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魔女回来了(1/2)
所谓的世界,是相对的。有时只要转个念,看法就会完全不同。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样的巨大。
衣橱、玄关、屋顶、天空,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我甚至以为只要把手往前伸就能抓到太阳。可是,拉直了背,伸长了手,却什么也抓不到,于是我哭了。
人在孩童的时期,都具备一种特有的无所不能感。可是当这种感觉失灵时,就会产生挫折。
通过这样的学习过程,人们才会了解自己的能力范围。
也因为这样,大家才懂得珍惜眼前所拥有的。
——大约距今六年前。
当时的我,还只是十岁的小学生。
「哇哇哇哇哇哇,绮罗姐姐——!」
一如往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理所当然地把脸埋在绮罗的胸窝里。
「啊、唐人,乖乖。」
……好柔软哦,感觉好安心。绮罗不知道我是这么享受这种触感吧。应该。大概。也许。
「姬,你也太爱欺负唐人了吧?也不想想看你比他大几岁,七岁耶。」
绮罗悠然念了几句,对象是——臭着一张脸的姬。
「哎呀,我不是说了嘛?我没欺负唐仔!我只是叫他秀一下小弟弟而已嘛!」
当事人理直气壮地回嘴,丝毫不觉得自己理亏。
「那、那!那你为什么拿筷子对着我——!」
对于我的含泪控诉,姬别开视线,手里拿着筷子喀叽喀叽作响地说:
「哦……这个啊?呃……那是因为,直接用手碰很脏。」
「你果然要非礼我——!我、我决不会让你看的。」
「呵,真是的!少废话了,快脱掉吧!」
「哇啊————!」
打从我懂事以来就没见过亲生母亲,陪在我身边的只有这两个姐姐。
一个是在父亲研究所里工作,个性亲切的绮罗姐姐。另一个是——叔叔家的长女、有点坏……不、根本就是坏透了的姬。那时候的绮罗姐姐还在念大学,姬是高中生。
不过,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姬这个女孩,那就是——超级正妹。
老实说,每次被她欺负的时候,我的心都会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在我心里,可能多也期待被她虐待吧。
……可是比胸部的话,那就是绮罗姐姐获胜了。所以,每次我总是往绮罗的胸部扑上去。那对胸部真是人间极品啊!小孩子的想法有时也是很残酷的。
「啊——呜——呜——!」
姬从背后架住我的身体,我也不停的摆动手脚,死命反抗,
「啊——真是的。我只用眼睛看总行了吧!好了,先站起来吧,这样比较容易脱裤子。就像艾菲尔铁塔那样站着,然后把裤子脱了,秀出你的东京铁塔。」
「才不要呢!为什么两个铁塔会连在一起!而且、而且!这里是外面!」
「有什么关系,这里就跟我家一样。」
的确,这里是姬家门口的正前方没错,不过还是马路啊!
「好了啦,姬,不要再胡闹了——」
就在绮罗出声制止的时候。
姬不理会我的挣扎反抗,而是盯着我的背后瞧,好像看到了什么。
「嗯?樱?」
「唔……!」
被叫到名字的小女孩,匆忙躲到门后面去。
「啊啊、那个女孩是……?」
我认识那个女孩。虽然我们没说过话,可是我曾经在几次家族聚会的场合上,看过叔叔牵着她的手一起来参加。
她好像是年纪比我小一岁的堂妹,名字叫——樱。
「………………唔。」
被姬发现的樱,并没有进屋里的打算,只是畏畏缩缩地往这里偷瞧,但这个动作却惹恼了姬。
「你怎度了,樱?有什么事啊?」
「我……」
「我在问你话,樱,一直站在那里偷看,我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
姬提高了声音这么说。咿——受到惊吓的樱发出小小的声音,人躲得更进去了,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打回洞里的地鼠。
「喂,姬!」
「疼!」
绮罗在姬的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不可以欺负年纪比你小那么多的妹妹哦。樱会变那么胆小,还不都是因为你老爱欺负她。」
「我……哪有欺负她!都怪她自己啦,每次都不把话说清楚!」
「姬、姬……」
「嗯?怎么了?唐仔?」
我站在姬的面前,试着把姬和樱隔开来。
「让、让我来跟樱说说看吧。」
当时的我还只是四五年级的小学生。
面对陌生的人闯进自己固定的生活里,当然也会感到不安。
可是,我还是——
「……你好,樱……你是不是想加入我们?」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个闷不吭声,一直盯着我们看的小女孩,这么问她。
