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变色龙千金〉(2/2)
「顺带一提,在下也有个妹妹——」
在杂乱无序的对话中,我不凑巧地插了嘴:
「那个……」
等我发现自己无意间将别人的话打断,已经来不及了。
我出的声音,变得干扰到彼方小姐想谈的事情,现场急遽沉静下来。
「………………」
………………
……啊啊,我又闯祸了。我怎么这么笨……这么迟顿……
明明我早就想到气氛会变僵,为何要多此一举地沉默下来?
我总是这样。有意体贴别人却得到反效果。我这种笨头笨脑的人,根本不可能交到亲昵的朋友。
「——怎么了吗?小沙沙氏?」
对陷入自我厌恶循环中的我温柔开口的,是彼方小姐。
「啊……」
「嗯?」
她丝毫没有显得不耐烦,还愿意等待紧张得不太会讲话的我。
因此,我才能用宛如放下胸中大石的心情,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那个……让我……来倒茶吧?」
「喔喔,小沙沙氏要泡茶款待在下等人吗?」
「是……是的。虽然没办法泡得像阿星小姐那样……但我在才艺课学过……所以我想应该是办得到的。」
为什么会讲出这些话,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我大概是想融入这个感觉愉快的圈子吧。
「那太棒了——在下满心期待喔。」
「……好……好的。」
若试着回想——「在下」真的向她学习了很多。
或许,就许多意义而言,彼方小姐就像是我的师父。
没错,我受到彼方小姐太多照顾,无论怎么想,对她都只有称赞的话语(虽然要讲姊姊的坏话,我可以讲一整个晚上)。
她是位让我崇拜的女性,随时都态度温柔,还教会我许多有趣的事情。
……哎,尽管我一直觉得那副御宅族打扮有点问题。
——有这样温柔而且宅的姊姊在,我真羡慕彼方小姐的妹妹。
有机会我也想见见那位妹妹,不过御宅族圈的社会特别窄,说不定我已经在哪个地方有和她擦身而过的经验了。
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只要在御宅族业界拥有相当程度的交流关系,不管怎么样都会碰到「朋友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朋友」这种状况。
当彼方小姐享用蛋糕与我冲的茶稍作休息时,她拿掉眼镜了。看来她在画画以外的场合会拿下眼镜。社团的人围着折叠桌开心地聊起来以后,真田先生忽然朝彼方小姐搭话说:
「——彼方,你从之前就在画什么?」
「咦?啊~嗯呵呵……你会好奇?」
彼方小姐害羞得脸颊泛红。
「其实我正在修新作的设置。嘿嘿,请看吧请看吧。」
姊姊和真田先生点了头,彼方小姐便满脸开心地,从刚才执笔作业的椅子那一带将素描本拿了过来。
「嘻嘻嘻,这次我是认真要争取机会出道,还满有自信的喔♪」
她大方摊开素描本,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高妙的笔法依旧直逼专业级——画在上面的,是角色的素描草稿。
有位黑发白皙的超美形男性,穿着漆黑服装——
「唔……喂,你这个角色……」
看了图的真田先生表情战栗地问道:
「感觉跟我满像的不是吗……!」
「啊,你发现啦!其实呢其实呢!我是拿国中时代的信也学长当蓝本喔!用在这里的,正是『暗之皇子』的设置!哎,虽然年纪会拉到高中生,不过语气那些我有认真考虑要照样搬过来用!」
「你少拿我的黑历史画成漫画啦啊啊啊——!」
「咦~为什么!超帅的说,绝对受欢迎耶!」
「帅才怪!我啊——自从戒掉『那种症状』以后,现在每天活着都会对那段痛得惨绝人寰的国中时代感到后悔啦!」
「不不不不不!哪有必要后悔!我都说那样子超帅了嘛!国中时代的学长!谁叫我在现实世界里,根本不认识有其他人能用『……呵……咯咯咯……』这种邪恶又若有深意的笑法,还笑得那么合适耶!」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田先生双手按着头,痛苦得死去活来。由于他有张无谓的帅脸,那股魄力几乎令人为之一慑。
「喔喔喔喔……住手……真的拜托你住手,彼方……」
但他这样实在很逊。
我本来就对他没有好印象,不过这幕光景简直难堪到让人好感全无。
「呿~学长现在超逊的。明明以前那么帅。」
彼力小姐状似失望地咕哝。跟着连香织姊姊也嗤之以鼻地说:
「哈!真受不了——以前的你,可是会毫不掩饰地讲出『有架势的重度邪气眼患者反而酷*但仅限型男』这种话耶。现在你症状戒得不彻底,反而比过去惨痛一百倍以上喔。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高二病』?」
真田先生含泪承受女生阵容毫不留情的话语,静静地蹲了下来,低着头——
「……我的心似乎快被黑暗吞没了……」
他低喃出又逊又像诗一般的台词。
我一直用艳羡的目光,望着那些有意思的交互。
明明光看着心情就会愉快——我却总是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那是由许多的亢奋和些许寂寥掺杂在一起的奇妙心情。
假如说,感觉像是将一套情节热闹的日常喜剧小说,突然从第三集开始读起,不知道是否能让各位理解?
