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Ⅴ*(2/2)
……?
「什么?」
是外面传来的。连这种地方都能听见,可以想见音量有多么大。激发内心不安的旋律反复地鸣响。格里芬面色一凝,在塑料垫蹲下,从成堆的杂货当中挖出随身接受器并加以操作。
『……这里是小松塔台。发布紧急起飞命令。机场内的所有机体请停止移动,在原地待命。重复一次,发布紧急起飞命令。所有机体——』
紧接着,又穿插了一段快速的英语。由于包含许多专业用语,所以耳朵无法跟上,但听得出状况非比寻常。
「怎么了?」
「是『灾』。」
无比简洁的回答,格里芬擡起目光:
「数量非常多。是以重轰级为主的战斗轰炸编队,至少有二十架以上。」
「二十架?」
仅仅几架机体来袭便使得上海逃难船队濒临全灭。如今是二十架,开什么玩笑,他们打算把日本海沿岸化为灰烬吗?
下一刻,一种不同于无线电的调用声响起,是格里芬的手机终端。她面带僵硬的表情按下接听图标,交谈了两三句后,她擡起脸:
「是遥。」
「他说什么?」
「叫我马上回去,他好像正在赶回基地的途中。」
现在才出现?之前完全都联系不上,居然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回来。
「该怎么做?」
若要逃出基地的话只有现在了。由于要应付紧急起飞的状况,安全戒备势必相当混乱。乘这机会带着格里芬离开,躲进城市里。比起正常的脱逃,成功率应该远远高出许多才对。
然而——
「我要过去。」
她用毫不迟疑的口吻这么笃定道,如弹珠般的眼眸没有一丝犹豫,她笔直注视着前方。
「你可能会被抓住,就这样直接遭到废弃喔。」
「可是,他刚才说『我需要你』。」
那个胖老爹,居然说出了格里芬现在最渴望的一句话。
「我也一起去。」
慧皱起眉头这么告知。既然都来到这里,自然就有奉陪到底的心理准备了。
技本的监控室里相当慌乱,往来的确认和指示声接连不断响起。背后传来的电辅音,基地内联系频道,如洪流般涌来的声音令人头晕目眩。
但在这其中,白袍丑男仍摆出泰然自若的架势。尽管刚刚才抵达,却犹如房间的主人一般居于中央处。
「喔,来了啊。」
他隔着肩膀回头一望,目光从格里芬身上移向这边的瞬间,仅仅动了一下眉毛。
「什么啊,原来你也在吗?」
「还问什么……你就这点反应而已吗?」
「反正一定是非法入侵,想要带走格里芬对吧。并不是什么让人吃惊的事情。」
「……」
「话说回来,先看看这个吧。状况变得挺好玩了喔。」
他无视于犯罪行为,迳自指向墙壁上的广域地图。大陆方向有许多光点正在接近中,显示为Bogie,就是敌人吗?他们已经越过大海的一半逼近日本,行进方向的正前方有白色的记号正在展开。
「敌方编队,接触海自的防线。」
操作手操纵着控制台,确认手边画面的同时一边报告。
「护卫队群发射对空飞弹。距离命中还有十秒,六、五、四……」
白色记号分离出无数的小点往光点而去,包围般的攻击看似完全无路可逃。
「不行,会射偏。」
格里芬呻吟道。下一刻,尖叫般的声音响起。
「敌方编队,只损失一架!其他依然完好,要被突破了!」
伴随刺耳的电辅音,好几个舰艇记号消失。DD-114、DDG-175、DD-103的标签都被打上X记号。
八代通扭曲着脸颊:
「出动了日本海侧的护卫队群主力,居然会是这样的下场,真让人想哭啊。感觉就像用弓箭对抗战车一样。」
『BARBIE02,Cleared for take-off!』
开朗的少女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是伊格儿。不知是什么时候返回基地,只见棣棠色的战斗机在跑道上急驰,然后起飞。紧接着两架、三架普通的灰色迷彩F-15往天空被吸去。
『我一下子就会把他们收拾干净,放心等着吧!』
「……话是这么说——」
八代通板着面孔点点头。
「不过真要是这样就好了。毕竟敌人的数量太多,即使普通战力再加上一架阿尼玛,也很难左右战局。」
感情自双眸消失,他面向这边,平静地俯视着矮了一个头的格里芬:
「话虽如此,现在正是急需人手的时候。无论是不是瑕疵品,只要能飞的我都想统统派出。幸好你是阿尼玛,应该比练习机或反潜机更能作战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将之前的试飞结果一笔勾销。」
「一笔……勾消。」
格里芬眨了眨眼。八代通点点头:
「但是现在的你并没有受过任何的调整。根据过去的数据,你接下来升空迎击后能够回归的可能性
为零。飞到最后,必定会遭遇意识障碍,而这次的环境下并无法容许自动驾驶。」
「意思是坠落……死亡吗?」
「是的。」
无比冷酷的结论令自己怒上心头。等一下,飞上天会死亡,不飞的话又会被报废。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二选一而把她叫回来的吗?刚才不是说了「我需要你」吗?
