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2/2)
半夜会传来声响并不是稀奇的事情。卡蜜莉亚完全就是夜猫族,很常等到别人睡觉的时候她才开始做些什么。不过今天卡蜜莉亚在黄昏时分睡着之后,就没再爬起来过。雷文姑且为了防范入侵者而起身。
走到一楼的店面,深处的厨房灯还亮着。
「有谁在那里吗?」
「呀!」
雷文往厨房看去,卡蜜莉亚正站在里面。
「喂,你……」
雷文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卡蜜莉亚站在那里,而是她全身沾满了粉末和果酱,并且还只穿着内衣裤。
「你别看!」
「你、你在做什么啊?」
雷文连忙转过身去,他背对着卡蜜莉亚问道。
「我……不小心把小麦粉的木箱打翻,衣服整个都是粉。」
卡蜜莉亚说着话的同时,也传来东西滴到地板的声音。
「想着要去浴室,可是穿着沾满粉的礼服走过去会弄脏店里,现在也没有人,我干脆就这样脱掉衣服再走过去好了……你、你别看我喔?」
卡蜜莉亚警告正要走出房间的雷文。
「虽然你把我说得像变态偷窥狂,但不管怎么想,在厨房脱衣服的人才比较变态喔?」
「没办法啊!我没想到会有人还没睡。你绝对不要看我这边喔?」
雷文笑了出来。卡蜜莉亚并未具备那种穿着内衣会引发别人情欲的身体,上面还沾着果酱跟小麦粉就更不用说了。
「要帮你叫女仆吗?」
「不用,我想尤不会起来,我自己来就好。」
「咦……一个人吗?你打算裸体生火?」
雷文在这间店首次看到家庭用的锅炉。之前只看过大众浴场那种巨大的锅炉和洗澡桶,很像小型暖炉的锅炉对他来说很稀奇。
但是,就算是最新的小型锅炉,必须生火这点还是一样。泡澡的人要自己烧水很困难。
「唔……麻、麻烦你了。」
卡蜜莉亚似乎很难以启齿地拜托雷文。
和洗澡桶相连的锅炉中,火焰正缓缓地燃烧。冒着蒸气的房间,由洗澡盆和沐浴室的石材建筑部分,以及下面铺着土的锅炉所构成。之间没有任何阻隔的东西。不管是锅炉前的雷文站起来,还是泡在洗澡盆的人站起来,彼此都会看到对方。
「你绝对不可以看这边喔?如果你看了我会用水泼你。」
「蠢蛋。结局会是火熄了,然后你感冒。」
从旁边的房间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以及光脚踏在石头上的声音。
「唔,好紧张……我要先冲身体,你可别看喔。」
热水冲到地面的声音响起,雷文想像得到,卡蜜莉亚正在沐浴室把热水兜头淋下。
「……我也很紧张呢。就算对象是你,陪女性洗澡居然会这么紧张。」
明明没有必要去想像,每阵声音却都让雷文鲜明地感受到卡蜜莉亚的动作。
「就算是我,那是什么意思啊!适度的紧张不是很好吗!」
「……不是,因为。」
第一次见到卡蜜莉亚的时候,雷文以为她是十二或十三岁。至今也仍不小心就会认为她是那个年纪的少女。因为那以十七岁来说压倒性矮的身高和压倒性平坦的胸部。
胸部——雷文正要这么说的时候,卡蜜莉亚先大吼了。
「好!够了!我不想再听下去!」
雷文听到随便冲冲的水声,卡蜜莉亚放下了桶子。
「……你有好好吃饭吗?」
「那跟说出来没两样!」
水滴泼了过来,雷文闭着眼睛皱起脸。
泡进水里的声音传来,雷文知道卡蜜莉亚的裸体先把脚伸进洗澡盆,再把腰也泡进去了。
「水温呢?」
「很温暖……呼。」
「我能张开眼睛吗?」
「可以喔。」
雷文一张开眼睛,卡蜜莉亚靠在洗澡盆上的后头部和白皙的肩膀就映入眼帘。
「那个……谢谢你。」
卡蜜莉亚隔着肩看往雷文的方向。沾湿而不再卷曲的金发比想像中还长,从肩膀上柔顺地滑落。那不服气的脸庞,嘟起来的脸颊,在蒸气中看起来都很美。
「烧洗澡水只是小事啦。」
雷文一面把木柴放进锅炉,一面这么说着,卡蜜莉亚却摇了摇头。
「不,当然洗澡也是一点,谢谢你救了我。」
「那件事你更不用在意。你也有救过我一次,保护委托人也是我的工作内容……要是没有彼多雷特,我就无法赶上。」
雷文想起彼多雷特那苦涩的表情。
「你不要太欺负彼多雷特。他刚刚在闹别扭喔。」
卡蜜莉亚的视线移向水面。
「我才没欺负他!我还有跟他道谢呢。」
「你是有道谢,虽然非常不服气。」
雷文叹了口气,双眼注视着锅炉的火焰。
「那不是可以不杀就了结的对手。彼多雷特的判断没有错。」
「我知道!」
水溅起来的声音传来。