从以前到现在,名为「小小庭园」的迷人社群中,应该发生过各种插曲、发生过让成员们加深羁绊的故事,那些我都来不及一起经历——或许就是这点使我觉得不甘心。参加御宅族的交流社群——这段上瘾般的快乐体验……曾让我着迷到如此地步。
像这样。
尽管度过的时间并没有多长,在彼方小姐带领下,我耳濡目染地养成了御宅族的兴趣。
最初,我明明只是想和唯一肯理我的温柔大姊姊变得要好。
以某种层面来看,说不定这就像在泥沼中越陷越深一样。
和彼方小姐一起眼睛发亮地观赏动画的我。
拿着彼方小姐推荐的漫画,心情雀跃地读得入迷的我。
将组装好的模型,兴奋地现给大家看的我。
从前些时候的我身上,根本想像不出会有这些举动。
可是,我很愉快。
我玩得非常非常愉快。
我找到许多想做的事情,认识了可以痛快地聊相同话题的人。
那时候,我的人生已经充实到极点。
也许是生活获得滋润的关系,似乎连我生的病都被赶跑了。
这都要托彼方小姐还有社团成员们的福——虽然我不想承认,但香织姊姊也有一份。
以往被形容成活得一脸无聊的我,如今每天都能挺起胸膛否认说:「才没那回事。」
不过,那样的日子没有持续
太久。
像我以前跟京介氏说过的一样。
所谓的朋友,并不是永远都会留在自己身边。
我硬生生地被迫面对了那样的现实。不是通过别人,正是通过香织姊姊的手。
某一天。真的只能说就在某一天——香织姊姊和人结婚,跑去国外了。仿佛青天霹雳。对我或其他社团成员来说,都是这种感觉才对。
彻底疏忽的我,一直都忘了这点。
「我要结婚了,所以掰啦。」
我的姊姊就是这种人。
她一如往常地和大家玩过以后,在临别前,抛下了刚刚那句台词——
随后,姊姊言出必行,没有再到那栋公寓第二次。
起初我还能乐观看待。只是缺了一名社团成员,我以为快乐的日子没道理会改变。
然而实际上,只是缺少一个人,快乐的日子便结束了。
有人说要将收藏品托付给我——因为她交到了男朋友。
有些人连锁性地逐步离去,理由则是因为他们的朋友没有再来社团。
有人的志向是成为医生,为了专心用功放弃当御宅族。
有人敲定要正式出道,忙碌得不再去那间公寓。
香织姊姊宛如一道栓,能够留住兴趣和个性千奇百怪的众人,而社团失去中心人物以后,就只剩瓦解这条路而已了。
社团如此地丧失一个又一个的成员,曾几何时,我就一个人落单了。
这很过分吧?