「这就是八代通先生你的结论吗?」
慧用压抑的声音询问。不知不觉中,他整个人已经向前走出一步。
「放弃得也太早了吧,八代通先生,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我最讨厌碰到不明白的事情』、『不查明失败原因而胡乱尝试下一个选项,简直就是猴子的做法』。可是状况一改变,居然就叫人立刻出动去送死吗?这未免太难看了吧,你身为技术人员的自尊跑到哪去了?」
「有,当然有。」
那庞大的身躯转向这边。面对挑衅般的言语,男人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那眼镜底下的双眸直直注视这边:
「所以我准备了另外一个选项。你们两个人逃走吧,就这样逃到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
……啊?
一时之间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就在慧发愣之际,八代通毫不在意地继续道:
「战争并非今天就能结束。就算日本海沿岸毁灭,我们也必须继续奋战不可。所以格里芬将作为保留战力,待彻底清查出问题所在后等待下次的机会,在那之前就尽量争取时间,反正你也是同样的想法吧。」
「是……是这样没错。」
自卫队的人竟会建议自己逃走。由于太出乎意料,思考完全跟不上。真的可以逃走吗?唔,若只是考虑到让格里芬活下去,的确没有其他方法了。
「这个城市会怎么样呢?」
格里芬询问道。八代通回答:「大概会被毁掉吧。」
「从『灾』的行动模式来看,军事据点和工业设施首先会被攻击。小松基地是日本海防空的关键,必定会第一时间遭到袭击。」
「有人会死吗?」
「会死人,死得非常多。」
看似无情的一句话,但八代通本人大概认为这样子也无可厚非吧。战争将会持续,倘若抛弃眼前的数十万人而能拯救未来的一亿人就毫无问题,倒不如说这是最佳方案。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超乎常理的提案……提案?不,他基于立场而无法这么明说,就类似一种笼统的指示吧。抛弃基地,然后活下去。
「赶快决定,没有时间了。」
八代通瞥了一眼时钟。他仰望着屏幕,看似不耐地皱眉之际——
「方位040发现新的敌方编队!以超低空飞行接近基地中,来不及迎击了!」
刹那间,强烈的地呜袭向身体。
『BARBIE02,变更迎击目标。新的敌方编队正在袭击小松基地,立刻前往击退。重复一次,新的敌方编队——』
「一口气……提出这么多要求。」
伊格儿咬牙切齿说道。天与地每一秒都在互换位置,她闪避穷追不舍的飞弹,一边对准正前方的「灾」击出机炮炮弹。弹孔中冒出火焰,机体破裂,击落一架,但是下个目标立刻又挡住去路。
数量太多了。
无论子体再怎么优秀,既然身为战斗机,能装载的武装就有其极限。这次是八枚对空飞弹,如今用掉了一半。等到全部击出之后,就只能用机炮进行缠斗了。这个样子要阻止二十架以上的「灾」?击退新的敌方编队?
办不到——
她急忙否定袭上心头的结论。办不到?我伊格儿居然会办不到?身为最强的战斗机,以天空霸者之姿诞生的自己——
(开、什、么、玩、笑!)
