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第三章 第二位委托人(2/2)
「不,今天早上医生突然带着一位刑警进来,说我身体都没事了,可以接受警方侦讯。」
「什么?所以是院方协助警方进入病房的吗?」
「是的……」
我一直以为医院会站在病人这边,实际上直到昨天为止他们都给我这种印象,但我今天前往医院的时候,就发现他们的态度变得完全不同。
「阿武隈,你怎么看?院方怎么会突然态度一转,丢下自己的员工呢……」
「呃,你该发现了吧?用点脑子就能想到好几个原因,提示:人类最喜欢说谎和明哲保身。」
的确,我也不喜欢过度依赖他。而且他给的提示言简意赅,我马上就知道答案。
「这表示……院方想要切割榊原小姐?」
「没错。站在院方的立场,警车动不动就来会影响社会观感。你忘了吗?本案的被害人是外科部长的侄子,不论结果如何,医院都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他们为了明哲保身而向警察靠拢并不奇怪。」
榊原小姐的脸罩上乌云,但没有更多反应,或许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说不定就是那个外科部长在暗中搞鬼,想把杀死侄子的凶手交给警方泄忿。」
我再次反省自己想得太少,但阿武隈则是不够体贴。
「好吧,事情都发生了,抱怨也没用。回到正题,你说早上警察来到病房,然后呢?你接受了警方侦讯吗?」
「没有,我按照吩咐拒绝了,说要行使缄默权,他们却说缄默权是拒绝回答对自己不利的证词的权利,还质问我不肯说是不是心虚,接着要我至少说明为什么会倒在现场……我越来越害怕……不小心就说了。我说我走到一半,被突然冲出来的跟踪狂袭击。」
警察的做法非常老奸巨猾。
缄默权的确是拒绝回答对自己不利的证词时行使的权利,然而什么叫做「对当事者不利的证词」,不是警察该管的事。不论警察说什么,榊原小姐都应该继续行使缄默权,我们的策略就是要阻挡警方取得情报。
「然后呢?那些警察不可能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回去吧?」
「是的……他们没有继续质问,但希望我至少提供指纹。他们说这不算是侦讯,而且指纹到处都
能采,应该没有影响。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就……」
「本多,听见了吗?这就是警察。」
阿武隈露出爽朗的微笑。
「警察会用巧妙的话术诱导当事人,以取得他们需要的证词。不简单啊,值得佩服。只要他们出马,逮捕率肯定是百分之百。」
「阿武隈,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在这里说警察的坏话也没用。」
「你不要血口喷人喔,我哪里在说他们坏话?我是在称赞警察。」
这不叫称赞,而是反讽吧。我无力反驳。
「总之,我了解事情经过了。警方恐怕从早上就怀疑你是凶手。他们大概是从凶器菜刀上发现疑似你的指纹,才会要求采集指纹。」
「……有可能,那应该是我的菜刀。」
舅舅虽然用手帕擦过刀柄,但恐怕没有擦去所有指纹。
这时,我想到一个问题。
「等等,所以警察爽快判定自首的舅舅无罪,改将嫌犯锁定为榊原小姐吗?」
「只能这样想了,看来警方也不是省油的灯。」
在我的印象中,警察往往将自首视为最大证据,因此我们也自然认为他们会把自首的舅舅当成凶手,可惜事与愿违。
「不过没关系。榊原小姐,接下来呢?」
「啊,是。中午左右,我因为身体已无大碍,正要办理出院时,警察又来了,这次要我跟他们回警察局做笔录,还说他们带了拘捕令,我要是不答应,会被强行扣押,我根本无法拒绝……」
「本多,听见了吗?这就是警察。」
阿武隈再次露出令人发毛的微笑。
「他们会以拘捕令要胁,作势要铐上手铐把人带走,然后又假好心地说:『这样社会观感不好,这次特别宽待你,让你任意同行吧。』这可是伟大的警察先生的恩赐呢。你可别以为罪证确凿的话,他们会直接抓人喔,任意同行才是他们要的,这样一来,对方就失去调用律师的权利。这些警察还真懂得替犯人节省庞大的律师费用。」
