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第四章 反击(2/2)
「……异议驳回,请继续。」
「谢谢庭上,既然这样,请您回答问题。」
从阿武隈的反应看来,似乎连会被抗议和审判长会如何裁定都事先设想过了。
「这个嘛,要是眼前有个人被刺了……当然会想要先止血。」
「是啊,考汽车驾照的时候,课堂上应该教过吧。具体来说会怎么做?您所谓的止血是指压迫止血吗?」
「不同状况的应对方式可能会改变,用力压迫伤口的确是最基本的止血方式。」
听到这里,证词感觉依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阿武隈却露出一脸坏笑,好像一切都如同他所预料的。那种恶魔般的微笑又回来了。
「陪审团的诸位,请好好记住这位证人刚才的发言。证人刚刚确实这么说了:眼前要是有个被菜刀刺中的人,应该会先尝试进行压迫止血。」
阿武隈的说法怎么听都别具深意,证人台上的木野下先生露出不太舒服的样子。
「不过,木野下先生,要推翻你的话实在不太好意思,但就算想要压迫伤口,那把刺中腹部的菜刀不是碍手碍脚的吗?」
「咦?啊,那当然,要拔出菜刀才能进行止血。不过我认为大前提应该是菜刀是怎么刺伤身体的吧?」
「非常感谢您,我想让陪审团听到的证词这下子全部出炉了,来试着整理一下您的发言吧。要是眼前出现腹部被菜刀刺中的人,当然要先帮忙止血,为了止血就要先把菜刀给拔出来。」
我不觉得木野下先生有说出什么奇怪的证词,但他却一副似乎被逼到墙角的模样。
「你、你等一下,让我补充一句,不一定要拔出菜刀,在不同的状况下,拔出刺入体内的利器也可能会让出血情况更加恶化。」
「原来如此,不过没有专业知识的一般人无法判断出这一点吧?」
「这个嘛,大概是吧。」
「既然这样,当眼前出现腹部被菜刀刺中的人,应该先帮他拔出菜刀,这样的想法本身并不奇怪吧?」
原来是为了提出这样的主张,阿武隈才兜了一大圈地发问。
「异议!这是议论而非诘问。」
在岩谷检察官站起来的同时,阿武隈间不容发地接口说道:
「我换个说法吧。眼前要是有人被菜刀刺中了,每个人都会想要帮他止血对吧?因此先帮他拔出菜刀就不足为奇了。可以这么说吗?」
「检方用同样的理由提出异议!」
「不是的,这位证人是法医,换句话说同时是医师,我的问题是对身为医生的专家询问专业见解,才能了解是否有这个可能性,这应当没有任何问题。」
这家伙在审判长做出裁决之前就尝试自己断言,而且主张得头头是道,因此审判长也不得不考虑阿武隈的意见来做出判断。
「异议驳回,请证人回答问题。」
「既然这样……我只能说确实会有充分的可能性。」
「很好,我就是想听到这个,接着是下一个问题。」
阿
武隈穿过法庭来到检方的位子,没有得到岩谷检察官的同意,就自顾自地拿起一样检方的证物。
那是包在塑料袋里的菜刀,也就是本案的凶器。
「被当作凶器的这把菜刀有个特征,刀柄部分不是木制的,而是金属制的,所以乍看之下会难以判断哪边是刀刃、哪边是刀柄,您也会这么想吗?」
「刀柄的部分看起来比较细,我倒不会那么认为。」
「那我换个问法。这把菜刀的刀柄和刀刃都是相同的金属材质,颜色也并无不同,对吗?」
「啊……这么说的话是没错。」
「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刻是二十七日的深夜,发现遗体时屋内电灯并没有点亮,或者至少有极大的可能性,在案发后被害人家中一直是没有开灯的状态。这么一来,若是在黑暗中发现被菜刀刺中的被害人,为了救人而拔出菜刀却不小心握住刀刃而非刀柄,导致自己手受伤——是否有充分的可能性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要这么想当然也可以。」
「这样的情况下,受伤的地方是否有充分的可能性会在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附近呢?就像被告的伤口那样。」
木野下好像死心般叹了口气。
「很遗憾地,的确无法否定有此可能。」
阿武隈微微一笑,继续提问:「换句话说,我们可以认为被告或许不是要刺杀被害人,而是为了从她身体拔出菜刀才会不小心割到手的吧?」
