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2/2)
雷文靠踏出去的那步转过身来。彷佛是为了从头到脚彻底看清仇人,他手持克尔塔纳,身体往前倾。
杰伊的笑容浮现在脑海。蠢蛋,雷文听到骂他的声音。真是没办法,雷文看见他叹着气离开房间的光景。
「你……就是你……」
雷文瞪大双眼,以几乎要咬出血的力气,紧紧咬着彷佛像獠牙般外露的牙齿,瞳孔像要映照出黑暗般地放大。
每次结束工作,他都会和杰伊一起去大众澡堂。在黎明时分、没有别人的时间带里,聊着无趣的话题。
杰伊总是害羞地说着他的梦想。
……学校这东西很厉害喔?可以一整天只要学习和玩耍就好。
「就是你杀了杰伊……」
雷文的生命原本什么都没有,杰伊给了他生命的意义。杰伊总有一天会实现梦想
,为此自己愿意成为他的手脚。杰伊总是会让雷文这么想。
「……嗯,是我。」
从雷文身旁夺去光明的人就在眼前。
「就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文一跃而起。
雷文对准彼多雷特的头丢出投掷小刀,自己则踢了一下墙壁,从侧面进入彼多雷特的死角。
彼多雷特用军刀把飞来的小刀打掉。接着他的眼睛捕捉到应该进入了死角的雷文。
「我不认为道歉就能得到原谅。此身本就处于污泥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着颈动脉挥下的克尔塔纳被彼多雷特的军刀弹开。超越人类的力气完全不把雷文一个人的体重当一回事,将他连同小刀一起弹飞。铺在地上的地毯受不住风压而裂开,飞到空中的雷文撞到墙上的画框,背部直接把玻璃撞碎。
「呜……」
玻璃碎片的其中一块刺进肩膀,挖起一块肉。雷文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把碎片拔出,接着跳了起来。下个瞬间,彼多雷特的回旋踢划过雷文原本所在的地方,风压把残留在画框上的玻璃全都大声地震飞。
「我的身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朵雅大人和多拉凡家而存在。」
彼多雷特满是破绽地大动作朝雷文挥下军刀。雷文拔出手枪射穿彼多雷特的手腕,但是彼多雷特的脸色完全不变,剑的轨迹也没有改变。
「啊……」
雷文勉强用克尔塔纳去格挡,避开了致命伤,但是又被击飞到半空中,就像被风吹起的布在走廊上打滚。
「不会感到疼痛的身体,冰冷的内心,连感受味道的机能都丧失了。我或许已经不是人……但是这样很好。」
彼多雷特以眼睛无法追上的速度移动,一面以沉稳的声音倾诉。
「哪里好!杰伊为了那种东西而被杀,到底哪里好啊啊啊啊!」
雷文对彼多雷特开枪。彼多雷特用宛如看得见子弹的动作往旁边跳开。
雷文用眼睛追着彼多雷特的动作。正因为是失去理性的异形所做不出来的动作,所以他才能看穿。
雷文对彼多雷特的头再开一枪。彼多雷特用左手保护头部,手臂上出现枪伤。但雷文的目的正是要让他保护头部,好夺走他的视野。
「给我后悔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多雷特的动作,雷文完全了若指掌。要做什么才能杀了他,要做什么才能达成自己的复仇,一切他都非常清楚。
雷文稍微挥了一下克尔塔纳让刀尖向前,朝着彼多雷特的心脏刺了过去。
在彼多雷特产生变化之前,雷文所打破的镜子就在彼多雷特的身后。大块的碎片歪斜地留在镜框中,镜中反射出卡蜜莉亚在胸前握拳,视线拳笔直地注视着彼多雷特的模样。
恐怖和痛苦让卡蜜莉亚很想移开视线,但她拚命忍耐地注视着。为了直视彼多雷特的死亡。简直像是在说,那是表示要帮忙复仇的人该背负的义务。
她完全不去擦拭流过脸颊的泪水。
「…………呜。」
彼多雷特的身体撞上镜子,映照在上面的卡蜜莉亚连同碎片一起粉碎。
克尔塔纳已经瞄准彼多雷特的胸口,再来只要压进去就结束了。
复仇的其中一项,雷文一直赌命在进行的事之一,这样就能结束。
