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Ⅲ*(2/2)
……等一下。
即使她熟悉如何与「灾」战斗,唯独有一件事情是她所无法知晓的。无论过去或现在都未曾在战场上出现的非正规状况,偶然与奇迹的产物,只要能妥善利用这一点,帮助自己击垮对方的自信心的话——
试试看吧。
「喂,法多姆。」
慧故意做出挑衅的表情。他扭起嘴角,换上不善的口吻:
「刚才听了好一会儿,你倒是挺悲观的嘛。说了那么多,该不会只是害怕战斗而已吧?所以才到处找理由好借口逃避。」
「慧、慧?」
格里芬错愕地眨眨眼,似乎对于突如其来的粗暴发言感到混乱。慧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什么活下来?说得那么好听,总之就是不想死对吧?明明生为兵器却还会挑选战场出击,简直太丢人现眼了。刚才的战斗哪里是自杀行为?我倒觉得是个很轻松的任务啊,不过是去一趟小岛上空然后回来而已。」
法多姆转身,琥珀色的眼眸泛着冰冷的光辉……
「真是差劲的挑衅手法,你以为这么煽风点火的话我就会出动吗?很可惜,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脑筋比较清楚的人。」
「煽风点火?开什么玩笑,我只是说出心里所想的事实罢了。那种程度的敌人,和小松防卫战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数量反而还更少呢。对吧,格里芬,你当时击落的『灾』是不是比这更多?」
「唔?唔唔唔?」
「轻轻松松是吗!真不愧是我的搭档,太可靠了!所以这次敌人的数量当然也是小意思了。这样就开始胆怯的法多姆究竟是怎么了呢?啊啊,不对,纯粹只是太弱而已。顶多只能在偷袭别人的仿真战当中取胜。」
「……」
法多姆眯细双眼,小巧的嘴唇浮现使人震撼的笑容。
「真是有趣的笑话。换句话说,如果重新在仿真战当中正面对决的话就能打赢我吗?靠那种轻型战斗机,而且还载着你这件脆弱的行李。」
「当然。这家伙也说过,像你这样的胆小鬼瞬间就能解决了。」
慧抓住格里芬的肩膀将她推出来。身材娇小的阿尼玛眼珠慌张地转动着,看起来令人同情。她嘴巴一开一合想回头顾盼,但由于双肩被人按住而无法顺利转动,整个人可怜兮兮地正面对上法多姆的视线。
「不然现在就来打一场怎么样?被你当成只会说大话的人实在很受不了呢。干脆证明一下到底是哪一方说的才对。当然,要是我们赢了,你就得改变以往的态度。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样子,好好听从前辈的意见。」
呵呵——法多姆笑了一声。或许是过于露骨的挑衅行为冲淡了怒气,她换上一种仿佛在哄着顽皮小孩的表情:
「原来如此。然后,借此要求我再一次参加作战吗?很有趣的构想呢。所以呢?你想必也考虑到失败后要付出的代价吧。既然要求我分清楚上下关系,那么我也可以叫你对我唯命是从吧?例如——」
其嘴角嗜虐地扭曲。
「解除和格里芬之间的搭档关系,改成为我的搭档如何?」
格里芬发出不成声的惊呼。她猛然摇头,但左右两边都被牢牢固定住了。
慧当下回答一声:「噢!」
「完全没问题喔。因为我们绝对会获胜的。」
「究竟是真的自暴自弃,还是纯粹装出来的呢……虽然不太清楚,不过你们就连万分之一取胜的机会也没有喔。经过这两次一块飞行之后,我现在可以肯定格里芬是一具不完整的阿尼玛,贫乏的战斗经验、不纯熟的操纵能力和极度缺乏的稳定性。我的话自然不用说,甚至就连其他的阿尼玛也远远比不上。无论是正面进攻或偷袭,获胜的几率都是零。」
真是观察入微。她大概也取得了我们和伊格儿对战的数据吧。清查所有的可能性并且研究,最终得出自己绝对不会失败的结论。所以她才会答应比赛,相信自己的行动不会被对战的结果所左右。
「即使如此,你依然想要较量吗?」
面对不厌其烦的确认,慧回答:「没错。」
「这个问题就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吧。想逃就乘现在喔,等到被我们修理得体无完肤之后,无论再怎么找借口都是没用的。」
法多姆再次愉快地「呵呵」笑道。
「事情就是这样……那个,对不起,结果我们必须正式比赛一下了。」
位于通信画面另一头的八代通抱着头,他皱起眉头露出苦涩的表情。一旁的烟灰缸里已经满是烟蒂,其手中夹着的香烟落下一块灰烬。
