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破军的魔法吟唱者 第四章 大屠杀(2/2)
真蠢。
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竟然跑来这种战场,真是蠢毙了。
既然早就知道安兹•乌尔•恭拥有惊人的力量,应该想尽办法待在王都的。
干嘛去想什么王国的未来。
「不要啊!」
自己还不能死。
在那孩子长大之前,自己还不能死。而且──也不能抛下心爱的妻子死去。
「不要──」
雷文侯爵的眼前浮现出小孩的模样。
是他的宝贝儿子。
诞生的小小生命,想起他日渐长大的模样。儿子还生过病,那时候自己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对妻子发疯般大叫大嚷,弄到她拿自己没辙,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丢脸。
那粉嫩的小手,蔷薇般的脸颊。长大之后,一定会成为王国的话题人物。雷文侯爵坚信儿子比自己更有才华,小小年纪就已经微露锋芒了。
妻子说谁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最好,才没有那种事。
雷文侯爵真心感谢自己的妻子,生下了这么可爱的孩子。只是他怕羞,不常说出口。
他甚至在想差不多可以生第二个了。
自己实在不该来到这种战场,真希望能亲手抱紧他俩──
「──咦?」
蹄声停止了。
雷文侯爵并非凭着勇气,只是出于好奇心回头一看,只见黑山羊幼仔像是冻结了般,停止了动作。
3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简直像被扔进了恶梦的世界。
帝国四骑士──巴哈斯帝国最强战士的称号,如今浅薄得令人惊讶。
拿那种东西引以为傲的自己,是多么渺小且可悲的生物啊。摆在眼前的冲击就是有这么大。
宁布尔的耳朵听见压低的哭声,是那些恐惧与不安突破临界点的人发出的呜咽。简直就像小孩──不对,是精神退化到小孩程度的人沉痛的悲泣。哭泣的是帝国骑士,而且是大多数的人。
他听见「快逃啊」的哀求声。
那是一群人发出的祈祷声,可怜被眼前上演的杀戮惨祸吞没的人们。
王国军的严重惨剧,让身为敌方的帝国骑士们祈求着。
祈求他们能逃一个是一个。
他们是来厮杀的,然而,面对那样的残杀场面,任何人类都会心生同情而产生动摇。面对这个状况还能无动于衷的,只有人面兽心,人类以外的存在。
况且,宁布尔与帝国骑士们都察觉到,这绝非事不关己。
把帝国与王国分开来想,灾难是发生在他们那一方。然而如果分成人类与怪物,也可以说灾难是发生在自己这一边。
帝国骑士们是将王国士兵当成了自己人,为他们的悲剧落泪。
「好,差不多了吧。」
对安兹的低喃做出反应,所有视线聚集到他身上。
人数多达六万人,那音量并没大到能让最角落的人听见。但是他们知道身边有人转动了脸,而那脸是对着安兹•乌尔•恭,自己当然也会跟着转头。
因为任谁都在害怕眼前恶梦的始作俑者──安兹•乌尔•恭的一举一动。
安兹慢慢取下面具。
无皮无肉的白色头盖骨暴露出来。
若不是在这种状况下,也许他们会以为面具底下还戴了别的面具。然而,包括宁布尔在内,恐怕帝国所有骑士都立刻理解了。
理解到这是他的真面目,安兹•乌尔•恭是个怪物。
因为他们早有预感,认为能行使那样巨大力量的存在不可能是人类。
安兹慢慢张开他的双臂,如同拥抱朋友──如同恶魔张开翅膀,看起来甚至整整大了一圈。
寂静──远方传来王国兵士的惨叫,只有安兹沉着的声音格外响亮。
「──喝采吧。」
宁布尔不懂安兹在说什么,张着嘴巴凝视着他。
听得见他讲话的所有人似乎都是如此,随着窃窃私语像传话般把安兹所说的话传出去,视线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当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时,安兹只是重复了一遍:
「为我至高无上的力量喝采吧。」
第一个拍手的,是站在安兹身旁,与宁布尔相反位置的马雷。就像被这拍手声摇醒,零零落落的掌声,变成了雷鸣般的喝采。
当然,没有人是真心喝采。
他们才不想拍手赞赏做出那种残酷杀戮行为的人,那不是战争,是屠杀,大屠杀。
然而,不可能有人说得出这种话来。
如雷的掌声,显示了所有骑士的恐惧。
响亮无比的如雷喝采继续升温,变得更为热烈。
因为有一头黑山羊改变前进方向了,而且是朝着帝国军而来。
配合著拍手,传出了呐喊般的欢呼声。
那是帝国骑士们赞扬安兹•乌尔•恭的喊叫,是喊到喉咙流血的尖叫。
然而,黑山羊没有停止步伐。
所以骑士们发出了更大的声音,他们以为是这点程度的声音不能令安兹满意,黑山羊才会继续前进。
──然而,
它还是没有停下来。
──所以,绷紧的线断开了。