……结束复仇,鲜血弄脏了卡蜜莉亚的梦想。
虽然仅有一刹那,雷文对把克尔塔纳刺进去感到犹豫;接着下一瞬间,彼多雷特的军刀挡住了克尔塔纳。
「我不会后悔。我,我的生命能奉献给多拉凡家,我很幸福。」
剑和小刀没有弹开,而是僵持不下。彼此正用力地往对方的脖子压过去。
「唔……」
原本把彼多雷特逼到墙边的雷文,一转眼就被压在反方向的墙上。
比拼力气的话,本来应该是小刀压倒性地有利。然而,即使如此,雷文还是被压制,军刀正以砍下雷文首级之势逐渐逼近。超越者的身体能力就是如此地具备压倒性。
「……你这家伙!」
愤怒地龇牙咧嘴,被压到墙上的雷文正以浑身的力气把克尔塔纳往回推。
「我想要做出最棒的饼干。」
卡蜜莉亚小声地说出这句话。
「母亲大人在身体状况还不错的时候,曾跟我说过新婚旅行的事。她说那次真的很开心。但是每次讲到最后,她都会说好想再去旅行,还想再吃一次在利杰森吃到的芒果饼干。她一直都寂寞地这么说。」
卡蜜莉亚对着彼多雷特微笑。
「所以我才想,要做出最棒的饼干给母亲大人吃。」
泪水流过卡蜜莉亚的脸颊。
「不过,我没有赶上。实在没办法用芒果做出好吃的饼干,而且还必须是生病的母亲大人也能吃的那种容易消化的东西。当我在想着还能做得更好,还能做得更美味的时候,母亲大人就……」
雷文惊讶地睁大眼睛。
……「南国树阴」。
整件事的开头,救了雷文的卡蜜莉亚就是给雷文吃了芒果饼干。她说,以前想过让病人也能吃的东西。
卡蜜莉亚真的很漂亮。和雷文这种人打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不过她也是因为母亲的死而失去梦想的人。
卡蜜莉亚拭去眼泪,露出笑容。
「我啊,并没有放弃。我要做出最棒的饼干,让大家都能幸福。之后我要去跟天国的母亲大人说『抱歉,我太晚才做出来了』。所以……对不起。」
卡蜜莉亚摇着头。
「彼多。我无法达成你的愿望。我要跟父亲诀别,继续做饼干。」
「大小姐……」
彼多雷特虽然有一瞬间看向卡蜜莉亚,但军刀的压力并没有放缓。
「对不起。即使如此,我还是得把大小姐带回多拉凡家。那就是我就算舍弃人类之躯,还是要当个骑士的所有理由。」
彼多雷特瞪着雷文。
「为此,我要杀了这个男人。请您仔细看好。」
剑已经接触到雷文的脖子。彼多雷特的力气又变得更强了。
雷文一直都没打算保护自己。就算在复仇的途中死在路边也是莫可奈何。因为给他生存意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如果能跟仇人同归于尽,他曾认为这不失是种理想的方式。这个当下,如果右手放掉克尔塔纳,改拔出手枪来射击,雷文当然会被杀掉,但他也能杀掉彼多雷特。肯定能够达成雷文其中一个心愿。
但是如果在这里死去,卡蜜莉亚做饼干的梦想就会被迫中断。
……不能死。
雷文不能在这里死去。如果要守护卡蜜莉亚的梦想,他就不能死。
雷文瞪大眼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雷文把克尔塔纳推了回去。
「什么……」
【P282】
虽说是一瞬间,雷文凌驾了彼多雷特以药强化过的力量。
「……你这家伙!」
彼多雷特虽然一瞬间有些畏缩,但他又加上体重,继续把剑往前压。
雷文和彼多雷特,彼此在双方的刀刃上使出全部的力量。
在那瞬间。
啪,响起坚硬的声音。
最先承受不住力量对决的不是彼多雷特,也不是雷文。
雷文追着声音将视线往下移,然后瞪大了眼睛。
……彼多雷特的军刀出现裂痕。
以时间来说仅是一瞬间。但是雷文明确地看到了那个瞬间。
军刀发出的尖锐声响传遍走廊,从刀身根部粉碎。
「……!」
彼多雷特那冷静透彻的表情染上了惊愕。
失去长度的军刀只有稍微砍到雷文的左手,原本被挡住的克尔塔纳贴到彼多雷特的颈动脉上。
军刀断掉的剑尖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落下,发出「锵」的一声后,横陈在地。
「什……」
雷文什么也没说,看着彼多雷特。
——你看吧,还好做得很坚固!