「…………嗯……可是不行……」
樱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不行呢?」
对话持续着,但是小女孩并没有放下戒心。她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看也不看我一眼。
「爸爸嘱咐我,叫我不可以跟陌生人家的孩子玩在一起。」
「为什么?」
「他说,我会变成跟姐姐一样的坏孩子……」
我了解她的意思。
一定是因为姬太过叛逆,她的父母亲反省之后决定改变教育方针。
也许他们希望樱,能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稳定地长大。
「我不是陌生人家的孩子,我是你的堂哥哦。」
「可是……」
樱扭扭捏捏的,眼睛依然看着地面,久久没有开口说话。过了一会才说:
「……我会怕姐姐……」
「咦?」
「我看过童话故事……白雪公主……灰姑娘……她们都被姐姐欺负得很惨……所以,姐姐一定是坏心眼的魔女……」
像樱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喜欢天马行空幻想,可是从她的话里不难想像,平常在家里的时候,姬是怎么欺负她的。
「……虽然,我很想加入你们……可是我会怕姐姐……所以,我只要站在这里看就行了……」
突然,我对这个小女孩产生了无限的怜悯。
该怎么做才能救这个孩子呢?一个人孤伶伶地抱着膝盖,连自己的姐姐都会害怕的可怜小女孩——
……啊、有了!我想到一个办法啦。
「那这样好了!」
我很有自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以后,你就叫我哥哥吧!」
「……咦?」
樱现在正处于创建自我认同的时期,应该也会期待受到别人的请求吧。
可是,樱听到我这么说却一脸讶异的擡起脸,怯生生地问。
「哥……哥哥……?」
「嗯,以后哥哥会好好保护樱。这样的话,就算姬在场,你还是能跟我们一起玩,不再是一个人孤伶伶的了。」
樱的表情瞬间豁然开朗。
「嗯……哥哥……哥哥!哥哥!」
像是第一次拿到玩具、开心得手舞足蹈的小孩子一样,樱「哥哥、哥哥」不停地重复叫着。
「哥哥……以后,樱有什么烦恼的话,都可以放心找哥哥说吗?」
「是啊!以后你有什么心事,尽管告诉哥哥吧。哥哥一定会好好听你说的!」
我一边说,一边摸摸樱的头。樱欣喜得直点头。
「嗯……哥哥!以后,樱要一直跟在哥哥的身边!樱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跟哥哥说!」
在一旁看到这幕的绮罗,会心地笑了。
「看吧,姬,樱变得开朗多了!真是太好了。」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唉呀,算了……这样也好。」
姬冷淡的把头转开。对于姬的反应,绮罗拿她没辙地说道:
「……你还真是别扭耶,姬。」
另一方面,樱则是一脸兴奋地对我开口:
「哥哥,有一件事……」
「嗯?」
「刚才……我想看刚才姐姐说的东京铁塔,你可以做给我看吗?」
发生了这次的事件之后,樱突然变得非常黏我。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应该说得保守一点的……虽然这是事后诸葛了。
从樱加入的那天起,我们四个人就成了一个基
本的社交圈。
除了我,绮罗、姬之外,樱偶尔也会和我们玩在一起。
每次聚在一起都是聊些有的没的,姬还是忍不住把樱惹哭,我则是出面保护樱,然后绮罗开始训话。
我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我们长大成人。
没想到——这样的组合,不到一年就瓦解了。
最先脱离我们这个圈圈的是姬。
「唐仔,你出来一下。」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夜晚。
三更半夜,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我代替还在睡觉的父亲接起电话,话筒里传来姬的声音。虽然她说话的语气还是一样高傲,不过这次带有一点踌躇的味道。
「呃……有、有什么事吗?姬……?怎么三更半夜打电话来……」
「听着,我想拜托你。这是我毕生的请求……请你帮我拿些东西过来好吗……」
我看着窗户外面,天空正飘着大雪。姬在电话里,冷静地说出她想要的东西。
「——那么十分钟后,把我说的东西整理好拿过来,要是你迟到的话的话,我就把你的不雅照片散布出去。就是那些让你无地自容的照片。」