释放感觉,扫瞄并分析机外的状况。变更优先目标,计算敌人的预测机动,得出突破包围的机体动作。发射飞弹,紧接着施放干扰丝/热焰弹。
命中。前进路在线产生猛烈的爆炸火焰,伊格儿突破浓烟后向上爬升。她翻转机体以确认状况,将下方的战况尽收眼底。
凝结尾和黑烟形成复杂的几何图案。机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纷飞的机翼几乎都是「灾」,同伴的机影少得令人惊讶。看着看着,又有一架F-15被击落了。
怎么会……这样。
她发出呻吟。
「人家答应要保护大家的!」
加大发动机推力进行动力俯冲,以操纵环捕捉涌向僚机的敌人。但由于在别扭的姿势下进行瞄准,始终无法顺利锁定。动来动去的标记令自己眼花缭乱,左、右,这次又是上面。就在努力追赶目标之际,急促的雷达警报声响起。
(糟糕……!)
由于太专注攻击,忽略了对周围的戒备。火箭自背后延伸而来,一阵冲击,机体晃动,碎片在蓝天中四散。
借由侧滚以脱离射击线后,伊格儿猛然瞪向后方。刚才甩开的「灾」机已经追上来了,正面则是看似已经驱逐我方战机的敌机调头往这里飞来。
『BARBIE02回航支持小松基地,重复一次——』
迎击管制无情地持续下达指示。距离自己必须守护的存在,实在太遥远了。
天花板晃动。
组合屋建成的办公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文档和书写用具散落一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慧甩甩脑袋一边站起来。
监控室一片狼籍。机架的内容物掉出,好几台屏幕倾倒。按住额头的工作人员好像受伤了,到处都可以听见呻吟的声音。
慧想起刚才的报告。好像是有新的敌方编队接近吧?这么说遭到攻击了吗?格里芬和八代通平安无事吗?
「报告损害状况!」
暸亮的声音响起,庞大的身躯随之站起。未来得及整理凌乱的头发,八代通环视周围:
「要是直接命中的话,像这种组合屋瞬间就会被炸飞了。区区一枚射偏的飞弹,你们还想睡到什么时候?赶快工作!」
室内的气氛变得紧绷。操作手重新装好耳麦,攻击前的喧嚣又回到了监控室。
八代通调整好眼镜,目光朝正面望来:
「抱歉,我没时间再管你们了。赶快带格里芬离开,正门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
「真的可以吗?」
「这是最佳方案了,你应该也明白吧。」
他看似言尽于此般迈出步伐。这个瞬间——
「我要飞。」
耳边传来清澈的声音。
缺乏感情起伏,但却是毅然决然的口吻。回头一望,只见格里芬注视着这边,灰色的眼眸里泛着坚定的意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八代通瞇细双眼。
「一旦升空后就必定会丧命。这甚至不能算是单程票,或许起飞之后就会立刻坠落。你真的要把自己的性命押在这么不利的赌注上吗?」
「我……不想死。」
白皙的面庞微微变色,但随即笔直迎向八代通的目光。
「可是我存在的意义便是保护人类。既然现在有需要拯救的生命,我自然希望为此尽自己的全力。为了往后的一亿人而舍弃现在的几十万人,我实在无从想像。」
况且——她继续说道,微微低下了脸。
「这个城市有我和慧的回忆。」
咦……
胸口被猛戳一下。与自己的回忆?居然为了那种东西想要保护城市吗?那可是短短两个星期的事情而已。不过只是逛逛商店街和神社这些临时想到的景点罢了,可是她却像宝石一般珍惜着这份记忆。
颤抖传递全身。
(……啊。)
啊,可恶。这个战斗机真是——
「可是啊——」
八代替打算再次提出异议。这个瞬间,慧举手了:
「我也一起去。」
「什么?」
「只要我在身边的话,这家伙就不要紧了吧?既然如此我想一起飞,例如请人将我塞进座位后方,借此让格里芬的意识稳定,这样生还的可能性应该会高出许多才对。」
对方措手不及般地眨着双眸,他嘴里喃喃着:「你说用子体载人……?」然后摇头。
「少胡说八道。你以为人类可以承受这家伙的机动力吗?就算穿了抗G衣,转眼间就会陷入黑视状态,到另一个世界报到了。」
「即使如此……还是可以维持这家伙的战力到最后一刻。」
起码支撑到开始缠斗为止。
就算最坏的状况下是两人一起丧命,至少也能避免决战前坠落的事态才对。
况且上海逃难战时,她的一举一动为何显得那么利落?闪电般的机动性,和仿真器
或试飞时都有显著不同。倘若这就是有自己在身边的效果,那么——
(非常值得一试。)
浅桃红色头发的少女茫然地仰望这边:
「慧……」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慧握住对方的小手,她的意志和想法随着体温流入自己的体内。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八代通。
过了好一会儿,咂舌的声音响起。
「怎么每个人……都想去送死啊。」
无比错愕的口吻,叹了一口气后,他挺起胸膛:
「不过非常好。我也并不讨厌赌博。既然你的计划可以让格里芬成为战力,那么就多少忽略一些风险吧。我最后再问一次,这家伙的机动力就算是空白的飞行员也难以承受,光是普通飞行就有死亡的危险喔。你是了解这点而自愿飞行的吗?你真的愿意陪伴这家伙吗?」
「你太啰唆了喔。」
八代通轻轻一笑。他隔着肩膀转头大声询问:
「喂,让格里芬出动!外面出得去吗?」
从刚才开始,小规模的地鸣就不断在发生,战斗应该还未结束才对。操作手面带僵硬的表情回头:
「不行,敌人使用了疑似破坏跑道专用的特殊炸弹。跑道产生了大范围的坑洞,除了直升机以外完全无法起降。」
什么……!