杰伊那夸耀胜利的得意笑容浮现在脑海中。
「…………」
彼多雷特先后看着雷文和断掉的剑,接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输了。」
然后他笑着放下仅剩剑柄的军刀。
「大小姐就拜托你了,雷文。」
「……呜!」
卡蜜莉亚发出颤抖的声音。她捣着嘴巴
,为了看到最后一刻而拚命睁大眼睛。
「是我……拜托他……是我……」
卡蜜莉亚为了阻止亚丹的横行霸道,以及为了救尤,说了要协助雷文复仇。所以她拚命地压抑住想要说出「住手」的感情。
卡蜜莉亚连垃圾般的坏人都想帮助。现在要保持沉默,对她来说是多大的忍耐,连想装作没看见的雷文也都能了解。
「……不是我。」
雷文低声说道。
「咦?」
「不是我。」
雷文茫然地擡起头来看着卡蜜莉亚。
「赢的是,卡蜜莉亚,你的梦想和……」
接着他的视线移向手中的小刀,克尔塔纳。
「杰伊……并不是我赢了。」
两人都不希望雷文杀了彼多雷特,这是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然而,明明自己是靠那两人才得到了胜利,却要杀了彼多雷特吗。
「我……该怎么办才好?」
为了杀掉眼前的男人,他一直以来牺牲了各种东西。
事到如今已无法停手了。
「……住手吧,雷文。」
不知不觉间,卡蜜莉亚来到雷文身边,伸手抱住雷文的肩膀。
「我和雷文约好要协助你。如果雷文想要复仇,那么我也会跟着那么希望。可是……要是成功复仇的话,雷文一定会坏掉的。」
「但是……」
雷文的左手用力握紧克尔塔纳。
「杰伊为了让我远离这件事而留下消息。如果没做那种事,说不定就不会被这种家伙杀掉了……」
雷文的脸颊流下悔恨的泪水。
「如果没有我在,杰伊说不定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杰伊是为了保护雷文而死的。原本该是雷文去进行的工作,杰伊只身一人前去,然后死了。雷文原本该踏上的命运,由杰伊代替了他。
「什么都没有的我才该死掉,应该是想要实现梦想的杰伊活下去的。」
「雷文……」
卡蜜莉亚抱住了雷文。
「你一直都很辛苦呢。」
耳边传来卡蜜莉亚温柔的声音。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去想那种事喔。」
「…………呜。」
香甜的牛奶香味和烤饼干的焦香味。
「杰伊他有什么样的梦想呢?」
「他想在贫民街设立学校……」
「这样啊。」
卡蜜莉亚露出微笑,她轻轻地把手贴到雷文拿着的克尔塔纳上。
「那么就设立吧。设立学校。」
接着卡蜜莉亚窥探着雷文的脸,说。
「……咦?」
雷文惊讶地瞪大眼睛,卡蜜莉亚则开心地笑着。
「那就是我的复仇方法。你知道吗?」
「…………啊。」
雷文露出有些生硬的笑容。
「嗯,是那样呢,的确是那样呢……」
然后雷文全身无力地当场坐下。
锵的一声,克尔塔纳掉到地上。
「抱歉,杰伊……这样应该可以吧。」
雷文对着半空中说道。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希望你帮我报仇啦。
雷文总觉得,自己看到杰伊用一副很麻烦似的脸露出了笑容。
「彼多。」
「……我知道。大小姐。」
彼多雷特徒手握着折断的刀刃,朝向自己的心脏。
「抱歉让您看到我的丑态,请原谅我。」
「等等!不是!你完全不懂啊!真是的!」
卡蜜莉亚也用自己的手握住刀刃,只要彼多雷特稍微移动刀刃,卡蜜莉亚的手指就会落地。
「就像你听到的一样,我除了饼干商店,还得同时设立学校。父亲大人的进口管道已经无法使用,所以我必须寻找替代方案。」
「大小、姐?」
卡蜜莉亚瞪着彼多雷特,用手指着他。
「你就侍奉我吧。我拜托你以骑士的身份保护我。如果你是侍奉母亲大人,而我则是为了母亲大人才想做出最棒的饼干,那侍奉我也一样吧?」
卡蜜莉亚一口气说完后,点了点头。
「死掉的话,不就再也吃不到美味的饼干了吗?」