「……我的脑袋很清楚地知道。」
卡蜜莉亚低头看着水面。
「我想,要是能没人死掉就太好了……虽然雷文你一定会说我太天真了。」
「没错。」
雷文把一根柴丢进锅炉里。
「我是为了让大家变得幸福才做饼干的。」
「嗯。」
「死掉的话,不就再也吃不到美味的饼干了吗。」
「…………」
雷文正在进行作业的手停住了。
「那还真是很厉害的理论啊。」
雷文自然地笑了出来。不是因为那句话太蠢,而是因为很像卡蜜莉亚的作风。
「你在取笑我吧。」
卡蜜莉亚转过头来。
「不……我在想,你维持着那份天真也很好。」
「……你看,你在取笑我。」
卡蜜莉亚闹别扭似地嘟起嘴巴。
「我……」
看着卡蜜莉亚那白皙的脖子,雷文说。
「认为有些人是必须杀掉。」
「……我知道喔。你是因为工作才配合我吧?」
卡蜜莉亚无奈地看着天花板。
「事到如今那又怎么样?」
卡蜜莉亚并没有生气的感觉,而是用带着悲伤的声音询问他。
「如果找到是谁杀了比巴,你会怎么做?不会想杀了他吗?」
卡蜜莉亚听到雷文这么说,缓缓地转过头来。
「不会。我不是说了吗?我会把他交给骑士团,让他去赎罪。」
「交给骑士团会被判死刑。几乎确定会是如此。那跟命令我去杀了他有什么不同?」
卡蜜莉亚别开视线,陷入思考。
「……你问了很坏心眼的问题呢。」
卡蜜莉亚慢慢地又背对雷文,接着她突然高举握紧的拳头。
「揍他一下,我绝对会那么做。还有要他下跪!再来……让他吃用比巴的小麦做出来的饼干。吃了那个之后,他绝对、绝对会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因为那就是那么厉害的东西。我一定会让他哭着后悔!」
卡蜜莉亚转过来瞪着雷文。
「之后就看提姆和比巴太太要怎么做。要是提姆提出减刑要求,应该就不会判死刑吧?我是这么听说的。」
「……嗯,原来如此。」
雷文笑着低下头去。
「我了解了。」
卡蜜莉亚的白皙裸体耀眼到他无法直视。
和她在一起,就会觉得自己站的位置染成黑色。
「新作不太顺利吗?」
「咦?你说什么?」
雷文有些强硬地改变话题。
「弥每晚都在熬夜吧。」
「咦,只是今天睡了一阵子,所以要追上进度而已喔?」
「别想骗我。」
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今天还是第一次,可是声音本身每天都有。
「一有声音我就会醒来,炉灶一点火我就会从味道得知。」
「…………」
卡蜜莉亚把脸面向热水。
「对,不太顺利。新作的点子,就算捏着面团,想不到的时候就是想不到。但是不捏面团就绝对想不到。只能每天都进行挑战。」
卡蜜
莉亚以听不太清楚的声音说着。
「不用每个月都这么做吧?这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就算休息一次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别开玩笑了。发表新作的同时会包下多兰斯广场进行露天派对喔?我已经得到广场的使用许可,也发邀请函给库拉斯帕尔公爵了。都到了这种时候,没时间原地踏步了。」
「饼干呆……饼干的天才也有烦恼呢。」
雷文才这么说,卡蜜莉亚就瞪了他一眼。
「你刚才是想说什么?」
「抱歉,我差点就说出饼干呆子了。」
「你起码蒙混一下啊!」
卡蜜莉亚嘟起嘴巴,但她看起来不是真的在生气。
「……我有很多烦恼。」
卡蜜莉亚说着,脸上露出苦笑。
「不过这种烦恼是绝对不可以泄漏出去的。天才饼干设计师所做的饼干,必须是那样才行。」
「是吗?我认为是努力做出来的就好呢。」
「我想让大家看到魔法,想靠饼干让大家幸福。」
卡蜜莉亚没有否定雷文说的话,不过她微笑着这么说。
「饼干的魔法很重视气氛。就像优雅的天鹅绝不会让人看到在水面下拚命划水的样子一样。既可爱、头脑又好,天份和技术都很好的卡蜜莉亚,她的饼干品牌是没有烦恼的。」
「自己说自己可爱吗。」
一受到雷文的取笑,卡蜜莉亚的脸就红了起来。
「……我清楚自己外表并不是很出众。」
卡蜜莉亚嘟起嘴。
雷文觉得那因为蒸气而稍微染红的脸颊,曲线看起来很美。如果重新正视就会冷静不下来的工整五官。这种东西,自己恐怕无法给出客观的评价吧。
「所以我才会把头发卷起来,穿着最显眼又美丽的礼服,让大家的视线不要集中在脸上。装成可爱的天才也没那么简单喔。」