那霸基地的中央,联合厅舍的会议室。这瑞安装了与小松基地之间的通信线路,慧于是紧急向基地商借。室内没有其他人,由于不需顾及他人的存在,慧首先老实说明了事情经过和现况。
「这么做果然很不好吧?」
按照常理思考,对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好的反应。作战失败,敌方势力仍健在,然而现场却擅自在策划私斗,就算被指责为乱搞一通也是没有办法的。果不其然,对方回了一句:「是啊。」那粗大的手指将香烟按入烟灰缸里:
「开什么玩笑?你们到底在想什么?马上给我住手——我本来也很想这么说啦。」
——不过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他后面接了这么一句令人意外的话。
「咦?」
「毕竟用言语劝导,那家伙根本就听不进去。或许真应该好好揪住她的脖子,让她知道什么叫上下关系。现在可没有时间悠哉地讨论了,你想必也是这么认为,才会出言挑衅的吧?」
「是……是啊,嗯。」
「那么就没办法了,我没有理由叫你们罢手。」
真的好吗?这么简单就同意了。原本还以为会被狠狠地训斥一番,这样子反而让自己觉得更加不安了。
他擡起眼镜底下的双眸:「不过——」
「当前的问题是,你们不可能在有敌人的情况下进行训练飞行,伊格儿和格里芬的子体也都必须接受修理。你们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怎么样?」
「这个……我们决定借用基地的仿真器。」
这里是伊格儿之前配属的据点,似乎有全套的训练设备,将两台仿真器连接起来的话好像就可以进行对人战斗。
「我们提出想在等待重新出击的这段期间里训练一下,结果轻轻松松就获得了借用的许可。对方只回答一句:『包在我们身上!(冲绳方言)』感觉和小松很不一样呢,不知该说是大方或者轻浮。」
「毕竟过去是配备了伊格儿的基地,要是凡事都斤斤计较的话就干不下去了,况且那里还有另一个麻烦的家伙。」
「?」
另一个?他指的是什么?
八代通清了清喉咙:
「言归正传。把法多姆逼到擂台上固然很好,但你有想过要怎么取胜吗?那家伙大概连仿真器也敢动手破解吧,尤其是攸关于自身的去留问题,她就更不会手下留情了。」
「或许吧。」
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其笑容底下隐藏着策士的一面,这些自己都非常清楚。就像狮子扑向老鼠那样,她将毫不犹豫地动用一切的武器。
然而——这样一来才有胜算。
「自信心有时候会招致反效果喔。」
「什么?」
「我的意思是——」
慧简短地说明后,八代通发出呻吟。他将下唇咬进嘴里,变得愁眉苦脸:
「你这岂不是在赌博吗?」
「八代通先生,我记得你说过喜欢赌博对吧?」
「偶而为之罢了。先声明,我基本上是奉行脚踏实地的路线,可不是每次都在赌冷门啊。将赢来的赌金统统投入下个赌局的人根本不叫赌徒,只是赌鬼罢了。」
「我知道这样很乱来,不过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白袍大汉仰望天
花板。他揉着眉心哼道:
「知道了。好吧,我愿意帮忙。不过我离不开小松这里,所以改派舟户过去,现在出发的话应该傍晚就会抵达。」
舟户,在队上被称为舟先生的修护士,自己在小松防空战时受他许多的帮忙。他要过来吗?真是太感谢了。
「还有,再度实施作战的时间预计为明天拂晓时分,〇六二〇。无论法多姆是否参加都会发动攻击,虽然不知道在一片EPCM当中究竟有多少的巡弋飞弹能够命中,搞不好会误中附近的船舶或都市。」
「真是让人不敢想像呢。」
「的确,这样一来简直不知道是谁在消灭人类。」
八代通换上认真的表情。他绷紧嘴角,投来郑重其事的目光:
「我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这么说……不过万事拜托了,请设法让那个让野丫头改过自新吧,手法稍微粗暴一点也无所谓,我允许你这么做。」
「既然是父亲公认的话——」
慧扬起嘴角这么领会道。
之后双方再讨论几个细节之后便结束了通话。慧确认时钟,已经中午了吗?时间过得真快。与法多姆的比赛订在十八点,所以在那之前必须完成诸多的调整作业。首先就是格里芬了。
她们跑去哪里待命?
