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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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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子小姐硬是把右手伸到键盘左端的最低音区,试着用拇指弹「La」音、同时小指弹高一个八度的「La」。接着,把左手滑到右侧的高音区,描绘出几道复杂的半音阶起伏。无论哪只手都朝小指一侧扭得厉害,光是看着就感觉连自己手腕的肌肉都要抽筋了。

「无论哪边,想单手弹下来都很难呀。」律子小姐说着把手从键盘上放了下来。

「因为右撇子的人更多,要是全是为右手准备的钢琴曲我倒是能理解。」

「外行的意见实在是新鲜呢。对超过一定水平的钢琴家来说,哪只手更灵活这种事就没有影响了。」

律子小姐先是正常地弹出巴赫的赋格曲,然后交差双臂完全交换左右手的部分再弹了一遍。两次演奏完美地一致,如果闭上眼睛的话绝对不会发现她在做这种杂技似的事情吧。

她回过头朝我说:「是吧?」我无语了,你说的「一定水平」是有多厉害啊。

「不过,把手伸到太勉强的位置自然对左右两边都有弊端,特别是很难有力地弹出八度音。唔,理由就是这个吗?右手很难弹出支撑低音部的八度音所以不适合庄重的曲子。」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插嘴说:

「但,反过来说,左手就很难应付高音部了吧。不是也有用八度弹高音的地方吗?」

「确实有不少。」

「那部分也不能说不重要吧。而且钢琴曲又不全是沉闷的东西……如果是为了右手的曲子,只要写成适合右手的轻快曲子不就好了。」

律子小姐突然合上键盘盖,死死地朝我盯了过来。是外行自大的意见让她生气了吗?我想着闭上了嘴,可她却朝我的脸伸出手,用力戳了下我的额头。

「——干、干什么啊!?」

「没想到叶山君还能说出这么敏锐的话啊。确实如你所说。就同右手一样,左手也有做不到的事。或许人们有喜欢低音部很厚重的曲子这个倾向,但就算这样,完全没有为右手写的曲子还是很奇怪。」

在那之后,律子小姐继续用手指在合起的盖子上徘徊了

一会儿。

不过她很快就说着「唔唔,搞不懂!」站了起来,回到沙发旁再次横躺下去。我始终站在钢琴旁,茫然地望着自己的身影映在漆黑光亮的乐器表面。

叶山君,没酒了呀——律子小姐大声嚷着,我却浑然不觉。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后,在网上查了一下与「为单手而写的钢琴曲」有关的东西。为了节省电费和取暖费,屋子里漆黑一片,暖气也没开,冷得彻骨。我盘腿坐在常年不叠的被褥上,用被子裹住身体,迎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敲打键盘。

确实,有很多「只有为左手写的曲子」的叙述。虽然也找到了几个考察其理由的网页,但内容基本上都和律子小姐举出的原因相近。只靠左手没法有力地弹出低音的八度;或者,只用右手同时弹伴奏和旋律,就不得不让小指和无名指来承担复杂动作很多的高音部旋律,演奏会变得困难。所以或许是只能用右手的人不适合弹钢琴,结果也就没有为他们写的曲子了……

无法信服。

我关掉浏览器,把电脑推出被窝直接趴下。床单的寒意渗进脸颊和胸口,我用被子蒙住头来敷衍过去。

无法接受。不管举出多少好像很有道理的理由,我心里都会有个声音反驳。有一两首不是那样的钢琴曲也没什么不好吧?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曾为右手写过一首曲子呢?

在凝结固化的疑问正中央,包裹着另一个搏动的疑问。

和律子小姐谈话的时候我没有自己察觉,可一旦像这样,把身体浸在一如往常的烂泥一样的倦怠感中,我就不得不承认这个对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我会如此在意呢?