第一个有动作的不知道是谁,也许只是一个骑士抖了一下,然而盈满的恐惧就这样轻易爆发了。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胆丧魂的尖叫从帝国阵地内的各处响起,帝国军产生了动摇。
蹂躏过王国军的其中一头怪物进逼而来,这种异常事态吓坏了一些骑士,宁可舍弃动弹不得的马也要逃命。刚刚才看过那场彷佛地狱的光景,再怎么缺乏想像力,也会认为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与同伴了。
然后──恐惧是会传染的。
起初不到一百的逃跑人数,每秒钟都在大幅增加,最后达到整整六万。
──没错。
帝国全军陷入恐慌,军队纪律完全崩溃。
他们逃之夭夭的模样实在太难看了。
骑士们当然也受过撤退的训练,然而,现在已经没多余精神维持纪律了。他们只想尽早逃离现场,尽快逃到安全的地方,使尽全力推开前面的同袍也要奔跑。
被人从后面使尽全力一推,就无法避免踉跄摔倒。而一旦摔倒在地,受到恐惧驱策的后续逃兵,就不可能给他们爬起来的机会了。
跌倒的人被后面跑来的人群踩烂。
就算穿着金属铠也没用,别人也一样穿着金属铠。用不了多少时间,这些人就变成了钢铁与血肉混合的团块。
到处都在发生这种光景。
帝国军不是与敌人厮杀造成伤亡,而是自己不断增加死伤人数。
宁布尔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筹莫展。
他自己也很想逃命,但他不能这样做,况且也不是所有骑士都逃走了。
环顾军阵,只见寥寥无几的──骑着马不动的一些人还在那里。
那些人不是吓得不敢逃走,是被人类无法对抗的压倒性力量迷住,而兴奋忘我。
看到巨大龙卷风往自己这边前进,一般人一定会想马上离开。然而,也有一些人对那龙卷风──明知自己会因此丧命,仍然感受到一种美感而留在原地。剩下的就是这种属于异端的分子。
黑山羊幼仔来到安兹跟前,弯曲着腿,将触手垂了下来,大概是在表示敬佩服从吧。
怪物不像怪物的模样,让宁布尔露出抽搐的笑容。
山羊幼仔原本应该全身沾满回溅的血,但是看不到血迹,因为都被皮肤吸收了。
安兹坐上它的触手,又有几根触手伸出来,固定着安兹的身体往上擡,然后举到自己的头顶上。
「本来应该是我先用魔法攻击敌军,再由帝国军突击加入战局,不过看起来,你们似乎无意行动啊。」
宁布尔无话可说。
安兹说得没错,帝国自己违反了对同盟国君主提案的契约。
然而,他不可能责骂胆怯的骑士们。宁布尔就算到了吉克尼夫跟前,也会为他们辩解的,因为刚才的情况实在太可怕了。
「喔,我不是在责怪你们。我也明白你们是担心冲过去的话,可能会一起被踩扁。实际上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我可就对不起皇帝了。哎,所以,我就连你们的份一起做吧。」
宁布尔瞄了一眼保持不动姿势的不死者们。
「是……是……是要让那支不死者兵团冲进敌阵吗?」
「不,难得有这机会,这次的战争就都交给这些山羊,我稍微清扫一下就好。马雷,你还是保持警戒,以防万一。」
「好……好的!请交给我吧,安兹大人!」
宁布尔哑口无言了。
他说接下来要进行追击,而且还是使用了那样强大魔法的本人亲自出击。
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来,他不打算让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这个战场,显示出永不满足的杀戮欲求。
「这实在太……难道还杀不够吗?你是恶魔吗?」
宁布尔以为自己是喃喃自语,声音却比自己想的还要大,骑在黑山羊上的安兹把他那可怖的脸朝向宁布尔。
安兹对心惊胆跳的宁布尔摇摇头。
「别弄错了,我是不死者。」
安兹的意思是,自己并非作恶多端的恶魔,而是憎恨活人的不死者。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王国士兵,要夺走更多的性命。
这是能够理解的答案,同时也是最糟的答案。
如果安兹因为自己是不死者,所以要屠杀活人的话,矛头也很可能指向属于活人国度的帝国。
不,这是将来一定会发生的事。
该怎么办?受到混乱与恐惧侵袭,注意力变得涣散的宁布尔,没听见安兹最后低喃的一句话:
「……而且要找的人好像也找到了。」
●
兰布沙三世坐镇的大本营,位于无数贵族的家族旗帜飘扬,王国军最后方的位置。
刚才这里还有很多贵族,但现在所剩不多了。他们几乎都落荒而逃,如今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留在这个大本营。国王并不因为宫廷贵族们逃之夭夭而气愤。
「你们也可以丢下我,自己逃跑喔。」
「陛下何出此言!请陛下快快逃走,一旦被那个盯上了追着跑,就必死无疑了!」
葛杰夫率领的战士团的副长向国王进谏。
「我身为君王,怎么能逃出战场?」
「陛下留在这里也无能为力,不如回到耶•兰提尔,再行反击吧!」
兰布沙三世苦笑了,真是忠言逆耳。
