」
这种事根本不用征求他人同意吧,毕竟平常去采买东西的时候也是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还是怎么样?难道想叫自己请客吗?
但明华却是露出笑容,并未提及费用分摊的话题。她轻轻做了一个胜和动作:
「好,那么就别好事多磨了!快来享受所剩不多的暑假吧!」
「啊,抱歉,我接一下电话。」
察觉到振动,慧取出手机终端,当着整个人愣住的明华面前按下接听钮。
「喂,我是鸣谷……是的……咦?现在吗?……了解。那么三十分钟以内……十五分钟?知道了,我尽量。」
挂断电话,他吸气「啊——」了一声。
「抱歉明华,打工的地方叫我过去一下,我们下次再逛书店好了。我尽量在晚餐前回来。」
明华哀嚎道:「又来了——!」
慧低头道歉然后转过身,握紧书包的肩带跑了出去。
「搞什么嘛——!」这个叫声自背后追赶而来。
「新型的『灾』目前正从朝鲜半岛南下,自开城、春川和江陵慢慢接近日本。这样下去的话一个半小时后就会通过郁陵岛上空,位于其行进路在线的就是这里——小松。」
八代通在技本办公大楼的监控室这么说明道。昏暗的室内,广域地图的灯光照亮了男人肥胖的脸颊,操作手和技术人员来回穿梭于周围。在慌忙的气氛中,头发颜色缤纷的少女们聚集在行前演示文稿室,是包括贝儿库特在内的独飞阿尼玛全员,无视警戒待命班表的紧急召集。面对这般异常情况,就连伊格儿也是一脸凝重的表情。
又是敌袭吗?慧不禁想要呻吟。
那些家伙为何喜欢发动如此频繁的攻击?这又不是在消化堆积如山的暑假作业,用不着进入八月后半的瞬间就提高频率了吧。
「我有个问题。」
法多姆这么举起手。那琥珀色的眼眸泛着深深的疑问。
「从江陵到郁陵岛的距离大约一百八十公里,要花一个半小时移动等于时速一百公里左右。这种速度未免太慢了吧,根本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才会抵达小松。若领空遭到入侵还另当别论,现在这个时间点光靠普通的战力就足以迎击了。可是如今却紧急召集我们所有人,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我说过了,是新型的『灾』。」
八代通操作终端。下一刻,地图的前方出现一张照片。
外型诡异的机体呈现在画面上。乍看很像是折叠式的晒衣架,以支柱为起点呈放射状延伸出三只手臂,其前端并非晒衣夹,而是可见到巨大的风扇。由于看不出还有其他的推进器,大概
是通过那个风扇来产生升力的吧,与其说是飞机,更像是直升机的亚种。
「这是……『灾』?」
慧不禁这么嘀咕。和以前所见到的相差太多,但那种水晶般的光辉的确是「灾」没错,包括伸长的手臂和风扇,一切都泛着复杂的彩虹色光彩。
八代通敲了敲图片:
「正如你们所见,并非制空战型也不是轰炸机型。仅仅是飘浮于平流层附近,在物理上完全无害的存在。顺带一提,也未发现护卫机之类的机体,更不具备炸弹或导引兵器的发射能力。」
「?那么放着不管就行了吧。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的话,应该就不至于会攻击对吧?」
「嗯,完全不会发动物理性攻击,不过这家伙正在散布高于平常数十倍的EPCM。」
周围传来倒抽空气的声音。
法多米眯细双眼:
「也就是电子战型吗?」
八代通点头肯定:
「这么强烈的功率,几乎可以称之为电磁脉冲兵器了。由于以低速移动,所以笼罩在干扰圈里的都市可是一团混乱,电力和通信中断,几乎处于停电状态。」
好几座韩国的都市上面标了X符号。尽管首尔未在波及的范围内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显然是相当骇人听闻的状况。倘若一并产生感觉障碍,很可能会在各地造成重大的损害。万一那种东西来到小松上空,或者接近相邻的大都市的话——