「……你很努力呢。」
「那当然。」
雷文佩服地擡头望着卡蜜莉亚。家境富裕的大小姐这种外部形象,都是卡蜜莉亚为了饼干而自己塑造出来的。
「……虽然我对由外看起来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没有自信就是了。」
卡蜜莉亚说完,害羞地微笑着。
「就是你说的那样喔。」
雷文低头看向木柴,口中呢喃。
「咦?」
「…………」
虽然卡蜜莉亚有追问,但雷文没有继续回答。
「……你刚刚说什么?」
卡蜜莉亚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脸颊泛红。
「别泡太久,要是泡到头昏会睡不着的。」
「啊、啊哈哈……」
卡蜜莉亚听到雷文这么说,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
雷文在走廊上等待卡蜜莉亚换衣服时,店面的方向传来铃声。
「是英信,这种时间打来……雷文,你可以去帮我接吗?」
英气通信设备,英信机上面的调用铃所发出的声音。
雷文拿起放在会计桌深处的英信机听筒,把耳朵靠上去。
「您好,这里是黄昏街。」
『佛罗伦斯医院打来。我帮您接上。』
听筒的另一头,接线生讲完话之后,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我是利夫尔,是卡蜜莉亚吗?』
「利夫尔……」
打来的人是因为手受伤而被送到医院的利夫尔。
「是我,雷文。你找卡蜜莉亚有事吗?」
半夜不可能会有闲聊的英信。雷文讶异地仔细听着听筒。
『啊,不,那个,留学生……不,雷文。我想我得向你道谢。』
「道谢?」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你跟卡蜜莉亚道谢吧。要是没有她,我也赶不上。你只想说这件事吗?我以为你有急事。」
雷文一说完,利夫尔原本有点犹豫,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不,那个……抱歉,我把你的步枪换成不良品。』
「喔……」
雷文的嘴角浮出笑容。
从别的学生做出的反应,雷文早就有点察觉事态会不会是这样了,没想到本人居然老实招认。
「没关系啦。不过,下次我希望在没动手脚也没让步的情况下和你比试。」
『雷文……』
「你的技术是真货。可是我以前曾受过枪械专家的指导。不会那么轻易就输给你。」
『呼……』
英信那头的利夫尔吐出一口气。
『当然,我随时可以当你的对手。』
「快点把伤治好。我很期待喔。」
『嗯。』
利夫尔笑了出来,接着他像是要稍微做出觉悟似地,隔了一会才又继续说。
『啊……那么,输了就是输了。柯鲁洛特家的人没有第二句话。你想问的事,我必须告诉你答案。我是为此才接通英信的。』
「…………」
虽然不知道利夫尔的心境有了什么转变,不管是有什么契机,他愿意像这样实现约定,他的本性或许不坏。
原先正要说话而打算开口的雷文,因利夫尔的下一句话变得哑口无言。
『将花束配上恐吓信送给卡蜜莉亚小姐的人,是我。』
「什么……」
雷文一下子听不懂利夫尔在说什么。
『关于其他的骚扰,并不是我们家做的。虽然我隐约大概知道是谁做的,但也没有证据。』
「等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雷文对着听筒表达愤怒。
『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我原本只是稍微期待她的反应而已,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
「你说期待……」
雷文用力握着听筒。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别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啦。我不是道歉了吗?而且我没有做出多过份的事。』
利夫尔发出惧怕的声音。
「杀了人你还说不过份……?别胡说八道了!」
『咦……?』
雷文想起那张脸孔,利夫尔自豪地说出他击毙异形的脸孔。