「我知道了,夸奖警察就到此为止。回归正题,榊原小姐,您来到这里以后,还被问了哪些问题?」
「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还记得本多先生的吩咐,所以有问:『我现在被逮捕了,应该可以行使缄默权吧?』他们说只会问我已知的信息,接着在我面前摊开许多东西,例如医院的打卡纪录。」
「打卡纪录?啊,他们想确认您是几点离开医院的吗?」
「是的,接着问我是不是在上厨艺班。」
「他们是不是还说『回答下班时间并不会对您不利』,对不对?」
榊原小姐听见阿武隈的问题,难掩惊讶。
「没错,他们的确问了。」
阿武隈再次用「你看,这就是日本的警察」的表情看我,我懒得一一吐嘈,选择直接无视。
「榊原小姐,您该不会在警察制作的笔录文档上签名了吧?」
「是的……呃,可是,上面并没有写人是我杀的啊。」
我和阿武隈同时沉默下来。
看来这一局是警察占尽上风。他们分别使用拘捕令与任意同行的手段,巧妙地将榊原小姐带走,彻底阻止我们与委托人接触,甚至连笔录文档都做好了。
「算了,反正他们迟早会怀疑你,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处理。对吧?本多。」
「是啊。榊原小姐,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很害怕,不过请放心,我们会为您好好处理,相信您最后一定会被无罪释放。」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她面容憔悴地深深行礼。
◆
「好,进入备战状态。本多,这次的委托人是大美女,我们要好好拿出干劲。」
见完委托人后,阿武隈难得地如此说道。回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拿出干劲」这种话。
「你是说,如果委托人不是美女,我们就不用太认真吗?」
「哦,很棒的讽刺,希望你在反诘问时,也能善用这种扭曲的思考方式。」
我的嘲讽对他果然没用。
就在这时,我看见熟识的检察官。
「啊,太好了,你们在,我还怕错过了呢。」
是井上检察官,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名了不起的检察官。
「有何贵干?你会来见我们,还真让我意外。」
「我最近换了新主管,对方想找你们聊一聊,你们愿意来吗?」
这个要求令人措手不及,正当我思考该怎么回复时……
「见个面是没差,但我们不想特地去见检察官,你叫他有事自己过来。」
阿武隈想也没想就按照作风说道。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朱鹭川检察官,你都听见了吧?」
井上检察官朝我们看不见的信道转角一喊,一名男子随即从阴影处现身。
我见过他,也说过几句话,地点是在隔壁县。
「你是……朱鹭川检察官……」
「太好了,能被时下炙手可热的年轻律师记住名字是我的荣幸。」
当时我们为井上检察官的弟弟辩护时,曾在神奈川县的案发现场与他交谈。
「啊,我想起来了。」阿武隈手一拍。「是明明隶属于东京地检署,却跑去隔壁县出差的那位检察官啊。话说回来,这个登场方式是从哪里学来的?你该不会一直躲在墙角等我们吧?」
「是啊,因为我想了解您的个性。」
他说话时和阿武隈一样,皮笑肉不笑。
「你还真闲。算了,不重要,你找我们干嘛?」
「不是什么大事。我是负责本案的检察官,只是来和两位打声招呼。」
第六感告诉我事情不妙。对方刻意向我们挑衅──不,是向阿武隈挑衅,可见得他相当自负。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普通检察官不会接下由我辩护的刑事诉讼案,你该不会是在职场上得罪人吧?」
阿武隈一如往常口出狂言,井上检察官看起来很紧张,但朱鹭川检察官似乎不以为意。