激情一口气冷却。跑道被破坏了?就是无法起飞的意思吗?这么说,无论格里芬再怎么稳定也没有意义了。
不过八代通却自信地笑道:
「嗯,不用担心。」
肥嘟嘟的脸颊扭曲,那愉快的表情与现况实在搭配不起来。
「刚好,就让他们见识一下北欧调教出来的飞毛腿吧。要是以为摧毁跑道就可以得意忘形,那还真是伤脑筋啊。」
「不……不会吧?这样……太乱来了!」
「一点也不会乱来喔,这是遵照当初设计用意的自然运用。」
悠哉地回答的人是胡子脸的修护士,舟户。自操作仿真器以来首次见到的他,在这种状况下依旧默默地继续工作。
三角翼战斗机自拖车上面被放下,那前倾的姿势显露出不负狮鹅之名的狰狞感。在阳光照射之下,曲线般的鼻锥罩显得十分耀眼。或许是已经打开发动机,刺耳的运转声响彻周围。
(真的没有问题吗?)
慧擦拭冷汗仰望机体。唔,格里芬本身并没有异状。修护工作似乎做得很确实,检查表也顺利通过所有项目。问题是周围的景色,被夹在护栏里的中央分隔岛、两旁的防风林,还有对飞机来说不敢置信的道路标识。
这里是高速公路,基地北侧,北陆汽车道的北上方向,战斗机正在滑行中。
「瑞典原本就是非同盟的中立国,所以为了防备其他国家的主动攻击而将战斗机分散配置。也就是不集中在机场,而是藏在各地的防空洞里。从那里起飞的话,自然就无法使用经过铺设的跑道了吧,所以他们就设计成让战斗机可以在高速公路或一般道路上起飞。」
「一……一般道路?」
「因为机体很轻,不需要特别强化过的路面就能飞起来。你通过仿真器也感觉到了吧?起降的感觉异常顺畅。」
起飞性能的确很优秀,像自己这样的外行人也不至于操控失败。话虽如此,仿真器和实战终究不一样,令人担心像战斗机这样的沉重物体是否真的能够在汽车道上飞起来。
「慧,准备一下。」
格里芬在驾驶舱这么呼唤道。其长发更加增添了光辉,或许是与子体链接的缘故,淡桃红色的光在蓝天之下格外显眼。
「我这就过去。」
飞行衣上穿着救生背心以及抗G衣。舟户在帮忙穿着的同时一边进行解说:
「抗G衣在机体采取急远动作时会勒紧下半身,挤压血液以流回大脑。不过最多也只能减轻2G左右,所以绝对不可过于依赖,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的体力和精神力。」
「是的。」
「子体的驾驶舱已经换装成双座型,原型机本来就是双座的D型,应该不至于太狭窄才对。阿尼玛的座位依然是神经融合接口,后座则是改回普通的操纵系统,就是你在仿真器中使用的东西,紧急时可以由你那边进行操纵。哎,但愿不要发生这种情况啦。」
「不好意思,让你设想得这么周到。」
「别介意,我对这家伙也挺留恋的。平安回航后再让我继续保养吧,拜托了。」
「是!」
慧接过头盔。这个瞬间,其他工作人员「喂!」了一声指向天空。
「他们已经察觉到这里了!躲避!躲避!」
遥远的高度上有两道光正在接近中,是刚才攻击基地的敌机吗?他们以猛烈的速度降低高度而来,拖车使得地面震动,开始后退,作业员拿起器材也跟着跑掉。
慧带着头盔奔向机体,爬上登机梯然后滑入驾驶舱内。格里芬隔着肩膀回过头:
「可以出发了吗?」
「嗯,让你久等了。」
在肩膀、腰部和腿部都系上安全带,然后深呼吸,戴上氧气面罩并放下护目镜。
「You have control」
「I have control.」
座舱罩关闭。视野瞬间被黑暗所屏蔽,但随即又显示出周围的景色。装甲板的内部是多角度监视器,左右方可以见到成排松树。跑道净空,前方没有障碍物。
警报声响起。
凝结尾接近,是「灾」,他们已来到可以清楚看见机翼形状的距离。机首闪动鲜红色光芒,炮击来了!