「……不管什么时候听到,都觉得那是很厉害的理论呢。」
雷文在嘴中呢喃,卡蜜莉亚瞪了他一眼。
「大小姐……」
彼多雷特摇了摇头。
「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我已经……死了喔。」
雷文想起彼多雷特从容地吃下尤做的超辣炖蔬菜的样子。的确,品尝饼干的时候,彼多雷特也都没有说出什么评论。
卡蜜莉亚从口袋里拿出饼干包装,打开之后拿了一颗饼干给彼多雷特。
「吃下去。」
「我不是都说了吗,大小姐。」
「你就吃看看!」
彼多雷特无法抗拒卡蜜莉亚的气势,便把饼干含进口中。
「……我吃不出味道。」
「然后呢?」
「就只有这样。」
彼多雷特说完就把饼干咬碎。
「啊……」
彼多雷特的反应让卡蜜莉亚眼睛为之一亮。
「口感有些……」
「不一样对吧?里面有放牛奶糖!」
卡蜜莉亚握起拳头。
「教会里没有材料也没有道具,但是有很多人想要甜食,我思考着在那种地方能够做出什么……拚命地想着。」
那得意的语气和雷文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完全一模一样。
「结果答案就是牛奶糖。我原本以为牛奶糖是很简单的甜点。不过并不是那样,根据形状,口感会完全不同。就和饼干一样,会完全不同。」
卡蜜莉亚把双手张开。
「我就把这个饼干取名叫『卡拉梅尔修女』。我想,就是这个……我刚才说什么去了?」
她连忙把快要离题的对话拉回来。
「总、总之,我的最棒的饼干,是要让所有人都能够享受。你也是其中的一人。即使现在还是如果不说就不会发现的微小变化,但我绝对会做出让没有味觉的人也能享受的饼干!」
卡蜜莉亚露出温柔的笑容向彼多雷特伸手。
「彼多……你能一起协助我吗?」
彼多雷特无力地垂下肩,笑了起来。
「啊……哈哈……您这人实在是……」
彼多雷特高举双手。
「请让我考虑一下。」
「嗯,那当然。」
卡蜜莉亚笑着把饼干包装拿给彼多雷特,接着推开通往法庭的门。
◆
法庭最深处的审判长席上,严格的年老法官敲了一下木槌。
左右深处的陪审员席左侧坐着库拉斯帕尔公爵,右侧则是亚丹·多拉凡。旁听席则有第八护海骑士团骑士三位,和二十多位王都亲卫骑士团的骑士。
而尤则站在发言台上。
「那么,由我来宣布被告尤·纳贝尔的判决。判决,死刑。罪状……」
在他说完之前,法庭的门就先打开了。
「请等一下,审判长。这场审判是无效审判!」
一个人边说边走进法庭内的是卡蜜莉亚。审判长和库拉斯帕尔公爵者惊蔚地睁大了眼,只有亚丹表情没有任何改变,直直注视着卡蜜莉亚。
「大小姐……」
尤用喜忧参半的表情,从高度稍微低一点的发言台望着站在门口的卡蜜莉亚。
「被告所做的证言是受到亚丹·多拉凡的逼迫。亚丹·多拉凡以我和饼干商店黄昏街当盾牌来威胁她……对吧,尤!」
「请让非法入侵者退出法庭。这里不是非相关人士可以进来的地方。」
亚丹如此回应卡蜜莉亚。然而,库拉斯帕尔公爵却摇头。
「是不是非相关人士,只要听被告陈述就好……你说吧。你要变更证言吗。」
法庭中的视线集中到站在发言台的尤身上。
「拜托你,尤……」
卡蜜莉亚在胸前紧握着双手。
「……走私的指示都是由多拉凡子爵下达。」
「别胡说八道!有证据吗!」
尤这么说,亚丹则大声怒斥。
「请保持肃静。被告,你有证据吗?」
年老的审判长询问尤。
「……不,我没有。」
帐簿
的复本只不过是黄昏街和走私有关的证据。并没有证据显示是亚丹所为。
审判长听完尤说的话,静静地看向库拉斯帕尔公爵。
「…………」
库拉斯帕尔公爵缓缓地点头。
「那么,请让非相关人士退出法庭。」
审判长一说,旁听席的骑士就站了起来,打算将卡蜜莉亚带走。
「等、等等……不要,请住手!」
卡蜜莉亚虽然做出抵抗,还是无能为力地让他们抓住了手。
在混乱之中,遍体鳞伤的雷文走了进来,将一样很轻的东西丢到法庭的桌上。
「这就是证据。」
掉到桌上的物体发出金属的沉重声响在桌上滚了几圈。第一个把那东西抓起来的人是审判长。