「多谢关心,我比较担心您呢。您负责辩护的刑事审判目前仍维持着连胜纪录,您若是不希望纪录中断,这次还是趁早收手比较好喔。」
「原来如此,你是专程来下战帖的。」
阿武隈撇嘴一笑。
「不要再说恶心的敬语,反正我们都是敌人,讲话时还要注意礼貌很累人。」
「好主意。」
朱鹭川检察官态度一变,换下之前那种公务员的官腔,彷佛现在是他与阿武隈的私人时间。
「机会难得,我在此提出一个忠告。我听说两位喜欢在小地方动手脚,这次再玩花样,小心自掘坟墓。」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插嘴。
「那个叫酒井的嫌犯是你的舅舅吧,他为了包庇榊原自动认罪,你们却想帮助他圆谎,对不对?啊,不,你不用回答。」
先不提阿武隈,我力持冷静,不让内心的动摇反应在神色上。
「命案现场只有三个人,分别是被害者、榊原,以及照顾她的酒井。起初酒井承认自己犯案,见过你们的隔天却突然拒绝侦讯。」
朱鹭川检察官嗤之以鼻。
「真奇怪,一个承认自己犯案、自愿被逮捕的人,怎么会突然拒绝调查呢?当中最令人费解的是本多律师──你的行动。如果只是不希望警方得到委托人的证词,请对方行使缄默权即可,而你却……」
他的目光直直射来。
「听说你跟着委托人一整天,要他彻底拒绝侦讯?简直多此一举,这岂不是在告诉人『酒井握有不能说的秘密』吗?所以你必须全天候盯着他,阻止警方侦讯。从这些举动很容易猜出秘密是什么,他是想包庇榊原吧?」
「啊……」
全被他看穿了,而且他还反过来推测我们的动机。
「我也可以用藏匿犯人罪再次逮捕酒井,但反正会被判缓刑。我很感谢他滥用缄默权,让我更加肯定凶手是榊原。这次我就放他一马,好好感谢我吧。」
「哼哼哼。」
这时,阿武隈发出嘲讽的笑声。
「你的推理挺有趣的,连我也没料到能把你唬得一愣一愣。」
「你说什么?」
不只朱鹭川检察官被他的这番话吓到,老实说连我也是。
「你大致上猜得没错,我们的确隐瞒了酒井绝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不过,那并不是『榊原是真凶』。我们想隐瞒的是其他事情。」
他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是说,你们另
有目的?」
「没错,你完全中了我设的陷阱。给你一点忠告,连这点障眼法都看不出来,劝你还是早点退出调查比较好,否则你那张漂亮的履历就要染上污点啰。」
「哼,尽管放马过来,这样更有趣。履历染上污点的人是谁,不到最后关头可不知道呢。」
「呃,不好意思,我打个岔。」
我忍不住介入两人的对话。
「你们到底在争论什么?要对方收手?会影响履历?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阐明真相、诉诸法律吗?」
「哎呀,你这个一大早就赖在警察局妨碍警察办案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们?不管怎么看,你都像是在阻碍我们调查真相。」
「您误会了,日本警察的破案率是一流的,甚至厉害到能让无罪的人招供。历史上的诸多冤案,证明了凡事交给警察不等于查明真相,不是吗?」
朱鹭川检察官烦躁地咂舌。
「哼,随便你怎么说。有理念是好事,前提是要拿出实力来。对了,想交易随时欢迎,只要她乖乖认罪,我们也会朝自卫杀人的方向侦办。虽然不能获得缓刑,但应该关个几年就能出来了。」
「不用你鸡婆,我们会用我们的方法做事,你管不着。」
「是吗?祝两位成功。井上,走了。」
「啊,是。」
井上检察官轻轻朝我们行礼,跟随朱鹭川检察官的脚步离去。
「我们得承认那小子不简单,竟然轻易看穿我设的陷阱。」
阿武隈说出丧气话,我则心怀希望地问:
「你不是还留了一手吗?快告诉我,朱鹭川检察官漏看的事情──舅舅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阿武隈歪嘴一笑,对着我的耳边说:
「你还不知道吗?我唬他的。」
「……」
我顿时无言以对。