「BARBIE01,Cleared for take-off!」
发动机的声音提高,强烈的G力将身体按在座位上。千钧一发之际,子弹打穿背后的道路。仿佛被爆风所推动,机体加速,机首上擡。
屏幕的景色被天空的蔚蓝所填满。划破的空气沿着座舱罩滑过。机体在超越一万英尺的高度上翻觔斗,捕捉下方的敌人。
绿色标记伴随着电辅音追踪目标。当显示为红色并锁定敌机,正要发射飞弹之际——
机体猛然下坠,失去稳定性左右翻滚。就像被巨人的手打了一下那样,向上的冲击力撼动整个身体。
「你……你在做什么啊?喂!」
莫非又是意识障碍?明明自己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这样还是不行吗?
但格里芬的脑袋却是动了动。她确认左右方,努力想要让机体恢复平衡。
「噪声。」
「咦?」
「链接里出现奇怪的杂音,无法正常与子体连接,感觉依旧模糊。」
「那……那是什么意思?」
半陷入混乱的思考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同于以往的飞行,如今机上存在异物。就是自己,后座。
……!
不……不是说修护完毕了吗?莫非只是加紧赶工,其中还残留着缺陷?
「有办法解决吗?」
慧竭力这么询问。格里芬咬牙回答:「正在处理中。」
「电磁辽蔽不够严密,出现了奇怪的干扰波。最佳方法是以机械方式屏蔽,但目前的状态下无法办到,所以我要通过软件发出反相位波予以抵销。只要分析出噪声的模式并予以反转就可以立刻解决……只不过——」
「只不过?」
呼吸变得混乱。
「我很难在空战的同时一边处理。在无法顺利控制子体的情况之下,若是另外做其他的事情就必定会被击落。」
会害死慧的。
挤出的这个声音犹如在低吼。其双肩充满紧张感,持续操作着。究竟正在和机体进行什么样的交互?信号仿佛化为火花,在她体内迸发一般。
「I have control!」
抓住操纵杆,慧这么大叫。他左手握住油门杆,再用手指按住上面的指向杆。
「慧?」
「你专心进行作业,在你处理好之前就由我来操纵。」
确认正面屏幕的显示内容。发动机转速、机体的角度和高度。雷达搜索范围外有敌人记号,方位340。
「不……不行。突然这么做的话——」
惊慌的情绪通过空气传递而来。或许是感情流露的缘故,浅桃红色的头发不规则地闪动着。
「慧,你只有操纵过仿真器的经验,现在居然要操纵实机,而且还是在战斗中……太鲁莽、太乱来了。」
「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吧。别多说,把操纵权给我。敌人要来了!」
玻璃艺
品的机翼自下方爬升。飞弹警报响起,慧下意识扳动操纵杆让机体往右侧滚。控制权……接手了。他擡起机首,进行转弯动作。
(唔!)
