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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十三之咒 二 外公外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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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你无关吧。」

从思绪中回神的俊一郎马上冷淡地回嘴。

幼稚园时遇见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西装男」是一切的开端,自此他开始看见形形色色的「死相」。妈妈也发现了儿子的特殊能力但却佯装不知,大概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吧。外婆倒是和妈妈相反,十分认真教导外孙这些「死相」的意涵,还有妥善应付的方式。

不过一直以来外公外婆都住在关西,俊一郎则住在东京。只要有长假,妈妈就会带俊一郎去外公外婆家玩,但她自己却会刻意避开外婆。她认为儿子会有这种怪异能力都是自己母亲的责任——他妈妈抱持着这种误解,不,或许应该说她想要以此转移问题的焦点。现在已经长大成人的俊一郎能够明了妈妈当时的心情,但当时这个情况深深刺伤了俊一郎幼小的心灵。

弦矢俊一郎看见的「死相」大致可分为两类。其中一种即将夺取无特定对象的性命,另一种则附在特定对象身上。举例来说,前者的死因会是灾害或意外,而后者则是因被杀害或生病导致死亡。在前者的情况中,如果人们能避开那个致命地点,就可能死里逃生;而后者的情形里,要是能破解、去除掉根本原因,当事人也许就能捡回一条命。

没错,只要俊一郎能顺利处理的话——

但当时俊一郎年纪尚小,这种期待未免太过严苛。外婆明了这点,所以打算好好「教导」他,但他妈妈对此事感到强烈不满。妈妈恐怕是对于被称为爱染老师的母亲那强大的力量,与自己儿子因隔代遗传继承的那种特殊能力都打从心底感到抗拒。她心里一定相当恐惧,要是把儿子托付给自己母亲,这个孩子将来就会变得像「爱染老师」一样。

但由于俊一郎不晓得该如何应付自己看到的「死相」,接二连三地引发许多问题。没过多久,左邻右舍与学校同学都背着他窃窃私语,偷偷唤他「死神」、「恶魔之子」或「怪物」。

这些流言蜚语对俊一郎造成相当沉重的打击。明明自己只是出于好意想帮忙,是为对方着想才出声提醒,警告对方你身上有「死亡」附身……那些人无视他的警告不幸罹难就算了,旁人还把死亡原因都归咎到自己头上,这种蛮横不讲理的态度,让那时还是孩子的俊一郎深受打击而日渐消沉。结果俊一郎没过多久就开始拒绝上学,最后成了足不出户的茧居族。

然后——发生了某件事。

但是,他没有丝毫相关的记忆。他记得的只有,某天当他意识到时,已经住在外婆家生活了。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只有自己住在杏罗町的家里。

奇怪的是,他也完全没有想要寻求解释。反倒像是一只刚搬家后四处探索的猫咪,只是心无旁骛地去确认、观察与习惯自己身处的崭新环境与状况。

外公外婆也没有特别对他说什么。不知为何有许多报章杂志的记者蜂拥而至,但外公都语气坚定地请他们回去。虽然不晓得外公怎么说服他们的,但只要外公一出马,大部分记者就干脆地打道回府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俊一郎心里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他小学时没有调查真相的能力也就罢了,上国高中后,他也逐渐知晓许多挖掘过去的方法,然而他却刻意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那是因为他害怕。那应该不是对于深埋的过去、对于未知事物油然而生的胆怯感受,而是另外一种恐惧。

不要知道绝对比较好……

要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一定会发疯吧……

内在本能在他心里反复低语,发出警告喝止,用尽全力嘶吼,叫他绝对别探寻过去。因此他才什么都没做,今后他也是同样打算。

幸运的是,当时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外婆的「教育」和外公指导的学校课业填满了他的生活。外婆毫不客气地对他说「你可不是来作客的」,因此他也逐渐熟稔各种家事。有些在外婆家走动的咨商者相当疼爱他,他也慢慢开始会出门到附近走走,不久后终于恢复到可以回去上小学的程度了。

但是,在这段十分漫长的时间中,他能敞开心房接受的对象,除了外公外婆就只有猫了。对俊一郎来说,猫不仅是他的朋友、手足,也是他的双亲。

他对人类的不信任感已经深植内心难以抹灭,因此言行举止总是毫不客气,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将自己封闭在孤单一人的世界里,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也不表现出任何情绪,看似非常冰冷但如果伸手触碰却仿佛会烫伤般……这样的形象在不知不觉间定型了。