「散、散布……?你想怎么散布?」
「利用NHK在每年正月举办的百人一首大会上,把你的不雅照混在其中。」
「这是什么散布手段!太卑鄙了吧!」
姬毫不留情地挂断了通话,完全不理会我的哀号。
「唉,姬怎么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呢……」
我走进和室,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垫起脚,把放在衣橱上面的钱包拿下来。
「——啊。」
就在这时候,突然感觉到背后有股冰冷的寒气逼近,于是转过头去看。
原本应该是熟睡中的父亲,穿着一身白袍站在那里,不发一语盯着我。
这下子肯定要挨骂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
……爸爸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的往我这边看。
「……啊、我……」
「…………」
「我……我需要钱。姬……姬要我拿钱去给她,她说想去一个地方。」
越是想要好好解释,嘴巴却越笨拙。我并不想耍赖,也没有摆出桀骜不驯的态度,因为我压根就没有偷钱的罪恶感。
「只是借一下而已!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我闭着眼睛,从钱包里拿了几张纸钞出来后,从容地从父亲身边经过,往玄关走去。
「真的只是借一下而已!」
我很大声的再说一次,可是父亲还是没有反应。
在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你有没有拉长耳朵乖乖把钱准备好啊?竟然迟到了二十分钟。」
「你说的话跟绑架犯没什么两样,姬……」
我走在半结冰的雪地上,吃力地往电话亭的方向前进。姬就站在电话亭里面,胸前抱着一个大行李袋。我把匆忙打包好的波士顿包交到她手上,姬的双手冻得红通通,她应该在外面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唐仔,谢谢你。这份人情,以后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第一次看到姬露出心事重重的表情。
「……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沉默了一会儿,姬的嘴里像含着铅块一样,沉重地喃喃自语。
「……什么失败作品……」
「咦?」
「他们说我是失败作品。」
「这是怎么同事……?」
「你知道,我爸妈一直希望把樱教育成有气质的女孩吧?」
「嗯……」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樱在认识我们之前,一个朋友也没有。
「我了解妹妹,我爸妈根本是白费力气……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没想到他们的答案竟然是因为不希望樱以后变成我这样的失败作品。」
姬的指尖掐着手臂,痛恨地说道:
「我才不是什么失败作品!」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彷佛连灵魂都怒不可遏。那句话对姬而言,一定是很大的打击。
「我要证明我自己。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是我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
「……姬,这么说,你是打算离家出走吗?」
「是的。樱就麻烦你多照顾了。毕竟……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请你代替我好好照顾她,就像哥哥一样……我这个姐姐,没能为唯一的妹妹做些什么……」
「你怎么不直接跟樱说……你这样很不负责任耶,姬。」
「……也许吧。」
「…………」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无言地站着。
因为我很清楚,姬是认真的,她想要离开我们。可是,我——
「……唐仔,我问你。」
「……嗯。」
「……你会寂寞吗?」
「……会吧……如果你不在的话……」
「那,你喜欢我吗?」
「……咦?」
这问题太突然了,我以为她又想开我玩笑。
可是,当我再次擡起头时,看到姬的脸上露出过去不曾见过的认真表情。
我疑惑了。
非回答不可吗——可是,说不定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嗯。」