「说得没错,我留在这里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军已经崩溃,毫无纪律地临阵脱逃,在这种状况下,想重新集成军队是不可能的。不只是兰布沙三世,就算找来古今名将,也应付不了这种太过困难而不合理的要求。
「陛下!没时间了!你们几个!就算用绳子绑也要把陛下绑走!」
周围葛杰夫的部下们迅速准备行动。
兰布沙三世判断继续浪费时间下去,不只是自己,连这些人也会有生命危险,于是站了起来。
「免了,我们走吧,不过你们觉得现在逃跑来得及吗?」
有如地鸣的脚步声以极快速度进逼而来,在这危急关头,兰布沙三世的语气依然平静如常,刚才还在这里的那些贵族惊恐万分的喊叫根本比都不能比。
「绝对是逃不掉的,如果骑马逃跑,那怪物一定会追上来。看起来那些怪物似乎会优先攻击聚在一起逃跑的人,所以我们获救的办法只有一个。」
兰布沙三世这才明白他们刚才为何要催促留下来的贵族们骑马,一次让一群人逃走。
「所以,我们要用跑的逃走。」
一看,少数几名战士脱掉了铠甲。
「这些人会背着陛下逃走。」
「你们呢?」
并非所有人都脱了铠甲,像国王面前的副长就还穿着铠甲。
「我等打算骑马往反方向逃跑,达到调虎离山的效果。」
兰布沙三世看到战士们脸上的清朗笑容,明白了他们的心境。
「不行!你们是我国的宝物!无论如何都得活下来!你们必须继续侍奉下任国王。」
「当然了,我们虽然要成为诱饵,但无意送死!」
这是在说谎,他们打算赴死。不,应该说他们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是「死亡」。
兰布沙三世想讲几句话劝说他们,但说不出口。面对战士们的微笑,任何言语似乎都显得肤浅。
周围的战士们开始替兰布沙三世拆掉铠甲。
身穿白色铠甲的战士走上前来,是克莱姆,他作为女儿拉娜的唯一一名属下,竭诚尽忠至今。
「我也去当诱饵,虽不知道那头怪物有没有长眼睛,不过让旗帜随风飘扬,或许能引起对手的注意,况且这件铠甲也很显眼。」
克莱姆手上握着国旗,被逃跑士兵踩得脏兮兮的旗帜,彷佛暗示了他们此时置身的状况。
「唉,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站在他身旁的是布莱恩•安格劳斯。据说这名战士能与兰布沙三世最信赖的部下葛杰夫•史托罗诺夫匹敌。布莱恩这次是以拉娜属下的身分参战,也就是跟克莱姆属于同一队。
「可以吗?就真正的意义
来说,你并不是公主的属下。」
「啊?哎,别在意啦。我在恶魔骚乱的时候也上了最前线,还不是勉强活下来了。就祈祷这次也能幸运获救吧,也祝你们好运。」
「神不会抛弃我们的,那场恶魔骚乱时,神为我们派来了英雄,我相信祂这次也会改变我们的命运。」
在兰布沙三世的面前,布莱恩与副长互相击拳告别。
「天啊……」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兰布沙三世发出呻吟,眼前的战士们恐怕没人能活下来。
副长与克莱姆都要成为诱饵而死。
而说要阻止黑山羊幼仔,冲进混乱场面之中的葛杰夫,不知道怎么样了。
眼睛一阵发热。
他很想说「原谅我」。
他们为了替自己一个老人当诱饵,即将舍弃前途无量的生命。
但兰布沙三世不能说,他们虽然已有必死决心,但应该也有意努力挣扎求生。
既然如此──
「我要你们平安回到耶•兰提尔,届时我会给你们想要的奖赏。」
踏出步伐的克莱姆与布莱恩回过头来。
「属下不需要奖赏,陛下。属下这条命是拉娜大人救来的,怎敢奢求奖赏……」
「我个人倒是希望,能让我欣赏的这小子娶到这个国家最漂亮的公主殿下当老婆呢。」
「……哈哈哈哈,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布莱恩先生!您怎么这样说啊!」
「那么我得先给这小伙子贵族地位才行呢,我就尽力试试吧!」
「这下你说什么都得活着回去了呢,克莱姆小兄弟。」
吓得差点翻白眼,张口结舌的克莱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种战士的决心。兰布沙三世忍不住忘记一切,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陛下请。」
「麻烦你了。」
让人脱掉铠甲的兰布沙三世,被战士背了起来。
「陛下,即使如此能不能逃得掉还得看运气。如果有个万一……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我只是采用了你的建议。行不通也只能说运气不好,就死心吧。」
「那么!陛下!在耶•兰提尔再会!」
副长等人骑马奔了出去,彷佛等着他们这样做,一头黑山羊幼仔改变了行进方向。
「好!趁大家担任诱饵时,我们走!」
4
在惊慌逃命的士兵造成的大混乱当中,葛杰夫慢慢紧盯前方,然后拔出国宝级武器──剃刀之刃。每当拔出这把散放清冷寒光的剑,葛杰夫永远能获得胜利。换个说法,这把剑就等于葛杰夫的胜利之证。