体内涌现颤抖,至此终于理解到事情有多么严重,必须在抢对方渡海之前击落这家伙以阻止EPCM的扩散才行。
「韩国空军呢?没有紧急升空吗?」
面对法多姆的问题,八代通倾头回答:
「起飞了。第10战斗机联队的F-5E,紧接着第18战斗机联队的机体也升空迎击。不过在充满强烈EPCM的情况下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反击,目前正在静观情势当中。」
「反击?」
「就是这家伙。」
他指着「灾」的手臂,位于风扇的反向一端存在小小的突起。
还来不及询问那是什么,视频便开始播放。是韩国军的战斗机吧,细长的双发机击出飞弹,形成十发以上的饱和攻击,原以为低速的「灾」是不可能逃脱的——
突起动了,刹那间,飞弹爆炸,有的弹头被摧毁,有的则是稳定翼遭击穿而坠落。发生什么事了?看不到迎击的炮火,飞弹就好像被隐形的手打落一般,有无法目视的恶魔守护在「灾」的周围。
「雷射CIWS。」
法多姆的声音仿佛在低吼。
「你说什么?」视线一转向绿头发少女,她就扭起嘴角。
「就是使用了半导体雷射的近程防御武器。这种装备的威力和射程并不怎么样,但用来击落飞弹已经很够了。在强烈的EPCM干扰之下还配备了这样的东西,就算射出几十发飞弹也无法将其击落喔。」
「不会吧?」
慧错愕地回头望向八代通。肥胖的技官用鼻子哼了一声:
「要是真的束手无策的话就不会叫你们过来,早就到处去收购水和肥料,准备过着原始农耕生活了。仔细听好,目前确认的雷射CIWS共有三具,而这些手臂的前端各装备了一具。也就是说,只要完全同时击出四发经过抗EPCM处理的飞弹,就有一发会变成漏网之鱼。知道这个代表什么意思吧?」
「要四架阿尼玛同时配合攻击。」
法多姆抽搐着脸颊。
「驾驶不同的机体,装备也不一样,却要以千分之一秒的精确度让飞弹命中?」
「办不到吗?」
「既然吩咐我自当照办,但结果很难保证喔。毕竟这不光是我的问题。」
她朝后方投以冰冷的视线,纯白的少女猛然抖了一下肩膀。
「等……等一下,这是打算叫贝儿库特也出动吗?」
「我们需要四架机体的阿尼玛,既然如此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是客人或战斗的外行人,如今也必须请她帮忙才行了,或者又要从哪里找来其他的阿尼玛呢?」
「那霸的Viper Zero——」
「已经紧急起飞了,似乎正在台湾外海和其他的『灾』交战中。」
听了八代通的说明,慧闭上嘴巴。尽管知道是很不得已的状况,但贝儿库特可是如假包换的反「灾」战菜鸟。突然将她加入如此高难度的作战未免也——
「知道了。」
贝儿库特带着僵硬的表情挺起胸膛。
「不嫌弃的话请务必让我参加,这次一定会帮上各位的忙。」
毅然决然的口吻。慧下意识要呼唤一声「贝儿库特」,但她却是回以盈盈的微笑。
「不用担心,我会妥善活用上一次的经验。」
毫不迷惘的表情,然而颤抖的拳头却出卖了她,薄薄的嘴唇也略微绷紧。
「你……」
这番嘶哑的声音被八代通的击掌声盖过。他喊了一声「很好」,然后环视所有的阿尼玛:
「独飞,全力出击,十分钟后在机库集合,去将那个丑陋的豪华吊灯击落大海吧。」
伴随刺耳的排气声,机体浮上天空。
起落架收起,爬升至一万公尺高度组成编队。队形是以格里芬为中心,左右则跟随着僚机。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彼此都保持着相当宽的间隔。右后方是贝儿库特的白色,左后方则可以见到法多姆的绿色和伊格儿的黄色。
『现在说明作战计划。』
法多姆通过无线电解说,正面屏幕上显示出敌方位置和自机的航线。