失去了左手的钢琴家少女。

将那空壳中仅剩的一点点未来都一丝不剩地夺走的钢琴家少年。

我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右手,拖过耳机接上电脑。想起律子小姐说的话,我便搜索拉威尔的协奏曲,立刻就找到了。

莫里斯·拉威尔作曲,为左手而写的D大调钢琴协奏曲。

据说,这是拉威尔受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右臂的钢琴家保罗·维根斯坦的委托而写的曲子。我从iTunes Store上下载,用冻僵的手把耳机扣在头上。

起初我没有注意到。飘荡在曲子开头的全都是模糊不清的低音,听不清和声,仿佛从厚厚的冰下仰望极光。接着,那道幕布被拨开,清楚的旋律一点点地射了进来。

钢琴被决然地叩响,睡意眨眼间就烟消云散。

*

翌日傍晚,我穿上凑人君送的西装,坐上山手线前往上野。口袋里塞着皱皱巴巴的门票——那是昨天从律子小姐房间的垃圾桶里救出来的、本城凑人的独奏会门票。

剧场的大礼堂里坐满了几千名女性观众,男性的身影只有零星几个。再加上我的票是邀请券,位置是舞台正对面第三排的S席注,周围净是些衣着讲究的贵妇人。旁人怀疑的眼神和强烈的香水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我只好缩在椅子上等待开演。

(译注:在日本,演出的席位一般分为S、A、B、C几种。)

说起来——我看着空荡荡的舞台产生了疑问。那里没有钢琴。怎么回事?要待会儿才搬上台吗?一般不是应该事先摆好吗?

灯光灭了,一瞬间的黑暗后,蓝色的光盈满舞台。纯白的烟雾升腾起来,我能感到周围的观众们屏住了呼吸。

是钢琴声——我听到了。

八度音被叩响三次,仿佛粗野的马蹄踏破水面。在延长的余响中,安静和声的涟漪开始涌来。

堆积在舞台上的层层白烟中,靠近中央附近的部分轻飘飘地隆起、裂开。一大团什么东西的黑影渐渐浮出地面。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音乐之类的东西全都从意识里不见了影子。是钢琴。展开羽翼的三角钢琴同演奏者一起,从舞台地面下出现了。

一个穿燕尾服的矮个子身影与键盘面对着面。白烟缭绕在他夸张地扬起的手臂上,然后散去。由三连音支撑的中部(Trio)开始疾驰,光的粒子在舞台深处的背景幕布上起舞。古典演奏会上可以用这样的舞台效果吗?我忽然回过神,窥探周围观众的样子。坐在我右边的老妇人眼泪汪汪,左边那位文雅的太太神魂颠倒地把脸沐浴在光线中。没有人露出惊讶的样子。

我的目光回到舞台上的凑人君身上。

随着起初的惊讶淡去,音乐又回到了耳朵里。开头的主题化为更厚重的声响再现,光线卷起漩涡喷涌而起,然后在空中四散。

曲子刚一结束,礼堂里就骤雨般掌声雷动,聚光灯打在站起身的凑人君身上。他用澄静的表情环视场内,行了一礼。鼓掌声变得更加热烈,卷起了波浪。

第一首曲子就这么兴奋吗?我惊呆了。简直像是偶像开音乐会一样。要是发放萤光棒的话,贵妇人们岂不是要兴高采烈地挥舞起来了。我把身体沉在靠背里,偷偷叹了口气。接下来我必须要在这不合时宜的位置上坐两个多小时吗?想到这里,我感到自己的胃要沉到屁股上了。

可是,鼓掌声变得稀疏,凑人君回到椅子上开始弹第二首曲子后,浸泡着身体的倦怠感不知不觉间变淡,然后消失了。灯光的舞台效果也一样,虽然起初看到时让我大吃一惊,但实际上并没有对音乐造成妨碍,而是谨慎地搭配起来形成衬托。我渐渐沉浸在光线和声音的魔术中。

舞台上的凑人君气势雄壮,有时又惹人怜爱;时而冷淡地拒绝,时而妖媚地引诱,用他纤细的十根手指在键盘间编织出五彩缤纷的声音。最精彩的是安可曲,那是这天的节目中唯一一首我知道的曲子——浦罗科菲耶夫的第七号钢琴奏鸣曲。之前,因为律子小姐说他弹得不错,我特地在网上找出资源听过。但眼前钢琴现场演奏那惊人的存在感,是通过廉价耳机在视频网站上听到的声音完全无法相比的。

我因声音的压力而战栗,无意识地在演奏期间屏住了呼吸。律子小姐说过,听现场演奏这件事没有音乐上的价值。那又怎么样?现在和我相隔十几米的少年,正弹出有生命的声音鞭挞我的躯体。按照音乐性,把震撼内心的某种东西区分开,到底有什么意义?他、还有他的钢琴,就在我眼前活着。这不就是全部了吗?