然而就只有今天,这把剑看起来却如此脆弱。
比起黑山羊幼仔一直线冲刺而来的庞大身躯,自己实在太渺小了。
「要是让你过去,就是陛下的大本营了,我得在这里阻止你。」
说完,葛杰夫嘴角缓和了点,那是自嘲的笑容。
对付那种魔物,葛杰夫毫无胜算,能拖住一秒钟就很值得称赞了。
就连王国战士长──名震邻近诸国的战士,这样一个男人都是如此。
「护送陛下逃走吧,你们必须为此付出性命。」
葛杰夫对不在场的人──自己的直属部下祈求般地下令。王国当中最强的士兵都留在国王身边护卫了,当然就算留下他们,也不够格保护国王躲避那种魔物的暴虐行为。即使付出性命,顶多也只能当肉盾,帮国王挡下对手的一次攻击。
不过只要能做到这点,就合格了。
他们遭受了对手的攻击应该会死,但只要能浪费对手的一次攻击,就能延长国王的性命。如果有八十面肉盾,或许有希望能让国王存活。
「抱歉了。」
定睛注视着散播鲜血与碎肉,以惊人速度不断逼近的怪物,葛杰夫对部下们道歉。他们人不在这里,葛杰夫知道这样说只是自我安慰,但他仍然不愿意还没道歉就死。
感受着地面的摇晃,葛杰夫尖锐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手中紧握的剑。
遇上一边践踏人类一边进逼的庞大身躯,这把剑是多么的不可靠啊。
如果是失控的马车,他能轻易挡下。就算一只老虎冲过来,他也能错身躲开,同时一击砍下它的脑袋。
然而面对黑山羊幼仔,自己能存活的可能性却非常低。
「呼──!」
葛杰夫大吐一口气的同时,周围的人潮流向产生了大幅变化。直到刚才都还杂乱无章的人马,开始避开葛杰夫移动了。葛杰夫与黑山羊幼仔之间,彷佛开出一条直线路径。
黑山羊幼仔不断踩碎人类,接近葛杰夫。
葛杰夫架着剑,巨细靡遗地观察山羊的全身,要攻击哪里才能造成最有效的一击?
他发动武技之一「要害扫描」。
然而──
「──没有弱点。」
是实际上真的没有弱点,还是差距太大看不出来?这葛杰夫不清楚。
不过,他并不失望,他早就料到了。
接着他发动其他武技。
算得上是大招,可强化第六感的能力「可能性感知」。
肉体能力差距太大,就算提升了自己的体能,能缩短的差距也微乎其微。既然如此,他想不如从别的地方下手──仰赖第六感或许还比较有用。
「来啊,你这怪物。」
黑山羊幼仔像是听到了葛杰夫的声音,一直线往他跑来,两者之间的距离眼见着越来越短。
就明说了吧。
葛杰夫很害怕。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周围这些士兵一样拔腿就跑。
即使启动了「可能性感知」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就样被扔进完全无光的黑夜。
距离缩得更短,让他能细细观察黑山羊幼仔的状态。
看羊蹄上还没有半点伤痕,普通的剑很可能无法伤它一分一毫。从每次踏地时地面陷下去的深度,被那重量压到绝对是当场死亡。
理解得越多,恐惧感就越强烈。
此时比起周围仓皇逃命的士兵们,葛杰夫感受到的恐惧更强烈。
但他不能转身逃走。
王国最强的战士不能逃。他解除了「可能性感知」,调整呼吸。
──山羊幼仔近在眼前。
距离近到羊蹄刨起的尘土,能吹到葛杰夫身上。
彷佛无视于路旁爬行的虫子,黑山羊幼仔看都不看周围的士兵们一眼,一股脑儿往葛杰夫冲过来。
不过,他错了。
黑山羊幼仔好像碰到墙壁似的身子一扭,想从葛杰夫身旁通过。由于那动作太突然,黑山羊幼仔的脚步乱掉了,即使长了太多的脚仍然无法维持平衡。
葛杰夫当然不会以为对手是想逃走。
它大概只是想去猎物更多的地方,觉得往旁边跑才能踩死更多猎物吧。
黑山羊幼仔震撼着大地,从葛杰夫身边跑过。
由于两者之间只隔了短短的一公尺,脚下因为强烈地震来袭而站不稳。若不是葛杰夫的话,肯定早就摔倒了。
他配合著黑山羊幼仔即将从眼前跑开的巨蹄──
「──嘿!」
葛杰夫挥剑一砍,对手那样急速奔驰,速度将成为砍杀己身的武器。
羊蹄与剑刃相接的瞬间,惊人的冲击施加在葛杰夫握剑的手上,那冲击力大到让他以为整条手臂要被扯掉了。
紧踏地面的双脚,在地上留下两道痕迹,一口气向后滑去。
「咕咕咕呜呜呜!」
虽然总算没让剑脱手,然而一阵剧痛窜过手臂,大概是肌肉或肌腱负荷太大而引发的痛楚吧。
葛杰夫气喘吁吁,瞪着通过身边的庞大身躯。
在离葛杰夫不远处,从开始狂奔到现在,黑山羊幼仔第一次停下脚步。
一根触手突然变得模糊。
恐惧感彷佛贯穿全身,葛杰夫急忙举起了剑。
霎时间,非比寻常的冲击力从剑传到身上,他的身体就这样浮上半空。
即使是葛杰夫也什么都没能看见,只能猜到自己是被触手挥开了。葛杰夫的身体整个飞上空中。
被打飞的葛杰夫身体经过不合常理的滞空时间,摔落在地,而且还伴随了好几次的旋转。不过这些旋转不是尸体被扔出时的那种,而是人类为了抵消被扔出的力道,自己做的旋转。
葛杰夫强迫不灵活的身体慢慢站起来,瞪着逐渐远去的黑山羊幼仔。
仅仅一击。
承受攻击的手骨折了,剑没被打断恐怕只是运气问题。
葛杰夫脸上完全失去了感情。
自己为什么会捡回一命?对手为什么没有追击?
