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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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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女性露出牙齿微笑着,小孩则看似害羞地移开目光,其脖子上还绕着女性的手臂。

「这个是慧?」

面对格里芬的问题,慧「嗯」的回答道。

「旁边的人是?」

「我母亲。」

许久未说出口的这个字眼几乎不带什么感情。

「是我们两人在中国的天空飞行时的照片。大概是十岁的时候吧,父亲坐在后座,我们家三个人一起飞行。途中我也操纵了一下喔。」

「慧吗?」

那双大眼睛变得圆滚。

「飞行?自己在天上飞翔?」

「别看我这样,光是飞行时数已经破百了喔。哎,虽然有教官在一旁看着啦。」

「好厉害。」

「厉害……你飞得应该比我更随心所欲吧?无论速度或高度都不是小飞机可以比拟的。」

「不。」

格里芬一下子变得消沉。她抿着嘴唇低下头:

「我……不会飞。」

「不会飞?」

「遥说得没错,无论测试或实战中我都没有好好飞过。总是在途中就失去控制、被迫回航。我是完全不受期待的战力,白白消耗预算的瑕疵品。」

「没必要说得这么不堪吧。」

「周围的人都这么说。」

「……」

由于不知该如何回答,慧于是换了话题:

「你不知道原因吗?」

不稳定的原因,丧失机能的诱因。

格里芬摇摇头:

「诊断了好几次都没有异状。即使能确认症状,却无法发现造成的原因。所以解决的方法也不明朗。只不过——」

「只不过?」

「我觉得……自己好像欠缺了什么东西。」

欠缺什么东西。

「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有这种感觉。」

「感觉……吗?」

是零件还是进程?又或者是动力不足的缘故?在不知道她是生物或机械的情况下,实在无法给予什么实质的建议。

「很严重呢。」

一种徒劳的感觉涌上心头。连自卫队的研究机构在总动员之下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为何又会认为像自己这样的高中生能有解决的办法?简直无法理解。

「慧为什么会飞呢?」

「问我为什么……」

只要按照手册那样操作修护完毕的机体,自然就会飞了吧。但格里芬的眼神相当认真,她猛然将手撑在身前,整个人往这边靠近。

「该怎么做才能飞得好?」

灰色的大眼睛、微微泛红的脸颊,连身裙的胸口部位可以窥见白皙的肌肤,香草的气味淡淡飘来。慧这时想起八代通转达的那句话,『任由你摆布』……不,不不,这样不行吧。

「呃——这个嘛。」

他推回对方的肩膀,同时搜索着记忆,努力思考该说些什么才能转移心中的杂念。

「以前母亲对我说过,飞机本来就制作成可以飘浮在天上飞行,所以用不着想得太过复杂,只要随自己的意去操纵就行了。外行人要是想得太多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不要想太多?」

「嗯,不过大概是因为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还有她会在一旁辅助吧。的确,不习惯的人要是顾虑得太多反而会变得绑手绑脚了。她的意思或许就是先飞再说,按自己的方式享受飞行。」

毕竟母亲是个凭感觉说话的人,很难推测真正的意思为何。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当时随口用来激励自己罢了。但对于现在的格里芬来说,恰好需要如此正面的一句话。

格里芬低头陷入沉思。基于义务感而飞行的她,像这样的价值观在某种层面上来说或许相差太大了。她将目光落在地板上,整个人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她忽然擡起脸:

「那么,如果和你母亲一起飞行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进步吧。」

「咦?」

对方说出了意料之外的结论。

「就和慧当时一样。要是有人坐在一旁辅助的话,就可以更安心地飞行了。怎么样?我可以拜托她吗?」

「拜托?」

「拜托你母亲,和我一起坐上飞机。」

不不,小飞机和战斗机所要求的技术完全不同。而且这是打算把别人的家人带到战场上吗?难道子体是双人座的吗?这些暂且不去纠正。

「……不行。」

格里芬纳闷地倾着头:「为什么?」从刚才的话中,她似乎并不了解自己为何会被拒绝。

慧叹息般地回答:

「我母亲已经不在了,她驾驶的飞机被『灾』击落了。」

「咦?」

空气冻结。见到她错愕的样子,慧急忙摇摇手:

「啊,呃,这件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已经是满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我某种程度上也看得很开。」

「是这样吗?」

「嗯。」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每当想起母亲的事情,胸口就是一阵剧痛。就算想忘也忘不掉。两年前克拉玛依机场的恶梦,特技飞行机被炸飞的座舱罩。

自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熟悉的风景变得黯淡,地上出现了地狱。

看得很开?怎么可能,如此蛮横的事情怎么会看得开。

但就算向对方暴露自己阴暗的一面也无济于事。慧拿起相框轻轻翻面,努力挤出开朗的表情面向对方。

「不过,说完全不在意的话是骗人的,所以我对你相当期待喔。希望你能赶快调整好状态,把『灾』那些家伙赶走。为了让我们能再次飞上大陆,为了替我母亲报仇。」

「……我会努力的。」

皱着眉头这么点头后,格里芬擡头望向这边。

「那么,我该怎么努力才好呢?」

到头来,我们还是离开家中来到了小松的街道上。

毕竟待在家里也不知道祖父母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又要担心邻居们的目光。而且自己带着一名年轻少女进屋子里,要是迟迟不出来的话,还不知道会被传得多么难听。

(结果,完全就像明华告诫过的那样。)

慧咂了一下舌,从祖父的房间取出鸭舌帽戴在格里芬的头上。由于尺寸较大,可以将绑起的头发收入帽中以避免引人注目。让对方坐在货架后,他骑出自行车。天气十分晴朗,吹着南南东风,阳光也有些强烈。OK,Ready for departure。

踩着脚踏板骑出去后才知道,少女的重量轻盈得惊人。究竟是用什么素材做成的?比起载着一堆日用品时骑得更加轻快,就仿佛她的身体里没有任何的内容物。

抵抗着吹来的风声,格里芬开口询问..

「要去哪里?」

「这个嘛……总之先到那里吧。」

穿过京町十字路口,两人沿着国道360号一路往西。大约骑了三百公尺后,右手边可以见一片深绿色。葱郁茂盛的镇守之森,是神社。虽然不太清楚这座神社的来历,但祖父母都称之为「诹访大人」。

将自行车停在入口处,两人走进境内。慧转身向格里芬点点头:

「我们去参拜吧。」

「参拜?」

「就是向神明许愿,希望对方帮忙解决目前困扰自己的问题。」

她瞪圆了大眼睛。似乎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提议感到惊讶的样子。

「有办法解决吗?」

「说不定会有办法的。」

尽管自己并不算虔诚,但也不至于就全盘否定超自然的事情。无论如何,这算是漫无目的的散步。就当作是在祈求神明保佑,合掌参拜一下应该也无妨。

沿着石砌的参拜道前进,两人抵达本殿。灰色的鸟居在地面投下深色的影子,注连绳上面的纸条串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树缝间洒下的阳光在石阶梯上形成光亮的班点。

慧在香油箱前取出钱包,拿出百圆硬币交给格里芬:

「来,这个给你。」

「?」

「要投进去喔,你不知道吗?」

读取了全世界的文本内容,却

欠缺了最基本的常识。慧握住对方的右手,一起投入硬币。

「摇响铃铛。」

凉爽的金属声。

「然后啪啪的拍两下手,开始祈祷『但愿我能飞得更好』。」

「但愿我能飞得更好。」

「用不着说出来。」

自己这时也投入香油钱,然后加以礼拜。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发现格里芬正望向这边。

「祈祷完毕了吗?」

「嗯。」

格里芬老实地点点头。她微倾着脑袋:

「慧许了什么愿呢?」

「我吗?那还用说,当然是希望『灾』早日消失了。」

对于或许全人类都抱持的这个愿望,格里芬却是不解地眨了眨眼:

「慧……你很讨厌『灾』吗?」

「当然喽,你不是也为了和那些家伙作战才被制造出来的吗?」

「是这样……没错。」

很微妙的反应。莫非对她而言,驱逐「灾」并非是任务或她的心愿吗?普通的话题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中就丧失这方面的感觉了。

「我啊,因为那些家伙的缘故已经失去了很多。」

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包括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在天空邀翔的梦想,以及与家人相处的时光。不光是我而已,我所认识的人和我一起逃难过来,她也和自己的父母失散了。这一切都是那些家伙造成的。只要没有那些家伙,大家就能过着正常的生活。所以——」

我不会原谅那些家伙的。

「……」

格里芬仿佛被震慑一般握紧拳头。不久,她点了点头:

「嗯。」

微弱的声音。她再次面向拜殿双手合掌,闭上眼睛擡起纤细的下巴:

「但愿……『灾』早日消失。」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小松的城市里乱逛。

站前的拱顶商店街、百货公司、乡下的酒馆街以及古老街道上林立的房屋。

格里芬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面露惊讶之情。大概是从来没有私底下外出过的缘故,她好奇地东张西望着。所幸初夏的城市有许多人来来往往,使得两人看起来并不显眼。接着往左,接下来沿那条路直直走,啊……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聚集?顺着格里芬的要求在大街上不断东奔西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时分。

「要吃东西吗?」

是否真有必要让她按时吃三餐呢?怀着这样的疑惑,慧出声询问。

格里芬忽然眼睛一亮:

「我想吃。」

「你想吃什么?」

「每日更换的B套餐。」

「啊?」

「比A套餐多一盘菜,还会附赠炸物,」

……

她在说什么啊?打算反问之际,慧突然想到了一点。啊啊,莫非——

「那个是自卫队餐厅的菜单吗?」

「嗯。」

果然没错。

「不好意思……这个城市里大概没有B套餐。」

「……!」

那灰色的双眸猛然睁大。格里芬呻吟般喃喃念道:「那C套餐呢?」

「C套餐……也没有。」

「怎么会。」

她顿时哑口无言,脸颊颤抖,一副错愕的表情。这未免也太吃惊了吧。哎,既然一直都住在基地里,也难怪会把那里的食物当成全部了吧。

「放心吧,这里有更好吃的东西。」

慧在脑中搜索着地图。既然难得出来,自然希望让她品尝平时无法吃到的东西,但却又不能花太多钱。

对了。

「稍微有点远,没问题吗?」

「?无所谓。」

「那么走吧。」

让对方坐在货架上,慧骑着自行车出发。两人穿过狭窄的小巷回到东西向的干线道路,沿着水路向西前进,抵达一处有许多路面店林立的区域。

「到了。」

红色招牌上写有「拉面」字样。是以北陆地区为中心拓展的拉面连锁店。

「面类,你应该没有不能吃的吧?」

见格里芬拼命点头,慧于是带她进入店内。这个瞬间,令人无法呼吸的空气迎面扑来。

「欢迎光临!」

秃头老爹很有活力地打招呼。告知对方「两个人」后,随即被带到柜台的座位区。

「呃……?」

格里芬愣住了。她一手紧握装有ID的卡片夹吊带,似乎在寻找收款机读取卡片的地方。慧告知「不用了」然后让对方就座。

「在这上面挑选吧。吃完再算钱,用现金支付。」

他将大张的菜单递给对方。上面写有盐味、酱油、味噌以及猪骨这些广为人们熟悉的口味。顺带一提,这个连锁店的特征为全部都是蔬菜拉面。

「不知道吃什么的话我就随便点了。」

「不,我自己选。」

格里芬皱着眉头,小巧的鼻腔胀起。

「现在正是活用初期学习成果的好机会。」

哦,终于要拿出真本事了吗?OK,那就见识一下你的本领吧。

格里芬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正面望着老板——

「前菜(entrée)、鱼类料理(poisson)、起司(fromage)、红酒(un vin rouge) s'il vous plait?」

「不是这样啊——!」

竟然是法国菜。应该说,既然会点那种复杂的东西,区区一碗拉面的话应该更不成问题吧。她学习知识究竟是以什么为基准啊?