慧拿起书写潦草的笔记。呃——接受一个小时的健康检查,之后会到演示文稿室吗?由于是二楼房间,往下一个楼层就到了。
从看似学校的走廊移动至楼梯间,在建筑物内一路前进抵达了目的地。他敲响白色的房门:
「我要进去喽。」
不待回答便打开房门。这个瞬间,眼前仿佛有什么东西疾驰而过。
……嗯?
什么?
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大概是错觉吧。目光转回正面后,只见伊格儿不悦地吊起眉毛,张大形状优美的嘴巴:
「啊——!讨厌,不要突然吓人啊!」
「咦?」
「都被你吓跑了啦,难得好久没有见面了。」
你在说什么啊?室内就只有格里芬和伊格儿两人,她们隔着长桌彼此面对面坐着,桌上摆有三个喝剩的茶杯。
嗯?三个?
「刚才有谁在吗?」
杯子仍在冒出热气,就仿佛刚刚还在喝茶一样。是早自己一步离开房间了吗?唔,不过从走廊上完全看不出有这种迹象,而且这个房间也只有一个入口。
伊格儿翘起嘴唇:「所以说——」
「都是慧突然闯进来,把Viper Zero吓跑了。」
「ViperZero?」
小松空袭前伊格儿曾提过这名字。是她在那霸基地的同事吗?未曾谋面的战斗机,阿尼玛。
「咦?那霸所属的阿尼玛刚刚还在这里?」
「我不是说过了吗?」
对方模样可爱地翘起嘴唇,但自己的脑中却是一片混乱。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离开,但自己刚才好歹也先敲过房门,应该没有逃跑的理由才对。这样未免也太反应过度了吧。
「ViperZero有一点沉默寡言且个性害羞,有对人恐惧症,所以不可以突然出现喔。」
「那种阿尼玛居然还能配属在前线基地啊!话说平常真的可以出任务吗!」
个性真是与众不同。居然会是怕生的阿尼玛?对方以前是跟这个天然暴走少女(伊格儿)组成一队的吗?那霸基地实在是不简单啊——想到这里,慧忽然回忆起八代通的那句话。
『况且那里还有另一个麻烦的家伙。』
原来如此,说得真是贴切。难怪队员也会那么大方了。
「那么,能不能把那个Viper什么的叫回来?她是从那里,又是怎么逃跑的?」
「我想她应该就在附近喔。因为在外面可能会遇到陌生人,所以大概就躲在阴暗的角落观察这边的状况吧?」
「她是忍者吗!」
「可是战斗力超高的喔!嗯,虽然还比不上人家,不过两人一起飞行就完全没有敌手喔。她说自己也会参加明天的任务。」
「咦?愿意协助我们作战吗?」
意料之外的发展。对抗拥有压倒性物量的敌人所采取的正当手段,我方战力的增强、增员。
「好像是,不过她说作战行动似乎是分开进行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喂,这点非常重要吧。」
「自己去问问看她本人吧!」
所以说根本就没办法问吧,毕竟对方那么怕生。
每次和伊格儿交谈都会陷入混乱。既然要求理论性的解释,果然还是只能拜托格里芬了。慧转动目光寻找搭档的身影……等等。
「你为什么要趴在桌上?」
刚才由于Viper Zero所带来的震撼而未注意到,原来桃红色头发的少女正把额头贴在桌上。乍看还以为对方在睡觉,但却有一只手在动着,她用食指朝向天花板画起圆圈。
「喂,你怎么了吗?」
样子怪怪的。正打算观察对方的表情之际,她却将脑袋倒向另外一边。
「喂——?」
「……」
简直莫名其妙。慧扭头思索解决之道,不久忽然响起一个喃喃自语的声音:
「我被慧抛弃了。」
「啊?」
灰色的眼眸向上瞥来,目光中带着怨恨。
「你说和法多姆成为搭档也没关系。」
喔,是刚才的谈话内容吗?