『等、等等。你是在说什么?我是在讲恐吓信的事。』
「所以就是那个恐吓……」
雷文差点要一股脑全部说出来了,但他突然惊觉。
「利夫尔。你认识威尔·比巴吗?」
『咦?……呃,那是谁?』
他困惑的声音道出了一切。
「……可恶,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发出恐吓信的人,和杀了比巴的人,根本不同。
雷文到目前为止都没发觉这种可能性。
这样一来……一切都会颠倒。
想像中的犯人形象会完全逆转。
「……谢谢,我会找时间去探病的。」
『啊,等…………』
雷文粗鲁地挂回听筒,拔腿跑了起来。
「英信是谁打来的?」
换好衣服的卡蜜莉亚刚好从浴室走出来。她用挂在睡衣肩膀上的毛巾擦着那头长发。
「呀!」
雷文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双眼注视着她。
「知道恐吓信存在的人有谁!」
「咦、咦咦?等一下……很痛啦。」
「快告诉我!」
卡蜜莉亚表情惊恐地看着雷文。
「我、尤、父亲大人和骑士团成员……至于比巴死后,有很多人都知道……」
「…………」
雷文更用力地抓着卡蜜莉亚的肩膀。
从这些话中显现出来的事实,对卡蜜莉亚来说会不会太过痛苦呢。
「雷文?……是谁打来的英信?发生什么事?」
卡蜜莉亚的声音让雷文回过神来,他连忙放开抓住她肩膀的手。
「……不,跟英信无关。只是打错了。」
雷文笑着摇头。
「恐吓信的部分也是,抱歉,是我弄错了……你也别太劳累。晚安。」
「……雷文?」
雷文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卡蜜莉亚担心地目送着他。
◆
即使敲了尤的房门,也没有任何回应。
「尤,是我。你还醒着吗?」
雷文出声叫她,也没有反应。
「你还没睡吧?卡蜜莉亚不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雷文说到这里,房间里出现某种东西在动的迹象。
「有什么事吗?」
房内传出声音。
「没有,我睡不着。你可以陪我聊一下天吗。」
不久之后,门锁就打开了。
「……请进。」
穿着睡衣的尤把门打开。她的表情完全不像有睡着过。
雷文一进到昏暗的房间内,尤就窥探走廊,接着关起门,并将之锁上。
「请把灯光熄灭。因为从外面看得见……请到这里。」
雷文照着指示把手上的提灯吹熄。
虽然很暗,但窗帘是拉开的。路灯的亮光照入,没到会看不清楚对方的程度。窗边的桌上有几本帐簿和机械式的计算机、打字机。
尤静静地往柜子的方向靠,并请雷文坐到椅子上。尤的举动根本是在暗示柜子里有武器。从一开始她就有所防备。
「我并没有做这种事的经验,不太懂如何抚慰男性,请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嘴上虽然这么说,尤的视线带有着近似敌意的戒心。
「抚慰男性,真是夸张的说法。放心,我不是来夜袭你。」
雷文耸了耸肩,解开误会。
他心中想着,比起夜袭,根据事态发展,他可能会变成更糟的访客。
「做得太过头了——我是来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您想说什么?」
尤虽然不自然地沉默了一段时间,但是并没有做出激烈的反应。
「我不知道我该回答什么。」
雷文看见尤装作不知情的态度,叹了口气,又耸了耸肩。
「没关系。到你想说为止,我会单方面地一直讲,你就听我说吧。」
雷文照着尤的意思坐到椅子上,翘起脚来。
「我并不是想要评断坏事。我也没有那种资格。不过,认为是伙伴的人吐出来的谎言,令我在意得夜不成眠。」
雷文的视线持续瞪着尤。
「特别是委托人绝对不会怀疑的人所说出的谎言。」
尤的表情变得僵硬,不过她没有回应。
「一开始我会感到奇怪,是你来阻止和提姆进行交易的时候。你害怕提姆会被杀。可是你却说,比巴是随机被杀掉这件事无庸置疑。」
「当时我也说过,我是认为即使是随机,只要众多条件符合,就容易被盯上。」
「你那时说什么去了?一个人在郊外移动所以很危险?」
「比巴先生实际上就是在途中被开枪的。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你一个人通过了那条路,来到王立高等学园吧?」