「抱歉啊,小姑娘。我们没有卖那种东西。」

老板看似很愧疚地低头道歉。

「为表示歉意,免费帮你升级成大碗,请你见谅好吗?鸣门卷也会帮你放得满满的。」

格里芬不安地打量着这边的反应。慧于是替她回答:「那么就这样吧。」接着叫了两碗盐味拉面,另外又点了饺子当作配菜。

「我,失败了吗?」

她一副沮丧的模样这么询问。

慧安慰着对方:「不,或许是我一开始把难度设得太高了。」尽管实际上真的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久等啦!」

未等待多久的时间,拉面便端上来了。格里芬的那一碗的确放了较多的蔬菜。就连鸣门卷也比平常多一倍的分量。

「好,开动吧。」

合掌后,慧拿起筷子。一旁的格里芬也有样学样地握住汤匙。

「一开始要先盯着拉面看。」

「盯着看。」

「吸入热气一边鉴赏面碗。」

「鉴赏。」

「用筷子轻抚拉面的表面。」

「轻抚。」

「然后慢慢地吸面……吃下!」

「吃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吸面。啊啊,总觉得好放松。味道不会很刺激,但吃着吃着就感到很放心。格里芬在一旁发出「思思」的声音。将吸到一半的面塞满嘴巴后,她终于呼出一口气:

「好吃。」

「喜欢吗?」

「比B套餐好吃。」

「那种评价标准我倒是不敢苟同。」

嗯,既然她喜欢的话那就好。

「我老爸喜欢这里的口味,总是会特地邮购然后放在家里储备。所以对我来说就相当于半个家常口味一样,现在吃起来依然会觉得非常放松。」

「你父亲是小松的人吗?」

慧「嗯」的点头,瞇起双眼。

「不过自从到东京念大学后,好像就几乎没回来过了。」

印象中是个不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的人。打从自已懂事起,几乎就因为出差和只身赴任的缘故而不在家。包括发生的母亲那件事,以及像这次的紧急状况时都是一样。老实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真是个令人无法捉摸的父亲。

「来,另一道久等啦——!」

热腾腾的饺子被放在黑色铁板上端来。跃动的热油和蒸气散发着香气。等等——

「咦?大叔,这里面有十二颗吧。」

普通的菜单是一份六颗才对。慧以为自己点错数量了。

「算我招待的喔,看在小姑娘这么可爱的分上。」

对方笑容满面地使了个眼色。

「你们感情真好呢,这位是妹妹吗?」

「咦——嗯。」

慧含糊地点头之际,格里芬忽然擡头挺胸。

「慧是我的老师。」

老师。

「教会我许多外面世界的事情。」

「哈哈哈,真是个好哥哥啊。」

不知是否听懂了格里芬的意思,老板这么附和道。哎,我们在旁人眼中原来是这副模样吗?的确,要说是男女朋友的话,这家伙毕竟也太小了一点。

「慧。」

「嗯?」

「这个也有特别的吃法吗?」

格里芬愁眉苦脸地指着饺子问道。没有。唔,其实吃拉面也不需要什么规矩吧。

「这个很烫,要慢慢吃。小心不要让里面的汤汁溅出来,酱料就看自己的喜好。」

「喜好。」

「都各沾一点点试试看,味道太浓的就不要了。」

「了解。」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伸出筷子。猛然将饺子放入嘴里的瞬间,她的脸颊随即鼓起,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好烫……」