「唉,我这次计算错误了,被他单方面数落又令人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骗他还有计中计,结果他马上紧张起来,算我走运。」
「……我越来越搞不懂你是乐观还是消极。」
「你在说什么?你肯定找不到比我更乐观的律师。而且啊,我已经想到两个辩护方法应付眼前的状况。」
「请务必让我洗耳恭听……」
我知道阿武隈一定不会直接告诉我答案。
「不过先让我猜一猜,好吗?」
「很好的习惯。在这里也不方便说,你可以思考到我们走出去为止。」
这里毕竟是原宿分局,不适合讨论今后的辩护方针。
我和阿武隈快步走出警局大门,我边走边绞尽脑汁思考。
检方应该知道被害人一之濑生前的跟踪行为。即便这是一桩非蓄意、非计划性的杀人案,而且是基于正当防卫的过失杀人,榊原小姐被视为犯人起诉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们该从什么角度切入,好为榊原小姐辩护呢?如果能证明榊原小姐并非处于能够杀人致死的状态该有多好。对此,我想到一个方法。
「好,在这里不怕被人听见。本多,你想到了吗?」
我们来到原宿分局外的无人角落,讨论答案。
「我想到一个方法。命案发生时,榊原小姐说她失去意识,只要我们能成功举证这一点,应该就能证实她无罪吧?」
「大致正确。你要是连这点小事都不知道,我也不敢和你搭档。」
「但是,我们要怎么证明她当时昏倒了呢?」
「老实说,只能等起诉后再谈,得先看到警方搜集到的证据才能判断。」
「哦?看对方有没有携带氯仿(注4)之类的吗?」
「又不是卡通或连续剧,人哪有可能一闻到氯仿立刻昏倒?除非是用注射的方式。只要警察没有刻意湮灭证据,我们应该能借此进一步了解真相。」
「我明白了,现在只能等公审前的整理手续开放时,再来申请证据清单。你想到的另一个辩护方法呢?」
「很简单,我们要批判警方。」
他又说出惊人之语。
「阿武隈,你哪一次没有批评警察……这次你又想抓住哪一点来抨击他们?」
「我们的委托人榊原曾经因为跟踪问题向警方报案,警方虽然对跟踪狂提出警告,对方还是一直纠缠委托人,不是吗?」
「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要是警方当时更小心处理跟踪狂案件,事情就不至于演变成杀人案?」
「没错,这次的杀人案等于是警方的过失所造成,我们要紧咬这一点。」
「这样真的有用吗?依照现行的跟踪狂规制法,我认为警察做出了必要的处置。」
「呆子!你以为真的有人会在乎那些规定?同情弱者是人之常情,大家都想看到警察或公务员被纠举,我们当然要把事件发生的原因归咎于警方的疏失。」
他的想法还是一样无耻下流。
「只要把错推给警察,陪审团也会同情被告。你不会不知道博取陪审团好感的重要性吧?」
「我知道!但我们不该这么做,这样对认真处理的警察太不好意思了。」
「拜托,你是律师耶,何必顾虑警察的心情?你这样才对不起委托人吧?反正警察一天到晚被骂,根本不痛不痒,但你的委托人是把今后的人生都交付到你手中,你说应该以谁为优先?」
「你真的是恶魔。」
他说出了终极的二选一选项。
「还有,我们这么做不完全是坏事,有太多犯罪不是现行的跟踪狂规制法能阻遏的,为此烦恼的不只有一般市民,连警方也感到无能为力。如果这件案子能促成现行的跟踪狂规制法获得重视及补强,也等于是在造福警方。只要把这当成做善事,就能狠下心去做了,对吧?」
岂止狠心,根本没血没泪──想归想,但我没有说出口。
事实上,我也开始觉得阿武隈的提案挺不赖的。
我是榊原小姐的辩护律师,这是一场攸关她人生的重要审判,我必须为了她倾尽全力。此外,阿武隈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抨击警方处理失当,能督促跟踪狂规制法变得更完善。
这是来自恶魔的提案──而我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
4