第三乐章的再现部,随着主题变得激昂,他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把左手高高地举起指向天空,仿佛在命令我们更加兴奋。演奏没有停止,而是一边增加音量一边继续疾驰。键盘上,他小巧的右手在整个音域呼啸。我听到了几个人感叹的声音。他在只用右手演奏,带着一副平淡的表情,用一只手把可以说两只手也不够用的浦罗科菲耶夫的最难曲目——

鼓掌声沸腾起来。明明还剩下尾声的十几个小节,演奏正越来越激烈,可没有人带头鼓掌声就充满了整个礼堂。回过神时,我自己也抑制着涌上喉咙的东西用力拍起手来。

凑人君有力地弹出最后的连续三个降B音,挥洒着发光的汗珠站起身转向观众席。鼓掌声像海啸般膨胀,周围还交杂着「漂亮(bravo)」的叫声。我拍手拍得太猛,手腕都快脱落了。

(译注:bravo,出自意大利语,是观众表示赞赏时发出的感叹词。在日语中,很少用在日常生活,主要在文化方面的场合、特别是古典音乐会时使用。)

凑人君充分空出时间后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起身再次环视观众席。结果,和坐在最前面的招待席的我碰上了视线。

不愧是生活在聚光灯下的人。他惊讶了片刻,立刻重新摆出冷静的表情,视线朝后方的观众席、再朝二楼的席位移去。

但是,在没有止息的鼓掌声中,他眼看就要退到后台里时有一瞬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为什么是你在这里?

闭幕后,我去了后台。

在走廊的入口处,我被穿裤装西服的工作人员模样的年轻女性叫住,不过我拿出票据,试着编出「是本城先生叫我过来的」这种话。

「啊啊,是那个招待席的!是的,他说过让您通行。」

谎话弄假成真,结果反而是我被吓到了。对了,原本这张票是送给律子小姐的。要是律子小姐来听独奏会,说不定她还会到后台来找——凑人君是抱着这样的打算,才会这么交代工作人员吧。虽然对于让他费心的事情泡汤感到过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没法回头,于是我朝走廊深处走去。

来到后台门前,我听到里面传出了什么人的声音。

「送到您家里去吗?这么多……您打算拿来做什么?」

听起来像是中年男性的声音。回答他的是熟悉的少年声音。

「是新演出的彩排啊。还用问吗?」

「哦……唉,我会安排的。日期的话,我看看啊,就下周,十二号吧。」

眼前的门开了。

出

来的是一名穿工作服的微胖男性,胸口有「(株)Effect Arts」这一公司名的刺绣。看到我后,他有点吃惊,不过点头示意后就穿过我身边,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了。是什么地方的业者吧,我这么想着,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时,门缝中传出了声音。

「……你在干什么呢,叶山先生。」

是凑人君。

「为什么是你来了。那个席位的票是送给莲见律子的。」

「……呃,那个,律子小姐没有想来的意思,我就觉得有点浪费。」

「请不要站在这里说话,真没样子。」

凑人君把门开大,于是我低下头走进后台。

屋子的纵深有两个六叠房间大,中央摆着长桌。右手边的墙改成了一面镜子,化妆用的桌子靠在旁边,还并排放着几把椅子。凑人君把燕尾服的上半身脱下,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白蝴蝶结也被解开,胸口敞开到第三颗扣子。大概是因为连续弹奏了两个小时吧,他皮肤泛起了红色。总觉得不知道该朝哪里看,我只好把脸别了过去。

「抱歉,好像打扰你了。」

「我刚好和业者说完话,你不用操那种没用的心。」

凑人君粗鲁地说着,在铁管椅子上坐下,然后朝旁边的椅子比了比下巴。我也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感觉你们正忙着谈什么。」