「这是,铜制的注射器吗……」
「…………唔。」
亚丹虽然故作镇定,额头却已经浮出了汗水。
「外表看起来是普通的注射器……你该不会要说里面是陶醉药吧?」
库拉斯帕尔公爵以丝毫不隐藏猜疑心的眼神看着雷文。
「不。原料虽然相同,你们可以调查看看内容物。那东西是第八护海骑士团的其中一人所拥有的药。人类注射之后可以保持理性,发挥和异形化相同的力量。如果拿来使用,就能得到以下级贵族而言太过强大的战力……听说叫作骑士的革命是吧?」
受骑士团包围,雷文高举双手说道。
库拉斯帕尔公爵戴起单片眼镜,把注射器翻过来,一边打量一边用苦闷的表情对雷文说:
「虽然这种话实在是让人无法相信,但以编造的故事来说又太讲究了。你再说得详细一点。」
「我想问本人比较好吧?我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雷文用手一指。全员的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到亚丹身上。
「……荒谬。要妄想也要有限度。他才是打了药,无法区别现实和妄想吧?」
亚丹不屑地摇着头嘲笑他。
「不,那是真的。」
尤用坚定的声音说。
「我一直都协助子爵大人的计划,也就是十字军计划。子爵大人为了隐瞒计划,已经命令骑士团杀了好几位无罪的人。」,
「尤……」
卡蜜莉亚眯着眼低声轻语。接着她挺出身子,往库拉斯帕尔公爵的方向大喊。
「拜托,拜托请您调查证据!库拉斯帕尔公爵,请进行公正的审判!」
「库拉斯帕尔公爵,这些人的目的是要扰乱审判。他们想迷惑公爵,进而拉长审判。太荒谬了。根本不需要听他们鬼扯。」
亚丹刻意要盖过卡蜜莉亚说的话。
「的确,听起来是很荒谬。」
库拉斯帕尔公爵低声说完,睨着卡蜜莉亚。
「我记得你是多拉凡子爵千金吧。假如你让这场审判不正当地中断,你的控诉又不正确,那你会受到严惩………即使如此,你还是要继续主张这种像是编造的故事吗?」
虽然库拉斯帕尔公爵瞪着卡蜜莉亚,她却笑着把手放到胸口。
「是!我向我的饼干发誓,我说的都是事实!」
库拉斯帕尔公爵听了卡蜜莉亚自信满满的回答,眯起眼睛。
「多拉凡子爵,这场审判重新来过吧。再一次调查什么才是真相。」
「公爵!请重新考虑!公爵您位高权重,那种身份不明的无礼之徒所说的妄想之言,您居然当真吗?」
亚丹站起来焦急地出声,但库拉斯帕尔公爵只是静静地点头。
「我并没有当真呢。只是证据就是证据,搜查会让事实浮上台面。」
「……库、库拉斯帕尔,公爵。」
亚丹身体颤抖地握拳。
「那么,这么一来,尤·纳贝尔的审议也该在后日再行召开。法官,你觉得如何?」
「公爵阁下既出此言,小的并没有意见。」
「那么,进行多拉凡子爵和尤·纳贝尔的非公开审判手续吧。」
「是。」
年老的审判长一脸困扰地点头,这时突然传来「碰」的一声。那是亚丹搔着头站起来,还把椅子撞倒的声音。
「我还以为公爵您是我的理解者……」
亚丹那难看的举动让库拉斯帕尔公爵不耐烦地皱眉。
「是您不好,公爵。」
亚丹用激昂的笑容看着库拉斯帕尔公爵。然后他对着旁听席大喊。
「第八护海骑士团,超越吧!」
旁听席的三名第八护海骑士团的骑士回应他的叫喊,从口袋中拿出铜制注射器,往自己的脖子一刺。
「……他居然真的干了。」
雷文咂了咂嘴。
第八护海骑士团,不,超越者们的眼睛火红燃烧,站起身来。
「进行镇压。我允许你们开枪。」
库拉斯帕尔公爵张开双手,王都亲卫骑士团的骑士们一同拿出手枪,用一丝不苟的动作朝三名超越者开枪。
不过……即使身体血流成河,超越者还是纵身而起。他们没有疼痛,也没有疲劳感。其中一名超越者在三名亲卫骑士拔剑之前,就单手把他们撂倒了。
「什、什么……这是。该不会真的……」
冷静的库拉斯帕尔公爵声音也免不了紧张。
「…………」
雷文一直盯着想趁乱逃跑的亚丹。
王都亲卫骑士团和超越者互相缠斗。现在只要趁隙靠近,想要解决亚丹可说是轻而易举。