接下来的几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因为是杀人案,加上身为嫌犯的榊原小姐是受到跟踪狂骚扰的美女,时事评论节目和新闻台连日盛大报导。
幸运的是,社会大众倾向于同情榊原小姐的遭遇。这不意外,谁教本案的被害人一之濑是对榊原小姐做出跟踪行为的元凶。
引发社会大众同情的原因还有另一个,那便是我听从阿武隈的指示发表的媒体评论:
「要是警察防范跟踪狂的对策能更加周全,事情就不会演变至此。」
我按照阿武隈所说,把责任都推给警察,影响非同小可,世人马上对警察的责任归属问题议论纷纷,杀人缉凶则被放在其次。
然而检方并未因此屈服,他们甚至不顾舆论压力,高调起诉榊原小姐。
用的还不是自卫杀人或者过失致死,而是杀人罪嫌。坦白说,我也吓了一跳。社会舆论一致抨击跟踪狂与警察的不是,我原以为检方会不敌压力,放弃用杀人罪嫌起诉。看来那个叫朱鹭川的检察官真的胆识过人,足以和阿武隈匹敌。
无论如何,检察官的起诉对我们来说有几个好处。律师在刑事审判当中,最头痛的往往是不知道警察和检察官取得了什么证据。我们虽然可以向法院提出要求「本案应该有某某鉴定结果,请供查阅」,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知道警方到底握有什么证据,才能向法院提出具体申请。因此,我们有时只能无奈地推测「一定有某某证据」,再一一请求法院提供查阅。听起来很蠢,但某时期的刑事审判就是这样进行的。
由于这个做法实在太没效率,后来经过修法改正,近几年来,律师只要等检方起诉后就能申请「证据清单」。如此一来,警察保管的所有证据便一清二楚,我们可以针对需要的部分个别申请。
换言之,随着榊原小姐被起诉,警方掌握的所有证据都将变得透明,但问题也会由此而生。我一件件地查阅已公开的大量文档,结果得知了某件事。
「阿武隈,出问题了。」
那一天,阿武隈和平时一样,泡在他的酒廊老巢。
「哦,怎样?有消息了吗?」
阿武隈不因我突然到来而惊讶,独自倒酒。
「是,我拿到检方预定传唤的证人名单,情况变得相当棘手。」
「哦?我先看看。」
「是。」
我交给他数张文档。
「
嗯……证人多为医院相关人员。等等,这不是那个外科部长吗?连他都要出庭作证?」
「是的,毕竟命案地点就在医院与最近的车站之间,所以自然就变成这样。不过主要问题出在这张证据清单。警察已经搜索过榊原小姐家,发现跟踪狂写给她的恐吓信。」
「嗯?有何不妥?跟踪狂不是寄信给她好一段时间了吗?」
「问题出在时间。我还没申请调阅,所以目前这是听来的消息,听说信的内容写着:『你竟敢给我报警,我要你吃不完兜着走。我要告你看护疏失。我还能像这样在你房间来去自如。』」
「原来如此,这封恐吓信是她向警方报案后才收到的。」
「是的,而且是在榊原小姐的自家房间找到的,听说警察前往搜索时,看到这封信大剌剌地摆在桌上,而我们完全不知情。我刚刚见过榊原小姐,和她确认过了。」
「怎么会呢?恐吓信直接摆在桌上,很难没发现吧?」
「不,没发现很正常,因为榊原小姐向警方求助后,直到命案发生的这段期间,都住在商务旅馆。」
「我懂了,这样还说得过去。是说,这封信的内容还真让人在意,看护疏失是指什么?是推理小说里常见的医院阴谋之类的吗?」
「这件事我也和榊原小姐确认过了,她似乎是第一次听说。她说跟踪狂纠缠她这么久,之前从来没提过看护疏失之类的。」
「嗯,说不定是榊原在说谎,但我们不用片面相信跟踪狂的说词。警方应该会接着调查这句话的真实性,无论如何,这都是相当麻烦的证据,对警方来说相当有利。」
「是啊,如果当时榊原小姐即时知会警方自己再度收到恐吓信,警方就能立刻逮捕一之濑。现在变得好像是榊原小姐未善尽通报之责,才害得警方无法行动。」
如此一来,我们就不能把责任归咎于警方处理失当。不仅如此,事情还会变成是榊原小姐没有善尽告知的义务。因为住在商务旅馆,所以没有发现那封信──这听起来虽然牵强,不过或许还说得过去。
「没办法,既然已经找到这封信,我们也只能接受。你说的问题就这些吗?」
「不,还有。呃,我找不到能证明榊原小姐昏倒的证据。目前只知道被害人一之濑生前持有绳子和胶带,警方找到他在犯案前曾在自家附近的畅货中心买这些东西的收据,但可疑物品只有这些,里面没有物品能使榊原小姐昏倒。」