『敌方电子战机的雷射CIWS射程约两公里,只要不太过于接近就不会遭受攻击。为此,进入与敌机交战的距离后要尽量谨慎地慢慢逼近,从四个方向将其包围住并且发射飞弹。格里芬攻击敌方一号炮塔,我攻击二号炮塔,而三号炮塔则由伊格儿负责。各飞弹的击落过程需要耗费数秒时间,所以完全同时发射的话,第四发应该就能命中敌人本体。贝儿库特,这就是你负责的攻击喔。』
『好……好的。』
白色机体慌张地左右倾斜。
『没问题……我听懂了。』
『很好。时间由我来估算,我将创建用于同步的联机,请各机校正时间。至于慧,我则是通过屏幕来发送信息,飞弹的发射时机可以请你交给格里芬负责吗?』
「了解。」
心跳加速。阿尼玛算是半个计算机,数据链或干分之一秒单位的同步都是她们的拿手好戏。但自己是个人类,究竟能否顺利操纵而不至于扯大家的后腿,这点实在令自己感到不安。
「不用担心。」
格里芬轻声说道,她用平时那种平板的语调解释:
「我会从旁协助的,慧只要像平常一样自然操纵就好。」
「什么自然操纵,你——」
「些许的偏差我可以进行修正,倘若畏畏缩缩的话反而比较危险。」
「……谢谢。」
内心涌现羞愧感。前阵子才因为HiMAT发动而导致身体不适,这家伙却依然准备要从旁辅助自己,为自己加油打气。
(得振作一点才行啊。)
如今的自己并非只是格里芬的觉醒设备,而是一同战斗的搭档。必须证明我们这对极具特色的两人组不会输给其他的阿尼玛。
「Bogie,已经离开韩国领空。」
格里芬的声音令自己打起精神。查看战术地图后,光点正在往日本海移动中。如今缓缓朝着这边前进。
或许是超高空的缘故导致空气稀薄,朝着天顶飞去天空就变得愈来愈昏暗。下方遥远处可以见到光亮的云层和大海,就仿佛置身于黑夜与白天的境界在线。水平线勾勒出弧度,呈现出地球的圆形姿态。
周围没有会动的事物,唯独大颗的太阳光灿烂晃眼。慧睁大眼睛戒备之际,彼端突然有光在闪动着。
『看到了!』
伊格儿这么叫道。
『直行略偏右,高度相同。朝这边过来了!』
『全机做好交战准备。启动电磁屏蔽,开始计算器动,送出同步信号。敌方雷射的危害范围显示于MFD,攻击点,开始分享。』
伴随法多姆的广播,战术地图的信息量同时暴增,以敌方标记为中心形成了三个圆圈,大概是雷射炮的有效射程吧,将接近物体全数击落的隐形护盾。紧接着,我方的航线和攻击预测位置也显示出来,距离飞弹发射还有三十四秒。
「慧,我将红外线影像重叠在多角度监视器上。虽然不完整,但这样一来就可以看见雷射的轨迹。请多加注意。」
「OK。」
话虽这么说,但对手是光线,自己当然无法做出看到攻击再闪避的超人般举动。万一被锁定就等于完蛋,将会被超高温的电磁波燃烧殆尽。而自己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有尽可能不跑进敌人的射程之内。
滋滋的噪声声自耳麦流泄而出,EPCM愈来愈强烈了,就连阿尼玛的电磁屏蔽也无法完全抵御吗?视野甚至有种略微模糊的感觉,是感觉障碍?可恶,我要振作啊!
『防御动作。』
法多姆指示各机散开队形,绿色和黄色的机影仿佛花开一般往左右飞出。
慧迟了一拍才推动操纵杆,加大油门进入攻击路线。略微慢了一些,贝儿库特也跟着照做。屏幕上的定时器开始倒数计时,剩下二十六秒。
彼端的敌影逐渐增大,呈现出异样的外型。八代通将其称为豪华吊灯,果真是这样的感觉。沐浴在阳光下,机体各处都散发出奢华的光辉。不知是否未察觉到我方的存在,完全没有闪避的迹象,持续悠然地飞在天空。
「十、九——」格里芬估算着时机。由于将飞弹的投掷任务交给她,所以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引导机体而已,专注所有的精神不让机体跑出战术地图的引导路线。距离攻击还剩下五秒、四、三、二……!