「唔,那是在假设失败之后的事情,我可没有说自己愿意这么做喔。要跟那种可怕的阿尼玛同在一组,我宁愿全力拒绝。」
「可是,像平常那样战斗的话会输的。」
她绷着脸这么逼问。嘴角下垂,换上一副闹别扭的表情。
「明明没有胜算还答应那种条件,无论怎么想都是要抛弃我了。大受打击、惊天动地,无法振作起来了。」
「……」
「好想死。」
居然这么想不开,想不到她还挺神经质的呢。唔,没有事先和她商量过就夸下海口,的确是自己不对。
叹了一口气,慧缓缓抓住对方的脖子:
「哇啊!」
「过来一下,我们去散步吧。」
「散……散步?这么突然。」
「难得来到冲绳,出去呼吸外头的空气吧。」
格里芬摆动手脚拼命挣扎,慧还是将她拖出房间。伊格儿似乎也想跟来,但根本不被理睬。待会要说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所以不希望让这个会走路的免提器到处宣传。
走下楼梯,出了玄关,两人尽量朝着人烟稀少的地方前进。
「等等,慧,我自己来。我自己会走。」
「好,这里应该可以吧。」
厅舍外,慧爬上稍高的山丘环视四周。干燥清爽的风相当舒坦,跑道的另一端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听好,格里芬。」
慧对上格里芬的目光,这么点头道。他在对方面前蹲下,保持抓住肩膀的姿势:
「我们会赢的。」
斩钉截铁的口吻。
「我不会去打失败的仗。就是因为觉得有胜算,我才会做出那样的挑衅行为。说服法多姆,摧毁『灾』的基地,然后大家一起返回小松,就是为此而进行对决。当然,我也不会解除和你的关系。我们是同伴,是无可取代的搭档,像这种事别再让我强调一遍了。」
「可……可是……」
到底该怎么做——灰色的眼眸仿佛在这么询问。
对方是身经百战的老手,精通各种正统与旁门左道的手段。既然声称有胜算,究竟是仰仗着哪一点呢?
「就因为对方是老手,总是卯足全力,所以才存在突破点。」
「突破点?」
「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对吧?明明正常发挥就可获胜,却不惜使用密技,所以便会产生死角。」
「??」
面对感到混乱的格里芬,慧开始说明计划。内容就和透露给八代通的几乎完全相同,但这一次较能抓住重点传达意图给对方。全数告知完毕后,格里芬瞪大了双眼:
「这种事——」
「可别说你做不到喔,总比小松空袭时的条件好多了吧?」
唔唔——格里芬这么沉吟后陷入沉思。但或许是了解到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她首先做了个深呼吸,换上毅然决然的表情:
「我知道了。」
没有一丝迷惘的口吻。
她绷紧嘴角:
「我相信慧的作战计划。击败法多
姆,让明天的作战得以成功。」
「噢,就是这股气势。」
慧伸出手稍稍拨乱对方的头发。抚摸着看似有些发痒的格里芬,他一边将目光望向水平线的另一端。
南国的大海还未知晓即将来临的战火,依旧平静无波。
「喔,喂,是我。」
回到联合厅舍后,慧打了个电话。这一次是用自己的手机终端,还不时打量着周围的动静。受话者是宋明华。
自己突然把她一个人丢在购物中心里,想必一定很生气吧。除了必须向她赔罪,更重要的是还得告知对方今天无法回家,总之先用「打工很忙」的理由蒙混过关吧。
『慧!你现在在哪里?』
对方理所当然地问了这么一句。
哪里……哪里嘛——
最不愿遇到的一个问题。
「我在基地,我不是说要打工吗?」
自己并没有说谎,小松和那霸同样都是基地。
「然后啊,其实贩卖部在整理库存时出了一点问题,今天可能要留下来过夜了。」
『过夜!』
「这里似乎人手不足,我实在推辞不了。早上好像就是盘点的最后期限。」
他这么信口开河,所幸对方无从确认话中的真伪。就算多少有些怀疑,但应该能让她相信。就在这么盘算之际——
『知道了。那么我送宵夜过去,就在基地外碰面吧。』!