「伤脑筋,没有药物或是针筒吗?」
「没有,连木条或是球棒之类的都没找到。」
目前看来,警察漏看的可能性很低。再说,榊原小姐是背对跟踪狂逃跑,使用木条或球棒无法敲击她的额头使她昏厥。
「那榊原到底为什么会昏倒?难道是用摔角的寝技或橄榄球的擒抱从后方扑倒吗?」
「然后她因此撞到额头失去意识?好像有可能……」
尽管我万分不愿意,却不得不试着想像倘若前方有逃跑的女性,我会如何抓住她呢?首先,会将她强压在地,再拿出准备好的绳子和胶带把她捆绑、带走。这有可能办到,但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可是这么做的话,应该不会只有额头留下外伤才对……」
「我同意你的说法,从后方擒抱并推倒她,不太可能只有额头撞到地面。」
当人倒向地面时,即使没有学过柔道的护身基础,也会反射性地以手掌或手臂挡住地面,然而榊原小姐身上没有发现类似的外伤。
对方并未持有药品,也没有殴打的痕迹,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把人弄晕?
「啊,有了!」
我总算想到一个可能性。
「我知道了,是电击棒!榊原小姐从后方遭受电击棒攻击,这样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昏倒。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我自以为聪明地说道。
但阿武隈完全没有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说啊,电击棒和氯仿一样,那种瞬间把人电晕的情节,只存在于虚构的故事当中。」
「咦,真的吗?我对它的印象就是能把人电晕,新闻不是偶尔会播报有民众被落雷击中昏倒吗?」
「打雷是另一回事,两者的威力差太多了。」
「但电力的确能把人电晕啊,只是有强弱之分,榊原小姐昏倒的原因会不会与电击有关?」
「嗯?经你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你很少这么犹豫呢。」
「我又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好吧,我们直接叫有电击棒的人来问比较快。本多,去叫真里过来。」
「咦,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真的有带电击棒。不难想像吧?」
「也是,毕竟酒廊小姐的工作是陪男人喝酒到三更半夜……」
真里小姐应该难免有过在店外被男人纠缠的经验,而且她都在深夜时段回家,携带电击棒护身也是合情合理。
「但她不是在上班吗?」
「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你点她的台,她马上就过来了。」
「啊~对喔,这里是酒廊……」
我请少爷过来,指名要找真里小姐。这是来自阿武隈专用的十三号桌所点的台,这下连少爷都难掩讶异。
「您要点真里小姐的台?好是好,但很贵喔。」
「阿武隈,你还真的每天晚上都来白吃白喝啊……没问题,算我的。」
「了解,请两位稍候。」
我回到座位,真里小姐随后走来,今天一样是身穿漂亮的和服。
「感谢捧场,我是真里。」
她深深一鞠躬。
因为这次是正式点台,真里小姐也用不同于以往的正式接待方式登场。
「哦,你来啦,坐这里吧。」
「不,今天多谢本多律师捧场,我就不招呼阿武隈律师了。」
她笑呵呵地说完,在我身旁坐下。
「来,本多律师,请用。」
「啊,这个臭家伙!这桌的饭钱基本上算是我出的耶!」
「只要阿武隈律师肯付点台费,我随时都能为您服务。」
真里小姐果然专业,在这方面坚守原则。
「好啦,你们别吵了。真里小姐,真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找您来是想商量工作的事,所以我也不能喝酒。是这样的,我想请教关于电击棒的问题。」