尤一瞬间瞪大双眼。
「卡蜜莉亚说她跟你是一心同体…………还不止这些,这里的帐簿是你在管理吧?」
雷文注视着放在房间角落的打字机。
「卡蜜莉亚最不希望被杀的人就是你。你却没有带任何护卫,一个人走在很可能中枪,危险度很高的郊外。这就是我一开始觉得奇怪的地方。」
「……我当时没考虑到这点。」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那个勉强的理由或许能成立。但是今天傍晚,你看见沉睡的卡蜜莉亚的时候说了什么?【她睡着了吗】。我如果是你,会先担心卡蜜莉亚是不是中枪了。」
「…………」
尤咬着嘴唇,注视雷文。
「你自己都说了郊外很危险,却不认为卡蜜莉亚会中枪。嘴巴上说随机,你采取的行动却是一般认为让比巴受到狙击的那些行为。你早就知道比巴以外的人没有被盯上的危险,我说的没错吧?」
「…………」
尤的表情虽然不变,呼吸却变得急促,微微颤抖。
雷文正要继续说,却又停了下来。他注意到房门的隙缝透出提灯的亮光。
……是卡蜜莉亚。
这不可能是偶然。这里离卡蜜莉亚的房间有段距离。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答案很简单。卡蜜莉亚她也发觉了些什么。
雷文的声音从房门外应该也听得见。即使现在停下来,雷文也无法隐瞒他在尤的房间里说了些什么的事实。
尤看起来没注意到房门外有人。雷文把视线从门上移回来,继续说下去。
……也只能继续下去。
「我原本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坚持随机这点。不过我也疏忽了一件事。」
雷文露出苦笑。
「你果然很擅长说明呢,难怪卡蜜莉亚会给你很高的评价。事情的开端是恐吓信,如果听到这样的说明,就认为进行恐吓的家伙和杀人犯是同一人。」
雷文看着尤的眼睛。那不是害怕或感到绝望的眼睛,而是在绝境之中仍要战斗下去的眼睛。
「有个家伙想要解决在国内种植小麦的比巴。恐吓信寄来的时候,那个蠢蛋觉得机不可失,就出手解决掉了比巴,并把罪名全部推给寄恐吓信的人。而你在包庇那个蠢蛋。」
雷文把上半身靠到沙发上。
「这就是我得到的答案。有什么要订正的地方吗?」
「……那种事……」
尤用颤抖的声音想要做出否定。
「我不认为你是自愿这么做的。『做得太过头了』——你会那样大喊,也是这种意思吧。你虽然认识那个蠢蛋,却不希望他杀了比巴……你似乎每天都会去献花呢。」
「……唔。」
尤搂着自己的身体。
「首先,我做出对黄昏街不利的行为是会得到什么好处……」
「那个……我就是想问这点才会出现在这里。」
雷文叹了口气。
「从这里开始仅是我的想像……这个嘛。」
雷文用手托着下巴,不经意地看着房间的角落。
「一开始我认为是进口小麦换成国产小麦会感到困扰的家伙:在国内进行小麦的生产却被捷足先登的家伙、卖别种麦子过活的家伙、从外国进口麦子的家伙。虽然有些家伙会受到微小的损害,但遭到的打击并不会严重到需要背负杀人的风险。要杀害一个人,牵动的金额还不够大。那么其他会因为比巴而改变的事情是什么?」
房间的角落放着帐簿。由尤全权管理的帐簿。
「和比巴交易,那从利杰森进口的小麦就会减少。利杰森前来我国的货船变少……说不定还会通通消失。」
雷文笔直注视着尤。
「如果假设货船比人命的价值还宝贵,那就很好理解了。国产小麦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在货船无法送达货物,对吧?」
「!」
尤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这种走私的方法,雷文在候鸟商会看过太多了。
「走私陶醉药,对吧?」
尤虽然想说些什么而吸了口气,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掌握着黄昏街的帐簿。关于进口也是全部由你包办吧?或者是某个人要你全部包办……」
「……什么。」
尤硬挤出这句话。
「您想要什么?」
「嗯?」
「恕我失礼,雷文先生说的事情都是胡乱猜测。我想要聊些别的话题,为此有我能做的事情吗?」