「所以我就说了吧,要慢慢吃。」

「不过很好吃。」

尽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仍继续夹起下一颗饺子。看着看着实在让人担心她会不会烫伤,慧事先倒满冰水递给对方。唔嗯,真有种身为家长的感觉,无法移开视线,放着对方不管。

拿起餐巾纸擦拭溅出的沾酱之际,头顶忽然传来模糊的音乐声。电视频道切换至新闻节目,主播和评论员面对面坐着。

『接下来要请有识之士发表意见,永崎先生,对于白热化的中国内战,我们日本该如何应对才好呢?』

白头发的评论员点点头:『这个嘛——』

『第一要务是保护在中日本人的安全,但也必须考虑到混乱平息后的外交关系。反政府势力……一般称之为「灾」,理解他们的主张并展现灵活的对话姿态也是很重要的呢。干涉他国内政固然是大忌,但要支持哪一方的政权,到头来还是得根据中国国内的民意来决定。』

『您是说,应该与反政府之间创建外交管道?』

『毕竟对方的势力已经扩展至如此地步,要继续视为恐怖分子的话也有其难度了。我想起码应该和对方的指导部门取得接触才是。』

啊……

慧愣住了。

与「灾」创建外交管道?准备对话?

这些人在胡说些什么啊?唔,自己不太常看电视所以并不清楚,但日本这边难道是将中国的状况视为单纯的内战而已吗?说到这个,在第七舰队出击的新闻中也使用了「反政府势力」这个字眼。真不敢相信,和平痴呆症再怎么严重也该有个限度吧。

那些家伙既非组织也不是军队,纯粹是灾厄罢了。无视于国籍和人种,将一切都破坏殆尽。居然连这点都不懂吗?

「这也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啊。」

老板甩了一下捞面勺。

「周刊杂志上不是写得像外星人入侵一样吗?美军好像也出动了,真不知道会不会攻击小松这里啊。」

「不用担心。」

用坚定口吻回答的人是格里芬。她放下筷子,换上凝重的表情:

「倘若真是这样,我会保护城市的。」

「……咦?」

慧急忙捂住格里芬的嘴巴,说得这么露骨的话难保对方不会起疑心。他向店长便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不好意思,这家伙漫画和动画看太多了。」

店长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笑了笑。恰好在这个时候,新的客人伴随门铃声走进来。

「嘿,欢迎光临啊!」

店长有活力地这么喊道,然后前去接待客人了。

慧安心地呼了一口气,转而瞪向格里芬:

「千万不要太多嘴喔,这里可不是基地啊。」

「可是这件事很重要。」

她罕见地强硬反驳道,那清秀的脸庞紧紧绷在一起。

「保护人类,保护大家的城市,我就是为此而制作出来的。即使状况不佳,我还是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将敌人击落。」

——就算我会因此而坠落。

「……」

那眼中蕴含的意志令自己吓了一跳。

原本以为她只是被现场的气氛所影响,但并非如此。这女孩心中抱持着相当坚定的觉悟。

即使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达成使命,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就是如此高尚的存在。

「慧。」

格里芬维持正经八百的表情望向这边。她抿紧嘴唇,用郑重的口吻告知:

「饺子,我还想点一盘。」

到头来,慧一直陪伴对方逛到黄昏时分。

格里芬的好奇心没有片刻停息。从药妆店到快速时尚店,甚至被她带往便利商店逛来逛去。进入OK便利商店几分钟后接着又造访全家便利商店,完全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好玩。但天真无邪的她却乐在其中。时而专心阅读漫画周刊、时而讶异于电子游乐场的喧嚣,还有睁大眼睛看着鱼铺里的鲜鱼。

下午五点,慧在横跨梯川的桥面停下自行车。

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了相当郊外的地方,再继续前进的话就是通往机场的路径。

「怎么办?要这样直接回基地吗?」

「这么快?」

「什么叫这么快,现在时候差不多了喔。」

明华和祖父母他们的事情应该不至于处理到晚上。倘若他们回家时发现自己不在,很有可能会被问东问西。

衬衫的一边被紧紧拉住。格里芬投来冀望的目光:

「再逛一下。」

「可是——」

「再一下就好。」

「……」

叹了一口气,慧点点头:

「知道了。那么再逛一个地方,结束之后就回去吧。」

他蹬地骑出自行车,眺望着远方涌现的白云一边离开大马路。红色的客运巴士在右手边逐渐超越。自行车在狭窄的路盾和人行道上不时切换,一路北上穿越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

大约骑了四百公尺后,视野一口气变得开阔。道路过上了河川的堤防,陆地在此中断,出现水平线。是河口,两人抵达了日本海。

「大海。」

格里芬这么喘气道。她伸手按住帽子,呼出温热的气息:

「是大海!」

「嗯,是啊。」

下坡进行最后冲刺,慧将自行车停在防波堤的角落。强劲的海风迎面吹来,左右360度,每个方位都是无尽的天空,灯塔和防灾广播塔在夕阳下浮现。

「好像叫『安宅关』呢。」

「咦?」

「就是这里。似乎是什么历史上很有名的地方,虽然我不是很清楚。」

你的数据库里难道没有吗?这么询问后,格里芬摇摇头。还是老样子,不清楚她是以什么样的基准获得知识的。

牵着她的手,慧登上砂石路。越过防波堤的混凝土,广大的沙滩呈现在眼前,是海水浴场。由于并非旺季,所以没有多少人影。身穿防寒衣的团体正在玩着风浪板,看似住在附近的老人则牵着狗在散步。

「啊。」

格里芬猛吸一口气。或许是刚好接近日落之故,大海呈现金色的光辉,夕阳在沙滩投下复杂的阴影,海面的波纹轻柔地带动空气。

「好漂亮。」

她晃动着连身裙的裙摆跑了出去。帽子被甩落,浅桃红色的头发随之散开。但本人却丝毫未察觉的样子,依旧继续走下海滩。她用全身迎着吹来的海风一边转动身体,外套和连身裙像花朵一般绽开。

这个瞬间,慧的心跳猛然加速。

(什么……)

体温上升,呼吸变得困难,胸口深处诉说着疼痛。

冷静,我得冷静。那不是人类,而是兵器啊。自己干嘛要为此怦然心动?振作一点。

慧做了个深呼吸,环视的目光捕捉到自动贩卖机。啊,对了,喝点冰凉的东西冷却脑袋。

「喂,格里芬!」

他大声呼喊。

「我请你喝饮料,想喝什么?」

「咦?」

格里芬隔着肩膀回头。

「又要请我吗?」

说到这个,刚才在拉面店就破费将近两干圆了。光是今天一天,自己的零用钱就消失一半。不过,事到如今再怎幺小气也无济于事。

「嗯,想喝什么都可以。」

「那么——」

说着,格里芬闭上嘴巴。她皱起眉头,看似很认真地在思考如何选择。

「不然就随便买一罐咖啡吧?」

慧忍不住这么询问之际,格里芬却是回答:「我不太喜欢苦苦的。」

「那么红茶?」

「会苦。」

「碳酸饮料。」

「舌头会痛。」

想不到居然这么挑嘴。

「知道了,那照我的意思买吧。」这么告知后,慧走向贩卖机。他买了自己要喝的苹果汁和另外一罐饮料,然后走下沙滩。

「给你。」

接过350ml的罐子后,格里芬眨了眨眼睛。

「酸奶?」

「不会苦,嘴里也不会劈哩啪啦的吧。如果还是不喜欢就跟我交换好了。」

「不。」

格里芬立刻这么否定,一把抢走乳酸饮料,拉开拉环放在柔嫩的嘴唇上。她呼出一口气:

「好喝。」

「是吗,太好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

「那一开始就先说啊。」

慧松了一口气,打开自己的饮料。嗯,这家伙发育很差,多喝点乳制品应该比较好吧。虽然不知道阿尼玛会不会成长,但看起来似乎可以像平常人一样饮食。就在偷偷打量对方平坦的胸部一边品尝果肉之际,格里芬不解地倾头。

「怎么了?」

「想起有点讨厌的事情。」

「讨厌的事?」

「以前有人对我说:『你发育不良,最好多补充乳制品喔。喜欢甜食的话就喝这个酸奶。胸部可以变大的。』。」

「……」

「真是没礼貌。」

就……就是说啊。对不起——等等,又不是我讲的。

「那是谁说的?八代通吗?」

「呃——」

她愁眉苦脸地眺望半空中,仿佛在思索记忆一般。

「忘记了。」

「忘记了?」

「想不起来。」

「你真的不要紧吗?」

听到这里,多少也觉得有些不安了。不仅动作方面,就连记忆也不稳定吗?就在盯着对方看之际,她又冒出一句:「酸奶喝完了,今天好像是第一次喝到。」这不是你说喜欢喝的吗?再怎么样也太奇怪了吧。

「知道了,我不问了。」

还是不要让她更加混乱了,要是因为和自己行动而变得更不稳定就笑不出来了。

将剩下的果汁一饮而尽后,慧站了起来:

「我去丢个垃圾,你先慢慢喝吧。我会一直陪你到日落的。」

「嗯。」

背向沙滩,慧登上通往停车场的阶梯。呃——垃圾桶在哪?目光这么四处游走时——

背后忽然传来物体「啪沙」倾倒的声音。

慧隔着肩膀回头一看。

格里芬就倒在地上。

……?

她手里拿着果汁罐,整个人倒卧在地上。罐子流出的液体在沙滩留下黑色痕迹,长发往四周散开。

「别担心,只是睡着罢了。」

正要冲过去的瞬间,却被一个粗厚的声音叫住了。

阶梯上站着一名肥胖男子。他将手插在白袍的口袋里,神情高傲地俯视这边。

「八代通……」

「后面加个『先生』吧,王子殿下。我好歹也比你年长。」

八代通看似不太介意地说道,然后擡了擡下巴。其身后的迷你厢型车走出便服打扮的男女,一副驾轻就熟地来到格里芬身边将她抱起。

「喂,你们——」

感到莫名其妙的慧就要出声制止。八代通举起一只手:

「接下来就是技术人员的领域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相对地,换我来和你聊聊。你一定有许多想知道的事情吧?」

「……」

慧屏住呼吸瞪着对方。八代通毫不畏惧地迳自坐在防波堤上,格里芬从他身旁被擡走。迷你厢型车打开车门,将少女吞没其中。

「坐下吧。」

八代通扭起嘴角这么说道。OK,好吧。那么自己也不必客气,把想问的事统统说出来。

「包括昨天也是,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说?」

「未事先说明就放任我们两个人行动。你不是要求我让那个女孩能飞起来吗?所以我才答应帮忙的。」

「说得也是。」

「那又为什么——」

慧加强语气,八代通却举起一只手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香烟点火,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之后拿起香烟盒:

「要抽吗?」

「我还未成年。」

「说不定『灾』明年就会毁了全世界喔,这种时候你还在乎法律或身体健康吗?」

「……」

「也罢。」

紫烟吐向金黄色的天空,眼镜底下的双眸微微瞇细。

「三个小时。」

「啊?」

「这是格里芬的平均觉醒时间。哎,虽然有几天会延长到四或五个小时啦。不过基本上经过这些间隔时间后她就会失去意识,无论是飞行中或警戒待命中都一样,我所谓的不稳定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对吧。

他投来自虐般的笑容。

面对沉默不语的慧,八代通耸耸肩膀:「不过啊——」

「她今天又是如何?居然连续启动了十个小时以上,我对此非常惊讶喔。既没有增加药量,也未重新编写过控制信号。单纯只是和你在一起,她就能持续觉醒的状态。这个简直就是奇迹,只能当作是一种科学无法解释的力量在背后运作了。」