「雷文……」
卡蜜莉亚拉了雷文的衣袖。
「拜托你阻止父亲大人的恶行。这样下去公爵大人和尤都会被杀掉……拜托你。」
雷文听完卡蜜莉亚的请托,点了点头,缓缓地拔出克尔塔纳。
「……嗯。」
然后,下一瞬间他就从原地消失了。
「哇啊啊啊啊!你这怪物!」
王都亲卫骑士团的一员,手中的枪被红眼超越者弹开了。曾是亚丹部下的男人对着毫无防备的骑士挥剑。
但是那把剑在碰到对方之前就离开他的手,滑到法庭的边边去了。
雷文切断超越者手腕的肌腱,那一瞬间没有人看得清。
「我来扰乱他们。你们趁这时快重整态势。」
雷文对着身后说,然后就往超越者的死角跳过去。
超越者的反应比彼多雷特慢太多了。不过即使如此,不把伤势当一回事,失去武器也会赤手空拳发动袭击的超越者依然是威胁。
「不会吧,他和怪物势均力敌……他到底是谁……」
王都亲卫骑士团注视着雷文,眯起眼睛,但他们随后立刻拔出军刀,并对同伴发号施令。
「不,是谁都好!停止射击。拔剑,支持那个人!」
「了解!」
骑士们三人一组,往一名超越者砍去。
「不过是人类,别以为能阻止我们。」
超越者挥舞手臂,想要把三个人一起打飞。但是在途中,脚就失去力气而跌倒。雷文绕到他背后,切断了脚的肌腱。
「啧,这是件不轻松的繁重工作呢……」
雷文看着倒下的男人和其他两个毫发无伤的超越者,不屑地说道。
双手双脚都流着血,即使倒下,依然不会失去战斗意志的超越者想要抓住雷文而伸出了手。雷文往后方跳跃,刚好在正打算逃跑的亚丹前落地。
亚丹像在保护自己般用双手挡着身体。
明明该是会涌现杀意的对象。杀了杰伊,不管怎样就算赌上性命也该杀掉的对象。
但是雷文无视他,而是往快要追到尤的超越者那边跳过去。
现在的雷文是为了卡蜜莉亚而毫不迷惘地在行动。
「…………啊。」
亚丹吓得跌坐到地上。
为了救被逼到墙边的尤和审判长,雷文设法压制第二位超越者。但是,当他成功让第二位超越者失去战斗能力时,保护库拉斯帕尔公爵的一群人已经溃败。
「公爵阁下,请快点逃……呜啊啊啊!」
超越者的手一挥,就把挺身保护库拉斯帕尔公爵的骑士给打到墙上了。
「可恶,来不……」
虽然雷文冲了上去,但最后的超越者会在他赶上之前就挥剑砍杀库拉斯帕尔公爵。
啪。
彷佛是折断金属的枪声从后方传来。同一时间,袭击库拉斯帕尔公爵的超越者喷着鲜血弹飞。
从门外,从远方的走廊使用英式步枪的狙击。
「哈哈……
本领依然那么高强呢。」
雷文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的杰作。
走廊上,彼多雷特表情苦涩地放下步枪。
「逮捕亚丹·多拉凡。」
库拉斯帕尔公爵一声令下,双脚瘫软的亚丹被上了手铐。原本还在大闹的超越者也跟着不再抵抗。
「尤!」
卡蜜莉亚冲到尤的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太好了……尤。」
「大小姐。」
卡蜜莉亚边流泪边这么说,尤用又哭又笑的表情注视着她。
「谢谢你,雷文,谢谢你救了尤。」
卡蜜莉亚回到雷文身边,跟他握手。
「那是你的委托,你忘了吗……唔。」
卡蜜莉亚边哭边扑向雷文,接着紧紧地拥抱他。因为身高的差距,卡蜜莉亚的头刚好在雷文的胸口。
「真是的……你的礼服会弄脏喔。」
彼多雷特造成的伤口使得雷文的衣服渗着鲜血。但是卡蜜莉亚摇了摇头,不愿放开。
「…………真是的。」
雷文把手放到她那娇小的头上,露出困扰的笑容。
「喂,该走了,我们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雷文催促卡蜜莉亚,她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向尤。
「…………」
尤深深地鞠了一躬。
雷文在走出法庭的时候,刚好跟走进法庭的彼多雷特擦身而过。
「彼多……」
卡蜜莉亚担心地叫了彼多雷特,但是他没有停下来。
「大小姐就拜托你了,雷文。」