尤露出笑容,做好觉悟的笑容。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去做。所以能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吗?」
尤那美丽的鞠躬让雷文一瞬间忘记呼吸。
「……你真厉害呢。」
尤的发言表示她已屈服于威胁。可是雷文从没看过这么高洁的屈服方式。
「是呢,这样的话。」
雷文并没打算让她做什么。雷文的工作是掌握事实,阻止提姆的死亡。
「我那胡乱猜测就由你继续……」
当雷文正要说下去时,敲门声响起。在只有河川的流水声和远处猫头鹰叫声的黑暗中,轻轻的敲门声,音量大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啊……」
即使在黑暗之中,雷文也清楚尤的脸上失去血色。
「尤?你还醒着吗?我也能进去吗?」
卡蜜莉亚的声音接在敲门声之后传来。
雷文走过去把门锁打开,卡蜜莉亚进到了房内。
「啊,雷文也在啊。尤,我听到谈话声,想说能不能让我也一起聊天……啊,虽然说是谈话声,但我没听清楚到底在讲什么。」
卡蜜莉亚的声音音调不太正常。
「啊,都听到谈话声了,你当然还醒着呢。啊哈哈,我到底在问什么。」
卡蜜莉亚手上的提灯照亮了雷文
和尤。尤脸色苍白。她那茫然地注视着卡蜜莉亚的眼睛,静静地流下泪水。
「尤?没问题喔?我什么都没听到喔?」
卡蜜莉亚慌张地对尤这么说。接着她看向雷文。
「雷文,尤必须要睡了。今天你就先离开吧?好吗?」
卡蜜莉亚试着露出笑容,但她的声音在颤抖。
「……………」
尤无言地从柜子的抽屉拿出小刀。雷文反射性地把左手按到皮套中的克尔塔纳上。但是只要尤不是隐藏实力的小刀专家,慢一步拔出来也来得及应付。雷文是这么想的。
他的认知太过天真了。
尤拿着小刀的那只手开始使力。刀刃不是朝向雷文,而是对着尤自己。
「对不起。」
【P179】
「蠢蛋!」
发现这个行为代表什么宪的雷文,立刻伸出拳头往踏出一步。
脖子还是心脏,就这两个选项。
雷文赌是脖子,他把拳头对准尤的脖子侧挥去。拳头没打中,而是擦过脖子的侧面,然后小刀对着拳头刺了下去。如果没有雷文的行动,尤就会轻易地砍断自己的颈动脉,那是毫无犹豫的刀路。
「……呜。」
「雷文!」
右拳喷出鲜血。雷文接着直接用左手抢下小刀。
「给我张嘴!」
雷文抓住尤的下腭,把她整个人压到床上。雷文用拇指硬掰开她的嘴巴,再把克尔塔纳的刀柄塞进去。如果不把坚硬的东西塞到牙齿之间,恐怕她会咬舌自尽。
「卡蜜莉亚!把她的手绑起来!」
「咦?咦,可、可是……」
「要是放着不管这家伙会再做一次!」
卡蜜莉亚在犹豫之后点头,跑去拿了挂在衣架上马甲用的束带。
「呜!」
尤虽然挣扎了一会,在知道没有意义之后马上安静下来。
「雷文……我无法原谅你。」
卡蜜莉亚瞪着雷文的眼睛充满泪水。
挚友差点就要自杀,这也难怪。
「我的做法不好,这点我会反省。不过现在首先得想出让这家伙不会再想要自杀的方法。」
雷文边说边把卡蜜莉亚撕开的床单缠在自己的右拳上止血。虽然很痛,可是似乎没伤到肌腱。每根手指都还能动,伤口也仅止于拳头的骨头。
「如果你自杀………我就再也不会给你饼干吃。」
卡蜜莉亚用微弱的声音对尤说。
「蠢蛋,这是那种程度的事情吗。」
「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卡蜜莉亚像在寻求依靠似地仰望着雷文。
「……那么,这样如何?」
雷文注视着倒在床上的尤。
「你就追加一件委托……尤死去的那瞬间,卡蜜莉亚,我会杀了你。如何?」
「……呜。」
雷文这么一说,尤倒抽了口气。
从她的反应看来,雷文觉得卡蜜莉亚足以当成人质。尤虽然骗了卡蜜莉亚,但她仰慕卡蜜莉亚这件事看来不是说谎。
「……好。就那么做。如果尤死了,你就杀了我。」
「抱歉我真的会那么做,不然算不上威胁。」
语毕,雷文把用来代替刀柄,塞进尤嘴里的布拿掉。
「不用做那种事我也不会再逃避。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尤提出道歉。,
卡蜜莉亚自己也坐到床上,从正面看着尤的脸。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不要有所隐瞒,全部告诉我。」