「哎呀,又是这么吓人的话题。不过我的工作的确带着电击棒比较安心。」
「请问,电击棒真的能把人电晕吗?」
「恐怕很难,顶多勉强让对方动弹不得。」
「真的吗?但我听说人被落雷击中会晕倒。」
「我想那和电流的强弱有关。我相信人被危及性命的雷电劈到,的确有可能昏倒,不过防身用的电击棒应该做不到。人家不是说,人类的肌肉是靠电流信号在动的吗?而电击棒的效用只是暂时使神经混乱而已。」
「你没看过外国警察或警卫使用雷射枪的视频吗?中枪的人只是倒地不起,并没有昏倒。」
「原来是这样……」
我没看过阿武隈所说的视频,不过听起来很合理。我知道人类的肌肉是靠电流信号来动作的,因此,使用电流扰乱人体的电流,让肌肉暂时无法动弹的原理很容易懂。
「真里,你有带电击棒吗?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我知道了,这个要求还真是前所未闻。」
真里小姐苦笑起身,不一会儿便单手提着包包回来,避人耳目地从包包中拿出黑色的电击棒。
「就是它,按下开关就会通电,请小心。」
那根电击棒不大,约手掌大小,外观和我想的差不多,就是电视剧中最常看到的那一种,头部两端接着类似天线的电极使电流通过。
「哦,长这样啊,拿起来比想像中顺手。」
阿武隈从真里小姐手中接过电击棒,好奇地观察。
「好,本多,实证大于理论,我们先试试再说,这也是很难得的经验。」
「咦?」
什么意思──我还来不及领悟,事情就发生了。
阿武隈用电击棒抵住我的侧腰,按下开关。
「嘎啊啊啊啊啊!」
我口中发出漫画式的惨叫,眼睛彷佛真的要喷出火来,一阵剧痛顿时窜遍全身,身体无法动弹,不由自主倒在沙发上。此时我很庆幸自己坐在酒廊的大沙发上。
电击棒的威力惊人,远超出我的想像,电流真如文本所述,从接触的地方窜过全身。这种感觉我并不是完全陌生,很像不小心撞到手肘麻穴的疼痛感,只是再痛个几十倍。此外,那种整
只手臂麻痹的感觉,也以几十倍的强度窜过全身。
尽管麻痹感很快便退去,我还是痛到无法动弹。
「果然不会昏倒。」
「哎呀,阿武隈律师真是狠心。我是还没实际用过,听说被电到非常痛呢。」
真里小姐为我叫屈。
「本多律师,您没事吧?」
「呃,没事,好像渐渐可以动了……这种感觉不试一下还真的不知道……」
我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但不至于到昏倒的地步。
话说回来,我虽然没像阿武隈那么坏,但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当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阿武隈,可以借我看看吗?这大概是几伏特?」
「不知道耶?上面有写吗?」
我假装查看性能标示,尽可能动作自然地从他手中夺过电击棒。
「机会难得,我也让你体验一下吧。」
「啊?」
我将电极戳向他的肚子,按下开关。
「噫啊啊啊!」
阿武隈一样发出漫画式的惨叫声,倒在沙发上。
他痛到整个人发抖,宛如一头初生的小鹿,模样看起来十分滑稽,我和真里小姐不禁捧腹大笑。
「可、可恶……看你们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恶魔!」
「我也是现学现卖,想说机会难得。」
「我不需要,你一个人体验就够了。」
阿武隈眼角含泪地瞪着我,我则一脸事不关己。
「不过,有些事情的确要实际体验过才知道,被电击棒这样突然电一下,会昏倒似乎不奇怪。」
「咦?怎么和你刚刚说的相反呢?我也实际体验过了,虽然真的很痛,但不至于会昏倒。」
「不,我甚至觉得有可能休克死亡。痛成这样会昏倒并不奇怪,世界上可是有人光打针就会吓晕。」
「这倒是真的,我有同学光是打预防针就昏倒了呢。」
真里小姐附和。
「我还发现一件事。你刚刚应该也和我一样,有一瞬间无法动弹,对吧?如果站着被这样一电,因为身体麻痹而撞到额头是有可能的。」
「啊……对耶!」