外婆结束一整套教学后,就放手让外孙开始「工作」。那时俊一郎近乎绝望地想,结果外婆也只是想要传人才收养自己的吧。

「你明白吗?就算你讨厌那个力量,它也绝对不会消失,只要你活着的一天,不管再讨厌也得面对它。」

不过那似乎只是俊一郎的误解。

「但是呀,什么事都一样,一定有好的部分也有不好的部分。你这个力量的优点就是,可以依据使用方法的不同而帮助别人。这是其他人不管多想做都做不到的,非你不可,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喔!而且借由勇敢面对这个力量,你也可以好好地认同自身的存在。有句话叫做一石二鸟……」

说到底外婆还是为他着想。俊一郎终于了解,外婆只是采取了她认为对自己最好的方式。

「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要跟那些来咨询的人收钱呢?」

俊一郎忍不住提出心中疑惑。

「傻瓜,你这个孩子喔……当然是为了要生活呀。」

原来爱染老师也不是完美的圣人君子……俊一郎记得当时自己得知这一点后,可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在前来向外婆求助的咨商者中,一开始只有俊一郎能在他们身上看见「死相」的人,才算是他要服务的客人。但关于他的良好风评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地流传开来,没过多久指名找他的客人开始逐渐增加,把外婆都晾在一边了。

「你少得意忘形啊。你这菜鸟想跟我比,还早了一百年咧!」

俊一郎明明什么也没做,

外婆却突然对他发火。

遇到这种时候,他总是躲到别馆的外公书房里,不过外公老是自顾自地埋首于稿纸堆中,头也不擡一下。不过,外公意味深长地浅笑说:

「她是在闹别扭啦。外孙比自己还受欢迎,她当然会吃味了。」

俊一郎备受瞩目的理由,当然还是因为死视这个特殊能力。在能看见别人的「死相」这个能力上,就连外婆都得让他三分。但是,他能赢过外婆的地方,真的也只有这一点。比起只拥有死视一项特殊能力的俊一郎,外婆不仅有多种特殊能力,功力又深厚。不久之后俊一郎也逐渐明白,无论多么努力修行积累,也没有任何人能继承爱染老师的衣钵。

即使两人的能力差距如此显著,俊一郎还是有无数咨询者蜂拥而至,这件事大概也意味着人类的业障深重,总是无法放下对「死亡」的强烈担忧。

就算如此,外婆也绝对不会在为俊一郎挑选咨询者时放水。只要是她判定无法对俊一郎带来良好影响的客人,就说什么也不肯让对方靠近孙子一步。如果对方因此无法痊愈获救,她会揽下全部责任自己处理。

俊一郎心里明白,虽然他身处的家庭环境十分特异,但自己确实是在外公外婆的用心守护下成长的。

过了不久,俊一郎终于抓到和「死相」和平共处的诀窍,自此就能够自由选择「看」或「不看」了。在这之前,只要「死相」出现在眼前,他无论乐意与否都得被迫观看。然而现在他进步了,只要自己不有意识地去「看」,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不会再有任何奇怪的东西映照在俊一朗的瞳孔里。

俊一郎一直到高中毕业两年后,也就是今年初春为止,都还住在关西和外公外婆一同生活。虽然外公外婆曾建议他去念大学,但他摇头拒绝后,外公外婆也没有勉强他。

「我这阵子先暂时帮忙家里的工作吧。」

听到俊一郎这么说后,一向言词辛辣的外婆毫不留情地说:

「你这不过是失业青年的借口吧。」

「才不是,这也是一种报答你们的方式嘛。」

「你呀,就算花上一辈子也还不完的啦。」

「在我的一辈子结束之前,外婆的一辈子就会先结束喔。」

「你、你、你这孩子,唉……这到底是像谁呀,你现在居然会说这么无情的话,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当然是像外婆。但俊一郎要是胆敢把这句话讲出口,外婆肯定会大动肝火,所以只能放在心里想想。

不过她特别用了「失业青年」这种字眼,可以强烈感受到外婆担心着自己的将来。对于根深柢固不相信人类的他来说,无论将来进入哪种行业,所有的职场都会带给他相当程度的痛苦。即使如此,外婆完全没有要让他继承爱染老师衣钵的意思。