「啊,不,那个——」
『只是出来一下子应该可以吧?又不是要叫你回家。』
的确,如果是在小松基地的话并不算什么,不过自己如今可是身处在冲绳,所谓「出来碰面一下」的难度也太高了。
「啊——那个,明华……」
「啊!是慧!抱抱!」
柔软的物体自背后紧紧抱来,出其不意的行动让自己差点停止呼吸。电话另一头的明华喃喃念道:『抱抱?』她更进一步询问:『慧?刚才有女孩子的声音——』
「抱……抱歉,我再打给你。」
慧急忙挂断电话回头望去,只见金发少女就紧靠在自己背上。闪闪动人的头发传来太阳般的气味,绿色的眼眸充满了光辉。
「伊格儿。」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做出这种举动?就在慧的眼珠子错愕地转动之际——
「爸爸刚才联系我!他说舟先生五点之前会抵达现场。」
「这……这样啊。」
这有需要抱抱吗?自己最想询问这个问题。
伊格儿「嘿嘿」的笑着。
「我听说了喔!慧打算要替我复仇对吧!」
「啊?」
「就是跟那个绿色幽灵比赛的理由,爸爸是这么说的。」
什么理由?愈来愈听不懂了。
「呃——抱歉,你究竟跟八代通先生说了些什么?」
「一开始人家就吵着要回去喔!」
依旧是很没头没脑的前言铺陈。慧动员全身的耐心等待下文。
「因为人家讨厌跟法多姆一起飞,所以要求爸爸让人家回去,不然就把那个女孩叫回基地!结果爸爸回答:『别担心。慧要狠狠修理法多姆,让她向你赔罪。』爸爸还说慧最喜欢人家,所以绝对不允许自己喜欢的女孩被人当成傻瓜。」
「……」
他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唔,为了让这个性情多变的少女乖乖留在此地,除了说谎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不过——
伊格儿的手臂更加用力,其柔软的脸颊贴在背上。
「人家最喜欢的是爸爸,所以不能接受慧的心意,可是人家很高兴喔。这是答谢的抱抱。」
原来如此。
「要是你抱抱的时候多看一下场合就更好了。」
手机终端从刚才就一直在震动人家不知道是邮件还是电话。无论如何,看来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要面对秋后算帐了。
「好……好了,总之先放开我,行吗?」
慧轻轻松开对方的手臂,移至他处。
「你讨厌抱抱吗?」
伊格儿不解地倾着纤细的颈部。
像这样子看起来,她真的很像一具法国娃娃。金发碧眼,傲人的身材以及残留稚气的脸庞人家这两者之间的不平衡更加增添了少女的魅力,感觉就像是处于小孩和大人中间,位于那条境界在线。
「并不是讨厌啦。」
柔软的物体贴在背部人家是脸颊?还是那个?或者那个?
「话说你不用跟着子体吗?记得损害应该挺严重的吧。格里芬好像已经过去检查机体了。」
「嗯——?」
她将脑袋倾向另一边。
「有什么关系?那霸基地的人都很了解人家喔,交给他们就行了。」
「还真随便啊。」
或者说是完全信赖他们的缘故。换成自己的话,大概无法抛下身体的另一半到处散步吧。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慧换上郑重的语气,整个人面向对错愕的少女。
「日本和全世界,如果是你会选择保护哪一个?」
「咦?」
「假设下一场战斗是日本最终决战,一旦参战就不可能生还,再也无法参加往后的作战。为拯救人类,最佳方式就是暂时撤退以准备之后的战斗。那么你会怎么抉择呢?」
「统统都参加就好了嘛。」
统统参加。
「唔,但因为是日本最终决战,所以生还的几率很低。」
「也不是毫无希望对吧!既然这样就『咻——』的出发,『砰——』的打倒敌人获胜。然后再继续参加下一场战斗就行了!」
极为粗暴的意见。感觉就像在询问:「要往右前进?往左前进?」时,对方直接回答:「嗯,正面突破!」一样。
「你啊——」
……
噗。
「奇怪?慧为什么在笑呢?」
不知不觉中笑了出来。腹肌抽搐,笑意自体内深处涌出。
唉,真是太悠哉了,做事不经大脑也该有个限度。倘若询问格里芬同样的问题,她大概会顶着悲怆的表情烦恼十分钟左右吧,跟这家伙差了十万八千里。好比人类一样,没有任何一人会拥有相同的个性,包括格里芬、伊格儿,还有法多姆恐怕也是。
(没错,法多姆。)
那个娃娃头发型的少女并非只是战斗机而已,她拥有独立的人格和个性。这么一来,在超脱逻辑和算计之外,应该存在我们能相互了解的领域,价值观彼此重叠的世界才对。所以首先必须抵达那里。将她的灵魂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一切的交涉就从那里开始。
换而言之……没错,总之我想说的就是——
——我的计划绝对不会出错。
「谢谢你,伊格儿。」
慧轻拍对方的脑袋。很棒的建议,这个礼物远比抱抱要好多了。
伊格儿皱起眉头。
「好莫名其妙。」
她这么嘀咕道。
下午六点。