「嗯。」
两人连视线都没对上,就只说上一句话。
「库拉斯帕尔公爵阁下!彼多雷特·阿特拉斯,承认主导亚丹·多拉凡子爵阁下的十字军计划之罪状,主动前来投案!」
背后传来彼多雷特响彻法庭的宏亮声音。
◆
从法庭的战斗之后过了一个礼拜。
结果,雷文在黄昏街的客房借住了一个月左右。虽不是说有留恋,不过这一个礼拜以来,藏身之处的坚硬床铺实在让他很难睡着。看来是被宠坏了。
为了讨论下一份工作,雷文来到圣别里教会的礼拜堂。
「我还得等多久啊。」
说有下一份工作的情报,要他来的人是露菲娜,但露菲娜本人坐在反方向的椅子上开心地吃着饼干。
「一定再一下就来了。」
露菲娜随口回答完,就把饼干放进嘴里。
「嗯嗯!果然这个很好吃呢!『卡拉梅尔修女』。到头来只有我没吃到。我想说那就奢侈一下,跑去买吧,结果莉亚她免费送给我了喔!」
「这样啊……」
雷文的视线从炫耀饼干的露菲娜身上移开,转而看着手上的报纸。
「……啊,这么说来,尤跟彼多雷特的判决到底怎么样啊。」
雷文装作不经意地一发问,他的肩上就多了露菲娜的重量。
「你很在意吗?」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
「……明明每天都很在意审判的结果而把报纸从头读到尾。」
「啧……」
雷文转头瞪着露菲娜,靠在他肩膀上的露菲娜露出奸笑。
在法院发生那件事之后,库拉斯帕尔公爵的马车在黄昏街前停下,前来拜访卡蜜莉亚。在卡蜜莉亚的面前,从马车下来的人是戴着手铐的彼多雷特。
「为、为什么………」
库拉斯帕尔公爵对困惑的卡蜜莉亚点头。
「他虽然是罪人,同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问他有什么希望,他表示,最后有话想跟你说。」
卡蜜莉亚苦涩地望着彼多雷特。
「请别露出那种表情。能够侍奉多拉凡家的日子,让我感觉很幸福。」
「彼多……」
「我变得没办法协助大小姐完成梦想了,对不起。」
「别说这种话。你一定能马上出来。你救了公爵大人,赦免也……」
卡蜜莉亚边说边望向库拉斯帕尔公爵,彼多雷特却摇了摇头。
「我必须偿还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不然我没脸面对在天上的朵雅夫人。」
「……这样啊,果然你还是选母亲大人呢。」
卡蜜莉亚露出有些悲伤的微笑。
「我是输给母亲大人才被甩的吗。」
「没有那种事!」
彼多雷特慌张地说,但他的眼神游移不定。
「……我无法断言说没有。对不起。」
「真是的!你可以活得更机灵些啦,你太一板一眼了!」
卡蜜莉亚带着哭腔笑了出来,她牵起彼多雷特的手。
「我会送饼干去给你。你要吃喔。」
「谢谢您。我会给您吃不出味道的人会有的感想。」
彼多雷特鞠躬,然后把视线移到在旁边静观的雷文身上。
「…………」
彼多雷特沉默地行礼,光这样雷文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大小姐就拜托你了。
雷文以微笑耸肩来回应。
……你要赶快回来,我可不想当保姆。
彼多雷特稍微笑了出来,他向库拉斯帕尔公爵道谢后,就回到了马车上。
雷文在见证完来龙去脉后,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离开了黄昏街。这是一个礼拜前发生的事。
「我听说你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离开,看来是真的呢。莉亚她很担心你喔。」
「那里本来就不是我这种污秽的人该待的地方。默默地消失,之后就被遗忘才对双方都好。」
做杀手这行,危险的事多如牛毛。如果一直待在卡蜜莉亚身边,让卡蜜莉亚也被卷入雷文的恩怨之中,那就会愧对彼多雷特。
「……就我看起来,只是你在固执己见。」
露菲娜叹了口气。