尤似乎已经放弃,她点了点头。
「说来话长。全都是些背叛大小姐的内容。请在我全部都说完之后让我去死。」
「那可不行。因为我也会死。」
卡蜜莉亚立刻回答,笑了起来。
「我不是说我们是一心同体吗。快跟我说,一切就等你讲完再说。」
尤闭起眼睛叹了口气,接着开始陈述。
◆
尤·纳贝尔的家族是从北方来到王都的移民。母亲在多拉凡家当佣人,尤也是从小就在多拉凡家的宅邸内长大。窗户另一头的美丽女孩——她从小就对卡蜜莉亚抱持这种印象。
当她成为随侍卡蜜莉亚的侍女,那种印象稍微有了改变。
「欸,你。你看得懂这个吗?」
尤正在打扫房间时,卡蜜莉亚拿了数学的题目给她看。
尤原先完全看不懂,但借了书回去读了两天之后,她就懂了。尤战战兢兢地告诉卡蜜莉亚这件事,卡蜜莉亚就露出微笑,她用手指着尤手上那件需要修补的衣服。
「那个让我来,你就做我的功课吧。」
卡蜜莉亚完全不管不知所措的尤,硬是把脱线的衣服拿走。然后她把衣服漂亮地修补好。
另一方面,尤也一下子就解开一开始完全看不懂的数学题目,不知不觉间她变得比卡蜜莉亚还更拿手。
「呵呵,礼服、杯子还有窗帘的扣子,其他的女仆都要用手指着算,你却不用,可是数量也会正确。我就想,你绝对很擅长这种东西。」
尤那时已经察觉卡蜜莉亚有个无与伦比的才能。不是会算数学,擅长修补衣物那种层次的才能,她那无与伦比的才能是能够看出别人擅长之处,让人适才适所的才能。
卡蜜莉亚不久后就沉迷于制作甜点,想要拥有自己的店面、进而独立,她开始对还没成为子爵的父亲亚丹·多拉凡这么说。
不过亚丹不允许。
「请给卡蜜莉亚大小姐机会。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去做。」
尤深知卡蜜莉亚的才能,她直接和亚丹谈判,开始说服亚丹。亚丹一开始责备尤不知天高地厚,但当知道尤会写帐簿,他的想法就改变了。
「哼,不管什么事……吗。」
从那之后过了不久,亚丹告诉尤,他买了饼干商店给卡蜜莉亚。但那有个条件。
那就是尤必须掌管帐簿,并帮忙走私陶醉药。
「骗人……怎么会,父亲大人他!」
卡蜜莉亚脸色苍白地呢喃。
「父亲大人是了不起的商人!虽然会说些严厉的话,但他认可了我的梦想……为了让我实现梦想还给了我建议!」
卡蜜莉亚悲痛地大喊。
「因为,那样………简直像是一开始就是为了贩卖不好的药才成立黄昏街。那是骗人的吧?不是那样吧?」
「…………对不起。」
尤仅能低头道歉。
「骗人……」
卡蜜莉亚坐到床上,双手抱头。
「我愈是卖愈多饼干出去,通过黄昏街,让人不幸的药物也会跟着流通出去?那是骗人的吧!」
卡蜜莉亚低着头,她的声音混杂着哭声。
「我的饼干打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吗?」
「一切都是我的罪孽。不管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尤缓缓地擡起头来。那是她平常那种沉着的表情。
「我很想看到大小姐做生意。要是让这个人自由地在世界闯荡,会留下多么棒的成就,我的眼光到底有多准,我想要亲眼看看。」
尤微笑着,她的眼神中点亮了放弃和觉悟的光芒。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得到原谅。
「我知道这是我死不足惜的任性。」
「……」
卡蜜莉亚举起巴掌。
尤连眼睛都没闭就把脸颊靠上去。
「…………呜。」
啪,清脆的声响。
卡蜜莉亚打了她自己脸颊的声音。
「大……大小姐!?」
尤还以为会脸颊会挨巴掌,这幅景象让她惊慌失措。
「……尤,你没有看人的眼光。」
「大、小姐……」
卡蜜莉亚悔恨地咬牙。
「我还以为自己的能力受到认可了。可是如果尤没有背负那么痛苦的责任,我连起跑线都还没站上吧?」
卡蜜莉亚紧紧握住拳头,像在忍耐什么似地低下头。泪珠滴到她的脚边。
「对不起……对不起,你一直都很痛苦……我却没有发现,还说什么能让人幸福的饼干。你没有看人的眼光,真的。」
「不……不。我的眼光是准确的。」
尤流着泪水摇头。
「而且,我很幸福。您让我做了一场好梦。不管要受到什么惩罚作为代价,我都不会后悔。」
「笨蛋……!」
卡蜜莉亚往尤靠过去,
伸手抱住她。
「…………」
在她的怀里,尤无声地持续哭泣。