我和阿武隈是因为倒在沙发上才没事,假设我们倒在案发地点那种水泥地上呢?在倒下时撞到头而昏倒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会因为身体麻痹,无法做出遮挡身体的动作。我当时重重倒在沙发上,换作是地面,额头着地并不奇怪,榊原小姐会因为重击而失忆也很合理。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能够举证榊原小姐曾经受过电击棒攻击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你先把衣服脱下来。」
「为什么啊!」
这家伙已经是第三次叫我脱衣服。
「欸,你别误会,这是必要进程。如果电击棒会烫伤皮肤,我们或许能找出证明的方法。」
「啊~原来如此。」
听起来颇有道理,我急忙掀起衬衫与内衣的下摆,检查刚刚被电到的腰部。
「哎呀,腰这边有点红红的,是不是真的烫伤了?」
真里小姐仔细端详我的腰,让我有点害羞。
「伤脑筋,这个烫伤比我想的还要轻微,就算榊原曾经受到电击棒攻击,痕迹也早就不见了。」
「有可能……等等,还有另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警察的证据清单里没有电击棒啊。」
「哦,我们可以这样说明:电击棒不是常见的东西,若是掉在地板上,在警察搜索前被人捡走并不奇怪。」
「似乎还说得通……可是,这样能证明是电击棒使她昏倒的吗?」
「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只是假设问题,我们只要能证明一之濑生前曾经买过电击棒就好,如果是在案发前不久才买的那更好。」
「也是。不过要怎么做呢?证据清单的购物收据上并没有看到电击棒。」
「或许可以查查信用卡的购物纪录。」
真里小姐提议。
「我这根电击棒也是刷卡买的,因为不知道哪里有卖,最后只能上网找。而且这东西未成年不能购买,如果想在店头买,可能还要出示身分证呢,比起来上网刷卡购物方便多了。」
「有道理,胶带和绳子到处都有卖,但一般人不会想特地出示身分证买电击棒。本多,这部分你去调查,可以请律师协会帮忙,根据律师法二十三条当中的第二条。」
「知道了,我马上去。」
网络购物纪录虽然属于个人隐私,但律师法二十三条当中的第二条法令规定它是例外,想调查应该不困难。
「不过还真奇怪,我还以为警察也会调查购物纪录。」
「会啊,当然会查,说不定还已经发现他买了电击棒,只是警方会隐瞒对己方不利的证据,这对他们来说是惯用的老招式。」
「咦,不会违法吗?」
「『我们只是忘记列入清单内,并不是刻意拿掉』──反正他们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推托,所以像信用卡购物纪录这种东西不用特别跟他们申请,通过律师协会来调查比较好。此外,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也不好。」
「我懂了。」
无论如何,还是由律师亲自调查比较保险。
结果,阿武隈都猜对了。
首先是榊原小姐的伤。如果她真的遭受过电击棒攻击,身上或许会残留伤痕,只要拍照就能当作呈堂证据。
然而现在距离事发已经过了好几天,即使有伤口也已经痊愈,榊原小姐身上没有任何烫伤痕迹。
不过也有好消息。经由律师协会调查后,我成功确认一之濑真的在案发前不久上网买过电击棒。
但这也使得案情更加扑朔迷离。电击棒究竟去了哪里?警方应该知道一之濑买了电击棒,也彻底搜索过现场,如果电击棒当真掉在某处,他们不可能漏看。那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一,一之濑买了电击棒但是没有使用;二,他使用了电击棒后,电击棒被某人从案发现场带走。
为了以防万一,我也去现场搜索过一遍,可是依然没找到电击棒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