姊姊自己跑来找我,先告诉我世上有这么多开心的事情——
等到腻了,她立刻跑去下一站。之前还拖着我四处跑,结果摧毁掉我珍惜的地方后,姊姊却坦荡荡地显得不以为然。
太瞧不起人了。我觉得这不能开玩笑。
我一直很生气。对这件事情,我非常非常愤怒。
说不定,我从出生下来是第一次这么生气。
因为,对于我始终羡慕的那块空间——
我仿佛感觉到姊姊如此对我说:
「那玩具我已经不要了,之后随便你处理吧。」
由于实在太火大了,我曾经跑去姊姊在国外住的地方,直接与她谈判。不,这么说有错。我去那里是要揍香织姊姊。
我想我有对她说过几句话发泄,但现在记得的只剩这些:
「姊姊你害所有人都解散了!」
「嗯,这样喔。」
姊姊答道。
她的脸颊红肿,可是不知为何却一脸高兴地露出犬牙说:
「那也没办法。毕竟那是我创立的社团,你在那里并没有特别做过什么不是吗?到最后对那些家伙来说,你终究只是『朋友的妹妹』而已。」
「…………!」
我愕然地说不出话。并不是因为姊姊提到的事情让我意外。刚好相反。
正是因为被戳到痛处,我才会强烈地动摇。
我在那里,只会让大家为我付出——自己却什么也没做。
我始终没有付出努力,让自己和大家变得要好。
「……呜。」
到最后我和他们依旧只有淡薄的关系——没办法成为朋友。
「……呜啊……」
我能将快要冒出的呜咽吞回去,是靠着一口气。这是身上仅存的自尊,我才不会在这个人的面前哭。
——从那以后,我一直独自守护着大家托付给我的各种东西。
也幸好我进级读的国中,就在珍藏馆附近,想住进那栋公寓并没有多难。我将某股决心藏到胸口,开始在已经没有任何人会来的房间里度过闲暇时光。上学读书之余——
我也独自在那里观赏动画、独自看漫画、独自组装模型。
并且独自画插图、独自摆设公仔做装饰、独自保养模型枪——
「碰!碰!碰!」
我朝瞄准镜探视,握着AK-47步枪扣扳机,扣扳机,扣扳机。
房间里没有其他任何人,沉静的空间中,响起我咕哝的枪声。
「……碰……唉。」
……真是空虚。
我不由得想哭。这样的我……到底算什么?
没有任何人的公寓里,身穿洋装的千金小姐,正待在其中一个被御宅族商品簇拥的房间,还拿起突击步枪瞄准,热衷于孤独的枪战游戏。
这就是现在的我。
不该用客观角度看自己。尽管我不是要借某人的台词——
「……我的心似乎快被黑暗吞没了。」
感觉好寂寞。可是我还有股比寂寞更强烈的情绪。
「呜呜呜……呜呜。」
呃,那个,请原谅我遣词会稍微没规矩一点——
「给我看着吧!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会给你好看!」
「唔哈!好有气势耶!」
「咦!」
我吓得回头一看,发现彼方小姐正在玄关举着单手微笑。和往常一样的红色格纹衫打扮。代替发箍戴在头上的则是圆眼镜。
「彼方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嗯~因为我没有还备份的钥匙。」
她「咿嘻嘻」地摆出使坏般的笑容,捏着钥匙给我看。以往能赋予我安心戚的那张表情,如今却令人触景伤情。
「一阵子不见你就长大了耶——小沙沙氏?」
「……!」
我冲动地将彼方小姐抱了满怀。没和这个人见面的短暂期间,我的身高已经突飞猛进——
「等……等等啦!」
因此情况变成是我扑倒了个子娇小的彼方小姐,还把脸埋在她胸口。
「……呜……呜……呼……彼方小姐……!」
而她还愿意默默地,轻抚没礼貌的我的头。
简直有如真正的姊姊那般。
「……彼方小姐……这里没有任何人了。」
「……嗯。」
「……大家都解散了。」
「……嗯。」
「彼方小组……你也不会再来了吗?」
「哎。因为我觉得,现在是自己一生中非得加把劲努力的时候——所以我不会再来了。」
「……是……这样啊。说的也对……」
她现在已经正式出道成为职业漫画家,这次的作品好像决定要改编动画了。
以后彼方小姐应该会变得根本没空和过去的同伴玩才对。
我明白说这些话只会使她困扰,即使如此还是不能不讲。
「……我在这里,是孤单一个人。我好寂寞好寂寞——已经快哭了。」
「可是,你打算做些什么不是吗?你有说过吧?你说绝对会给她好看——那句话是说给小香香氏听的吧?」
看来我的想法,根本部被师父摸透了。
所以,我坦然说出自己藏在胸口的脆弱决心。
「我想创立新的社团。像大家以前为我做的一样——这次换我来让同伴见识有趣的事情。我想和新同伴一起玩,并且成为朋友。」
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来守护属于大家的地方以及我的归宿。
「然后我要让『小小庭园』的所有人都看到,我要跟他们说:『怎样!这就是我的同伴!』」
