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朝天子 第五章 断刀(2/2)
两个人的脸靠的极近,李弘成看着范闲眼眸里的黯然,低压声音吼道:「证明给陛下看?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范闲垂着头,低声说道:「我想什么?如果我说希望天下太平,没有战争……你会不会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
李弘成松开双手,范闲坐回椅上。
他看着范闲摇头半晌,根本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身为庆国儿郎,却是如此厌恶战争?幸亏他知道范闲此生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头,绝对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这个想法并不荒谬。」李弘成一字一句说道:「而是,这根本就不能构成一个想法。」
范闲擡起头来,倔狠说道:「为什么不能?如果我能凭自己的力量一统天下,陛下何必再去南征北战,让那些上万,十万,百万,甚至千万的平民百姓……因为这个光彩的目标而死去,为了这么多条命,我凭什么不能这样想!」
「好好好。」李弘成气的连连点头,说道:「你可以这样想,但是你永远做不到,而且我劝你,最好不要让陛下知道你的想法,不然他一定会认为你疯了。」
「我本来就疯了。」范闲闭上了双眼,幽幽说道:「你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我天天在想这个问题,似乎下一刻大战就要爆发,那些什么事儿都不明白的百姓,就死在马下,死在刀枪之下。我想改变这一切,但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没有人能够帮我。」
「没有人能够帮我!」他忽然愤怒了起来,睁开双眼,盯着李弘成,伸出一根手指大声说道:「他们都走了!陈萍萍不管事了,父亲归老,林若甫在梧州被陛下吓成了个老兔子!老大呢?他只怕还乐意去打仗,也不愿意在京都呆着……」
五竹叔也走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范闲在心里加了一句。
「只有我一个人。」范闲的嘴唇微微颤抖,咬牙狠狠说道:「只剩我一个人在夜里想着,挣扎着,我不甘心,明知道这是很难达到的目标,但我依然要试着去做。」
「荒唐!可笑!幼稚!」李弘成摇着他的肩膀,似乎想要把这个疯子摇醒,「陛下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才营造出如此大好的局面……西胡?如果陛下做好准备,随进可以把他们打成垃圾!在当前的状况下,你却想和陛下反道而驰?我告诉你,陛下不需要你替他做这些,他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做!」
李弘成像看着一个白痴一样地看着范闲,「两年里,你让监察院刻意被削权,以稳定朝廷,你让内库重新焕发当年的光彩,充实国库,补充军费……你如果真的替他平定了西胡,收回了东夷城,你便已经替陛下做好一切大战前的准备,却想在这时候让陛下放弃开战的念头?」
「你认为陛下疯了还是你疯了?」
「到底怎么了?这两年里,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李弘成不敢置信地看着范闲,问道:「天下太平?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希望天下太平,这算是我的人生理想。」
范闲自嘲一笑,平静片刻后,认真说道:「从小在澹州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这一世要做些什么,后来渐渐明白,天下如果能够太平,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两年前在京都。」范闲擡起头来,看着李弘成近在咫尺的大胡子与关切的双眼,幽幽说道:「我看着老二吐血而死,长公主自刺而死,还有那么多的叛军士兵,禁军,监察院的下属,就因为一统天下这个目标,成为了陛下道路上的祭品,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坚定了这个理想,可笑吗?」
「我也看过死人。」李弘成瞪着他,「这三年在草原上,我看过的死人甚至比你还多,但又能如何?历史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你的理想本来就很可笑,知道吗?」
「可笑的理想依然是理想。」范闲双手交叉在胸前,回复了平静,安静说道:「人如果没有理想,那和咸鱼又有什么区别?」
「整个庆国,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支持你的所谓……理想。」李弘成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摇头怜惜说道:「包括陈院长,包括范尚书在内,没有任何人会支持你的想法。」
「我了解。」范闲说道:「我与世上绝大多数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我只是想用事实,来说服陛下。」
「陛下……永远不会被人说服!」李弘成加重了语气。
「没有发生的事情,谁知道?」范闲站起身来,说道:「不要忘记,我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你这两年总是要结婚生子的,我们总得给自己的后人留下一些什么,至少我希望不是一个战乱不止,途有死尸的动荡天下。」
「你不看好陛下一统天下?」李弘成在听了范闲那句话之后,沉默许久,开口问道。
「打天下易,治天下难。」范闲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拉乱了的衣衫,缓缓说道:「当年北伐将大魏打散,却让战家继承了大祚,江南江北,山东燕京之民易伏,但大魏故民,却不是那么容易低头的。即便我大庆铁骑攻入上京城,可真要让那黎民百姓认可李氏皇族的统治,至少需要数十年时间。」
「准确地说,是数十年的镇压与屠杀。」范闲往屋外走去,「我不希望小花和良子姐弟二人,将来看到的不是西湖美景,东海风光,而是血流飘杵,铁索横江,所以我想试着改变一下,至少改变一下方式。」
「可是数十年的铁血,会换来万世的太平。」李弘成依然无法接受范闲的想法。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统江山或许会给百姓们带来更多的好处,但是我却顾虑不了那么远。」范闲说道:「这个想法,我曾经和言冰云说过,我只能考虑我活着的当下,我子女活着的当下。」
「我只是不想当咸鱼,我不是想当圣人。」说完这句话,范闲往屋外走去。屋内李弘成双掌按在地图之上,忽然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范闲没有转身,笑着回答道:「我们是朋友,我的想法不会瞒着朋友。」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穿花裙子的朋友,心尖抽痛了一下。
……
……
数日后,行西凉路钦差,监察院提司大人,澹泊公范闲入城代圣巡狩,西凉路总督并大将军出城相迎,全城共庆三日。三日毕,大将军府审羊肉铺奸细一案,查明江南商人暗通胡贼,走私盐铁,共斩十四人。
大宴毕,钦差离城,举城相送。同一日,钦差范闲却已经扮成了商人,坐上了开往青州的马车,开始了自己的查案之旅。
正如那夜与李弘成交心所言,他必须在天下开战之前,平定西胡的局势,和平收服东夷城,如此方能向皇帝陛下证明自己的能力,以及自己的手段可行。然而此行西胡,不仅仅是范闲想摆脱咸鱼人生的一步,更重要的是,他要去解决一件事情,一件令他十分愤怒的事情,这件事情却不能对弘成说清楚。
马车在无垠屯田间的官道上前行,车队前后,监察院的下属正警惕地注视着一切,以防被胡人打草谷的队伍突袭。
范闲更希望有小队胡人能够前来,只是可惜,那夜之后,李弘成便抢先发动了庆历九年的秋季攻势,一时间将西胡的游骑,杀回了天山脚下,草原之上,青州空虚的后方,顿时变得清静起来。
范闲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知道西大营的大动作,完全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弘成虽然没有言明,却在用自己的行动,帮助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一把刀上,这把刀式样普通,但用料极好,绝对不是胡人的工艺水平所能铸成,但问题是,这把刀正是五个月前,青州城内缴获的胡人兵器。
青州城内的四处官员,极为警醒地将这把刀送回了京都,呈到了范闲的眼前。这把刀没有任何可以查到来路的记号,但范闲却一眼便认了出来,因为这种刀,是北海边上某处隐秘工坊做出来的。
范闲的眼眸中,充斥着难以抑止的怒火,体内真气发布,啪的一声将这把刀生生折成两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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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落叶请我代个话:张纪中拍庆余年的帖子,是他写的,挠头,大家都很认真啊,像如今的范闲一样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