「什么!」
「呀啊!」
机体剧烈晃动,天与地颠倒过来,地平线不断在旋转着,仿佛侧面被巨大的手拍中一样。慧急忙拉起操纵杆,仔细一看,贝儿库特的机体也失去了稳定,露出平坦的机腹正在努力尝试让升力恢复。
「怎……怎么搞的!」
『是喷射气流。冷静下来,不要进入雷射的射程范围。』
「!」
不知不觉中已经很逼近「灾」了。慧反射性地拉高机首改变航向,千钧一发之际,玻璃艺品的结构体在右后方逐渐远离。
(喷射气流。)
记得一万公尺的高空附近吹的是偏西风。视季节而定,有时风速好像会接近每秒一百公尺。那个家伙偏偏就置身于其中吗?真是误打误撞,运气太好了。不——
是故意的吗?
包括飞行的高度或航线也好,怎么想都是在利用大自然来阻碍敌人的接近,并非未经思考地随意飘浮着。
「怎么办?这样根本就无法顺利接近。」
原先就需要高难度的机动,如今再加上气流的干扰,实在没有办法精确地配合发射时机。
过了好一会儿,法多姆的声音响起:
『我们将其赶出气流之外吧。』
「要怎么做?」
『我们其中一架避开偏西风的区域爬升,从敌机上空发射机炮。由于在有效射程外所以无法期待伤害力,但配合重力加速度的话应该能让子弹落在目标周边。只要顺利引诱至大气不稳定的地方就可直接将其弹飞至气流之外,之后就按照原订计划,全机同时发动攻击。』
「等……等一下,你说从偏西风外围发射机炮,究竟要多远的距离?」
『约三公里。』
慧发出头痛的呻吟。
机炮的有效射程为一公里,要从三倍的距离外发动炮击以获得接近弹?还得同时考虑到重力和敌我的速度?太乱来了吧。而且将敌人引诱至既定的场所后还得立刻回归原来的作战,实在是太过冒险了,怎么想都不可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不过——
『没有其他办法了。』
法多姆这番断然的语气就仿佛在破除自己的迟疑。慧隔着护目镜回头顾盼格里芬,只见她也点了点头。
可恶!只能硬着头皮做了吗?
「知道了,不过这种高度继续爬升的话很难飞行喔。空气太稀薄,引擎很可能出现问题。」
喷射机是将吸入的氧气与燃料混合后燃烧以产生能量。空气变少的话引擎输出自然会不足,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将陷入失速状态。自己目前已经来到平流层,再继续爬升有可能会破坏机体的稳定性。
『这点我了解,不过没有问题,因为我们有擅长高空作战的机体。』
「?你说的是谁?」
『这里这里在这里——!』
一个悠哉的声音响起。棣棠色的机体摆动机翼,看似很开心的样子。
『换人家出马了呢!包在人家身上,一定会完美狙击的!』
慧急忙切换无线电频道,变更为直接与法多姆通信:
「这……这样好吗!交给这么一个莽撞又粗枝大叶的家伙!」
『我觉得很适任喔,你想,俗话不是常说吗?某种人和烟雾都喜欢爬高。』
答案不就是笨蛋吗!
不行吧!把如此细腻且复杂的作战交给她!
『不用担心。那孩子比慧先生所想得还要特别喔。冷战时期开发出来的最强最顶尖的飞翼,在任何速度或高度下部能压制敌人的猛禽,这就是F-15,一出生她就命中注定是最强的。平流层的战斗?根本是小意思喔。』
「是……是这样吗?」
『我举一个例子。F-15生产的第十九号机在l975年的记录飞行中刷新了爬升速度的世界纪录,其最大高度突破十万英尺,也就是超过了三万公尺。』
「三……三万公尺!」
是现在的三倍高度?真是难以想像的世界,几乎已经可以算是进入太空了。法多姆向愣住的慧告知一声:「所以完全没有问题喔。」便将频道恢复成编队间通信。
『伊格儿,我发送新的攻击路线给你。偏西风的数据也一并分享,请进行瞄准和航线修正。其他两机就移动至敌方未来的位置,看准对方离开气流之际发动攻击。知道了吗?』
了解——众阿尼玛这么回答。屏幕上的信息更新,伊格儿拉起机首如火箭一般爬升。
作战继续运行。慧打起精神向左转弯,与「灾」并列飞行。为了紧紧跟住超低速度的敌人,所采取的是略微爬升的大圆弧状飞行路线,玻璃艺品的机影时远时近。
慧不断针对油门拉杆做细微调整,心跳剧烈,紧张感让手指发颤。战术地图上的伊格儿逐渐接近敌机,看起来几乎处于相同位置,但实际上存在三公里以上的高低差,直径三十公尺左右的目标以她的角度来看恐怕比一颗豆子还小吧。究竟是否真的能获得接近弹呢?会不会被敌人采取闪避机动躲过?