我有股过于庸俗而且孩子气的对抗心。那是对于一度出现在眼前,却没有掌握住,如今已经完全失去的东西所怀抱的渴望。暴露出来的欲求,正在我胸口里燃烧着。
「在下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啦!在下一直都是随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对京介氏吐露的那句话,无论何时都代表我的真心。
因为我无论何时,都只是为了实现自己肤浅的欲望才拚命努力。
「不过——我没有自信。再说我根本不觉得自己能代替姊姊的位置……」
实际上,我就是没有办到,所以大家才会离我而去。
我有决心,也有热情,即使如此,至今却还没踏出第一步,就是因为我不信任自己。
「个性内向又容易害羞、连讲话都无法好好看着别人脸的我……还想担任社团的代表……我怀疑自己能不能办到。」
听了这些没意思的话,彼方小姐揪住我的双肩,使劲将我拉开。
「……这样啊。」
她直接坐起身,我们两个变成坐在地板上望着彼此。
「我放心了。」
「咦?」
「因为就算我说『你办不到,早点放弃吧』,你还是会去挑战吧?假如你知道绝对会失败,你还是会去挑战吧?因为你已经决定好了。」
对于
说什么都没用的人,根本没有建议可以给呀。
彼方小姐如此笑道。
她用和以前相同的口吻,将从未有过的严厉话语,深深地扎入我心中。
「……说的也是呢。」
不过,我感觉到勇气涌上来了。
毕竟就像她说的一样。
结果我只是在烦恼自己早就决定好的事而已。
我带着拨云见日的心情说:
「……感谢您,师父。」
「师父?唔哈!听起来不错耶——『我没有可以教的招式了。你已经获得老夫的所有真传~』感觉我是不是该这样说啊?」
「是的,感觉就像这样——最后您能将象征获得真传的奥义书赐给我吗?」
「哎呀,是应该给你才对。失敬失敬。」
彼方小姐拿下了戴得像发箍一样的圆眼镜,将那缓缓地摆到我头上。然后,她用和我初次见面时相同的口吻说:
「此乃可以改变人生的魔法眼镜是也。你务必珍惜使用。」
「——遵命,我会心怀感激地使用——是也。」
我们的交互就像在开玩笑。如此这般地,我继承了彼方小姐的圆眼镜。
我想各位都已经察觉了——彼方小姐最常使用的「月见里ganma」这个角色,正是「沙织·巴吉纳」的原型。
不,这样讲有些不对。若是更精确一点的说,过去那个约由十名男女所组成的御宅族社团「小小庭园」,由我试着独自重现以后,才诞生了「沙织·巴吉纳」的面貌。
假如在各位之中,曾经有哪位对沙织·巴吉纳给予肯定的评价……读到这里说不定会觉得幻灭呢。
为了取回以往的乐园,不像香织姊姊那样具备领导才能的我,便从崇拜过的人们身上截取各种特质,拼凑出一张难看的面具。
这就是沙织·巴吉纳的真面目。
可是我不会后悔。
因为我丑陋的挣扎已经结出成果,让我和迷人的同伴们结下羁绊了。
「……虽然,我是这样想啦。」
「咦?什……什么?你刚才讲了什么话?」
穿着时髦夏装的小桐桐氏,从圆桌的另一侧,对我的自言自语起了反应。
在她两旁,穿短袖衬衫的京介氏,以及穿哥德萝莉服的黑猫氏,果然也对我的话显得战战兢兢。
穿洋装且露出素颜的我,「唉」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庞。
「哼,什么也没有啊。只是我一直以为各位是最棒的同伴,却发现其实或许并不是那样,才受了些刺激而已。」
「……唔…喂……我才想说她怎么突然用素颜见人……槙岛小姐真的在生气喔。」
「……似……似乎是呢。我第一次听见沙织说刻薄话。」
「——那边,你们嘀嘀咕咕地说什么?」
我冷冷把话抛下,气势十足地重新面对他们。京介氏和黑猫氏都语塞地低下头。
——时值九月。黑猫氏的「搬家骚动」刚发生后——今天我们几个,正聚在秋叶原DAI大厦附近的吃茶店。
要问到我为什么会进入说教模式——
「你们最近太冷落在下了是也!」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冷……冷静点,你语气变奇怪啰!」
「啰唆!我正在生气喔!」
比如黑猫氏跟京介氏告白的事、为了搬家而转学的事、以及可想而知会由小桐桐氏掀起的种种问题、还有黑猫氏疑似有什么企图这一点——
到这边为止,我都听黑猫氏本人事先讲过,而且关于转学的事,她也做了声明:「这些我要自己讲。」要在下别告诉其他人。可是,黑猫氏居然是在策划那种蠢作战——这谁能想像得到啊!而且——
「明明社团面临崩溃的危机,还没有人来找在下商量!这是怎么回事呢!」
「谁叫……你在上一次的假男友风波,不就已经烦恼得处理不来了吗?这样我怎么好意思跟你说?」
京介氏说起借口。
咕唔唔……我……我当然明白啊!你们是担心我操烦过度,才索性不讲。
不过,会火大的事情就是会火大!