认真思考过后,我简单应了一声。
要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呢?我想,以异性来说,算喜欢吧。
虽然嘴上嫌烦,心里却期待姬的恶作剧。在我的世界里,姬始终是女主角。
如果要解释的话,这应该就是——初恋吧。
听到我的回答后,姬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
「那么,唐仔,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跟你……一起走?」
「毫无目的四处流浪。说明白点,就是私奔。」
这个提议太劲爆了,我的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可是……」
「怎么了吗?」
「……我可以相信你吗?」
「哈?」
「因为,你以前有好几次放我鸽子的纪录……」
听到我这么说,姬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
「……是啊,我知道了,这次我一定会遵守约定。可是,你也要下定决心才行。」
「——我……」
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好朋友和家人的身影。
绮罗和樱的脸、在这个街区度过的岁月,还有无数的回忆。
我把两种选择放在天秤的两端。
两边的分量都一样重要,要我舍弃其中一边,实在是好难啊——
「……即使这样,我也愿意。」
下定决心了。
「真拿你没办法。唐仔,过来一下。」
「咦?姬,你要做什么……
「我们来订契约吧。」
姬的脸往我靠过来——
那天晚上,魔女对我下了一个很重大的魔咒。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仆人了。」
「唔哈……」
那是我的初吻。不但强硬地将我的呼吸中断,也把我内心的犹豫全部一扫而空。之前的迟疑瞬间化为一片白雾,随着雪花消失得无影无踪。
「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回去打包行李再来。」
「……嗯!」
于是,我兴奋地跑回家。
可是,那个约定—最后却变成了泡影。
我回家打包好行李,跑回约定的地点时,姬已经在不在那里了。对姬深信不疑的我,在大雪中痴痴等待,等着等着不知不觉睡着,还差点被冻死。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我再次看到姬是在三个月之后,而且她的模样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总之,我们的四人社交圈就这样破灭了。几年之后,绮罗也辞去研究所的工作,毫无预警从我们面前消失了。事隔多年重逢时,她竟然当上了我们学校的保健室医生——一直到现在。
这些都是六年前所发生的事。
魔女轻易背叛了我对她的信任和决心,而且我还差点因此死掉。直到现在,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她会那样对我。
姬就是那个玩弄我幼小感情、害我封闭起心灵的罪魁祸首。
说
不定,她在我小时候施的魔法,到现在还没解除。
* * *
那是暑假刚结束的某一天放学后。
社团办公室里的空调不停发出嘎嘎嘎的低频噪音,为了消除九月残余的暑气,很努力地制造负离子和冷空气。待在教室里面,就像徜徉在牛奶多多的冰淇淋世界里一样舒服。
「……话说回来……」
窝在黑色皮革的沙发上,全身肌肉完全放松的我,漫无目标地喃喃自语。
「我们的社办真是舒服啊……这样是不是爽得过头啦?」
没有人回答。只有耳边断断续续「啊~~」听起来像蝉鸣的叫声。
我懒得理会那声音,眼睛继续在社办里来回张望。
往窗户的方向看去,棹实正聚精会神阅读一本厚厚的书。我偷瞄了一下书名……好像叫《杜拉克的经营哲学》。突然,棹实砰地把书合上。
「……阅……」
接着,她好像临时想到什么似的,慢慢拿起笔,开始做笔记。
「……如果……寄生社的垃圾蛔虫,读了彼得·杜拉克……」
啊!是不是即将产生什么戏剧性转变了?!
「……垃圾终究是垃圾……」
「什么转变都没有就完结了啊!」
「呜呜……拙虫竟然妄想学人类的经营哲学……真是不自量力……拙虫应该看一些自我启发之类的……不、自我惩罚的书……」
说着,棹实又抱头陷入苦闷了。她还是跟以前一样,老爱往负面的方向钻……
「棹实……你的自虐癖还是没有改掉?这样会活得很辛苦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更多人了解棹实的价值……」