『稍微偏左,往上,再等一下……一、二……现在!』
刹那间,火箭撕裂左手边的天空,自三千公尺上空的陡峭角度倾盆而下,炮弹的轨迹化为光之雨袭向飘浮中的「灾」——
然后直接命中了。
「啊,打中了!」
「灾」被迫改变航线。
由于来自射程外,而且仅为二十公厘口径的炮弹,所以伤害应该很轻微,但沐浴在铅弹之下是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形状怪异的豪华吊灯改变风扇的倾斜角度试图脱离射击线,然而此处空域的气流原本就不稳定,机体在侧风的吹动之下猛然失去平衡,就这样仿佛被急流冲走一般接近了攻击点。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倒数计时,距离攻击还剩下十秒。
「格里芬,攻击时机交给你拿捏了!」
「包在我身上。」
慧加大引擎输出,将敌影保持在屏幕的中心直接冲了进去,瞄准框与「灾」重叠,左手边是法多姆,右手边是贝儿库特,至于伊格儿则是从上空逼近。四架子体朝着空中的一点集结,挟带仿佛要碾压敌人气势缩短距离,然后打开飞弹寻标器。
五、四、三、二、一。
「FOX2。」
格里芬的声音响起。
伴随仿佛被向上抛起的冲击,机体忽然变轻,橙色的排气火焰一直线冲了进去。
「灾」的反应很迅速。各手臂的炮台开始运作,发出白光。红外线传感器将雷射的轨迹呈现在屏幕上,带状的光线刺向飞弹的弹头,历经数秒的加热后爆炸四散,三团火焰接连产生。然而这个时候,贝儿库特的飞弹已逼近敌机,朝着闪亮的躯体展开最后的接触,CIWS已经来不及瞄准。成功了,终于击落了,就在这么认为的瞬间——
震耳般的噪声贯穿耳朵,视野扭曲,屏幕上的图像混乱。
是EPCM,好惊人的大功率输出。慧甩着脑袋努力保持清醒。
在晃动的视野中,敌机的手臂弹起,是被破坏了吗?不,不对,那是自行折叠起来的。就像收拢雨伞的伞骨那样,畸形的豪华吊灯变形成柱子状。风扇九十度旋转,将升力变更为推进力,朝着这边高速冲撞而来。
「!」
飞弹在「灾」的背后爆炸。火焰之花化为顺向风,使敌机更进一步加速。看着看着,敌我双方的距离瞬间缩短。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态,所有的行动都慢了零点几秒。而当回过
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慧,雷射!」
「灾」的机首出现三个光点。刹那间的放松,使得自机完全暴露在CIWS的射程之内。慧紧握操纵杆但根本就来不及,视野充斥亮光,身体感受到着火般的痛楚。
『慧先生!』
纯白的前掠翼机飞了出来。它油门全开拼命加速,准备以急转弯绕到这边的前方。
「贝儿库特,你做什么!」
『我的装甲比较厚!』
接下来的机动相当诡异。在机首大幅度拉升并减速的同时,机体仍保持着相同的高速前进。庞大的机体完全覆盖住CIWS的射击线。
「包加契夫眼镜蛇!」
格里芬猛吸一口气。下一刻,贝儿库特的左引擎爆炸,白烟和火焰笼罩视野,使太阳光变得黯淡。
可恶!