「……像那种千疮百孔的计划,要是先找我商量,立刻就能帮你们解开误会的……」
「你说千疮百孔……哎,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是那样没错啦。」
小桐桐氏一副尴尬地说:
「黑猫不在的时候,假如有解开误会,说不定我到目前还是在忍耐。」
「不!」我斩钉截铁地断言:「只要各位当中有一个人来找我商量,我想事情就能更顺利地,在所有人负担都减轻的情况下软着陆了!」
「……抱歉。」、「对不起。」、「……是我不好啦。」
伴随着谢罪,同伴们低下头。
看着他们那副样子,我心里变得难过了。
毕竟,只要找我商量就能处理得更顺利——这段话根本有一半以上是虚张声势。照实际情况来想,假如这次的事情我答应陪他们商量,也许就会像同伴们担心的那样,使我操烦到身心崩溃。我的精神就是脆弱到那种程度。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被依靠。
我想成为同伴的助力,他们却顾虑到我所承担的烦忧,没有人肯依赖我。
我好不甘心。自己这样太没用了——所以这股涌上的不耐与愤怒,肯定是针对着没出息的自己才对。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明明是大家的领袖!为什么却这么不中用呢——……
磅!
「我……我骗你们的!」
我冲动得大声拍桌叫道。
「咦?」
由于事出突然,同伴们全都愣住了。
「我刚才说的有一半以上是谎话!假如你们来找我商量,我大概已经狼狈得奄奄一息了!所以各位的判断是正确的——根本不需要和我道歉。」
我老实招认了。因为追根究柢,就是为了这么做、为了毫不虚饰地倾诉真心——
槙岛沙织才会卸下面具,用素颜迎接这个场面。
观察别人情绪的细微动静、判别场合气氛,是我的天分。
「不过。」
这项让人不太中意却又视若珍宝的技能,被我阻绝在意识之外了。我并没有观察气氛,顺着内心开口说:
「就算事情那样我还是很气!唔,每次回想,肚子里的火就会冒上来!」
「……你……你两眼发直了喔。」
「哼,不管啦。我不在的时候,同伴居然面临危机,我不能接受。而且上次骚动明明才刚解决,发誓要和睦相处的嘴巴都还没有干,你们就掀起更大的骚动!真……真是够了~~!你们这些家伙都一样,到底什么意思是也啊~~~~!」
我握紧双拳站了起来。
面对我的凶劲,小桐桐氏膜拜似地双手合十说:
「所以才要向你说对不起嘛!我们都有在反省!」
「那句台词我之前也听过咩!」
「你……连『咩』都讲得出来。」
「……看来她完全失控了。认命吧。」
「黑猫氏是笨蛋!小桐桐氏是呆子!京介氏是花心男~~~~~~!」
仔细一想。
我好久没有像这样倾尽全力用真心和他人相处。
肆无忌惮地抱怨完以后,我喘得肩膀上下起伏。
「呼……呼……」
「……你……你冷静下来了吗?」
「没有!」
对于京介氏的发问,我用力摇起头。
磅!我打开了之前在「传唤说明」阶段中,从黑猫氏那里要来保管的证物——《命运纪录〈凤凰篇〉》,让众人看清楚。
「黑猫氏。」
「……怎……怎么样?」
「你说过……画在最后这一页的图,就是你理想中的世界,对不对?」
幸福的用餐光景。京介氏、小桐桐氏、以及黑猫氏齐聚一堂的——理想世界。
「是……是啊……没有错。」
那又如何?这么回嘴的黑猫氏显得略有怯意,而我笑眯眯地问她:
「在下人呢?」
「…………」
黑猫氏目光闪烁不停。连续眨眼的她别开视线。我则依然浅浅笑着问:
「在下不被需要是也?」
「不……不是啦……这其中有很深的因素……」
是喔。那我就洗耳恭听吧。黑猫氏咕噜吞下唾沫,然后用白皙指头指向「理想世界」的其中一点。
「
……这张桌子底下,有猫——你看是一只黑猫对吧?」
「有呢。那又怎样?」
「呵,我也不必隐瞒,这隐喻的就是你。假如把你大剌剌的御宅族打扮直接添加在我想描绘的插图中,不是会让气氛急速变蠢吗?这是为了避免破坏气氛而做的措施。」
你毫无遮拦地讲出来了对不对?你说把我加在画里面会让气氛变蠢对不对?