平房建筑的修护场里灯火通明。外头天色尚亮,但或许是为了确保手边的光源,裸露的灯具照耀着混凝土地。手持书写板夹的修护员正在忙进忙出。
「噢,来了啊。」
胡子脸的男性主动打起招呼。其帽子斜戴,看起来就像个不良中年人,他便是小松基地所属的修护员,暱称舟先生的舟户。
慧和格里芬两人也点头回应,然后环视屋内。
「总觉得有点丑呢。」
两个巨大的球体就座落在地板上。黑亮的涂装搭配可动式的脚架和搭乘用的登机梯,是子体的仿真器。数不清的通信用缆线从筐体下方延伸出来蔓延于脚边,那蜿蜒起伏的延伸模样就仿佛某种内脏,老实说颇为思心,感觉就像畸形的软件动物缠上了触手一样。
「嗯,毕竟是临时赶工组装的,美观方面就别太计较了,总之所剩的时间不多。谁叫八代通先生交代的事情就非完成不可呢。」
「交代的事情?」
「是你说的吧?要让那家伙——」
他用下巴示意着仿真器。喔,是那件事情啊。
「不好意思,这么紧急的要求。」
「哈哈,就和之前一样吧。按照你的主意改造格里芬,然后载运到高速公路上。」
拯救小松这座城市,制止了「灾」的侵略。
没错,今天也是一样。自己要战胜法多姆,让她参加明天的作战,完成任务。这实在是相当理想的流程。
「说到这个,那时的电磁辽蔽设计得不太完美,好像
导致阿尼玛陷入无法操控的状态吧。」
别让我想起讨厌的事情!我可不需要那种魔咒!
这一次应该没问题了吧?打算这么确认的瞬间,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冷空气忽然吹来。
「哎呀,你们在讨论什么吗?」
仿佛透视一切的发言,深渊般的眼眸。绿发少女法多姆就伫立在那里,其目光游走在舟户和格里芬身上,忽然微微一笑:
「有需要的话我先稍待一下如何?等你们的作战会议结束。」
「你在胡说什么啊?根本就没有作战计划喔,我们会在堂堂正正的直接对决中将你击败。」
「还特地从小松找来熟识的工程师吗?」
「舟先生是前来修理子体的。安装仿真器只是顺便而已。」
哈——法多姆笑了一声。该怎么说?试探彼此的意图好像很让她乐在其中的样子。由于交谈的时间太久很可能会露出马脚,慧些许粗暴地打断了话题:
「没有时间了,开始吧。」
「好的。」
法多姆拨起身后的头发,任其流泄在背上。她擡起纤细的下巴望向仿真器:
「再问一次,真的可以根据这个比赛的结果决定是否参加作战吗?」
「嗯。」
事到如今才这么确认。
「别担心,我已经向八代通先生征得同意了。只要你赢了就随你高兴吧。」
「那就好。」
她稍倾脖子微笑道。
「请不要在最后一刻才在苦苦哀求,做出丢脸的事情来喔。」
「你才是。」
插话的人是格里芬,她绷紧嘴角做出挑衅的表情。
「等到输了之后再来哭求原谅就太迟了。」
两人之间仿佛激起了火花。
法多姆冷冷地移开目光,迳自走向仿真器,在与修护员交谈的同时一边进入其中。
「走吧。」
慧这么呼唤格里芬,迈出步伐。舟户在背后嘀咕了一句:「Good luck。」
登上梯子坐进筐体里。不同于小松的器材,这里是双座型的规格。用安全带固定身体之后,他开始检查操纵器材。打开电池,然后启动辅助动力,仿真器内充斥着仪表的灯光,一边留意着自我诊断进程的状况,慧同时询问前座的状况: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
白皙的手在控制面板上滑过,所触碰的地方纷纷出现朦胧的亮光。
「器材比小松制作得更扎实。应该可以顺利操控才对。」
「好,看来是个好兆头。」
检查仿真器设置。天候为阴天,云量7/8,风向110度,风速为5节。空战区域是那霸机场周边,敌我双方都没有僚机,是一对一的正式比赛。
一切准备就绪。等待训练开始的信号之际,耳边忽然响起无线电的调用。
『你似乎深受格里芬的信赖呢。』
是法多姆的声音。
『之前听说那女孩迷迷糊糊的,所以刚才放话的举动实在让我很惊讶。那表情仿佛只要跟你在一起的话,任何的事物都不足以为惧。』
「那家伙可是很强的喔,小看她的话会受重伤的。」
格里芬在上海逃难战和小松防卫战里可是两度保护了自己。以往在本州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北端玩弄谍报游戏的法多姆实在没有评论她的资格。
『嗯,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们的本领吧。不过,战斗开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告知。』
「?什么事?」
『植入我仿真器里的那个延迟进程,刚才已经被我瘫痪了。这点还请见谅。』
『利用进程使得控制面板发出的信号延迟零点几秒,让操作的反应时间变差,这是你让舟户先生设置的吧。短时间内能做到这点实在很了不起,不过手法稍嫌粗糙了些,才发出一百二十次左右的测试信号就立刻被发现了。』
心跳加速,背部和腋下大量渗出汗水。她才刚进入筐体里没有多久,应该还在进行起飞准备才对,可是却已经做了上百次的测试并找出陷阱?而且还将其瘫痪?