因为对手判断没必要对付自己,葛杰夫觉得这似乎是最合理的答案。
不是一败涂地,而是连擂台都无法靠近。
咬紧的嘴唇流出鲜红的血。
然后葛杰夫强忍着直冲脑门的剧痛,拚命向前奔跑。
就算是赢不了的对手,就算顶多只能再承受一击,自己还是必须保护国王。
然而毅然决然地踏出的脚步,才几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朝着自己──错不了──走来的另一头黑山羊幼仔,明白到自己为什么会捡回一命。
黑山羊幼仔上面,有位王者将触手当成王座一样巍然而坐。不过那人的长相却不寻常,是一张骷髅脸,看来应该是被称为不死者的魔物不会错。
葛杰夫没蠢到无法理解那位王者是谁。
「安兹•乌尔•恭……阁下。原来如此,你不是人类啊。」
这人曾经轻松歼灭葛杰夫赢不过的教国特殊部队,说他不是人类,葛杰夫完全能够理解。
就是啊,自己怎么会以为那样强大的存在是人类呢?
「史托罗诺夫大人!」
还来不及回头,一个声音先传进耳里,沙哑的嗓音让他知道对方是谁。两个熟识的人跑了过来。
「你们也都平安啊。」
克莱姆与布莱恩似乎都没受伤,克莱姆的白色铠甲更是干净如新。两人不可能争先恐后地一味逃命,所以看来他们真的很走运。
「真高兴您平安无事!」
「我就在想你一定不会死,果然没死。不过,还没结束吗?」
两人的视线固定在葛杰夫刚才看着的方向。
「那究竟是……」
「能役使那种怪物的怪物,除了一个人之外还会有谁啊,克莱姆小兄弟。就是安兹•乌尔•恭啦。」
「那就是,那就是……真是太……抱……抱歉。」
一看,克莱姆的身体正在发抖。僵硬的表情告诉他们,这并非上战场的兴奋。
「别在意,克莱姆小兄弟,没什么好觉得丢脸的。哎呀,真是没辙了!第三个超乎寻常的强者!从那时候以来,我的人生究竟是怎么了啊。」
布莱恩散发出压倒性的剑气,摆好架式。他那不适合这种状况的爽快表情,让葛杰夫觉得有点奇怪。
「我……我也不能逃!」
克莱姆与布莱恩站到葛杰夫身边。
黑山羊幼仔踩烂着飞散的肉片,在葛杰夫面前站住。
远处传来惨叫,只有这里十分宁静。
简直像是只有这里与世界隔离开来。
安兹的视线兴趣缺缺地从葛杰夫移向布莱恩,然后看向克莱姆,暂时停顿了一下。接着他耸耸肩,目光转回葛杰夫身上。
「……别来无恙啊,史托罗诺夫阁下。」
「恭阁下也是,别来无恙……呵呵,这样说你对吗?如果你是在那之后才舍弃人类身分的话,我这样说就失礼了。」
「哈哈哈,我跟那时候一样,完全没变。」
轻声笑过之后,安兹从黑山羊幼仔身上跳下来。缓缓降落的方式让人感觉不到重力,应该有某种魔法的力量。
看似是有名的魔法「飞行」,不过想到使用的是安兹这个大魔法吟唱者,很有可能是更高端的──葛杰夫不知道的魔法。
「真的好久不见了,史托罗诺夫阁下,卡恩村那事之后一直没见过你。」
「就是啊,恭阁下。所以……可以告诉我你有什么事吗?总不会是在战场上偶然看到旧识,就来碰个面吧?」
「哎,也是。我不喜欢花言巧语,这个场合也不适合拐弯抹角。所以……我就明说了。」
安兹慢慢伸出一只骷髅的手。
不是出于敌意,而是以友好的态度。
「做我的部下吧。」
一瞬间,葛杰夫睁圆了眼睛。
同时两侧传来克莱姆与布莱恩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他想都没想到,如此厉害的大魔法吟唱者竟然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只要你愿意做我的部下──」
安兹弹响了一下手指,不知道用那骷髅手是怎么做到的。
葛杰夫以为他要对自己怎样,身体不禁一震。
然而,自己的身心没产生任何变化,也没感觉到什么。
「看看周围吧。」
葛杰夫环顾周围,还是一样,什么也──
「原来如此,你让它们停下来了。」
黑山羊幼仔们停下了所有动作,擡起脚正要踩下,那停在半空中的姿势有点像是雕像。
「这是暂时性的,再来就看你如何回答。如果你拒绝,我会再度命令召唤出来的山羊幼仔们,内容不用我说了吧?」
葛杰夫大吃一惊。
拿人质要胁葛杰夫成为部下,自己不但不会尽忠,而且一定会变成内奸,葛杰夫不认为安兹连这都没想到。
既然如此,是否有别的理由?