但这似乎不是即兴编出来的借口。她那张得意的自豪脸色就是证据。
举止宛如占卜师的黑猫氏自信地点头,道出结论说:
「请你这么解读:这只猫体内,有我以前重要的朋友——沙织,将灵魂附身在其中。」
「在黑猫氏的理想世界中,在下已经死掉了是也吗!」
「它体内的是生灵。」
「所以在下的本体大有可能快没命了!」
「……只要有意愿,你还是能吐槽的嘛。」
京介氏对我表示佩服。今天的我,真的不太对劲。想法和语气都乱成一团。
正当我气得闷声咧齿时,黑猫氏一副「要求真多耶」的表情,不以为意地朝着黑色笔记簿下了笔。
「这样如何?」
黑猫氏身旁的小桐桐氏说着「我看我看」探头过来,然后「噗!」地喷出笑声。
满怀不祥预感的我也跟着探头——
画当中的猫变成了@@这副长相。
ω
「黑猫氏!谁叫你把它改成人面猫啊!」
我抓着黑猫氏的肩膀前后猛晃!当然对方会因此变得没办法好好讲话,黑猫氏任我摆布之余,嘴里还冒出意义不明的话语,感觉像是:「你你说说说…什什什什…么么么…呢呢呢?」
看我们两个这样,京介氏和小桐桐氏——
「……噗。」、「咯咯咯。」他们的表情,从抿嘴笑变成「噗哈!」地爆笑出来。
「……你……你们笑什么?」
「没有,抱歉啦……!可是。」
「总觉得,就是很有趣——」
小桐桐氏一手凑在嘴边,抿着唇忍住笑意说:
「谁叫你不太会像这样显露出情绪对其他人生气。再说,这跟之前那种阴沉的感觉又不一样——嗯。虽然讲这些话好像会惹你更生气就是了。」
小桐桐氏的表情由含笑变成微笑,这么对我说:
「总觉得,你对我们少了客套的感觉,好高兴喔。」
「……」
我放开一直抓着的黑猫氏领口。
「哼!」
生气间,我鼓起脸颊。就算你们营造出温馨场面的气氛也没用喔。
因为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就原谅你们。
而这时候,传来了一阵令人过于意想不到的声音。
「怎么怎么,我还想是哪个声音耳熟的家伙在大呼小叫——这不是我妹妹吗?」
「咿!」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猛然回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我身后,就坐着那位在这种时候我最不希望见到的黑发美女。
打扮随性,穿着破坏牛仔裤和印刷T恤的她是——
「嗨,沙织。一阵子不见,你好像变得很有精神。」
「呀啊——!香织姊姊?」
跳脚的我发出尖叫。
将「香织姊姊」这句话听进心里的同伴们,也都反应激烈。
「她说的香织姊姊……」、「我记得是……」、「沙织的姊姊吗!」
「对啊,我是。」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姊姊将身体转向我们,笑着露出发亮的犬牙。
她用大拇指比向后面说:
「其他人也在喔。」
姊姊指去的圆桌那边——凑齐了许多令人怀念的面孔。
「嗨!好久不见了耶,香织的妹妹——等等,好高!才几年未免长太多了吧!唔哈……我在少年MAGAZINE别册的封面,有看过你这种体格喔~以后我要叫你『进击的沙织』啦。」
「午安~巴吉纳上尉♪感谢你平时的惠顾。」
「呵呵呵,其实我们在comike之类的场合满常见到面~对吧,小沙沙氏?」
那些人,全都是「小小庭园」过去的成员。
「……你……你们。」
面对纷纷开口打招呼的成员们,我瞠目结舌。
虽然以个人为单位,有机会碰到面的人也不少……但我没想到这个班底居然能够再度集结。尽管实在达不了全员到齐的地步……可是主要面孔都有列席。
「为什么……各位会齐聚一堂?」
勉强将「事到如今」这个词吞回去的我,这么开口问道。
于是乎,姊姊干脆地给了我答复。
「因为这是我的社团啊。只要我说一声,大家当然会聚集过来吧?」
姊姊的声音相当久违……
不过我好火大~~~~~~~~~~~~就各种层面而言!