真的假的?
『不用担心,我并没有对你们的器材动手脚。请放心地升空和飞行吧。不过比赛开始之后,我就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变化了。』
「……」
『那么,祝您安好。』
无线电中断。慧猛然呼出肺部所有的空气,呼吸困难。糟糕、糟糕,太糟糕了。就在他急忙想要调用舟先生的瞬间——
『训练开始。』
机体加速,CG绘制的景色开始往左右流逝。格里芬笔直注视天空,将控制面板按在手边。玻璃板底下流动着复杂的光线。
「可恶!」
慧调适一下心情后面对显示器。至少必须先掌握敌机的位置和状况才行,他切换雷达模式以确认法多姆的身影。
「VR(旋转速度)。」
伴随格里芬的声音,机体向上浮起。背后的机场眼看着愈来愈渺小,机体不久后冲入云间,—
在破开水蒸气的同时跃向蓝天。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广大云海。法多姆朝着反方向转弯中,双方一度先拉开距离后再度交会,
然后便预计进入缠斗状态。
翠绿色的光辉自彼端接近中,距离交战开始还剩五秒、四、三、二、一。
机影驶过。
格里芬随即倾斜机身,以急转弯紧追在法多姆身后。然而——
「好快!」
庞大的机体已完成180度的掉头,双方背靠着背擦身而过,头顶上是其怪鸟般外型的特写镜头,装甲座舱罩的摄影机散发朦胧的光辉盯着这边。
机首上擡,机体再度急转弯,但敌人却打开后燃器拉开距离,大角度钻入云海中隐藏行踪。
慧急忙确认雷达。
标记……还在吗?
虽然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就是了。
「格里芬,你还会有奇怪的感觉吗?」
慧询问对方破解造成的影响程度。浅桃红色的脑袋摇了摇:
「不清楚。甚至无从判断是否发出与上次相同的信号。」
「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已经被攻击了吗?」
她这么点点头。真是无比刺激的状况,我们究竟是否可以仰赖雷达上的机影再度发动攻击?实在无法判断。
「慧,怎么办?」
「总之先照平常那样战斗,我这边会负责检查状况。」
「了解。」
机体加速追上敌影。由于存在高度落差,情势对我方较为有利。配合敌机改变航向的动作,我方机体也跟着修正航向,双方距离逐渐缩短至飞弹的有效射程。
不知不觉中已经相当靠近云层,机体投射出来的影子紧紧尾随并行,法多姆似乎还在云层中飞行,电子之眼突破水蒸气的阻隔锁定了目标。
「目标锁定,FOX——」
云层忽然破碎。不是前方,在后面。
猛禽般的机首散发出机炮开火时的硝烟。机体紧急脱离,往右边翻滚以避开弹道,但敌机却跟着侧滑继续紧咬不放,接近弹击穿了云海。
「!」
机体被迫俯冲进入云层,转眼间穿透云层底部,来到阴沉沉的天空。法多姆也拖带水蒸气的尾巴随之下降,格里芬拼命躲开射击线然后拉起机首,再度返回云上的世界。
(雷达上的敌方位置——)
「混帐!」
和刚才追踪时的位置完全不一样,是真的移动了?还是被破解之后所灌输的假情报?根本就无从判断。
「格里芬!」
慧尖叫般地呼喊,但对方却摇摇头。她自己似乎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传感器了。
「慧,抱歉。我尽力了。」
格里芬悔恨地喃喃说道,浅桃红色的头发呈不规则闪烁。
咬牙切齿的声响自口中传出,慧急促地喘口气,然后注视机体外头。可恶!在哪里?究竟会躲在什么地方?
是云层里?下方?还是背后?