「拙虫没事的……会鼓励像拙虫这样的垃圾虫活下去的人……恐怕只有增川君而已吧……不过即使是这样,拙虫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棹实摇摇头,露出淡淡的微笑。唉……就这样吧。
此外,坐在门前面的樱一脸认真地盯着计算机。那台桌面计算机和沙发,是最近才新添购的设备。
「樱……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
「…………」
樱没有回答。仔细一看,樱的耳朵里塞了耳机,难怪没听见我问话。既然这样——只好动手动脚了。
「樱!」
「哇啊!」
我走到樱的背后,猛然抓住她的头。栖受到惊吓,身体往上弹了一下。
「哇啊!你在做什么啦,哥哥……别吓我嘛……这样下面会变得很可怜耶……」
「我不会问你下面是指哪里的。说吧,你在忙什么?」
「呵呵呵!问的好!哥哥也来看看吧!看完之后满意的话,要让我摸一把哦!」
在樱的催促下,我看了一眼屏幕。画面上出现的是一款编辑视频的进程,而且在时间显示表上还排列了好几段视频。
「……你在编辑视频吗?可是从片段的截屏来看,怎么都是肉色的……」
「哥哥怀疑我在编辑色情视频吗?」
「……嗯。」
樱一脸诡异地捂着嘴,噗嗤笑了出来。
「很抱歉,这些可都是很健康的视频哦!我只是从适合全家观赏的视频中,把出现色情画面的部分剪接在一起而已……」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樱啧了两声,手指左右摇摇,嘟起嘴唇说:
「重点在于,这本来是一部适合所有年龄的人观看的电影……然而,在我把其中带有色情的部分剪接在一起之后……你猜怎么样啊?这部视频立刻摇身一变成为奇迹式的『适合全家观赏的色情电影』了!」
樱双臂交叉站着,很骄傲地说道。她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站在波涛汹涌的日本海中的神像。
「这是我毕生的使命!未来的十年,那些对性开始感兴趣的年轻男女一定会感谢我的。这可是破天荒的大计划,名叫乳·电影·天堂乐园大作战——!」
「樱,我可以插个嘴吗?」
「你说吧,哥哥。」
「你这样,只是在浪费青春。」
「哥哥,你怎么可以全盘否定我的努力——?!」
算了……别理她了。教室里除了樱和棹实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人。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的存在,只是故意视而不见。现在,我的视线重新回到沙发的正前方。
「各位肠内的朋友们!营养回收的时间到咯~」
就是她,寄生在我体内的那只进化版的寄生虫砂奈。她站在电风扇的极近处吹着风,用一种听起来像是发自廉价收音机的假音,不断重复念着无聊又枯燥的句子。就这样持续了快一小时之后,她终于注意到我不耐烦的视线了。砂奈突然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顶上的头发还摇来摇去。
「唐人、唐人!你听,我会变声哦……我们是~实存寄生~」
「拜托,那么无聊的把戏你也可以玩上一小时啊……」
「唱歌是很开心的事啊。我可以在唐人的肠子里轻轻的颤抖几下吗?」
「不准拿我的肠子进行活体实验!」
说完,我又把身体窝在那张厚厚的皮沙发上。这张黑色的皮革沙发,给人一种校长室的印象,让人无法真正的放松心情。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能有如此奢侈的享受呢?那是在放暑假之前,短命的政权波奇尔帝国因为不敌经济手段的操作,面临崩溃之际,棹实利用汇率的变动从中大赚了一笔。之后,我们拿这笔钱成立了新的社团,也就是现在的「KISEI社」,而且把原本简陋的教室,改造成几乎跟饭店VIP套房没啥两样的奢华空间。除此之外,地上还铺有大红色的地毯,看起来就像意大利黑手党的秘密基地一样。窗户旁边挂着几株外型罕见的观叶植物,另外还有电视、可同时录双节目的蓝光录像机,以及一台已超过必要程度却仍努力散发舒适波动的空调。
「该怎么说呢,棹实……你为杜团砸了那么多钱,这样好吗……?」
「没关系……为了增川君我很愿意,而且喜舍本来就是一种义务……」
「瞧你说的好像在宣传新兴宗教一样!保持平常心就好了!」
大概是电扇玩腻了吧,砂奈啪跶啪跶的往这边跑过来。
「唐人!」
我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叠在我的双腿。砂奈跨坐在我身上,那头反射着淡淡光芒的长发散发出的清香直扑我鼻子而来。她的左手不知道握着什么东西,伸向我的嘴边说:
「我要吃这个,啊——」