惊人的负重加诸于身体,反应比想像中灵活,慧急忙扳回操纵杆,缩小油门。
这个瞬间,敌影划过视野,在上空犹如滚动一般翻个觔斗,接着俯冲而下锁定这边。
「怎么会!岂有此理!」
有人机根本做不出这样的动作,慧拼命加速准备逃走。不行,正面对上的话绝对打不赢的。就和操作仿真器时一样,缠斗到最后被一口晈死。
雷达上的敌机逐渐缩短距离。没错,就连速度也输给那些家伙。再这样飞下去的话一定会被追上,那么该怎么办?用后燃器拉开距离吗?不惜消耗大量的空战用燃料?不行,之后格里芬还要接手战斗,自己不能做出让她行动受限的举动。
有什么能做的?自己如今做得到哪些事情?
呼吸声相当吵闹,恐惧撼动整个身体,压力就像刀刃一般自背后逼近。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雷达警报响起。
被追上了!
转弯?俯冲?施放干扰丝?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选择,都毫无例外地在仿真器当中失败了。即使能度过当前的危机,下一个动作就会被干掉了,无处可逃。快想想,有什么办法……
这个瞬间,脑中灵光一现。
「格里芬!让前翼直立!」
「咦?」
「别管那么多,拜托你了!」
操作油门的减速板,慧这么大叫。下一刻,向前倾倒般的冲击晃动身体。发动机推力与空气壁相互撞击,使得机体发出受力的声响。玻璃艺品的机影从背后窜出,「灾」的特写画面呈现在屏幕上,或许是察觉自己暴露出背后的空档,对方一口气加快速度。
然而——
「前翼恢复!」
不同于之前在仿真器里失败的那个时候,这一次自己并没有缩小油门。减速板放松的瞬间,机体立刻恢复速度。以准心中央捕捉到「灾」的尾部,慧按下了射击钮。
猛烈的射击声。Mauser BK27轮转式机炮以秒远一公里以上的速度击出炮弹。敌机的机翼折断。玻璃工艺的机体转眼间分解并爆炸四散,就这样挟带长长的黑烟往下坠落。
成功了……非常顺利。
慧喘息般地喃喃自语,然后全身脱力。
某种层面上这算是一次豪赌。普通的格里芬无法控制前翼的动作,其原因是计算机控制着机体的稳定,但代价便是像着陆时那样无法作为减速板之用。不过眼前的这位少女就是机体,她应该可以自由地控制机翼的摆动才对。
「你……你做了什么?」
格里芬语气慌乱地这么询问。或许是无法相信刚才所见到的光景,她整个人陷入呆滞,差点要从座位上滑落。
「人类有人类自己的战法喔,没有必要老老实实地按照对方的规矩作战。」
「……」
不可能,这不可能,格里芬反复地这么喃喃念道。大概是太过于震撼,她变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过,要是一直这么发呆也很伤脑筋。慧于是转换语气道:「那么——」
「作业进度如何?还没结束吗?」
「再……等一下。」
长长的头发更增光辉,空气仿佛带电一般蕴含着紧张气氛。不久,格里芬做了一个深呼吸,甩甩脑袋:
「完成。」
这一刻,机体的发动机声响明显改变。细微的振动消失,恢复原先的稳定感。不知不觉中,操纵杆的手感消失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平静的低喃声传来。轻轻换气后,格里芬声明:
「接下来——全部都交给我击落。」
身体猛然一震。那充满魄力的口吻,仿佛平常的无精打采都是骗人的一样。
机体翻滚,以大倾斜角转弯,转向180度。多角度监视器里标记了敌人的身影,应该是袭击基地的编队一部分,或许是察觉这边的状况有异,他们做出防御动作,打算重新布好架式。
「锁定目标。」
标记闪动着红色。
「FOX2。」
咻地一声划破空气,机翼下方的飞弹被击出,四根羽毛的飞翔物体转眼间化为白点,贯穿了「灾」机。
尾翼迸出火焰,失去平衡的机体像老鼠炮一般旋转并坠落。
轻而易举,太过轻松的一场胜利。
「慧,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说过的事情,就是我好像欠缺了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问题。慧说着「咦?喔」的眨眨眼睛,将脸转向对方。
「我一直以来都不明白。不过现在可以理解了。我所缺乏的大概就是……慧,我是为了和慧一起飞行而生的。」