……不。
「应该是上面。」
慧拉起操纵杆使机体呈直立状态。他将机翼和机身整体用于增加空气阻力以减速,再以后仰般的姿势与正上方的袭击者对上目光,双方对头,法多姆正打算从斜后方进行俯冲攻击。或许是无法跟上我方突如其来的机动,她只是一味地前进。飞弹锁定,用不着保留武器,将一号到四号装备中的AAM全数锁定,发射。
可能是法多姆的速度太快,正面
疾驰而去的飞弹以异常的速度缩短距离然后爆炸,色彩鲜艳的火球陆续生出,然后是黑烟,以及坠落的细碎残骸。
「……呼。」
肩膀顿时放松。眼前的光景令人无法置信,嘴唇有些抽搐地颤抖着。
『BARBIE03,Down。格里芬获胜。』
舟户用平静的声音告知。下一刻,所有人这才理解状况为何。赢了,我们击落了法多姆。
「慧!」
格里芬睁大双眼回头望来,她解开安全带一副要站起来的架势。喂,现在好歹正在仿真飞行当中啊。
「成功了!成功了!」
「嗯,就和事前料想的一样呢。」
慧开心地扬起嘴角之际,无线电忽然响起。一个不知所措的声音伴随着噪声传来:
『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是法多姆,那平常的冷静已消失无踪,变得相当情绪化。
『雷达和数据链应该都确实被我破坏了才对,你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在哪里。为什么?究竟是怎么找出机体的位置?』
「因为你的杀气太浓厚了……开玩笑的。」
对方「啊?」的反问一声。
呃,继续韬光养晦下去也没有意义,毕竟要准备明天的作战,还是赶快揭晓答案好了。
「手法很简单喔。这台仿真器是双座式的对吧,前座和后座还可分别安装不同的系统,例如前方是阿尼玛专用的接口,后方则是人类专用接口。」
『那是……什么意思?』
「喂喂,这也太迟钝了吧?你劫持的是阿尼玛专用的数据链对吧,然后通过这个阿尼玛专用线路将伪造的消息灌输在格里芬所见和所感觉到的信息中,不过后面的座位却可以直接接收来自机体输出的信息。前提是要解除与前座的连动,将其当成普通的有人飞机驾驶座。」
没错,要确认法多姆的踪影相当容易,起码在雷达采测的范围上有五成的胜算。
『可……可是,就算后方能获得正确的信息,操纵的人终究还是格里芬!她在感觉被屏蔽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出那种精准的机动!』
「谁说操纵的人是格里芬?」
『什么?』
慧握紧操纵杆。他确认战术地图,一边将机体调整至返回基地的航在线。
「最后是由我控制的。你或许以为自己一直在跟格里芬交战,不过,事实上那家伙从中途就处于独立状态,只是在位子上干坐着而已。所以你的判断失误,拼命在对抗一个未实际操纵的人。」
预测和实际的机动之间产生了落差,对于敌人会做出何种行动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人类在……操纵?』
她整个人仿佛愣住,喃喃自语般的声音响起:
『阿尼玛和人类居然能交换操控子体?』
「像你这样的超级老手,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吧?」
慧试着在话中加入挖苦之意。
「平常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到头来也只是凭借自己的知识来判断一件事情能不能办到。像我这样才活了十几年的人都可以想出新的战法喔。难道你不觉得,还会有其他更多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吗?」
『……』
「喔,顺便解释一下那个延迟进程,那只是诱饵。既然你一定会提高警觉,不如就制作一个简单的机关用来吸引你的注意力。真正的关键在于接口的分离与交换操纵,一开始的发现让你接下来完全处于松懈状态,彻底落入了陷阱之中,怎么样?这样的经验非常新鲜吧?」
沉默。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嗯?奇怪,说得太过分了吗?唔,我的意思是要多多跟大家交流,一起找出更好的方法。
「呃——那个……」
慧有些焦急地打算继续开口之际,仿真器恰好伴随「哔」的电子声停止了。筐体恢复平衡,沉入缓冲垫里。
仿真器的门打开,背光中浮现一名身材纤瘦的少女身影,她用一只手抓住门的上缘,整个人蜷起身体。
「法多姆。」
「好吧。」
娃娃头发型的少女平静地告知,那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朦胧的光辉。
「我会遵从你的指示。倘若要我参加明天早上的作战,这点我也愿意接受,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喂,事到如今还开什么条件?但法多姆的下一句发言却将其盖过:
「这次任务,机体的操纵请由慧先生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