「嗯唔——」
我的脸颊因为砂奈把手上的东西硬塞进我嘴里而鼓起。刹那间,一种甘甜清凉的感觉在口中扩散开来。是巧克力雪糕啊……当然,那是砂奈从摆在教室角落的冰箱里面拿出来的。砂奈轻轻握着两颊鼓起的我的手。
「嗯——巧克力雪糕好好吃哦……」
我的寄生虫每次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利用这个分身要求我摄取营养,借以越过我的体表品尝食物的美味。
「唐人,多吃点多吃点,来,啊~」
「唔、咳咳……」
砂奈握着我的手,不停把巧克力雪糕塞满我脸颊的空隙。
「嘿嘿,为了我,你要多摄取一些营养才行哟。」
在凉飕飕的冷气房里吃冷吱吱的冰淇淋,大脑忍不住开始刺痛。
……真是堕落。我了解了,所谓堕落就是巧克力雪糕的味道。
「这……」
我努力想把沉沦的快乐从脑海中扫除,唤醒残存的理性。
「这样下去不行的啦————!」
「哇啊!呜呜呜呜……」
嘶溜——砂奈的身体像是扔在墙上的黏土一样,从我身上慢慢滑落。
「你、你干嘛突然叫那么大声嘛,唐人!」
「我们又不是为了堕落才成立这个社团的!」
「不是吗?!」
「……居然一脸吃惊的样子……你还记得我们本来的目的吗?」
砂奈侧着脸,手摸了摸头,开始回想。
「嗯——是为了吃很多很多的巧克力雪糕……」
「大错特错!是因为组织……你忘记前阵子引起骚动的波奇尔帝国了吗?」
「啊、对了……那个叫志保的女生所属的组织,为了追查实存寄生的下落做了不少坏事……所以我们要消灭他们,对吧……?」
没错。还有……那个组织好像和我父亲的研究所有密切的关系……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管。
话说回来,父亲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回家了。
本来我还想等他一回家,就
逼问关于『组织』的事情呢……
「也对哦……我们好像是堕落了点。」
「是堕落得不像话!虽然现在是夏天的尾声,可是开冷气、吹电扇又吃冰淇淋,这样太浪费电了!你这只人体寄生虫是不是想升级成地球的寄生虫啊!」
「对……对不起……」
砂奈缩起身子,带着一副做错事的表情看着我。
痛切反省的人,不只是砂奈而已。
窗户那边也传来后悔和忏悔的声音。
「…………拙虫真的是……太大意了……竟然沉溺在堕落中而不自知……」
棹实又开始自我惩罚了。只见她拿出像是布巾的东西,开始打包随身物品。
「拙虫要去垃圾场住一个星期……要是拙虫被回收的话……后事就麻烦你们了……」
「你不需要这样,棹实!挺起胸膛来,大大方方活着就好了!」
至于樱,她完全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还兴致勃勃地问道:
「哥哥,为什么史蒂芬·席格演的电影里面有那么多大波妹?」
「我哪知道!你不会看看现在的场合吗?」
看到眼前一团混乱,我的头也越来越痛了。
「好!那么,第一号是砂奈!」
砂奈不知为何,突然自动报起号码来了。
「一号?什么一号?」
「就是彻底反省的第一号呀!接下来,我要认真地搜索组织了!」
砂奈坐在我的膝盖上,嘴里一面念着「组织组织」,手臂一面咕噜咕噜转动……半晌,突然又停下了动作。
「……对哦,唐人,你说的组织在哪里?是膜状组织吗……?」
「嗯,这个……目前还没有什么线索……」
没错,我们这次的敌人是一个非常神秘的集团,要搜集他们的情报并不容易。以前我问过绮罗老师,但她也是含糊其词,只说了一句『他们很危险』……
……就在这时候,樱面前的那台电脑突然传出大音量。
『不看会后悔——!不看会后悔——!』
「哇!吓我一跳,那是什么?」
樱一脸淡定地按下鼠标回答我:
「是邮件的来信铃声。在日本大阪住了十年以上的席格,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所以我把他在宣传电影时用大阪腔说的GG词设为来信铃声。」
「我不想知道那些没用的知识,也不想每天活在席格的影子里!我要看那封邮件,电脑借我一下。」
我抢了樱的位置,开始操作那台电脑。
「……呃……邮件……邮件……」
为了打开邮件,我把之前樱正在编辑的视频画面关闭。才按下按键,就看到几个已经完成下载,让人起疑的肤色图标。
「……总之,这些东西就先删掉吧。」
虽然没打开来检查,但基于直觉,为了让樱过着正常的高中生活、拥有健全的性观念,我还是先把那些文档丢进回收站,再打开收信画面。
收信夹里,的确有一封刚传来的新邮件。
信件主题和寄件人的姓名栏上写着……
好久不见喽 龙斋寺志保&罗伊子。
「啊!各位!志保和罗伊子写信来了!」
我忍不住发出欢呼声。当初志保和罗伊子为了躲避组织的通缉,两人结伴出去旅行……不知道她们现在人在哪里?
