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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延龄讲课的时候,喜欢搬两张圈椅到廊下,特别是春夏之际,花影重重,风轻日暖,偶有一两声虫叫从草丛间传来,四周静谧安详。
蔺湛六岁的时候,已能将《春秋》《左传》倒背如流,郑延龄常在皇帝面前大加赞赏,但他讲课的方式太过枯燥。蔺湛练着字,趁舅舅打盹,将他颌下三绺美髯系在了椅脚上,偷偷跑回去玩自己养的蛐蛐儿。
蔺湛「翻山越岭」,一路从崇文馆跑回甘露殿,逃课总是格外刺激的,他一颗心都在「砰砰」跳,生怕舅舅后脚就追上来,但他应该先会摔个大马趴。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他的奶娘匆匆迎上来,「郑相公没有授课吗?」
「舅舅讲得忒无聊。」蔺湛挺了挺小身板,学着郑延龄的样子将手背在身后,像个大鹅一样一摇一晃地踱着步,拉长语调瓮声瓮气:「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你看嘛,一个句子够我打好几个盹了。奶娘,我要我的蛐蛐儿!」
「我的太子殿下哟,这让皇后知道了可了得!」
蔺湛歪头笑了笑,阳光照在他带了些婴儿肥的脸上,像是一块羊脂玉,唇红齿白,言笑晏晏,格外讨人喜欢。他身子矮也格外灵活,一弯腰躲过了奶娘抓他的大手,推开一扇大门便冲了进去,将守门的内监们都撞倒了。
四周帷幔重重,薰香袅袅,蔺湛的蛐蛐儿平日里收在郑皇后身边,无她的允许不准他碰一下。蔺湛放低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只觉今日殿内无一人看守有些奇怪,不过正好便宜了他……
他找到装蛐蛐儿的竹笼,拎起来晃了晃,没有一点声音。靠在门缝的一侧,却躺了只蛐蛐儿的尸体,是被人一脚踩了下去,连肠子都出来了。
我的金甲将军哪!
蔺湛心里哀嚎一声,这时候身后也传来一连串脚步声,奶娘带着下人们气势汹汹地来捉他了。蔺湛趴在槅扇门上,扯着嗓子喊道:「母后母后!你不讲信用!我把《左传》都背出来了,舅舅夸我呢!父皇也夸我!你把我的大将军踩死了!」
「殿下,快回去!」奶娘面色惨白地说,「皇后身子不适,殿下别打扰皇后休息。」
门居然从里面拴上了,蔺湛左闪右躲,下人们又怕伤了他,也不敢大手大脚地抓。
「湛儿,你回去!」殿内传来郑皇后忍无可忍的训斥,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蔺湛鼓起腮帮,哼哼道:「母后不讲信用,舅舅说言而无信,不知其可,我这就告诉父皇去!」说着去找方才被踢掉的鞋子。
「啪」门被猛地打开了。内殿弥漫着的瑞龙脑和玫瑰露那带着些许辛辣的香味,就算是白日,没有点灯也显得暗了些,缠枝纹的菊花金球中的香料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红光,在阴暗中显得像颗血红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