葛杰夫不知道。
不过,像安兹这样强大的人物──统率那么威猛的兵团的存在,竟然会只想要葛杰夫一个人,绝对有什么理由。
「怎么了?葛杰夫•史托罗诺夫,做我的属下吧。」
安兹伸出白骨森森的手。
只要握住那只手,就能拯救许多人的性命。
葛杰夫的心动摇了。
因为自己得到了拯救王国人民的机会。
然而──葛杰夫无法握住那只手。
这个决定是错的。
这个选择只是自我满足。
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骂葛杰夫是笨蛋。
即使如此,葛杰夫还是无法背叛王国。
葛杰夫坚决地摇头。
「我拒绝,我是国王的剑。赌上国王对我的恩情,这事我不能让步。」
「即使这样做会导致更多人民丧命,你也不肯?你为了解救卡恩村,不顾自己的性命挺身而战……像你这样的男人,竟然选择见死不救?」
葛杰夫感到切肤般的心痛。
即使如此,葛杰夫•史托罗诺夫还是无法握住安兹•乌尔•恭的手。
王国战士长无法背叛王国。
这就是葛杰夫的忠义。
也许是对保持沉默的葛杰夫觉得烦了,安兹耸耸肩。
「真是个愚蠢的男人,那么──」
葛杰夫不让安兹继续说下去,把剃刀之刃的剑尖对准了他。
「──怎么?」
刚才对付山羊受到的伤,即使有护符的魔力,仍然没能完全治愈。
不过剑尖之所以快要颤抖起来,并不是因为受了伤。即使如此,葛杰夫仍然从全身迸发出斗气。
「恭阁下,恕我对你这位恩人失礼了──我希望能与你单挑。」
安兹的脸是无皮无肉的骷髅,因此看不出表情,不可能解读他的心思。
然而,葛杰夫有种感觉,觉得他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身后的两人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没有出声也能清楚感觉到动摇。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你会死喔。」
「可想而知。」
「明知道还要送死?我并没打算杀你啊……你有自杀倾向吗?」
「我本来以为我没有。」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无法理解你的思维。如果是确定能赢而挑战,或是认为有胜算而这么做,那我能理解,可是你似乎觉得自己必败无疑……是失去正常判断力了吗?」
「敌方领袖就在眼前,来到了剑所能及的距离。尝试取下领袖的首级,不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吗?」
「的确,物理性的距离很近。但照我看来,我们之间似乎有着压倒性的差距,是我有眼无珠吗?」
咻的一声,矗立安兹背后的黑山羊幼仔挥动了触手,葛杰夫身旁的地面被打出个大洞。
即使凭着葛杰夫的动态视力,也无法看清触手捶打大地的动作。
「或许是喔,恭阁下。」
「因为我说我不杀你,所以你得寸进尺了吗?」
葛杰夫由衷笑了起来。
「我完全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作为王国的战士长,尽我的本分罢了。」
「……如果你想对付我,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喔,而且绝不会失手。」
「我想也是。」
「这样啊……我都说这么多了,还是无法改变你的心意啊。太遗憾了,作为一个收藏家,杀掉稀有存在(你)实在令我惋惜。」
葛杰夫丝毫无意退缩。
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首先,带领了那么多部下的安兹,此时没带随从,只身站在自己面前。
而且他出于强者的自傲,无意使用矗立身后的山羊幼仔。
如此大好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
对方站在伸手构不到的高处,但是,此时此刻,正是自己最有可能构到的一刻。
下次再会的时候,他应该会像个不擅长近身战的魔法吟唱者,让护卫重重包围,最好别以为他会再站在自己剑所能及的距离,所以葛杰夫才会提出单挑。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提出单挑的理由。
赌上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但即使如此──
葛杰夫说出了正式的决斗宣言。
「安兹•乌尔•恭魔导王阁下!我的名字是里•耶斯提杰王国的王国战士长葛杰夫•史托罗诺夫!我要向你提出单挑!」
「葛杰夫!」
「战士长……」
另外两人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布莱恩大叫出声,克莱姆发出呻吟。然而葛杰夫并不在意,接着说:
「如果你愿意接受,魔导王阁下,我想指定这两人作为单挑的见证人。」
安兹耸耸肩。
葛杰夫明白到他的意思是「悉听尊便」,点了个头。
「等……等等!等一下,葛杰夫!我随时都愿意跟你一起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魔导王陛下!拜托!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但我真心请求你!请你同时与我们俩交手好吗!这对你来说应该并不困难。」
听到布莱恩呕血般的呐喊,葛杰夫心想「果然」。
那时布莱恩爽朗的表情,原来是战士有所觉悟的表情。
他早有觉悟与葛杰夫一起死在安兹•乌尔•恭的手里。
然而,葛杰夫不同意,不能同意。
「布莱恩•安格劳斯!你想侮辱我作为战士的觉悟吗!」
布莱恩变得一脸愕然。