「……啊?」
她刚才说了什么?唔,八代通的确提过,自己和她的脑波就像是成对的一样。不过,即使是这样——
但时间并不容许自己继续追问。机体开始加速,显示面板的速度表以惊人的幅度上升。
脸颊的肌肉刺痛地抽搐着,就仿佛风压穿透座舱罩迎面袭来一样。
「要去了。」
气压急遽变化,翼端产生白色雾气,凝结的水分化为航迹拖带着尾巴。
不知不觉中机体已经接近战场。散开的护卫舰、自卫队机,还有「灾」。多角度监视器瞬间识别出他们并加以锁定,Targetl02、3,捕捉,发射飞弹……击毁。喷火的机炮扫过对舰攻击中的敌机,接着挟带余威急远爬升,以雷射照射正上方的敌人。
接下来的事情,意识已经无法跟上了。闪光和爆炸声崩裂,天空和大海的蔚蓝混合在一起。就连自己现在是往上还是往下都不知道。翻滚、上仰、下俯、偏摆,仿佛每一秒都在改变机体的动作,无从保持平衡感。正面显示的数字仪表,里面的数字也变得一场胡涂。
超乎常理的G力使身体发出悲鸣,骨骼和肌肉犹如要解体似的。即使有抗G衣勒紧下半身,变得狭窄的视野依旧未恢复。大脑逐渐丧失血液,思考渐渐中断。可恶,再一下子!再多撑一下啊!我的脑袋,我的身体。
慧闭上双眼紧咬牙根,紧握着操纵杆,蜷起身体……这个瞬间。
意识扩散了。
声音消失,身体如同无重力状态一样变轻。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茫茫无际的蓝天占据整个视野,包括座椅、屏幕、头盔都消失无踪,仿佛自己一个人直接在天空飞翔的感觉。
这个……莫非是——
回过神之后,格里芬就在身边。和自己一样没有任何支撑物,只身出现在天空里,她温柔地放松眼梢:
「我们一起飞吧,慧。」
啊,对了,可以理解了。这就是你所看见的世界,你们所居住的地方吧。
回答了一声「嗯」,慧握住对方的手,将身体投入吹来的风和阳光里。
认知的界线瓦解,感官和知觉获得解放,扩散至天空的尽头。
朝着水平线加快速度。
这次可以清楚理解战况了。正前方有敌方编队的内核,大型的机影大概是重轰炸机型,数量约四五架,其外型就像大幅展开翅膀的怪鸟。那恐怕是小松空袭的主力吧,护卫机在其周围纷飞,F-15试图靠近,但每一次轨道都被扭曲。
「解决他们。」
格里芬的意志直接传递过来。自己当然不会否定,慧屏息瞪向敌影。
仿佛察觉到这道视线,敌方编队变得混乱。几架机体中断直接掩护的任务飞向这边。
格里芬后燃器全开,以桶滚动作闪避飞来的飞弹一边冲剌。毕竟弹药有限,无法应付所有的敌人。白烟从上下左右飞过,每架擦身而过的「灾」都立刻调头在后追赶,但机体仍不顾一切地前进,用机炮击毁不惜冲撞而来的敌人后,机体划破火焰和浓烟的另一端……目标就在那里。
格里芬将剩余飞弹全数分配至所有的怪鸟。发射声响起,抗EPCM修正的弹头划出螺旋状轨迹逼向敌人。
引信作动,接连产生的火球压碎了一半以上的怪鸟,但还有其他幸存机,其挟带着火焰继续往前飞行。
格里芬发出咆哮。
机炮疯狂般地吐出火焰。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吧!
不知不觉中,自己也跟着一起呐喊。怪鸟的表皮爆出火花,碎片四处散落,拖带的火焰和黑烟逐渐增多,最后终于崩溃。几乎在弹匣一空的同时,怪鸟爆炸四散,巨大的机翼裂成两截缓缓下沉。
……
击落了,完全击落了。
失去保护对象的
护卫机有如迷航般地绕圈飞行,显然已经陷入混乱的样子。或许是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命令系统,对于自卫队的迎击也反应迟钝。
「……慧?」
格里芬忧心地查看这边。
怎么了?正要这么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意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稀薄。那股无所不能的感觉也减弱,视野急速变窄。啊……抱歉,看来我的极限好像就到这边了。
噪声游走,重力再次苏醒,如铅一般重的疲劳感袭向身体。蓝天远去,世界整个变暗。
混帐……好想再继续这样子多飞一下——
如同煤焦油一般的黑暗侵蚀着思考,慧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