「……我并没有做什么——」

「没错,什么都没做。只是逛逛站前的商店街或是海岸这些相当幼稚的约会行程罢了,就像学生一样玩得非常保守。」

他一直在看着吗?嗯,也难怪可以挑在那么刚好的时间点出现。像这种暴牙龟的嗜好实在是太低级了。

「然后呢?你们知道原因了吗?反正一定就躲在远处监视那家伙的状态吧。」

面对这番挑衅般的口吻,八代通却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完全不清楚。」

「……」

「哎,假说的话倒是可以举出好几个。比方说你的声音蕴含着特殊的脉冲,能让那家伙保持稳定状态。或者你的脸上具有特殊的色谱,促使她持续觉醒。抑或是你的体味所造成的影响。」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慧彻底傻眼,喃喃这么问道。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说呢?不过的确存在验证的价值。例如把你的大头照放在驾驶舱里,或是用变声器播放你的声音,这点小事对我们来说并不成问题。」

「……光是想像就不寒而栗了。」

自己的声音在驾驶舱内播放,弥漫舱内的体味,还有贴满整个墙壁的照片。

老实说太恶心了。

八代通按熄香烟。他略微绷紧表情:

「不管怎么样,时间所剩不多了,我们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试飞时程今天拍板确定了。」

「试飞?」

「就是判断那家伙是否要被停止运用的测试飞行。刚好在一个星期后,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三实施。所以这次倘若不能顺利飞行,那家伙就到此为止了,将会成为废弃品遭到报废。」

「这么快?」

速度之快出乎自己的意料。明明是对抗「灾」的秘密武器,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就遭到报废。简直不敢相信,人类的战斗分明没有余力再这么慢慢来了。

「这已经是我极力争取的结果了。哎,毕竟阿尼玛比你所想像的还要更烧钱喔,在审查预算会议上甚至有人表示『还不如养一艘航空母舰来得划算』呢。」

「……」

「事实上,效率也的确很差。谁叫其他的阿尼玛没有什么大问题,都在稳定增加飞行时数。没有希望的机体就赶快废弃,然后寻找下一个适合的机种,这么做也很合乎常理。若单纯从价格性能比来考虑的话,那家伙就应该被抛弃。倘若我不是站在技术人员的立场也会这么认为的。」

「可是!」

慧忍不住提高音量。

他握紧拳头,垂下目光。

可是——

「当初要是没有那家伙……我们早就没命了。」

这是毫不夸张的事实。在那片翻腾的大海,从日本飞来的援军就只有她一个人。这段期间,其他阿尼玛又在做什么?莫非认为来自国外的难民船是次要的吗?既然如此,我们需要的阿尼玛就只有格里芬一人,其他机种根本就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呵。」

八代通恶意地扭曲嘴唇。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心境上的变化,他换上一脸胜券在握

的表情:

「那就当作我在挟恩图报吧。我们的想法一样都是要让那家伙继续活下去,所以就别再抱怨什么说明不足或是被呼来唤去的小事,你只要乖乖配合就好,反正所剩时间也不多了。」

「……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吗?」

「那么换个说法好了。请将公主从邪恶的诅咒中解救出来吧,王子殿下。用你爱的力量让她醒来。」

相当缺乏诚意的一句话。

慧放松双肩。他猛呼吸一口气,认输般地缩了缩脖子: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听你的就是,反正都已经上了贼船嘛。对了,我很早就有个疑问,为什么要叫我王子殿下?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料吧。」

八代通冷笑道:「那还用说吗?」

「王子殿下的吻可以唤醒公主。这不是古今中外童话故事里的老掉牙桥段吗?即使那是公主自己献上的吻。」

看样子,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成了暴牙龟的偷窥对象。以后再也不会跟格里芬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慧在心中这么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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