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殿前欢 第十七章 君臣有心(2/2)
言冰云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了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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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公子坐着马车,急匆匆地赶回了言府,一路上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内心深处太过惶恐的缘故,汗水湿透了他那一身永久不变的白色衣衫。
穿过并不怎么阔大的后园,一路也并不怎么理会那些下人的问安,他满脸凝重地进了书房。
书房之中,已然退休的言若海大人,此时正与一位姑娘家对坐下棋。棋子落在石坪之上并没有发出太多的杂音,那哑光棋子却透着股厉杀之意。
看见言冰云进了屋,查觉到儿子今天的心思有些怪异,言若海向对面温和地一笑,说道:「沈小姐今天心思不在棋上。」
前任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唯一活下来的女儿,逃到南庆的沈大小姐窘迫的一笑,起身对言若海行了一礼,又关切地看了言冰云一眼,缓缓走出书房,出门之际,很小心地将门关好。
言若海看着儿子,轻声说道:「出什么事了?」
言冰云沉默片刻之后,便将今天在监察院中,陈院长的吩咐说了一遍。
「小范大人肯定是要做院长的。」言若海疼爱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他的精力日后要放在朝中,具体的院务肯定需要有人打理。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也为朝廷做了不少事,虽然在我看来,还是年轻了一些,不过……小范大人如此信任你,你做院中提司,可要好好帮助他。」
对于这些老人来说,范闲对监察院日后的安排,都是异常清晰的,范闲在监察院内除了自己的启年小组,最信任的就是言冰云,他对言冰云的安排,并不怎么令人意外。
「不过……」言若海话风一转,叹息道:「为什么会是提司呢?你的资历,你的能力……都还差的很远。」
他讥讽笑道:「你又不是五大人。」
「您也知道……那位五大人?」言冰云愁苦说道。
「为父在院中的年头也不浅了。」言若海微笑说道:「不论怎么说,这也是件好事……门楣有光啊,为什么你如此愁苦?」
「那段话……后面的两句是什么呢?」言冰云忧心忡忡说道。
「噢。」言若海淡淡说道:「那是两句很大逆不道的话……不论是谁说出来,都是会死的。」
言若海微笑说道:「当年曾经有人说过那句话,所以就连她……也死了。」
……
……
「不要想太多了。」言若海叹息说道:「院长大人对陛下的忠诚不用怀疑,我看他老人家担心的,只不过是陛下之后的事情。所谓忍辱负重,自然是指在不可能的情况下保存自己的实力,以待后日。」
他盯着儿子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或许……你要成为卖主求荣的阴贼,万人痛骂的无耻之徒,这种心理准备你做好了没有?」
言冰云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只是异常平静问道:「父亲,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在宫里与院里选择,你会怎么选择。」
选择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言若海用一种好笑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儿子,叹息道:「傻孩子,我自然是会选择院里……如果老院长大人对我没有这个信心,又怎么会对你说这么多话。」
言冰云苦笑了起来,没有想到父亲竟会回答的如此简单明了,他沉默半息刻后很平静地说道:「我是您的儿子,所以……那种心理准备我也做好了。」
「委屈你了,孩子。」
言若海忽然无头无脑说了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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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确实有些委屈他了。」
庆国的皇宫之中,一片墨一般的夜色,层层宫檐散发着冷漠诡异地味道。庆国皇帝穿着一件疏眼薄服,站在太极殿前的夜风之中,冷漠地看着殿前的广场,享受着难得的凉意。
在太极殿的边角,服侍皇帝的太监宫女都安静地避着这里,而那些负责安全的侍卫们也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确保自己不会听到皇帝与身边的人的对话。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轻轻抚摩着膝上的羊毛毯子,叹息道:「慢慢来吧,小孩子心里的怨气……我看这些年已经抚平了不少。」
皇帝微笑说道:「其实在小楼里……那孩子应该已经原谅我了……只是总感觉还是有些亏欠。」
陈萍萍用微尖的嗓音笑着应道:「几位皇子之中,如今也就属他的权势最大……该给他的,都已经给了他,他虽然拧些,却不是个蠢人,当然能清楚陛下的心思。」
「怕的却是他不在乎这些事物。」皇帝的眉宇之间涌出一丝笑意,「年关的时候,他非要去范氏宗族祠堂,这难道不是在向朕表露他的怨意?」
皇帝不等陈萍萍开口,继续说道:「朕……可以给他名份,但是……现在不行。你替朕把这话告诉他。」
陈萍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太后还活着的,皇帝总要看一看老人家的脸面,不过从这番话看来,范闲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孤臣敢当,已经让皇帝对他有了足够的信任。
「陛下有心。」陈萍萍笑着说道,其实像有心这种字眼儿,是断不能用在一代君王身上的,只是他与皇帝自幼一起长大,加之日后的诸多事宜,让君臣间的情份太不普通。
「朕有心只是一方面。」皇帝缓缓摇头,「关键是这孩子有心,而且他有这能力……北齐的事,江南的事,胶州的事,让朝廷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而且这孩子一不贪财,而不贪名,实在是难得。」
陈萍萍沉默片刻后说道:「是不是要把他调回来。」
「不慌。」皇帝淡淡说道:「明家还有尾巴没有斩掉,你前些日子入宫讲的君山会……让安之在江南再扫一扫。」
「是,陛下。」
皇帝忽然反手握住了轮椅,将轮椅推了起来,沿着太极殿前的长廊行走了起来,一面推,一面笑着说道:「你年纪也不怎么老,这些年却是老态毕现,这大热的天气怎么还盖着羊毛毯子,也不嫌热的慌,费介那老小子到底给你用过药没有?」
「便是要死了的人,费那个药钱做什么?」陈萍萍花白的头发在轮椅上横飞着,「陛下放手吧,老奴当不起。」
只有在二人单独相对的时候,陈萍萍才会自称老奴。
「朕说你担得起,便是担得起。」皇帝平静说着,「想当年在诚王府的时辰,你是宫里赐过来的小太监,打那时你就天天伺候我。如今咱们都老了,你伺候我伺候的断了腿。朕帮你推一推,又如何?」
陈萍萍缩着身子,半晌后叹息道:「有时候回忆起来,似乎昨日种种仿佛还在眼前。奴才似乎还是在陪着陛下,与靖王爷和范尚书打架来着……」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叹息道:「是啊……朕前些日子还在想,什么时候如果能回澹州看看就好了。」
……
……
皇帝出巡,哪里是这般简单的事情,所以陈萍萍想也未想,直接说道:「不可。」
皇帝微笑说道:「你又在担心什么?」
陈萍萍知道,皇帝去澹州的背后一定隐着什么大动作,他嘶着声音缓缓说道:「您下决心了?」
皇帝想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
不等陈萍萍开口,这位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冷冷说道:「朕与你,当年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眼下这些小打小闹的小丑……还不足以让朕动心思收拾,只是有时候也很贪心,如果云睿真的有能力说动那两个老不死的出手……借着这件事情,完成咱们君臣一直想完成的那件事情,岂不是很美妙?」
「太险了。」陈萍萍叹息着,心里却在想着,怎样让陛下的心意更坚决些。
皇帝微笑说道:「这天下,不正是险中求吗?」
远处的宫女太监们远远看着这一幕,看着陛下亲自替陈院长推轮椅,不免心中震惊无比,也是温暖无比,如此君臣佳话,实在是千古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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