「异议!这是诱导询问!」
「认可。」
「结束诘问。」
好厉害的手腕,用高超的诘问技巧突破了本来没有破绽的凶器,这样就能够为在现场发现的菜刀为何沾有被告的血液提供另一个可能的理由。
当然本案的问题依旧堆积如山,例如,为什么血迹不只沾在菜刀上,连案发现场也到处都是?我还不知道这该怎么跟陪审团解释才好。
检方没有再次诘问,阿武隈又传唤另一名证人。
◆
「接下来希望请到负责本案调查工作的城井警部。」
阿武隈让城井警部站上证人台。大概是看了之前阿武隈的问法,城井警部的脸上充满警戒。
「城井警部,不好意思一直麻烦您。」
阿武隈放低身段开始诘问,每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上态度恭敬而已。
「首先,本案发生在四月二十七日深夜,而警方在隔天的二十八日中午以嫌犯身分拘留被告,逮捕令也是在同一天中午发出的,速度非常快,效率真是太惊人了!」
「是吗?谢谢。」
「不过,不会太快了一点吗?」
「这是什么意思?」
「是否因为过早拘留嫌疑犯,没有对其他可疑人士进行充分的调查呢?」
阿武隈喜欢的诘问技巧,八成是先捧高对方再狠狠地追问吧。
「异议!这是诱导,也是包含议论的诘问!」
「认可。」
「那我换个问题吧。譬如说,被害人的房东土居先生因为马场小姐的缘故而蒙受损害,同时还持有被害人家中的钥匙,我认为房东有充分的可能性可被视为本案的嫌疑人。警方有对土居先生进行充分的调查吗?」
「没有,我判断那是没必要的,被告被逮捕的原因不只有杀人动机和他跟本案被害人的关系,从凶器上发现的被告血迹也关系重大。」
「可是,刚刚木野下法医也说过了,凶器菜刀上会沾有被告的血迹,确实可能是因为一片黑暗中被告为了救助被害人而想要拔出菜刀时造成的。」
「是吗?我认为与其说是要拔出菜刀,因为用力刺杀对方而让手负伤的可能性更高。」
不愧是资深警官,绝不会认输,但是阿武隈厉害的地方,就是连对这样的证词也能吹毛求疵。
「咦?奇怪,刚刚您确实说:『与其说是要拔出菜刀,因为用力刺杀对方而让手负伤的可能性更高。』换句话说,您并未否定被告有可能在拔出凶器时导致手被割伤吧?」
旁听席上的众人可能还没听出来,但城井警部似乎已经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真意,表倩僵住了。
「请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警方不方便答复?」
「……如果讨论的是可能性,确实是无法否定。」
「你们有义务在『不容许任何合理怀疑的状况下证明犯罪事实』,但您同时也承认确实存在被告未以菜刀刺杀被害人的可能性吗?」
法庭陷入一阵骚动,阿武隈这个诘问跟棋盘上的将军没什么两样,从你来我往的问答听来,证人是无法回答「No」的,而一旦他回答「YES」,陪审团原则上也只能判决被告无罪。
「异议!这是夹杂议论的问题!」
立刻提出异议的岩谷检察官八成也意识到了,只是检方会提出异议,似乎同样在阿武隈的预测范围内。
「奇怪,我提出的诘问也是检方不乐见的吗?」
「不,没关系,我来答复吧。」城井警部毫不畏惧地说:「我只想澄清一点。一介凡人要百分之百证明犯罪事实是不可能的,所以,应该由各位陪审员判断『合理怀疑』的范围到底到哪里?本案被告在手流血的状态下仍在屋内不断翻找,所以我相信确实是被告以菜刀刺伤被害人无误。被告若是和本案完全无关,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答得漂亮!全部交给陪审团判断乍听似乎有点推卸责任,但追根究柢审判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再加上田野原确实用流血的手在屋里东翻西找,要反驳这点是很困难的。
「接着是下一个问题。」连阿武隈也决定不再追究下去。「现在已经判明不只有本案被告跟房东土居先生持有被害人家中的钥匙,还有大量的备份钥匙存在,而且持有的人可说全员都跟被害人有一定程度的亲密关系,没错吧?」
「是的,看来是这样。」
「根据警方的主张,犯人跟本案被害人彼此熟识的可能性很高,那么警方是否已经掌握每一把备份钥匙的去向?」