『我们现在在宗谷岬的网吧里面哦』
「那里不是日本的最北端吗?那种地方也有开网吧啊?」
『最近,我和罗伊子一起在北方领土打架闹事、和传说中的棕熊搏斗、抢鲑鱼吃。虽然日子过得很辛苦,不过混口饭吃没问题。』
「志保……你为了治疗洁癖而努力固然很好,可是也不要野过头了哦……」
一想到将来跟她重逢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怕怕的呢。
『换罗伊子跟你聊吧。』
「你们两个是轮流打字吗?好忙啊。」
换了新的一行后,接着出现的应该是罗伊子的信息。
『嗨,我是罗伊子。对不起,因为网吧隔壁包厢发出臭死宅味,所以我从上面把水倒进去了』
「没品又阴险……」
『我想,那家伙应该就是我们之前打败的那只棕熊。』
「少唬人啦!」
『是,又轮到志保我了。对了,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利用取得的会员资格连上组织的网站,结果看到一件极机密的情报。好像是一个被组织标记为A级重要人物的照片。』
「真的假的?」
「唐人!是不是有线索了?」
『唔……因为我的会员资格没有我爸爸那么完整,所以无法看到更详细的内容……总之,我把照片夹带给你了』
的确,邮件有显示一个附件。
「可是只有人物照片的话,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不管了,先看看再说——」
按下按键,打开附件后——
「哈——?!」
我吓了一大跳。
屏幕画面出现的是一张笑得非常可爱的照片……咦?这个人真的是组织要找的对象吗?会不会只是……供人下载的图片?
『既然这个人物被组织做了标记,就表示——她手中可能握有组织的消息吧。』
虽然志保又继续写了一些,可是我因为太震撼了,根本无心阅读。
「……这是真的吗?」
「唐人,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想到,我们得到的唯一线索,竟然是这个人。
「……她是一位老朋友。」!太好了,这样就轻松多了!」
砂奈开心地说。
「咦?轻松……?」
「你跟她不是好朋友吗?所以只要你打电话给她,就可取得组织的情报了呀。」
「……别说傻话了。现在这个人……已经不是我可以打电话的对象了……我记得这个人上大学的时候,还曾经喧腾一时。后来因为和教授吵架而闪电退学……总之,她是会移动的新闻台。」
「啊?会移动的新闻台……?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唉呀,让我先把信件看完吧。」
我继续往下看。
『根据我的推测,这号人物手上握的情报……啊、啾滋耶艾呼阿啡凯亚……兮耶堤亚』
「……哈?」
在看了一段完全不懂意思的奇怪文本之后——
『我是罗伊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发送完毕。』
就这样,文章结束了,
「这些文本谁看的懂啊!至少把话说清楚吧,真是的……」
只是一封邮件而已,却把人搞得紧张兮兮的。
「……话说回来……」
我仔细打量屏幕上的那张照片。这个人是被组织列为A级的通缉对象……?
「唐人!她是谁?这个人是谁嘛——!」
砂奈执拗地问个不停。我不耐烦回了一句:
「……偶像明星。」
「偶像明星?」
「就是现在当红的偶像……仓里姬。她的本名叫——」
这时,樱抢先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增川姬。她是我的……姐姐。」
「咦?!樱,你还有姐姐吗?」
「你现在身上穿的就是我姐姐的制服……」
「咦?你、你说什么?!」
砂奈从我肚子冒出来的时候,我没跟她说过衣服的事情吗……?
「总之,这个人现在是当红偶像,一般人是没办法跟她说话的……」
画面里出现的那张比出V手势,笑容灿烂的脸庞,跟当年和我们玩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改变,只是多了一份漠然的距离感。也许对一般人而言,艺人就是这个样子吧。
这时候。
「对、对、对、对不起!」
教室外面突然有人在叫门。
「会是谁……啊!」
我听到叫声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樱趁这个机会,又把电脑的使用权抢了回回去。
「耶!继续编辑乳·电影·天堂乐园的视频吧……」
关掉邮件窗口的瞬间,樱的表情顿时转为铁青。
「呀啊————!我的电脑————坏掉了————?!」
樱发出像是恐怖电影的凄厉惨叫。
「乳神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给我这么残酷的惩罚!难道您不允许这点小小违法的色情电影吗?您夺走的只是一粒小麦啊!仅仅是
一粒小麦,您也不肯手下留情吗?我这痛彻心扉的平坦胸部彷佛快要炸开了!哇啊啊啊啊!」
樱情绪激动地在原地不停打转,接着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向空中大声哭喊。
「GOD BREAST AMERICA——!(意译:请给我美国女人的大波吧!)」
因为无法理解樱莫名其妙的举动,我只好转向迎接来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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