这次没有任何犹豫。慧使出桶滚穿越爆炸浓烟并瞄准敌机,在错身而过的同时击出了机炮。机体上半部的手臂粉碎,连同炮台一并滑落。剩下的两具炮台瞪向这边,不过法多姆和伊格儿的飞弹已在此时蜂拥而至。橙色的闪光接连产生,窜出黑色浓烟,连锁引爆。「灾」分解得七零八落,一边坠入底下的大海。
「贝儿库特!」
慧游走目光,见到了正在缓缓下降的子体。或许是灭火设备已经启动,尽管没有严重的火势却仍拖带着长长的黑烟。战术地图上的显示变成「AUTO PILOT(自动驾驶)」状态,没有回应,无线电持续吐出不祥的噪声。
「贝儿库特!喂,贝儿库特,快回答!」
『慧,请冷静一点!你们应该也受到了损伤,必须先进行机体的检查。』
法多姆的声音令自己咬牙切齿。实在是太难看了,由于自己刹那间的放松而导致两架宝贵的子体遭受损伤。倘若害得贝儿库特有什么万一的话,简直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Su-47由我来导引,格里芬,请从旁协助慧,伊格儿负责戒备周围状况。』
内置测试装备的进程开始运行。通过无线电,可以听到小松与法多姆之间的通信。努力按捺着躁动的心,慧进入返航的路线。
历经了仿佛一辈子的漫长飞行后,机体终于抵达基地。贝儿库特、伊格儿和自己依序着陆。在将机体导引至停机坪后,慧立刻扯下降落伞背带,不待座舱罩完全打开就跑出了驾驶舱。
双发的前掠翼机失去光辉,大概是与阿尼玛的链接已经中断,机体暴露出灰色的涂装。一边引擎烧损,留下令人惨不忍睹的破洞,尾翼也因高热和火焰而扭曲。由于清楚记得出击时的美丽外型,所以如今更使人觉得心痛。修护员动手将座舱罩强制打开。
「啊,喂,等一下!」
慧摆脱工作人员的制止跑上登机梯。他抓住驾驶舱的边缘将身体撑起,气喘吁吁地观察里面的状况。
纯白的少女容纳在狭窄的座位里。鲜血自额头处流下,双眸紧闭着,感觉不到丝毫的呼吸,散开的头发在她的脸部投下浓浓的影子。
不会吧?莫非——怎么可能?
「贝儿库特!喂,贝儿库特!振作点!」
脸色大变的慧拼命呼唤对方后,那白色的睫毛震动一下。肩膀晃动,红宝石般的眼眸缓缓地看来。
「慧……先生?」
慧见状之后猛然呼出一口长气,他顶着嘶哑的声音回答:「思。」
「嗯,是我,不要紧吧?你可是结结实实地挨了雷射炮喔。」
「……雷射炮。」
记忆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她慢慢地环视周围,眼中映入小松的机库和跑道。
「『灾』呢?格里芬呢?在那之后怎么了?」
「『灾』已经被击落,格里芬也平安无事。这都是你的功劳喔,一切都非常顺利。」
慧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告知后,贝儿库特笑了。她完全不去擦拭脸上的鲜血——
「太好了。」
而是这么喃喃说道。
「我……终于也能帮上大家的忙了。」
哑然无语。
这个瞬间甚至就连呼吸也忘记了。
(搞什么啊。)
被迫投入战斗,成为他人的肉盾,遍体鳞伤到了甚至昏迷的程度,居然在还说「太好了」?终于帮上大家的忙了?
开什么玩笑,就算自我牺牲也该有个限度。难道她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被我们接纳吗?就无法成为我们的同伴吗?