「……不,还没全部查出来。」
「既然每一个持有备份钥匙的人都有可能犯罪,检方不是应该彻查每一把钥匙的去向吗?要是无法办到这一点,根本不可能在『不容许任何合理怀疑的状况下证明犯罪事实』呀?」
「我不这么认为,毕竟被告受到被害人胁迫,已有明确的杀人动机。」
「被害人马场小姐可是连被告这个朋友都会勒索的人喔,您可以断定拿到她家备份钥匙的其他人,都没有被马场被害人威胁恐吓过吗?」
「这倒是无法断定……」
「是啊,可是警方依旧在一天之内火速逮捕嫌疑犯,不就没时间充分调查其他人的动机跟不在场证明吗?」
「异议!这是具有恶意的诱导诘问!」
「不是的,这是为了指出警方没有尽全力调查本案。」
阿武隈跟岩谷检察官两人的主张正面对决了。
「既然问题涉及误导,本庭认可这个异议,请撤回诘问。」
看来是岩谷检察官获胜。
「我换个说法吧。检方应当调查所有持有备份钥匙的人的不在场证明才对,在没有调查完毕前,不应该对被告做出判决。城井警部认同这个主张吗?」
「异议!这是毫无根据、不恰当的诱导式问题!」
「认可。」
「以上结束诘问。对了,岩谷检察官,要是您认为有必要,可以先暂停审理,给警方几天的时间重新调查倒也无所谓,您觉得怎么样?」
岩谷检察官气得满脸通红。
「这是毫无用处的提案!我方已经提出足以判断被告有罪的证据。」
「我也认同。」城井警部说道:「更何况案发现场只有遗留被告跟被害人的血迹吧?并没有指向第三者犯罪的证据存在。」
「请三位在此打住。岩谷检察官,辩护人已结束诘问,如果没有进一步的问题,请你继续进行反诘问。」
「不,没有必要!」
审判长看到岩谷检察官焦躁的反应,轻声叹了口气。我很能体会法官的心情,这下子简直跟帮吵架的小朋友劝架没两样。
「辩护人要传唤的下一位证人是?」
「今天要进行的反诘问已经告一段落。」
「好吧,接下来就是中途评议的时间,各位出庭辛苦了。」
3
中途评议就是由本案的三位法官跟六位陪审员,根据今天审判的所见所闻进行讨论,内容自然不会对被告方和检方公开,就算在意结果也无法得知,我们能做的只剩下为明天的出庭继续做准备。
走出东京地方法院,我的脚步轻松多了,这当然是因为阿武隈
的反证让我看到井上检察官悔恨不已的表情。
「真不愧是阿武隈律师,竟然可以诘问到这种地步,让我十分佩服。」
一走出法院,我忍不住开口称赞他。
「唉,还好吧?满屋子都是田野原的血迹这一点真的很麻烦。这个证据有效的话,陪审团之后做出有罪判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有必要再推一把啊。」
阿武隈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主张田野原手流血的理由,其实是他想要在黑暗中拔出菜刀,这是有点道理,但是,提出他用流血的手在屋内不断翻找的理由后,就得要担心检方的反驳。
「怎么办?干脆让田野原先生站上证人台,老实说明他其实是为了找手机吗?」
「烂招,岩谷好歹是个一板一眼的检察官,我才不想被他反诘问呢。」
阿武隈的担忧满有道理的。就算检方提出要求,案件的被告也没有必要在法庭上帮自己作证,但在辩护人要求被告作证的情况下,检方自然也就获得反诘问的权利。
「只是假设啦,要是真的让田野原先生作证,老实说自己其实是用流血的手在找手机,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反诘问呢?」
「怎么难听怎么问啊,像是:『其实你是想要伪装成强盗犯案吧?你察觉到手机一旦被找到,就会对自己相当不利吗?为什么不叫救护车?让被害人活着,你应该会很困扰吧?』」
和方才阿武隈诘问的手法一模一样,岩谷检察官的确很有可能会这么反问。
「不仔细想想明天要怎么反证不行,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吧,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了解,我会牢牢记住。」
阿武隈既然这么交代了,我也会打起精神振作起来。
没想到阿武隈所说的,果然一字不差。隔天出庭等待着我们的,是从根本翻转整个案情的惊人事实。