不会是撞到了尴尬的时机吧,我想着感到不安。

「那个人是专门处理舞台特殊效果的人,从以前起他就基本上会听从我所有任性的想法。不是叶山先生担心的那种事。」

「啊啊,嗯,那就好。……你说的特殊效果,就是那个烟雾和灯光吗?」

「没错。」

「我吃了一惊啊。原来古典音乐会也会做那种事。」

凑人君一副自嘲的样子歪下了嘴唇。

「正常才不会做呢。那么做,评论家那边的评价就更糟了,说我演奏的水平不够格,才靠舞台效果来糊弄人。」

我眨了眨眼睛。

「……没法糊弄人吧?」

「……啊?」

凑人君皱起了眉头。

「那个,我也看过各种各样的演出。我是觉得演奏不好的地方没法用视觉效果把糊弄过去,唱功不好而靠伴奏乐队的演奏掩饰的情况倒是经常遇到。也就是说能掩饰音乐的就只有音乐,那种舞台效果会把好和不好的地方都直接放大,如果本身不够格就会变得更难看吧,怎么说呢,呃……」

连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想说什么了,我先深吸一口气。

「总之,今天的独奏会全部都很棒。」

凑人君似乎脸红了。不过他本来就身上发烫,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

「……突然说什么呢。被叶山先生夸奖又没什么用。我是为了得到莲见律子的认同才邀请她的。要是你来的话,还不如在那里放一个小狗布偶呢。」

凑人君把脸扭向一边撅起了嘴。

「这个,嗯,抱歉了……但是,因为律子小姐对凑人君的评价很过分,我也觉得好像就是那样了,可重新一想又觉得必须用自己的耳朵听一次,然后刚好有票。」

每当我多解释一句,凑人君的表情就会多一分不愉快,于是我慌忙补充说:

「我真的感动了啊。虽然几乎都是没听过的曲子,知道的也就是最后那首……那个也很厉害啊,用一只手弹那么难的曲子。」

凑人君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不耐烦地说:

「不难啊,只有那个乐章有一部分用一只手也够,所以就用单手弹了。那才是糊弄人呢,谁都能做到。」

不可能谁都做得到的吧?我差点拿这句无聊的话吐槽。

「话说回来,你这是干什么啊,叶山先生。你就是来说那种无所谓的奉承话的吗?莲见律子的事情没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咦?……啊、嗯,没什么特别的。刚才安可以后你好像注意到我来了,觉得什么也不说明就回去也有点别扭……对吧,毕竟本来是律子小姐的位置。」

「你就只是为了那种无聊的解释来的?」

凑人君红透了脸站起身。

「我很忙,请你赶快回去!」

他凶神恶煞地把我赶出后台。

「抱歉,我没有恶意。」

我对正要关上门的凑人君说。

「你那么想来听我的音乐会的话,」凑人君从门缝间大声喊道:「请直接和我说,叶山先生的票我还是会准备的,准备一张B席角落里的便宜货!」

门被狠狠关上,像是摔打一般。

在回去的电车里,凑人君弹奏的浦罗科菲耶夫仍然萦绕在耳际。

闭上眼睛,把头倚在车门的玻璃上,让车体的振动和大脑中翻滚的钢琴声重合,少年虚幻的侧脸浮上心头。

任性到无可救药、刻薄、抑郁、又不安定的少年。

完全就是一个浑小子。但不知为什么,我没法放着他不管。

至少,燃烧在他体内的对音乐的热情是真货。哪怕是律子小姐也没有权利嘲笑——更何况她连听也不听。

如果当时律子小姐在场的话,如果她亲自体会到那个舞台、体会到上面满溢的不仅限于音乐价值的光和热——说不定就会产生接受作曲委托的念头。对了,下次认真地拜托她试试吧。就算一次也好,让她来体验一下本城凑人的剧场。

我无论如何也想实现凑人君的愿望。会产生这样的心情,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为了钱吗?还是因为他请我吃饭?不只如此。再怎么平淡无奇、随处可见的河底之石,碰到猛烈的火焰也一样会变得发烫。

我想要听到凑人君演奏律子小姐为他写的曲子。这个念头非常强烈。我在高田马场站下车,一边在漆黑寒冷的夜路上朝公寓走去,一边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愿望所带的热量。

*

然而那个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一周后,凑人君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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