「──这样好吗?史托罗诺夫阁下,我可以一次对付你们两个喔。」
「不用了,魔导王阁下。我一个人与你对决,那边那两人不用出手。」
浮现在安兹空洞的骷髅眼窝中的红光增强了亮度。
「……这样啊,你这眼神我之前也看过,是抱着必死决心前进之人的意志。真是坚强的眼光,令我向往。」
安兹像一个人类那样说道。
「可以,我接受你的提议,我与史托罗诺夫阁下单挑(PVP)。」
布莱恩双膝一折,跪了下去。
虽然看不到低垂的脸,但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红褐色的土地上。
对不起了。
葛杰夫在心中向布莱恩道歉。
「我会还你们一具全尸的,你们可以用复活魔法──」
「──不需要。」
葛杰夫这句话,让敌我双方都哑然无语。
「我不想复活,把尸体扔在这里也无所谓。」
葛杰夫不认为复活魔法有什么不好,但他自己并不喜欢。
人只有一条性命。
正因为如此,赌命做出的决断才有份量。
再说为了王国,他不能复活。
葛杰夫死了,国王就能对内外宣传,说自己也失去了重要人物。如此一来,或许可以缓和在这场战争中痛失挚爱的王国子民对王室的憎恶。
这是擅作主张的王国战士长最后的尽忠。
葛杰夫不在乎其他人的惊讶,舍弃了一切迷惘,笑着。
「那么我们开始吧……麻烦你们俩为我的最后一战做见证。」
克莱姆从来没想过,布莱恩•安格劳斯这个男人,会暴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克莱姆所认识的布莱恩是个坚强,逍遥自在而难以捉摸的男人。然而,此时低垂着脸的男人完全没有这些迹象。即使如此,克莱姆并不觉得他软弱。
「布莱恩,你不愿意帮我完成这份职责吗?」
葛杰夫头也不回地说。
布莱恩不肯动,握紧泥土的手,让克莱姆都感受得到他的悔恨。即使如此,克莱姆还是非说不可。
「──这是史托罗诺夫大人的心愿。」
他不认为葛杰夫•史托罗诺夫能赢。
正因为如此,克莱姆与布莱恩都必须实现葛杰夫的心愿。
布莱恩慢慢站起来。
好烫。
克莱姆差点往后逃开。
站起身来的布莱恩,彷佛发出了滚烫热气。
「……我总是让克莱姆小兄弟看到我窝囊的样子呢,我已经没事了,就让我把葛杰夫的英姿烙印在眼底吧。」
「──拜托您了。」
布莱恩•安格劳斯与葛杰夫•史托罗诺夫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克莱姆不了解两人的关系,尤其是布莱恩的想法。
布莱恩输给葛杰夫,进行了剑术修行。这是克莱姆所知道的布莱恩,但他又觉得两人的关系没那么单纯。
「那么史托罗诺夫阁下,可以让我看看你那把剑吗?我想检查一下。」
安兹就像在问今天天气一样若无其事地问道。灌注了魔法的剑会附加各种能力,对它做检查等于是调查对方的能力,照常理来想绝不会被接受。
不只克莱姆这样想,布莱恩似乎也是一样,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们目瞪口呆。
葛杰夫把剑转了一百八十度,将剑柄交给安兹。
「葛杰夫!你完全不想赢了吗!」
「布莱恩!别这么没礼貌!魔导王阁下不是那种人。」
安兹拿着剑,发动了魔法,然后愉快地笑着。
「这把剑真是厉害。」
安兹像葛杰夫刚才做的那样,把剑柄交给葛杰夫还给他。
「史托罗诺夫阁下,关于这把剑的力量,你知道多少?」
「无所不知,这把剑拥有超乎寻常的锐利度,能够削铁如泥。」
「答错了,那只不过是这把剑拥有的一部分力量。」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魔导王阁下?」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这把剑是能够杀死我的武器。这样的话,才勉强达到单挑的最低要求。若是让你用伤不了我的武器战斗,那就只是处刑了。」
「把你当成踏进我等城堡的阴沟老鼠就太失礼了。」安兹一边说,一边突然从空中拿出一把短剑。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把闪闪发亮的短剑用力抵在自己脸上,往旁一拉。
然而,他脸上似乎没留下任何伤痕。
「就像这样,魔法力量弱的武器伤不了我。顺便一提,这把短剑的数据量──魔力量与史托罗诺夫阁下那把剑差不多,但你那把剑却能伤得了我,违反了我所知道的常识。如果我赢了,这
把剑可以给我吗?」
葛杰夫苦笑了。
「拜托不要,这把剑是我国的国宝。」
「唔嗯,以归还掉宝为前提的PVP啊,也罢。」
「谢谢你,魔导王阁下。」
安兹把剑还给葛杰夫,然后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接着一步一步远离葛杰夫,像在测量距离。
「相对距离五公尺的话,差不多就这样吧。再来是……没有倒数,所以需要个信号。那边那个白色铠甲,来个开战的信号吧。」
突然受到指名的克莱姆震了一下。
「克莱姆,拜托你了。」
「那……那么我有魔法手铃,就摇响它作为信号如何?」
两人沉默地点头,同意克莱姆的提议。
葛杰夫将剑举到中段后,让全身涌出力量。身后的克莱姆看起来,觉得葛杰夫的肉体就像是膨胀了一样。
压倒性的剑气,克莱姆从未看到王国战士长拿出真本事施加的这种压力。然而那看起来简直有如海市蜃楼,莫名地遥远而不堪一击。
「史托罗诺夫大人……」
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葛杰夫了。
「不见得。」
「──咦?」
突然间,布莱恩从旁否定。
「葛杰夫不见得会输,虽然很低,但还是有胜算。那家伙有一招杀手锏,你知道是什么武技吗?」
「是『六光连斩』吗?」
布莱恩静静地笑了。