「多拉凡子爵虽然还在争是死刑还是无期徒刑,尤的协助受到认可,她服完两年刑期之后就会回来。」
「这样啊。」
「彼多雷特我就没有情报了。因为他的身体本身就像是国家机密。」
「库拉斯帕尔公爵把他收监在自己的设施内,是这样吗。」
「大概吧。」
十字军计划的消息明明散布给那么多间报社和情报商人,却完全没有公诸于世。经由露菲娜,他听说王都亲卫骑士团成立了搜查小组,所以大概是库拉斯帕尔公爵下了封口令。
秘密泄漏出去的话,无法保证不会有第二、第三个亚丹。彼多雷特的待遇或许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既然是那个认真过头的家伙。他应该会协助搜查,数年后就得到特赦,回到这里吧。说不定还会直接加入王都亲卫骑士团。」
「…………」
雷文一说,露菲娜惊讶地看着他。
「什么啦?」
「不,我只是想,你真的不再复仇了呢。」
「是啊。」
「……原因是莉亚吗?」
「…………」
露菲娜盯着雷文,否定的话语差点就要从雷文口中迸出来了。
不过心情会这么舒畅,很大部份是受到她的影响,这是无法蒙混的事实。
「……没错。」
「啊……你承认了呢。」
露菲娜发出有些失望的声音,接着她按着头发出呻吟。
「啊啊!果然不该说出口吗……不过我也喜欢莉亚,要竞争的话,我也想公平进行呢。」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雷文觉得很厌烦地看向露菲娜。在那瞬间,有人推开礼拜堂的门。
从外面照入的光线刚好是背光,娇小的轮廓出现在入口。撑着浮夸的洋伞,装饰过剩的礼服造型。雷文张着嘴巴,茫然地注视那幅光景。
「好久不见,雷文。」
「…………你啊,工作的事情是指这个吗?」
雷文看着身旁的露菲娜,露菲娜用像是放弃般的眼神笑着点头。
在光芒之中,年纪看起来像是十二、三岁,实际却是十七岁的少女,就笑着站在那里。
「卡、卡蜜莉亚,你是又想要委托什么吗?」
「……嗯?」
卡蜜莉亚笑着歪头。
「我有留下信吧?」
「嗯,我看了。『我只能当个杀手来赚钱』,对吧?」
「嗯,所以你最好不要再跟我扯上关……」
卡蜜莉亚用手指触摸雷
文的嘴唇,阻止他说下去。
「你可以继续你的工作,我不会有怨言。只是,你把做到中途的工作搁置,我会很困扰。」
「……你说什么?」
卡蜜莉亚用挑衅的眼神看着雷文,手里转着阳伞。
「待在我身边,别杀任何人,日期是无限期。这是我们的契约吧。」
「那个啊,我早就毁约……」
「毁约。你也开过这种玩笑呢……咦,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可是在那之后,你还是没杀任何人,也一直待在我的身旁吧?果然不是认真的呢。」
卡蜜莉亚打断了雷文想说出口的话。她现在的说话方式,听起来简直和演出那场让三十名以上的骑士丧失战斗能力的戏剧时一样,雷文不自觉地颤抖。
「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解除契约的杀手会失去信用,我曾从某个人那里听过呢。你该不会说你是认真想毁约吧?」
雷文惊讶地看向露菲娜。
「……不好了,我正在洗衣服呢。」
露菲娜以步调快得吓人的侧身行走自礼拜堂中消失。
「你今后也想靠当杀手维生吧?……毁约是开玩笑吧?」
卡蜜莉亚凑近雷文,轻轻地擡头望着他。
「……被将了一军。」
雷文叹了口气,肩膀无力地下垂。
「嗯……真是的,对啦!是开玩笑!」
「呵!……太好了呢。」
卡蜜莉亚笑了出来,她握着雷文的左手往外奔跑。
「那就直接切入正题,我有几个试作品想要听雷文的感想,可以麻烦你吗?」
「喂、喂!你别拉着我啦!」
从昏暗的礼拜堂移动到明亮的屋外,光线太强,让雷文感到头晕目眩。
「真是,哪个世界会有委托杀手试吃饼干的笨蛋啦!」
雷文发出的怨言,满面笑容的卡蜜莉亚简直就像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