你不要闹了——正准备这么呼喊之际,整个身体被后面的人挤到一边。
医护员从驾驶舱里拖出贝儿库特,放在担架上送进救护车。紧接着换成手持灭火器的修护员跑来,就连JAS39D周围也站满了技本的工作人员。
「慧先生。」
回头望去,只见法多姆正站在稍远处招手,其嘴唇紧绷,表情显得略微僵硬。她就像在躲避他人目光一样四下张望,然后指着机库的后方。
「干嘛?怎么了?」
慧小跑步过去。进入两栋建筑物之间,周围的喧嚣变得远离了些,屋顶和墙壁阻挡了日照,投下淡淡的影子,感觉比起周围的气温低了一或两度。
绿发少女仿佛在观察表情一般将脸凑近:
「那个阿尼玛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阿尼玛?」
「就是贝儿库特。」
那琥珀色的眼眸眯细。
「我承认我太过乐观了。即使有爸爸的指示,将那种来历不明的阿尼玛摆在作战的关键位置果然还是免不了被人指责轻率。可是,倘若你也察觉到异常的话就应该立即报告才对,刚才可是差点就丧命了喔。包括你和格里芬都是,就因为她的缘故。」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慧难掩混乱地打断对方发言。
「因为贝儿库特的关系,我们差点被干掉……不是这样吧?是那家伙挺身保护了格里芬耶。不惜挡住雷射的射击线,使得机体造成了严重损害。」
「完全相反。」
「相反?」
「『灾』的目标根本就是贝儿库特,慧你们只是恰好在对方的航在线而已。就结果来说虽然是贝儿库特跑到前面,形成了掩护你们的状态,但原本的构图应该是你们遭到了她的波及才对。类似的状况,你们不是已经体验过一次了吗?」
慧差点忘了要呼吸。
脑中浮现出贝儿库特初次上场时的光景。制空战型的「灾」就像被磁铁吸过去一般朝著白色子体冲去,丝毫不在意直扑而来的飞弹,甚至不惜用机体冲撞。
「我看过格里芬的战斗数据了。」
法多姆的声音中挟带着平静的怒气。其口吻就仿佛在责备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她似乎让两架『灾』采取了异常的机动。据我所知,他们是不可能会抱着自杀的心态发动突击的,特别是在武器和燃料都未用尽的情况之下。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那个白色的阿尼玛让『灾』的行动产生了错乱,尽管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你……你想太多了吧。」
慧单纯这么认为,但法多姆却紧咬着不放,她将明亮的大眼睛凑近:
「那么还有另外一项证据。我刚才试着从防卫省的系统里取得了最近一星期来『灾』的攻击情报,总共二十二次,不仅次数异常频繁,而且全部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相信用不着我说了吧?就是这里,小松。」
「……」
慧发出嘶哑的呻吟: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贝儿库特造成的?」
「难道还有其他可能的原因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
让「灾」产生错乱,这种事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办到?以假设来说未免也太离谱了吧,明明就没有发生物理上的接触,难道是通过无线电之类的来影响他们吗?例如光线或电波,我们人类所无法察觉的手段。
这个瞬间,慧的脸上失去血色。
零散的拼图慢慢拼凑在一起,构成了意料之外的一幅图画。
(EPCM。)
流亡时曾一度观测到的干扰,笼罩小松整个城市的幽灵电波,倘若那全都是发自于贝儿库特的话?如果并非时常发动,而是在某种契机之下才会瞬间产生的呢?释放出来的EPCM吸引着「灾」前来,使他们做出意想不到的机动,所以才会导致紧急升空次数遽增,统统都集中在小松这个地方。
不,等等。
那么刚才的战斗又怎么解释?「灾」最后在突击之前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从贝儿库特传递消息给「灾」之类的。
…
…有的。
就是在我们击出四发飞弹之际,突然被释放出来的EPCM。那惊人的噪声原以为是敌人在试图挣扎所使出的妨碍手段,但格里芬应该配备有相当强大的电磁屏蔽以保护电子仪器,很难想像干扰会如此经轻易地穿透而来。这么说,结论就只有一个,那是来自于电磁屏蔽所无法涵盖的地方,例如……没错,就是子体之间的数据链。
「慧?」
或许是察觉到慧的样子很奇怪,法多姆疑惑地观察道。就在她紧接着想说些什么时,手机的铃声忽然响起。
法多姆打开终端。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那白皙的手指在文本画面上卷动着,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消失。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不安的感觉掠过心头,绿发少女从画面移开视线,继续带着冰冷的表情以平静的口吻告知:
「将贝儿库特视为危险人物的,似乎不只我们而已呢。」
「怎么说?」
她微微晃动头发,出示了终端的画面。
「防卫省决定要将她报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