卡蜜莉亚把视线移到雷文身上。
「雷文……请让我收回刚说的话。」
卡蜜莉亚的表情和刚才不同,相当平静。
「雷文你救了尤,我却说我无法原谅你。」
卡蜜莉亚说出这句话的表情,就像是吞下很难吞的东西,接着她摇了摇头。
「我无法原谅的是我自己。」
「这样啊。」
雷文点头。
「你的手……还好吗?」
雷文听她这么问,看向自己的拳头。缠在拳头的床单碎布染上了血,不过血已经止住了。
「没问题。这是很常有的事。」
卡蜜莉亚牵起雷文的手轻轻抚摸。
「谢谢你救了我的尤。我会代替你这只手。你随时都可以使唤我喔。」
「嗯。」
「我一直都受到雷文的帮助呢。」
卡蜜莉亚对着雷文微笑。她的眼眶涌出泪水。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雷文笑着这么说。
如果说雷文的行动救了尤,那都多亏卡蜜莉亚的委托。
「不过,再来要怎么做?一切要看你如何决定啰。」
「……也是呢,是这样没错。」
卡蜜莉亚的表情蒙上阴影。
追着比巴杀人事件,挖掘出异常巨大的阴谋。这不是光跟亚丹·多拉凡说「我们要退出」就能解决的问题。只要一展开行动,亚丹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和财产,肯定会彻底抵抗。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一种处世技巧喔?」
「别开玩笑了!这是我的商店、我的家族的问题。我必须想办法处理!」
虽然雷文这样探问她,不过卡蜜莉亚立刻加以否定了。雷文感到很意外,不自觉地耸了耸肩。
「而且,在这种背后有肮脏企图的地方无法做出最棒的饼干。」
卡蜜莉亚瞪向窗外。
「别继续下去!我会跟父亲大人说。如果没用,我就直接跟国王陛下告状。」
「这个……」
我想你最好别那么做。雷文正想这么说,尤把他想说的话接了下去。
「请住手。就算要牺牲生命,我也会请您别那么做。」
尤抱住了卡蜜莉亚。
「这家店会无法再经营下去。而且大小姐也会无法全身而退。」
「你在说什么?」
卡蜜莉亚用激动的眼神看向尤。身材矮小的她擡头望着尤。
「让我的尤站在这么痛苦的立场时,我就已经不是毫发无伤了。」
尤的眼睛又流下一行泪水。
「如果你相信我的才能,你就看着吧。不管我被谁放弃,就算变得只剩你跟我,我也会让黄昏街成为阿古利亚最棒的饼干商店!」
「大小姐……」
尤紧闭着双眼,对卡蜜莉亚鞠躬。
「即使变成这样,您还愿意说我是您的尤吗?」
尤握着拳哭了出来。
「那么起码……起码要不要等找到什么对抗子爵大人的手段再行动?」
「我赞成。从正面冲突跟自杀没两样。」
如果不是打算同归于尽,像这样毫无计划去跟亚丹见面,也只会变成【失踪人口】而已。
「而且,告上法庭也不是好方法。我之所以会全权掌握帐簿,是子爵大人想要像蜥蜴断尾一样,把所有的罪名推给我和黄昏街。况且……」
可是尤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让雷文整个脑袋为之冻结。
「子爵大人的十字军计划十分周到。就算我们以同归于尽的觉悟告发子爵大人,他或许还有回避这件事的保险措施。」
「什……」
……十字军计划。
「你刚……说什么?十字军计划?」
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雷文忘我地抓住尤的肩膀。
「好痛……那、那个,雷文先生?」
「快回答我!十字军计划是什么!?」
「啊、嗯、嗯嗯。子爵大人这么称呼这一连串的走私计划。」
「子爵……亚丹·多拉凡他这么说吗?」
……找到了。
杰伊留下来的消息,遍寻不着的仇人之钥,这下终于抓到了一丝线索。
雷文闭上眼,用力深呼吸。
亚丹·多拉凡。有可能会知道一切的男人,这是一鼓作气突破到他面前的好机会。不管牺牲什么都得要抓住机会。
不管,牺牲什么。
「改变方针吧。明天一早我们就突击。」
「咦……」
听见雷文这么说,卡蜜莉亚和尤都瞪大眼睛。
雷文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
已经止住的血又从裂开的伤口中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