「我让你在这里修行,只是为了让你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

「但是,你不是说这个能力一辈子都会跟着我,要我用它来帮助别人——」

「那个只是为了要让你认真修行才说说的啦。对我来说,只要你能够正确理解并控制自己的能力,这样就够了。」

这个「工作」不仅经常遭人误解、饱受偏见攻击,无论在肉体或精神上都会造成相当剧烈的负担,有时还会伴随生命危险,外婆大概是不想让外孙从事这么辛苦的工作。

但是外公的想法就不同了。

「俊一郎,你要不要去东京看看?」

今年三月下旬的某一天,俊一郎在别馆书房帮忙整理数据时,埋首于稿纸堆中的外公突然这么提议。

「东京?为什么?」

「你也二十岁了,差不多也该独立生活了吧。」

但俊一郎深知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外公再度开口:

「那个呀,是因为不希望你使用那能力。」

完全不需要解释,「那个」指的当然是外婆。

「外公我啊,反而认为你应该善用它。既然一辈子都会跟着你的话,不好好利用一下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但你从小开始帮过的那些咨询者,至今也累积了不少,其中还有许多大有来头的人物。也就是说不知不觉中,你已经创建了相当庞大的人脉网络啰。所以呀,就算你现在马上在东京开个事务所,也不愁找不到委托人上门,没问题的啦。」

「但是,外婆她……」

「她也是很矛盾呐。她打从心底希望你能出社会,像一般人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但是她也比任何人更了解,那是不可能的。」

「关于这点,外公我有好好考虑过了。你可以活用至今累积的人脉、接受咨询,拿来当作一种做生意的方式。不要只是当个融入城镇或地区,与地方链接紧密的灵媒,而是要好好发挥你的能力,进行某种顾问业务。」

「顾问?」

「就算万一有什么状况发生,从警界开始算起,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的强力后援多得是,一定没问题的。」

「咦……」

「啊,你大概不太清楚,但总之你不用担心啦,我都有仔仔细细地帮你记录下来。」

这倒是初次耳闻。外公居然也有认真地为他的将来打算,为了在有一天宝贝孙子想发挥自己的能力时能派上用场,而长期持续整理顾客名单。

「其实我呀,一直有在写一本叫作《死相学》的书。」

「我把你看见的那些死相,照你看见的方式来做分类,最后我想把它们都系统化。」

「是本学术书吗?」

「嗯。当然内容要够有趣,我也会把它拿来当成小说的题材。」

到头来无论是整理顾客名单,还是建议自己到东京开事务所,全都是外公为了自己找题材方便吧……?这样的疑惑不禁浮现在俊一郎的脑海里。因为外公外婆这对夫妻实在很像,根本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

不过,外公对外孙的不安与疑惑毫无所觉,用喜孜孜的语气接着说:

「事务所外面的看板,可能要写什么顾问这样才妥当吧。」

「侦探,如何?」

「哦……?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吗?相当不错呀。」

俊一郎先把对外公的疑虑暂时摆到一边。听到这个点子的瞬间,他觉得仿佛看见了自己该前进的方向,只是顾问这个词对他实在是没有吸引力。

何时?何处?对象是哪位(或是哪些人)?倘若面对的是夺取不特定对象生命的那种「死相」,他就得尽全力找出这些信息。另一方面,要是情况是「死相」依附在特定对象身上,他也必须搞清楚死因将会是生病、意外、还是谋杀。也就是说,不管眼前出现的「死相」是哪一种,他的任务都相当于那些推理小说里名侦探的工作。比起顾问,侦探这个词更为适合吧。

外公马上就采取行动。外公平常老是不动如山地坐在书房桌前,一心一意地埋首稿纸爬格子或悠闲地看看书,就算偶尔出门也顶多是去散个步而已。外婆跟他相反,总是到处走动忙东忙西,即使人在家里也一样老是闲不下来。约莫只有祈祷时,才能看见外婆牢牢地坐在一个地方不动的身影。

虽然两人的个性分别如此,但当时机真的降临,却是外公比较能果断地展开行动。外公跟熟识的编辑连系过后就自行前往东京,到处走访条件出众值得一看的租屋处。照理说外公应该在这个阶段就交棒给俊一郎去处里,但他却迅速地与屋主谈定签约细节,让俊一郎着实吃了一惊。

外公看上的,就是现在这间办公室所属的神保町「产土大楼」。这栋大楼据说是在战后复兴时期兴建的,之后也曾历经多次装修改建,讲好听点是古色古香,讲难听点就是一间快报废的老旧废弃屋。

俊一郎和外公的对话才不过是大约两个礼拜前的事情,现在他竟然就已经在这个打理成办公室模样的房间里,接待着这位有些奇特的委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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