哼,这也算人之常情吧。以前无论我怎么努力都阻止不了社团解散,光是姊姊一句话就让它复活了。
仿佛被迫重新见识到槙岛沙织和槙岛香织之间的差距。
「姊姊……你在这里做什么?」
心知肚明的我一问,姊姊回答得可开心了:
「我来跟大伙们网聚啊——那你呢?」
「我是来和同伴们网聚——真巧呢。」
露出敌意的我把脸凑近,迎击般地回瞪姊姊。
唉,即使像这样虚张声势,才刚被她目击我对同伴们说教的现场,现在无论怎么粉饰都是我彻底输了。啊啊,真不甘心!
「我没有打算做介绍。毕竟我们已经要离开了。」
在我不服输地讲完以后,回答「这样啊」的姊姊将眼睛眯成弓型说:
「保重啰。哎,虽然也用不着我讲啦。」
「当然了。像姊姊这种薄情的人,要去哪里都无所谓。」
对于我的挖苦,姊姊留下一抹苦笑站起身。那潇洒俐落的站姿,帅气又令人崇拜得依然如故,一瞬间不禁让我看得入迷。
领队者带头离席后,椅子的声音「喀当喀当」地接连响起。「小小庭园」的成员们跟在香织姊姊后头,向店外走去。
此时,有几个人对我们开口:
「下次见啰,上尉、大哥哥~♪」
「掰掰~小沙沙氏,谢啰。小桐桐氏,要再来买我的本子喔。下次那边的可爱夜魔美眉也一起来吧♥」
如此看来,「小小庭园」的成员们似乎打算比我们先回去。
即使看到以往同伴们的身影,我也已经不会再陷入落寞之中了。
因为现在的我,也有一群可以用全力吵架的同伴。
「唔……为什么那个人会在这里……?」
「……咦?那个人刚才叫我再去买她的本子……我们有在哪里见过吗?」
「叫我『夜魔美眉』?居然敢用那种方式称呼我这套『夜魔女王』的衣裳……那女的真是不知好歹。」
在秋叶原,与认识的人相遇几率异常高。
等一行人出去之后——只有其中一名成员快步赶回我们这里。
和以前相比,她那身时髦的服装有如改头换面。她没有绑头带,也没戴圆眼镜,更不会将红衬衫的衣摆塞进牛仔裤。
仅有她的形象色彩,还跟当时印象中一样是红色。
不论过了几年,彼方小姐用依然纯真如稚子的态度,如此向我问道:
「我有件事忘记问——小沙沙氏,你达成目标了吗?」
我耸肩回答:
「谁知道呢?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追上那个人。我总是软弱无力,而且扶不起——感觉都快要变得讨厌自己了。」
即使如此,我仍有一点点可以挺胸自豪。
「不过,我找到了珍贵的同伴,所以肯定不要紧的,虽然没任何根据。」
「没任何根据吗?」
「是啊!」
我精神十足地答道。
其实那是谎话。我有根据。因为姊姊让我看到了,一度曾四散分离的同伴们,在历经数年后仍对彼此欢笑的模样。
我才不能输给他们……对不对?
「……你已经不戴我那副眼镜啦?」
「不是,我只是今天刚好没戴而已。」
「这样啊。如果你不需要了,就转让给其他人吧。」
「好的,近期内我会这么做。」
以往在社群中,唯一能让我称为朋友的人,正要离去。
目送完那道
背影,我背对她,回头转向自己的同伴们。
我脸上——戴起了圆眼镜。
「好啦!要补偿受到冷落的在下,你们都必须奉陪喔!」
过去我曾发誓,非得让可恨的那个人好看,如今这项目标已经褪色。
取而代之怀在胸口的,是新目标。
为了与伙伴们同在,不成熟、无力且无药可救的我,决定多模仿变色龙一阵子。
有没有眼镜,迟早会变得无关紧要。
因为我认为不管用哪张面孔,与大家在一起时的「在下」,全都是真实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