「不是,是远远在那之上的终极武技,他还藏了这么一手。」
「是……是这样吗!」
克莱姆一边准备手铃,一边注视着举起了剑,将神经集中到极限的葛杰夫的侧脸。
注视著名震邻近诸国,人称战士长的铁汉的侧脸。
「是啊,就是过去曾待过王国的精钢级冒险者威丝契•克罗芙•帝•罗芳开发,但因为年纪太大而无法运用的武技。如果我的最强秘剑『指甲刀』是多种武技同时发动的招式,葛杰夫的杀手锏就是单一的最强武技。那招说不定……对安兹•乌尔•恭也有效。」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那家伙才会选择单挑。布莱恩眼睛都不眨一下,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前方说。
克莱姆咕嘟一声吞下口水。
拿着手铃的手好沉重,只要摇响它,葛杰夫的命运就确定了。
「要不要我来?」
「……谢谢,不过……还是我来吧。」
「这样啊。」布莱恩低声说完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克莱姆举起手铃,并祈求葛杰夫能够获胜。
然后──手铃摇出了比想像中更大的声响。
将神经集中到极限的葛杰夫,用超乎常理的速度准备踏进敌人怀里──
克莱姆与布莱恩睁大双眼,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抢在这一切之前,世界静止了。
「这样啊……没有时间对策是不行的喔。」
借由发动魔法即效无吟唱时间静止,葛杰夫在安兹面前维持着举剑过头的姿势,就这样停了下来。
在时间静止的期间内,所有攻击都会失效。就算安兹现在用魔法攻击葛杰夫,也无法给予伤害,所以安兹计算着时间使用魔法。
「『魔法延迟(Delay Magic)•真正死亡(True Death)』。」
他使用的是第九位阶的魔法。
由于「心脏掌握(Grasp Heart)」比较好用,所以很少用到这个魔法。
既然在时间静止时魔法对敌人不会生效,那么只要计算时间,让魔法在时间静止失效的瞬间发动就行了。虽然是基本的连续技,但因为时间很难抓,所有魔法职业的玩家当中,大约也只有百分之五的人能巧妙运用这招。
当然,耗费长得令人傻眼的时间做过练习的安兹,也能运用这种连续技。
「……再见了,葛杰夫•史托罗诺夫,我还挺喜欢你这个人的。」
魔法解除,世界恢复了时间流动。
而魔法抢在一切之前发挥了效果。
──葛杰夫慢慢倒下。
「咦?」
「什……么?」
克莱姆与布莱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才刚看到葛杰夫要踏进敌人怀里,他就倒下了。
安兹接住了葛杰夫的身体。
宝剑无力地掉在地上。
胜负已经分晓。
然而他们无法理解。
他们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状况。
「究竟是怎么……?」
「我哪知道啊!」
布莱恩大声怒吼。
「怎么了!站起来啊!葛杰夫!」
然而布莱恩的这种心愿,遭到冷漠的否定。
「他已经死了。」
魔导王安兹很有礼貌地,彷佛怀着敬意般让葛杰夫躺在地上,然后慢慢阖上他睁开的双眼。
安兹看着葛杰夫的脸,对靠近的两人诉说道:
「……看到他挺身面对没有胜算的战斗,让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为了表示对战士长的敬意,我就不让黑山羊幼仔继续追击了……等我替他的遗体化好妆,再送还给你们吧。」
「……不,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带葛杰夫回去,不用你费心。」
克莱姆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他以为布莱恩会明知打不赢,还是要向安兹挑战。不过,他看起来没那个意思。
「这样啊。」安兹只这样说,很快地站了起来。
「我使用的立即死亡魔法『真正死亡』无法用低级复活魔法复活。还有,告诉王国人民,只要向我表示恭顺,我会以慈悲心对待他们。」
安兹轻柔地飘了起来。
虽然他毫无防备地暴露出背部,但两人都没无耻到能趁虚而入。
安兹坐到黑山羊幼仔的触手上。
那就像是可怖的王座一样。
「告诉国王,只要你们在几天之内将耶•兰提尔附近地区迅速转交与我,这些魔物就不会大肆破坏王都。」
黑山羊幼仔一掉头,开始走向不知不觉间已经撤离战场的帝国军的阵地,其他四头黑山羊幼仔似乎也正要归返帝国阵地。
「克莱姆小兄弟,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由我带葛杰夫回去吗?」
「……好的,我把史托罗诺夫大人的剑拿回去。」
「死了很多人啊。」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整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那样强大的存在即将君临此地……」
「将来必定会再发生战争……这次搞不好会死更多人喔。」
布莱恩背着葛杰夫往前走,克莱姆跟在他后面,思考着王国乌云笼罩的未来。
他觉得布莱恩说的情况一定会发生,重要的是在那情况下,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以及能做什么。
而最重要的是──
(──只有拉娜大人的未来,我一定要守住。)
克莱姆用力握紧拳头,下定决心。只有自己的主人,他一定要保护好,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